□◎◎◎◎◎◎◎◎◎◎◎◎◎◎◎◎◎◎◎◎◎◎◎◎◎◎◎◎◎◎◎◎◎□ □                                 □ □             《楓 華 園》             □ □                                 □ □    第十八期  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日出版  十日刊      □ □                                 □ □   加拿大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國際統一刊號: 1198-1466          □ □                                 □ □◎◎◎◎◎◎◎◎◎◎◎◎◎◎◎◎◎◎◎◎◎◎◎◎◎◎◎◎◎◎◎◎◎□ ∼∼∼∼∼∼∼∼∼∼∼∼∼∼∼∼∼∼∼∼∼∼∼∼∼∼∼∼∼∼∼∼∼∼∼            本 期 目 錄(FHY18) ∼∼∼∼∼∼∼∼∼∼∼∼∼∼∼∼∼∼∼∼∼∼∼∼∼∼∼∼∼∼∼∼∼∼∼ 1 【本期格言】 二則 王兆軍 2 【特別采訪】 大陸作家王兆軍新作迭出 趙慧泉 3 【人生巡禮】   皺紋裡的聲音 (之一) 王兆軍 4 【心靈之聲】 嶺南的月光 似 以 5 【楓園詩話】 花神宴的入場券 星 坡 眼睛 賀雨江 6 【新聞簡編】   六則 ∼∼∼∼∼∼∼∼∼∼∼∼∼∼∼∼∼∼∼∼∼∼∼∼∼∼∼∼∼∼∼∼∼∼∼ 【本期格言】≒≒≒≒≒≒≒≒≒≒≒≒≒≒≒≒≒≒≒≒≒≒≒≒≒≒≒≒≒ ─孤獨產生力度。 ─悖論導致變通。 王兆軍 【特別采訪】≒≒≒≒≒≒≒≒≒≒≒≒≒≒≒≒≒≒≒≒≒≒≒≒≒≒≒≒≒ 大 陸 作 家 王 兆 軍 新 作 迭 出 •趙慧泉• 作為《楓華園》的編輯,我很高興獲得王兆軍先生寄贈的散文新作《皺紋裡的 聲音》。本刊在發表這一作品前,筆者采訪了現居住多倫多的王兆軍先生。特將采 訪記錄整理如下︰ 趙慧泉(以下簡稱趙)︰謝謝您贈給我們的散文新作。如果您同意,我們將在《楓 華園》上 刊出,以餉讀者。 王兆軍(以下簡稱王)︰當然,沒有問題。 趙︰我們這個刊物是沒有稿酬的,您這等于是義務勞動,將精神產品捐獻給大家。 王︰談不上捐獻。凡是精神類的活動,每一步都是得失平衡的。比如說培養孩子, 當然很辛 苦,但是父母也從孩子那裡得到了很多。沒有稿酬,我也不吃虧,讀 者也不是賺便宜。 鸚其鳴矣,求其友聲。這個地方太荒涼了,大家需要交流。 我將自己的感受寫出來,自 己心安,也就萬事皆備于我了。再說,你們這個系 統不也是由志愿者組成的嗎? 趙︰您最近新作不少。除了我知道的正在拍攝電視連續劇的長篇小說《大瀑布》外 ,還有傳 記文學《林彪傳》,以及不久前在《華夏文摘》上發表的社會分析《 鄧小平之后的中國 》。是不是還有別的作品? 王︰還有一本長篇紀實文學《鄉巴佬》。 趙︰是寫什么的? 王︰寫我自己的,或者說,是寫我這一類人的。我生長在農村,老家是山東。因為 農村生活 不好,連吃飯都有困難,我就不喜歡那地方,老想向外跑。每個家族 都有幾個不安分守 己的分子,我就是我那個家族中的這種分子。整天夢想大世 界,農民不當了,去教書。 后來到上海上大學,畢業后到北京工作。應當適可 而止了吧?可是還不行,放棄了最高 人民法院的官員不干,又去寫作,現在又 到外國來看西洋景。帶著鄉村文化的沉重背景 和朴素心態,到大城市,又到外 國,這種文化跨度給我和我這一類人以極大的緊張。我 的《鄉巴佬》一書,就 是記錄這種知識分子的生活與心理歷程的。這本書用了我四年時 間。 趙︰很多中國知識分子是從農村走到城市的,身居海外的華人也曾經跨越過文化和 心理的海 洋。我想,這本書會是有讀者的。 王︰誰知道呢。這種東西也許已經不時髦,沒人要看了。 趙︰從默默無聞的農民的兒子,到著名作家,這個經歷本身就是戲劇性的。相信您 的新書中 會有很多獨到的人生見解、生動的生活積累,再加上勵精圖治后的反 思和它的紀實性, 應該是吸引人的。 王︰但愿如此。 趙︰出國之前,您寫過哪些作品? 王︰出國前,我出過幾本書,其中有長篇小說《盲流世家》,散文及報告文學集《 蝌蚪與龍 》,兒童文學集《吊瓜失蹤記》和《王兆軍短篇小說選》等。我的小 說《拂曉前的葬禮 》曾獲中國第三屆最佳中篇小說獎;報告文學《原野在呼喚 》、《沙淨天》和《艱難的 進化》分別獲得中國第三屆報告文學獎和“火鳳凰 杯”大獎。短篇小說《關于井神街四 季的卡片》曾經在這邊的《世界日報》上 轉載過。 趙︰這些作品中,你最喜歡哪幾部? 王︰我喜歡《鄉巴佬》和《拂曉前的葬禮》。 趙︰我讀過一點您的作品。基本的感覺是朴實懇切──一種心志的真誠流露,夾雜 些矛盾和 痛苦。您的這兩部作品是否代表了您的風格? 您追求一種什么樣的寫 作風格? 王︰我想這兩部作品基本反映了我的寫作風格。但一個人的寫作風格不可能、也不 應該一成 不變。我努力追求用心寫作,表達真誠的感受。在寫作手法上,我喜 歡用白描的方式作 為基本格調。 趙︰但愿讀者能早日讀到您的《鄉巴佬》。不過,您的這篇散文也基本上體現了這 種風格。 您是什么時間到加拿大的?現在做什么? 王︰我是一九八九年夏天到加拿大訪問的,“六四”以后滯留未歸。后來受聘于B ROCK 大學,在應用語言系任教。那個學校在尼亞加拉地區,在那裡生活就 象隱士似的。 趙︰我在電腦刊物和其它刊物上讀到過您的《中國知識分子的內在矛盾》等時事性 文章。 王︰間或寫一點。已經發表的論文還有《鄉村背景與當代大陸思潮》、《新保守主 義與中國 知識分子》、《農民文化與毛澤東》,等。有時是有感而發,有時為 了掙錢而寫,很複 雜。但是,無論什么動機,我寫的都是我想的,沒說假話。 趙︰民以食為天。為生存而寫作哪怕無可奈何,卻是理所當然的。您最近連續推出 幾部作品 ,可謂五年不鳴,一鳴驚人。希望您能獲得讀者的歡迎。現在還準備 寫什么? 王︰我最近寫了一個取材于本地某大學婚姻與情殺故事的小說,名字叫做《三個中 國人》, 會有很多人關心。我還寫了一本十五萬字的小書,昨天剛完成,內容 是教外國人在中國 怎樣做生意、怎樣與人交往的,叫做《在中國暢通無阻》。 我相信這本書為很多人所需 要,能賺它一把。該書將被譯成外文,已經有人打 招呼了。 趙︰回國有問題嗎? 王︰沒有問題。去年我已經回去一次了,很好。 趙︰以后打算怎么辦? 王︰聽天由命。 趙︰有什么要對《楓華園》讀者說的? 王︰我愿意通過我的作品和《楓華園》的讀者朋友建立起心靈的溝通。愿《楓華園 》和她的 讀者在求索中取得成功。 趙︰謝謝您。 【人生巡禮】≒≒≒≒≒≒≒≒≒≒≒≒≒≒≒≒≒≒≒≒≒≒≒≒≒≒≒≒≒≒ 皺 紋 裡 的 聲 音 (之一) •王兆軍• □ 離開家鄉以后,最叫我掛念的就是父母。 去年夏天,好不容易得到機會回大陸探親。在車站見到接我的女兒,我急于知 道父母的情況,就問她︰“你爺爺怎么樣?” 女兒在城裡讀中學,我父親還住在生他養他、生我育我的村子裡。她經常回家 去看望爺爺,父親的情況她代為反映,但也不是很經常。 “我看,爺爺就象個壞人似的。”女兒說。 我知道他把我問的“怎么樣”三個字理解錯了。 我問的是,你爺爺怎么樣?回答應當是身體還好、飯量不小等等,可她回答的 卻是對我父親的印象和評價。她這孩子有時對語言的分析馬馬虎虎的,以前也鬧過 笑話。她九歲那年,到北京去看我,我正忙于將小說《拂曉前的葬禮》改寫為電影 ,一位朋友給我借了一本書,書名是《從小說到電影》,給我這初寫電影劇本的人 作個參考。我女兒看見了,高興地告訴我,有一本書是從小─說到─電影。我告訴 她不能那樣讀,是從─小說─到─電影。她這個不重視語詞的毛病卻沒有改掉。 我還是吃了一驚。不是因為她的理解錯誤,而是女兒對爺爺的印象。 我端詳著父親的照片,反複打量,到底不象個壞人﹗ 我納悶地問她︰“王淼,你為什么說爺爺象個壞人呢?” 她說︰“我就是覺得那樣子象。你看,他那小胡子,還有那皺紋。” 我父親早就留了胡子。兒子結婚,女兒出嫁以后,作父親的要留胡子。這是鄉 下的風俗。據說以前曾經有過教訓說︰某某的女兒結了婚,父親覺得自己也不算很 老,又是辦喜事,就把臉刮得光光的。幾天以后,去女婿那邊接女兒回門探親,那 邊親家看見了,沒想到會是這邊親家,以為是媳婦家的哥哥,便叫了一聲“賢侄” 。這種錯認輩分的事情在農村是很嚴重的事情,這位父親覺得受了侮辱,二話沒說 就回家了,從此留了胡子。 我父親的胡子是我結婚以后留的。那時,他四十來歲,確實不應當留胡子。他 的胡子至今也不算多,除了唇髭還象點樣,下巴上留的那一撮毛沒什么長進。但是 ,即使算不上美髯公,倒也不至于成為壞人的象征啊﹗我說,他的胡子不算好也不 算差,談不上難看。 “看慣了,還行。”王淼說︰“可是他的皺紋太深。我看了怪害怕的。” “人老了,皺紋就會變得深刻。”我說︰“那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覺得那些皺紋裡好象有聲音。”王淼說︰“一閃一閃的。” 我們都笑了。 □ 次日,我回到那陌生的村莊,看見了魂牽夢繞的故鄉和父母。 父親大概知道我今天到,顯然修飾了一下,刮了臉。我一回來,就會有很多鄉 親要到我家來說話、喝茶、問長問短。在那個場合裡,父親是主人,希望有個面目 。再說,我幾年未曾回家,很多人以為我因言獲罪,成了欽犯,終生不能回鄉了。 這次回來,本身就是個証明。証明我是可以來去自由的。對我來說,算不了什么事 。但是對我父母--因兒子不安分而受到巨大政治壓力的農民--就是一種聲明,一份 布告,表示這個家族依然沒有什么短處。 所以,他刮臉理發,煥然一新地接待街坊鄰居。 他一個白天都是笑著的,向他的同輩人慷慨地倒酒散煙,命令晚輩們倒茶提水 。 我注意到他的胡子和皺紋。他的胡子確實一般,不黑,不黃,不白,形成不了 印象。下巴上的那一小撮毛太少太短,好象日本人的那種小胡子。歷史教育和文學 描述上的形象,這種胡子都是不怎么好的。他自己倒是不在乎,也沒有注意到我看 了他的胡子。在偶爾的短暫的沉默中,他有時也想捋捋胡子,但他捋不著,于是捋 的動作就變成了揪和捏。 只有他臉上的皺紋,給我深刻的印象。 父親的額頭上,已經完全被皺紋所占領,找不到一點平展的地方。在一道道如 壟溝般的皺折裡,是一條條灰色的光線。那灰色的光線,有的是兩三個段落,中間 自然地連接著,有的是整整一條,橫亙在中間,如同整條的山澗幽谷,一直伸展到 額頭的兩邊。在那剛要消失的地方,又是從眼角處散布開來的射線狀皺紋,它們擰 成了兩個小小的扇面,整個額頭和眼角之間,就象是中學物理實驗中看見的磁力線 。 與這幽暗的顏色相間的,是那些突起的部分。同樣是線條,但是明亮,如一道 道山嶺的脊背。這些脊條有點象橫斷的山脈。我父親的臉色比較黑,所以這些條紋 就顯得更亮。我小時候曾經問過伯父為什么人臉上有皺紋。他說莊稼人干活多流汗 多,那些皺紋是為了將汗水分散到眼睛兩邊去的。這個答複曾使我非常敬佩伯父的 正確,也感嘆人類造化的功能。 但是,后來我發現,同樣年齡的人,有的人滿臉波折,有的人並沒有那么多皺 紋,比如吃公家飯的脫產干部,大都紅光滿面,飽滿發亮。我于是問父親為什么。 父親說︰“人家過的什么日子,咱過的什么日子﹗” 難道皺紋不是為了分流汗水而設的?難道皺紋和生活得好壞有關? 他說︰“人啊,犯一次大愁,就多一道皺紋。犯的愁多,人就老得快。” 這個回答沒有意思。我不再問了。 □ 現在,我父親不干活了。他七十多歲,身體不好,不能干了。這些皺紋不再發 揮分流汗水的作用,而只是生活本身的象征,生命垂老的說明。在他沉思的霎那間 ,那些皺紋快速地集結起來,暗的線和亮的條擁擠在一起,好象地殼變動似的,裡 邊真的要發出聲音。我怕那可能出現的聲音,希望那些橫亙的山梁們趕快舒展開來 ,散布到平常的地方去。 很多人在我家茅屋裡說話。我父親很高興。他的額頭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線條 是活潑的。只是在想到什么事情時,才偶爾緊縮起來。那時,他嘴巴咂巴著,好象 品嘗剛才從皺紋中擠壓出來的汁液。我想,他在品評什么滋味呢? “大,”我們稱呼父親為大,有人也稱爹。我說︰“你看上去很瘦。” 他知道我注意了他臉上的形象,不安地用手摸摸額頭,說︰“人,老了,就這 樣。” 我三叔是個直率而急躁的人,六十多歲了也還是那樣,本性難移。他不無牢騷 地說︰“什么老了?受罪多,老得就快。這幾十年,折騰來折騰去,什么人經得起 毛主席的運動﹗” “人人都這樣啊。說那些干什么﹗”我父親用舒緩的語調教訓他,叫他不要亂 說。 “現在自由了,說什么都行。”三叔說︰“咱一個莊戶把子,還怕開除了人籍 ?” “歷來皇帝,臨死前大都把江山折騰得亂七八糟,叫后來的人一干就有成績。 ”我父親讀過一些簡單的歷史書,對朝代更替有自己的看法︰“有了成績,才能得 人心,地位就牢固一些。這都是法子。” “照你說,鄧小平臨死前還得折騰一下?”三叔說︰“那咱就受罪了。” 父親沉默著,小心地站起來,好象故意要離開大家的視線,走到裡邊去了。 靠近東山牆那邊,安了一張小床。父親就在小床上躺下,聽我們說話。鄰居們 來來往往,整天都沒有安靜。他一直那樣歪在床上,用那種憂郁的語調說話。 夜深了,鄰居們都走了,只有我哥哥、弟弟,還有三叔繼續說話。 燈光暗淡,電壓不足造成了這樣昏紅的燈泡。我父親將身體隱在暗處,臉色不 清楚。我們談起分別這些年的思念之情,彼此都傷心得流淚。在我擦眼淚時,父母 都注視著我。我聽見父親說︰“外邊的日子,看來啊,也不怎么如意。你看你,眼 角也有了小扇了。” “那是免得汗水流到眼裡去的。”我用我伯父的教導解釋,盡量不叫父親想別 的。 “那都是哄人的。人有眉毛,汗就淌不到眼裡去。”父親說︰“犯愁多,就出 皺紋。 老年人總是希望傾訴,有時你不接話,他們也能自動地說下去。父親說了這話 以后,就開始用他的經歷証明皺紋的出處。那些事,有的是我早知道的故事,有的 是剛聽到的新鮮。 □ 我們這個家族,上推好幾輩,都是農民,純粹的農民。祖上沒有當官的,沒有 經商的,沒人當醫生、教授或者學者。不僅是農民,而且都是中等農民。沒有大富 大貴,也沒有淪為乞丐奴隸。我的父親和祖先,一代又一代的,在孔子洗過澡的沂 河那邊耕種土地,從土裡刨食吃。每當要發家的時候,總是出來一個敗家子,將那 即將成功的家業敗壞了。但是,憑著他們勤勞的雙手和朴素的經驗,很快就能挽救 殘局,使家族不至于過分窮困潦倒。父親說,這種敗家子一輩出一個。父親那輩上 ,是我三叔;我這一輩是我。這是后話,暫不提。 我父親堅信,中農是農村中最好的一類人。他們沒有很多財產,不會欺負人。 又因為老是想發家,所以不懶惰不失望。對比那些極其貧困的人,中農沒有搶奪之 心,也沒有痞子的壞習氣。他希望的就是那種“房子不大不小,地產不多不少,官 不來侵,民不來擾”的莊戶日子。即使在轟轟烈烈的文化革命中,他也是堅持“他 革命,我生產,別的事情咱不管”的信條。別人的便宜,他不沾;別人的虧,他也 不吃。八路軍解放山東,打土豪分浮財時,曾有一位軍人從牆頭上將一口袋大豆撩 到我家去,我父親嚇得睡不著覺。他看著那口袋,蹲在門檻裡邊想了又想,還是扛 起來送給地主家了。地主告訴他,時局變了,吃了也不要緊。我父親說︰“不行。 是誰的東西就是誰的東西。這樣的糧食俺不能吃,吃了不舒服。” 土改時,我家既沒有被公家沒收一寸土地,也沒分人家半壟莊稼,所以他心安 理得。他希望好好在田地裡做,自己將日子過起來。五十年代初期,他才三十來歲 ,身強力壯,又識一些字,自信將日子過得富裕起來沒有問題。他每年都要積攢一 些糧食,積攢多了,就添置一點土地。到一九五五年,我家四口人,有地將近二十 畝,算是小康了。我父親打算弄到四五十畝地,就不再增加了。他算計著︰那時我 長大了,家裡要翻修房子,或者蓋新宅,給我安家娶媳婦。將來我和弟弟分家過, 各自也都能分到二十畝地。父親留下幾畝地,養老。 父親的計劃受到我外祖父的批評。外祖父,我們那地方稱“姥爺”。我姥爺祖 輩都是當醫生的,在那一帶名聲很大,也很好。我姥爺兄弟三個,都不是一個娘的 --外曾祖父有先后好幾個妻子。大姥爺叫劉彥佐,二姥爺叫劉彥弼,我的親姥爺排 行老三,叫劉彥昂。大姥爺二姥爺都是本分的醫生,只有我親姥爺不好好當醫生, 卻喜歡一些不務正業的事情。他們那個村子緊靠著湯河,名字叫做旦彰街。這個名 字的意思是︰早晨的太陽照亮的村莊。旦彰街是區公所所在地,算是政治和文化的 小中心。那裡每五天逢集一次,是個熱鬧去處。逢集的日子,我姥爺就去街上說書 。他光說書,不要錢,雖然是自得其樂,可是得罪了附近其他說書的藝人。所以, 當別的藝人向他抱怨時,他就聽人家的書,自己不說。因為他那一門的人輩分高, 村子裡又都姓劉,加上世代醫生積累的地位,威信高名望大,沒人敢得罪他。我在 旦彰街走過,有很多老頭給我叫“表叔”、“表爺爺”,弄得我羞愧難當。可是那 些晚輩卻不敢怠慢,也不敢當兒戲,好好地看我過去,才能走開。 □ 姥爺除了說書,平時就是看他家的菜園。菜園在湯河邊的河淤地上,蘿卜、白 菜、西瓜,都長得很好。我經常和姥爺在一起,坐在瓜棚裡乘涼。沒有人偷我們的 瓜果蔬菜,所以我們的守望只是一種消遣。我姥爺知道的古事很多,尤其喜歡莊子 、老子。他對世界的看法和我父親很不同,也不同意我父親攢錢買地的做法。有一 次,他們吵架了。我姥爺說︰時代變了,誰想發財,誰就得上當。父親和他吵起來 ,還說我姥爺不想讓他過好日子等等。姥爺說他執迷不悟、豎子難教等等,害得他 們好長時間不愉快。 父親告訴我,象我姥爺那樣的人,是永遠受窮的料子。為什么呢?因為懶惰。 能當官,他不當,國民黨請他當鄉長,他推辭了。共產黨讓他脫產,他也不吃共產 黨的脫俸祿。他可以當醫生,坐在屋子裡,只要動動腦子,錢就風雨無阻地來。起 碼,他可以到學校裡當先生教書。湯河區裡,能夠找到他這樣學問的,沒有幾個。 可是,這些他都不干,就干些發財無望的莊稼活。言語中,父親流露出對姥爺的十 分的不屑。 我問父親,你不也是做莊稼嗎?我父親說︰“亂世裡,做莊稼好,安穩妥當, 沒人瞅著盯著。世道平安,就得出去混。”我說︰“你也識字,當初為什么沒脫產 呢?”父親說︰“那時,八路倒是請我去辦公了,我沒敢去。”我問︰“為什么不 去呢?去的話,現在也是脫產干部。脫產干部吃大白饅頭,大褲子裡邊還有小褲子 。”我父親懊惱地說︰“那時兵荒馬亂的,咱知道共產黨一定能勝嗎?” 看來,父親是個機會主義者,機會主義者在政治上是沒有預見能力的。如果早 知道八路能成功,自己又不會掉頭,他也許就參加了。可是他不知道誰能夠占有天 下。這方面,我姥爺就高明得多。他早就知道共產黨要成事,而且當時還預見到毛 主席要走蘇聯的路,搞集體,搞平均。他是真心勸我父親的,可是等于對牛彈琴。 姥爺沒有辦法,只好看著我父親吃虧。五五年,沂河西岸的一位貧農搞了合作社, 土地都公在一起了,上級很支持。姥爺對父親說了,借此告誡他風向在變。我父親 說︰“我還不知道﹗那人是個賣白布的,還怕老婆,動不動就被老婆打得尿尿在褲 襠裡﹗”他的意思是︰不會整理土地而且怕老婆的男人搞的合作社,不過是鬼吹燈 而已。 可是,我父親錯了。在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領導下,合作社成為不可阻擋的潮流 。到一九五六年,大陸上上下下都搞農業合作化。大家的土地和農具,包括父親最 喜歡的牛,都入了公。姥爺預見得很準確,我父親的辛苦白費了。 在他垂頭喪氣地向我姥爺訴說心中的不滿時,姥爺沒有教訓他,而是苦口婆心 地開導他。我記得,姥爺坐在院子西邊的菜園裡,對我父親說他的經歷︰世界怎樣 翻騰,人生怎樣無奈,金錢如何糟蹋人,功名差不多就是毒藥,權勢也是過眼煙雲 。 父親當時曾經質問他︰“那我們不活了?” 姥爺說︰“怎么不活?毛主席的法子就是好。什么都是公的了,從此沒有高低 ,沒有貧富,沒有仗勢欺人的,沒有打家劫舍的,天下太平,人人好好過日子。不 很好嗎?” 父親說︰“人是壞物件,不好調理。一人有好幾十個心眼,親兄弟都過不到一 起去。大家放在一起,能有個好?﹗” 姥爺說︰“毛主席會教育。” 主張無為而治的姥爺那時是真心喜歡社會主義,把毛主席看成千古輝煌的人物 。 □ 父親並不相信姥爺這一套。 他陷入從來沒有過的不安中。他說,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合作形式,絕大多數 人都是因為政治的壓力,才不得不入社。我三叔是貧農,連他這樣的貧農都不要入 社。他聽人家說,只要男人不在家,女人可以將不要入社的責任推到男人身上,說 自己不當家,就能躲避公有化的災難,于是三叔就去了關東。可是,工作組並沒放 過我三嬸,硬逼她入了社。那個帶著盒子槍的工作人說︰“你不敢當家,那我們共 產黨就替你當家。入社﹗”于是全部土地就沒有了。我三嬸走投無路,跳進池塘自 殺,幸虧被大家救了出來。 父親膽小,自然不敢頂抗,不情愿地入了社。 晚上,父親經常夜裡聽見入了公的那些土地在遙遠的地方哭泣,聲音淒慘,好 象孩子要求回家。他常常一整夜睡不好覺,天不亮就背起糞筐,悄悄地到那些已經 模糊了地界的地方看我們家原來的土地。他給土地爺爺燒一點紙錢,咕咕囔囔說些 誰也聽不清楚的話,然后挖一□土回家。他將那些從各個地塊上取來的土和成泥巴 ,做成方磚,放在窯裡燒了,然后壓在自己家的床腿底下。這樣,他才能安然入睡 。 不久,城市裡開始給黨提意見。父親不敢用“提”字,總是說“上意見”,以 表示馴服和尊敬。上意見還真管用,當這個風吹到鄉下時,就有了農民喜歡的具體 內容。很多人鼓吹說︰五六年冬天入的社,可是麥子還是秋天種的,是我們各家各 戶自己種下的,自己種的就要自己收。 父親開始不同意加入這個潮流。他說︰“即使收了這一季,土地還是回不到自 己手裡,總歸是沒用處。”后來他被人家說得動搖了,以為自己收也有道理,就盼 望著自己再收獲一季莊稼。他只怕共產黨不允許。 那年春天,到處鬧毛人。據說,毛人渾身都是毛,見到大人不吃,也不吃骨頭 很硬的老頭老太太,專門吃婦女肚子裡的嬰兒和不滿八歲的小孩。那時我們都很恐 懼。一個原因是我弟弟不滿八歲,屬于可吃之列。再是因為我母親正懷著我妹妹, 也在受威脅的隊伍裡。父親信孔子,對鬼神敬而遠之,可是失去土地以后,也無可 奈何地相信鬼神了。為了對付毛人,他從陰陽先生那裡弄了幾張朱砂符子,別在我 母親的褲腰帶上,還叫我母親不要洗臉,以免被毛人認出年紀來。晚上,他睡在門 檻裡邊,我們都躺在房子的最角落裡。心驚膽戰、心驚肉跳、恐懼異常。 夏天到了,麥子黃了穗子,田野上蕩漾著一片金黃。上級黨為了安定民心,調 來電影隊來放映土電影--其實就是幻燈。那晚上放的幻燈是“白毛女”,一個地主 迫害窮人的故事。我跟著父母去看。 夜風吹動白色的幕布,一會兒鼓到這邊,一會兒彎到那邊,將上面的人物弄得 很滑稽。一千多人的村子,從來沒有看見過電影,人們都以為幻燈這東西神奇無比 。他們不清楚電是什么東西,抓不著拿不著卻能放出光,造成人物、雞狗、樹木與 河流。 就在大家聚精會神地看幻燈時,不知是誰喊叫︰“來毛人啦!來毛人啦﹗” 人群突然炸了鍋。很多人因為早就被毛人弄得神經緊張,所以一聽到“毛人” 就嚇轉了腿肚子,怎么也走不動。他們哭喊著,好象只有等毛人來吃。還有些人叫 喊說自己過了電,神經兮兮地在地上打滾。旁邊有個池塘,有人說跳進去就能將電 洗掉,于是就有很多人跳進水裡去,象下餃子那樣。 這時,不知又是誰,大聲叫喊︰“收麥子去了﹗自己種的自己收﹗” 說也奇怪,那些被毛人嚇轉了筋的,被電過得打滾的,到池塘裡洗電的,都突 然奮發起來。籠罩在男女老少心頭的恐懼,在那一瞬間消失了。他們一個勁地跑回 家,將早已磨好的鐮刀抽出來,就連夜上了麥田。大人小孩,男男女女,全都出動 了。一個晚上加第二天一個白天,所有人家都將麥子收回自己家裡。 我記得,父親在和鄰居們的聊天中說︰“從來沒看見過這么快的麥收,簡直就 象民國三十一年過蝗虫一樣。”那年,蝗虫在一天之中吃光了我們黑墩屯所有的莊 稼和樹葉子。 忙完麥收以后,大家才想到毛人。為什么那時就不怕毛人了呢? 大家猜測︰毛人也怕人多。 □ 那次私收麥子的行動是勝利了。法不治眾,誰也無法將全村人都逮走,而且湯 河兩岸、沂河兩岸都這樣,整個山東都那樣。共產黨沒那么大的監獄。 不過,我父親相信,這個事情可能沒有完,朝廷歷來是不準老百姓造反的。 果然,夏天過去以后,城裡開始了反右派運動,鄉村也開始打擊鬧社分子。私 人收麥子就算是鬧社。私收了麥子又退出合作社的農民是打擊的主要對象。我大爺 就是這種人。 他有點怕,問我父親有沒危險。父親說他看不透,只是勸我大爺回到合作社裡 ,別當出頭的椽子。我大爺說,也許過去這一陣子就會牢固下來,等等再說吧。父 親說,共產黨不會吃這個虧的,一定會整人。前幾天我們村裡有個曾經在大鳴大放 中給共產黨上過意見的人,被抓進局子裡去了。公安人員是牽著狼狗來的,人們都 說狼狗的舌頭上有倒勾刺,一下子就能把人的腮幫子撻下來,比狗熊還厲害。 他們弟兄兩個商量到半夜也沒有結論,就各自睡了。 凌晨,我們聽見有人敲我們的屋牆。外邊的狗也叫起來了,黑夜中的村莊充滿 了恐怖。 父親好象預感到什么危險,出去了,但沒有馬上回來。不久,我聽見有人哭喊 ,有罵人和打人的聲音。母親剛剛生了我妹妹,不能起來。我膽小,不敢出去,只 是睜著眼看著屋裡的黑暗,聽屋外的聲音。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生命的危險和社會 的不安全。 倒是我奶奶膽大。她也預感到什么不幸,提了拐杖朝外邊走。這時,我聽見父 親歇斯底裡的叫喊︰“救火啊,救火啊!不得了啊!快起來救火啊!”母親抱著妹妹, 坐在床上,但是不敢點燈。她在發抖,她背靠著一個柜子,我聽見柜子上的提手丁 當丁當地響。 直到天亮,我才出去。在黎明的微光裡,我看見很多人站在街道上,互相小聲 傳達著壞消息︰村子裡的民兵在上級黨和脫產干部的帶領下,襲擊了幾個積極參加 私收麥子而又拒絕回到合作社裡的人,其中包括我的大爺。他們在睡夢中被叫出來 ,被人用麻袋套了頭,打得死去活來。 我跑到大爺家中。那裡已經聚集了不少莊鄰,主要是婦女。我大娘哭喊著敘述 大爺被打的經過,父親不讓她說,她偏偏要說。大爺躺在小床上,滿頭是血跡,已 經不能說話。大家都不敢評論,只是看著不省人事的大爺嘆息。只有一個男人說了 一句話︰“要不是王克林吆喝人救火,克同就沒有命了﹗”說這話的是一位青年, 鐵匠,因為排行老四,人稱四鐵匠。他認為我父親佯喊救火的做法很聰明。克林是 我父親,克同是我大爺。 后來,我知道,我父親也在當天晚上要打擊的黑名單當中。因為他人緣好,四 鐵匠及時通知他躲避了。他藏在一個破舊的干草屋子裡,半夜后突然聽見我大爺被 打,就出去喊叫救火。那些黑暗中行凶打人的家伙看見人都起來了,就班師回黨支 部了。 從此以后,再沒人敢于鬧社了。 鬧社風波以后,我父親的變化很大。他確認社會主義道路是走定了,確認這種 社會主義搞不好,也確認自己掙四五十畝地過日子的愿望是徹底破滅了。他整天唉 聲嘆氣,說日子沒法過了。我母親看著我剛出生不久的妹妹,不知如何是好。 就是那時,我父親開始抽煙。他從旦彰街大集上買了一個小小的銅煙斗,鑲在 一根小竹棍上,開始抽煙。那些煙葉都是很粗的岔子煙,味道嗆人。在白色的煙霧 中,我看見父親的腦門上出現了一些細小的皺紋。我弟弟對母親說︰“俺大的額頭 ,裂開了。”母親不說話,父親也不說話。他被埋在濃重的煙霧裡,面目不清。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皺紋。 □ 農村實行合作化以后,父親的計劃破產,他開始注意我的學業。 入社前,因為家裡地多,只有我父親一個人勞動,母親身體瘦小,還要照顧我 妹妹和弟弟,加上做飯、澆菜園、喂豬、收干晒濕,已夠累的了,沒有時間照顧我 。而我那時還不能干活,沒用處。父親認為我姥爺是個閑人,不妨把我送到旦彰街 ,讓我姥爺看著。 我在旦彰街,父親一直很放心,我也很喜歡旦彰街。靠近湯河的旦彰街,風景 和我們黑墩屯大相異趣。我們那裡是黑黏土,一下雨就到處是爛泥巴,出門就滿鞋 子的泥。旦彰街就不同,那裡是黃沙土,下多大的雨都沒有泥,清水流過,路上照 樣推車子。黑墩屯交通不便,而旦彰街有區公所,又逢集,熱鬧繁華。每次逢集, 我姥姥就提著她做的草鞋到集市上賣。下了集,就要給我兩毛錢。那時的我,對兩 毛錢的感覺如同現在的成百上千元,甚至更甜蜜。我把那些錢攢著,等我娘來看我 或我回家時,把錢交給她。不知是從小就知道錢很難掙,還是想聽到爹娘的一句夸 獎,很小的時候我就不舍得花錢。有時,我姥姥會帶我穿過集市,給我買些糖板、 炒花生、荸薺等,我也不愿吃完,留下一些帶回家區,一點點地吃。我記得,當外 邊下雨的時候,姥爺不是看書,就是和前街我二舅下象棋,姥姥則安靜地做草鞋。 看著屋檐上的滴水,我細致地品味著姥姥買的東西,那情景,那味道,至今不散。 因為我從小身體很弱,又有□,痰多。姥爺每天清晨帶我去河邊散步。從艾蒿 和野棵棵子裡發出的那種清涼的略帶別致味道的空氣,連同露水的與霧氣的潮濕, 深入我的心肺,一呼一吸間,帶走了我心肺中的淤積,我感到輕松。姥爺用那種奇 怪的聲調唱著唐詩,那抑揚頓挫的節奏,那搖頭晃腦的快樂,象一團氤氳把我帶進 了一片盲目而美好的境界。他說他喜歡謝靈運,也喜歡范成大。他說王維雖然好靜 景但終歸太多富貴氣,而杜甫把活的景都雕刻在死木板上了。更多的,我記不得了 。他也給我解釋一些最通俗的詩歌,按照他自己的理解。比如那首《春曉》,他的 解釋是︰春天叫人困乏,不知不覺就天亮了。到處都是鳥兒的啼哭。為什么呢?昨夜 的風雨太厲害,把那么多花朵都打壞了。那真是一副叫人悲傷的情調。 有時,他也教我一點柳宗元的詩文。他喜歡他,也喜歡李白、孟浩然、李清照 ,當然最喜歡的還是莊子老子。他公開說不喜歡孔孟朱熹。我父親認為,我姥爺教 給我的唯一有用的東西,是《斤兩歌》。中國的衡量是十六兩一斤,如同英製的盎 司與磅。為了適應算盤的十進位製,不得已將十六進位化成小數。于是,一就是零 點六二五,二就是一二五…… 父親終于發現,我所受的教育是他所不喜歡的,對我的未來有害處。父親並不 管什么美好不美好,他就是要求學的東西要實用,將來好掙飯吃,維持生活,過日 子。在他聽了我對一些詩歌的背誦和解釋后,決定馬上把我弄回黑墩屯讀書。他對 姥爺說︰“現在都入了社,個人是不行了。將來孩子們都沒有地,就靠學問吃飯了 。我得叫他讀書上學。” 對我上學讀書,姥爺沒有不同意見。于是,兩個人就商量著給我起名字。我姥 爺說︰“我喜歡雨水,名字裡應當有個雨字。”父親不同意,說雨這種東西不扎實 ,將來要出去做事,不扎實不行。”姥爺說︰“他不是在兆字輩上嗎?那就叫王兆熊 吧。”父親問他,可有什么講解。姥爺說︰“周文王夜兆飛熊,得姜子牙,輔佐他 成就了八百年天下。出將入相,風光得很。”父親想了半天,說︰“典故是不錯, 可是這個熊字不好。熊是不爭氣的意思。而且俗話說,黑瞎子掰玉米,掰一個扔一 個,到后來什么也攢不下。不吉利。” 姥爺嘆息,說我父親沒有悟性。父親于是給我起了個他認為合適的名字︰王兆 君。意思是將來做個君子。后來,我中學的一位老師說這個名字不好,因為和古代 的王昭君差不多,而那個女人雖然美好,但不會侍候主子,被皇帝發配到塞外荒涼 的異族去,在征得我父親同意,改為現在的名字。這個名字是統領一百萬軍隊的意 思,我父親覺得也不錯。 就這樣,我進入了黑墩屯小學。 □ 從一年級到四年級,我不是個好學生。 老師給我的評語幾乎總是那幾句話︰“有很強的接受能力,但是好玩。”前一 半沒有變化,后一半有時是“性格脆弱”,有時是“自尊心太強”,有時是“太愛 面子”。開始,我父親沒當做大事,因為我的成績並不壞。后來,老師上門家訪, 說了我的缺點,父親才開始警惕,並且親自對我實行具有王家特色的教育。 父親的教育,中心是過日子和做人物。前者的范本是朱熹寫的《朱子治家格言 》。我不僅要背誦“黎明即起,打掃庭除,使內外整潔”這些句子,而且要身體力 行,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可是,我喜歡睡覺,這件事對我幾乎等于懲罰。父親早 起干活去了,就囑咐我母親監督執行打掃庭除的事情。母親心軟,看看叫不起來酣 睡的我,就替我打掃了。父親不久發現了母親對我的溺愛與袒護,對我母親發了很 大的脾氣。 關于怎樣才能成為人物,父親沒有找到合適的教材。除了教我《千字文》之外 ,只好自己編教材,給我講故事、講道理。他說︰“能人,從家鄉朝外邊混。無能 的,從外邊朝老家混。可是無論在那裡,都要講究兩個字,忠孝。所謂天、地、君 、親、師五者,一概不能侵犯。天就是天,刮風、下雨、雷電、地震,都是天意。 水災、旱災、下冰雹、來毛人,也都是天意,不能違抗。打雷的時候不要出去,發 了大水也不要罵天。第二呢,是君,就是毛主席啊﹗他有天命,得了天下,我們得 喊萬歲。誰是萬歲?萬歲就是皇帝﹗犯上就是作亂。君主呢君主,管了整個天下, 不能說半個不字。然后才是地呢,皇帝管著地。地,就是這個世界,誰也得罪不得 。相與一個人一條路,得罪一個人一座山。上司不能得罪,因為你得靠他吃飯。下 級也不能得罪,欺負下邊的人沒有出息。比如打架,你和比你強大的人打架,是愚 蠢;如果你把一個比你弱小的人打敗了,那也算不上什么英雄?當官以后,尤其是 不能虧待老百姓。你看見了,老百姓的日子多不容易。大大小小的災難,已經夠受 的了﹗順民啊順民,人家叫咱怎么著,咱就得怎么著。所以,當官為宦的人,絕對 要替老百姓說點好話,不能雪上加霜。還有,同事之間,尤其得小心。無論議論到 誰,都說好話,人家就知道你不會在別人面前說他的壞話。甲、乙二人不謀,無論 誰議論誰,你都說他的對方沒在你面前說他不好,冤家宜解不宜結啊﹗對父母,自 然要孝順,不孝順父母的人其實就不是人了。孔子那時,父母死了,兒子要守孝三 年,現在的人,只要能不惹父母生氣,就算很好了。學生要尊敬老師。俗話說,師 徒如父子。老師把學問傳給你,是恩情。常言說,能給三吊錢,不把藝來傳。老師 給你教的,都得記住,老師說的毛病,都得改。不能貪玩。韓愈說過︰業精于勤, 荒于嬉。好玩就學不好學不成。記住了嗎?” 我說記住了。 但是,逢到好玩的機會,我還是玩。 我從小就善于一種動作,叫做金雞獨立--用一只腳站立在地上。我獨立時,就 象釘子釘在地上似的,沒有什么人能夠比我站得時間長。對于瘦小孱弱的我來說, 是叫人吃驚的。可能我肌體中有善于平衡的功能。和這種功能相連的,是一種叫做 打拐的少年的運動。打拐的人兩人相對,取金雞獨立的姿勢,將另一條腿抱起來, 作成一個三角的武器,膝蓋就是武器的尖端。雙方時即時離,接觸時或撞或打,或 壓或挑,離開時稍微休息。這樣,一個回合一個回合地戰斗,直到把對方打倒為止 。 大半個村子的同齡人,我幾乎都打過了,無往而不勝。我的棉褲被打爛了,母 親幾乎每天晚上都要給我補棉褲的膝蓋。后來,我父親發現了,非常嚴厲地吼叫︰ “以后你光著屁股打﹗”以后,我就脫下棉褲打拐,打完了再穿上。在穿棉褲的時 候,我覺得有一種英雄酣戰沙場的感覺,那種弱小的意識漸漸開始退去。我知道自 己長大了。 父親生氣其實並非完全因為棉褲,而是擔心我荒廢了學業,擔心我養成好玩的 習慣將來一事無成。于是,他每天布置我功課。先是叫我算盤上的小九九、飛歸( 一種丈量土地使用的口訣)、三八四,后來就是背書。他布置的功課,我很快就能 學會,而且大都能背下來。學會了以后,我就出去玩,光了屁股和伙伴們打拐。父 親可能對我的記憶力有點吃驚,而他又沒有很多實用而可以背誦的書,于是就叫我 背誦小學課本。語文、算術、自然,全都背。背完我自己的,他就去比我高一兩個 年級的學生那裡借課本給我背。我都背下來了。 就在父親感到為難的時候,我對功課產生了興趣。那是念高小六年級的時候, 我的考試總是第一,老師總是表揚我,助長了我的好勝之心。我的金雞獨立酣戰群 雄的勁頭轉移到學業上來,有點金榜第一獨占鰲頭的想法了。 看我上了路,父親感到欣慰,裝作不管我的樣子。 □ 父親對我最嚴厲的訓斥,發生在一九六一年。 那是我記憶中最悲慘的年頭。英明的毛澤東主席在打擊了右派的攻擊以后,一 心要証明他的偉大理想的可行性及其製度的優越性,開展了史無前例的大躍進。結 果,我們沒有趕上英國超過美國,反而陷入史無前例的災難之中。 大量的、大量的人被活活餓死﹗那時的山東,真可以說是餓殍遍野,尸橫村巷 。現任中國書法家協會主席的舒同先生,那時任山東省委書記。當他在濟南修建毛 、林、周、朱的豪華賓館時,三分之一皮包骨頭的農民正陸續走向墳墓。我的村子 ,黑墩屯,人口從五八年的一千五百多人降到不足一千人。死去了三分之一﹗這些 死去的人,多是得了水腫和其他因飢餓而派生的疾病。很多人的腿腫得不能走路, 還有的男人腫了蛋,用布子將巨大的睪丸托起來,上邊系在脖子上。我的妹妹也因 為沒有吃的,而活活餓死了。 只有經過慘絕人寰的大飢餓,才能以吃為神聖。所有的人,所有的精力,都放 在食物上。從天上的飛鳥到地下的昆虫,從草根到樹皮,老鼠、蠍子、蚯蚓、蛤蟆 ,一切可吃不可吃的都吃了,最后就只好吃人。到處都有用死人的肉摻著胡蘿卜作 成的丸子在出賣,賣丸子的人將豬、狗、牛、驢的骨頭放在旁邊,以便証明自己的 貨物不是人肉。魯南的鄉村死人最多,很多人死了沒有人去埋,因為喪事事主沒辦 法提供服務者飯食──如果有食物,還會死人嗎?易子相食的事情不斷發生,很多 人吃了人肉以后發瘋了。有一個叫做聖賢道的教會,自稱能夠為這種人辦理超脫罪 惡升達天堂的儀式,便興盛了起來。這個教會宣揚說︰政府派下來的脫產干部的心 可以生吃,于是發生了多起生吃干部的事件。 我那時在臨沂四中(當時的四中是在臨沂縣東邊的相公莊)上中學。災難年代 的吃飯問題天天折磨著我。我開始還能從村子的食堂裡得到一點粥和葫蘿卜,吃個 半飽。后來,食堂解散了,我就沒有什么吃的了。我那時非常熱心上學。即使在艱 難的日子裡,我的分數依然是門門第一,絕對無人可以挑戰。我特別喜歡考試以后 的情景︰男生和女生都問我的答案。只要和我的答案一致,他們和她們就興高采烈 ,歡欣鼓舞,以為沒有問題。當然,事實也確實如此。當老師和同學們都認為我將 來一定能夠上大學時,我極力壓抑自己的興奮,不讓他們看出來。 飢餓使我難以堅持學業。那年冬天,我的腳上長了很多凍瘡,沒有襪子,沒有 足夠的食物,我實在不想再去上學了。我在家裡呆了兩個星期,沒有去十二裡以外 的四中去讀書。 “你不去上學了?”父親沉著臉,問我。 “腳上長了凍瘡。”我說著說著,想起那難以忍受的飢餓與寒冷,就哭起來了 。 母親在旁邊勸說︰“他是餓的啊。天天吃不飽。大半小子克郎豬……” “不行。”父親打斷了她的話,對我們母子兩個說︰“還是得去上學。你看這 社會,如果不上學,將來還有什么出路?只有上好了學,出去吃公家的飯,才能活 下去。呆在家裡是死路一條。明天一早,我就跟幾個鄰居去江蘇要飯,這樣可以省 下一口人的糧食。學,是非上不可﹗” 就這樣,在我父親去蘇北要飯的條件下,我又被迫走上了求學之路。 永遠忘記不了,我父親大清早披著破襖上路的情景。那天早上的霜很重,他的 腳印就嵌在那些布滿白霜的荒路上,輪廓清楚而沉重。空氣冷得不叫人喘氣。他沒 有回頭和我們打招呼,就走了。我估計,父親大概很難過。 永遠也忘記不了,是我母親將我送到學校去。那天傍晚,下了雨以后接著下雪 ,路上滿是泥濘。我娘挎著一個小籃子,裡邊有十幾張煎餅。她扭著一雙小腳,把 我一直送到學校門前。沿途,我們看見了好多被野狗撕咬得殘缺不全的尸體,還有 成群結隊的乞丐。看著母親在暗淡的暮色中,披著滿身雪花,在泥濘中戀戀不舍地 離我而去,我熱淚難禁。我想︰我一定要上好學,報答他們的恩情。這個殘酷的世 界上,我不欠任何東西的情,只有我父母。 □ 渡過那個時期,我考上了臨沂第一中學,那是全省的重點中學。 我的成績在所有考生中屈居第二,那個超過我的同學名叫田瑞典。我之所以將 這個名字記得牢固,是因為他超過了我。這個包含一個國名的名字,叫我心中不舒 服。這種爭強好勝的心理籠罩了我整個少年時代。它使我的學習成績不僅在初中, 而且在高中也一直名列前茅。老師說,憑我的成績,一定要報考北大、清華、複旦 那樣的學校。我記住了這三個名字。其實,除了這三個名字和山東大學,我並不知 道多少另外的名字。 我的唯一缺點是政治表現。我不是團員,一因為我出身中農,二因為我不積極 向組織靠攏,比如經常匯報點同學的情況之類,隔一段時間就寫一次入團申請書等 。但是,真正的原因是我諷刺過我們班的團支部書記。他也是個鄉下來的學生,家 境也窮,吃地瓜和胡蘿卜,穿鄉下人的那種兩面使用沒有插兜的褲子。但他比我們 這些鄉村孩子要虛榮得多。他特別向往製服褲子,覺得那種雙手朝褲兜裡一插的樣 子很神氣。其實,我也有同感,也向往那種新式褲子,只是因為自己沒有,也就不 能多想。我們這書記不同,他走路時經常將手別在老式褲子的腰帶上,裝作是製服 的樣子。我和另外幾個同學都諷刺過他的虛榮。 他很惱火。于是,我入不上團。 當時,入不上團就等于政治表現不怎么樣。而這,是要影響升學的。 我也為此焦急,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表現的方法和渠道,又因為功課緊,總不 能在政治上有所長進。我整天擔憂這個問題,有時甚至影響我的情緒。我沒有對父 親說這個缺陷,而我父親以為只要考試考得好,就能中頭名狀元。他顯然堅信我能 上大學,所以在人前有時也小心謹慎地說一句半句夸獎我的話,比如,“還行”, “聽說還行”,“但愿沒白撂工夫”,等等。 這就是他對子女最好的評語了。 只是在我們自己家的茅屋裡,他才問我︰“你覺得考大學能行不?” 我說︰“只要我們班收一個,就是我,可是得按成績收。” 他說︰“這樣嘛。嗯,那就行。” 我也告訴了他︰我的政治條件不很好。 他吃驚了,看著我。那樣子叫我覺得害怕。 他審視了我半天,才說︰“品行也很重要。過去有個小才子,本來應當中狀元 的,可是被魁星神仙給罷了。因為他小時上學犯了錯誤。當時,學堂的隔壁住著母 女兩個。母親做豆腐,挑了上街賣。女兒豆蔻年華,待字閨中。有一天,這些孩子 打賭說,誰要能把那個大姑娘扎腿的紅帶子弄來,誰就是英雄。某某小子自告奮勇 ,去了。他赤手去了那邊,買了兩塊豆腐。姑娘問他有沒有帶家什,他說不用,雙 手托了回去就行。姑娘就把豆腐放在小子的手上。這小孩子走到院子裡,褲子突然 就脫落下來。姑娘看一個小子光了屁股站在那裡,非常窘迫,趕快過來,從背后為 他提上褲子。因為沒有腰帶,就給他窩了一個疙瘩。可是,那小子剛走了幾步,褲 子又掉了下來。原來,在那姑娘為他窩疙瘩的時候,那小子是鼓了肚子的。姑娘一 離開,小子將肚子一癟,褲子就又脫落下來。如此三番五次,姑娘怕人家看見自己 為一光□小子系褲子,名聲不好,就于慌亂中解下自己一條扎腿的帶子,給小子扎 了褲子,趕走了。小子回去,自然是炫耀了一番小聰明。可是很不幸,在他將姑娘 的紅帶子扔過牆來的時候,正被賣完豆腐回家的母親看見。于是,其母大怒,以為 女兒和那些學生干了不要臉的事情。女解釋,母不聽,只是罵女兒卑賤,而且使用 了叫人不堪忍受的詞語。女兒經不起羞辱,當晚就懸梁自殺了。” 我被這個故事震驚了。 □ 我父親說︰“象這樣的孩子,就是沒有德行,就是表現不好。所以,當陰間主 管選拔狀元的魁星神仙將狀元旗子插在這小子頭上時,就有一位女子飛來,將旗子 拔走。如此三番五次,神仙知道了因果,馬上就免去了小子的功名。” 我向我父親解釋,我沒有做過那種缺德的事情,我的缺點是“不是團員”。 父親想了想,說,那個不要緊。 就在我和父親都以為大學在即的時候,偉大的毛澤東宣布說大學不考了,學生 都搞文革。我們的團書記說,搞完了文革再考試,選拔大學生,政治表現是第一, 學習成績第二或第三,因為身體健康也很要緊。 當我父親知道這個消息后,好幾天吃不進飯。在完全正常的情況下,他病倒了 。 我的失望沒有他的大,因為我還是相信文革后會繼續招生,最多也就是一年罷 了。我積極參加文革,希望自己表現好一點。后來當了紅衛兵,也到北京、上海串 聯了,特意看了北京、清華和複旦三個大學。后來就是武斗,成立革命委員會。我 在失望的趨勢中盼望大學招生,可是一直沒有消息。到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開始 ,我才完全絕望。 “才高不如人高,人強不如命強。”他總結了經驗,用諸葛亮的話說︰“謀事 在人,成事在天。十幾年的心血是全糟蹋了。共產黨啊,計劃不如變化快。老百姓 好不容易有個過日子的譜,可是都叫他給糟蹋了。既然怎么樣都是趕不上,咱不掙 命了就是﹗” 父親說完以后,好象有點后怕,叫我不要在外邊胡說。 他那時的話對我幾乎沒有影響。我真心相信毛的革命路線,什么都不懷疑。 我在絕望中不知所措,隨波逐流。 父親在絕望中嘆息,在嘆息中加深了額頭上的皺紋。 在這些新的皺紋中,我看見了不同的光彩。原來的沉重和認真消失了,多了些 隨便和玩世不恭。他開始相信我姥爺過去相信的那些,讀些莊子的書,也讀《易經 》和《唐詩》。而我的姥爺呢,盡管當時曾經相信毛主席的烏托邦,但是不久就灰 心失望了。他逐步感受了社會主義的殘酷和專製,漸漸放棄了老莊,走向憤世嫉俗 的道路。據說他參加了一個叫做“無為教”的會道門,還是個頭頭。在共產黨抓走 其他幾個頭頭並且處死以后,他自殺了。但在當時,母親和舅舅告訴我,姥爺是得 了急病死的。 父親不再管我,也不再製定生活的計劃。他放棄了死硬的追求。 城市的學生上山下鄉,我這種本來就是鄉村來的學生,當然更應當回家種地。 對我來說,一切才剛開始。盡管也有失望,但是畢竟年輕,還體會不到社會的騙局 對我一生的意義。可是,我父親已經不年輕了,閱歷使他不再存有希望。他,一位 本來非常本分的農民,變得不再勤勞。他在生產隊裡混工分,不管集體收成如何。 一有點錢,就想到集市上喝兩盅水酒。因為他懂得一些鄉村文牘,讀過《萬事不求 人》和《鄉村應用文》,很多人找他辦理婚喪嫁娶的事情。他為人和氣,會那些大 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訣竅,很多糾紛中人找他調解。事情完了后,總要喝酒。我經常 看見他拿了紙和筆出去,喝得歪三扭四地回來。一回家,就躺下睡覺,打很響的鼾 。躺著的時候,我有時偷偷看他。他臉上的皺紋樹立著,象一排長高了的樹。鼾聲 振動著那皺紋的樹林,樹林在輕輕搖動。滿樹林都是失望的寂靜,滿樹林都是放棄 人生追求的淒涼。 他曾經是個熱情的農民。我記得他趕著牛在田地裡歌唱的情景,記得那些收獲 的喜悅和播種的希望。可是集體化將他簡單的生活愿望剝奪了。在他本人無法實現 農民的希望時,不得不將未來寄托在我身上。可是,這個心酸生活中的最后努力, 又被人蹂躪了。那個人,那個高高在上的人,他一句話,就把我這樣的孩子的夢, 千千萬萬的孩子連同他們的父母的美好的夢,一下子碾得粉碎。而我們,什么都不 能說,什么都不能講,還要說他的做法好﹗十幾年的含辛茹苦,十幾年的風雪雨霜 ,十幾年的飢餓與寒冷,就這樣一風吹了。一個沒有契約的社會,操他的娘﹗ 父親的皺紋啊,那裡生長出不滿的聲音。 (未完,接下期) 【心靈之聲】≒≒≒≒≒≒≒≒≒≒≒≒≒≒≒≒≒≒≒≒≒≒≒≒≒≒≒≒≒≒ 嶺 南 的 月 光 •似以• 很想念大陸南國的風情。常常會在一些很奇怪的場合回憶起一些生動的片段。 比如,嶺南的月光。 仲夏子夜,在花城某所高校的一座女生宿舍陽台上,寢室的女主人仍在撥弄著 吉他,借宿的我游玩歸來,正欲道歉,女孩擺擺頭,舉頜讓我望天上的月亮。 那樣的月色,微皺的一池清波,還有輕輕搖曳的棕櫚樹的葉子和如泣如訴的吉 他,再望望眼前這位看上去很憂傷的南國女孩,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們玩得好嗎?”女孩突然問道。 “……?” “聽說他在追那個女孩,追得很苦,今天她也去了,你覺得她配得上他嗎?” 女孩並沒有看我,卻是茫然地望著前方,光滑的皮膚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那是安排我借住于此的一位舊友。的確,他正在很苦很苦地追求一位令他心儀 的女孩,那日同行的朋友們都在努力幫助他拉近同她的距離。 在那樣的月光下,我覺得我此生從未遇見過比這位陌生女孩更傷心的人。 次日,我們在珠江三角洲登船西去。 那是怎樣小的一條船呵,朋友威脅我們最近剛出過幾次沉船事件。仗著會水性 ,我哧之以鼻。 隨著小船西行,四周的景致便開始荒野,碧水青山,少有人工痕跡。往往開出 去很久以后,才能看見一兩處人家的雪白房子隱在綠野之中。這讓看慣其它地區精 耕細作田園的我為之興奮莫名。 入夜,爬到船頭,在駕駛台前只能容下兩三人的甲板上盤腿坐下,看掛在天上 碩大的月亮,看岸邊似乎伸手可及的甘蔗林,以及遠方黛色的山影,和山頂上那些 明亮的星星。 萬賴俱靜,身邊只有船頭濺起的浪花聲和馬達低沉的轟鳴聲。 仲夏夜的風拂過我的面頰,吹散我的頭發,溫柔如夢。 驀然回首,南國男孩的微笑在月光下竟是那樣的燦爛。 那時的我便希望小船就那樣靜悄悄地朝著月亮一直開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八年之后,在地球的另一方,滾滾風雪,望著市中心高樓之間那些裹在皮毛大 衣裡行色匆匆的來往路人,我竟是那樣地想念嶺南的月光。 1994.2 加國某地 (原載《明報》 94.4.3) 【楓園詩話】≒≒≒≒≒≒≒≒≒≒≒≒≒≒≒≒≒≒≒≒≒≒≒≒≒≒≒≒≒≒    花 神 宴 的 入 場 券        •星坡•    白雪公主的纖舞   綠雨公子的醉劍    共演在   春之花神的洗塵宴    只是    我已經視而不能見    原來    每年前往森林宴會的小河 不覺已流成了渾湯    靈感佩刀的入場券    也長了一片麻木的黃斑    只有    點一根煙    無言 ──────────────────────────────────── 眼 睛 •賀雨江• 別人在你的眼裡 看到羞澀 美麗 我在你的眼裡 則被風景所幻化 被你灼傷 你站在我痛苦的目光上 當你在我的眼中出現 田野走進春的綠地 雲翳迷漫天空 世界為我重整旗鼓 為我蒼涼 你的目光穿透我的憂傷 【新聞簡編】≒≒≒≒≒≒≒≒≒≒≒≒≒≒≒≒≒≒≒≒≒≒≒≒≒≒≒≒≒≒ ≒≒≒ 1).四月十二日,中國廣播藝術團在溫哥華UBC體育館舉行了“中國之夜”文 藝晚會。UBC聯誼會協助了這場晚會的順利進行。參加演出的有王馥荔,殷秀梅 ,彭麗媛,馬季,趙炎,楊敏,黃宏等。演出節目有獨唱,相聲,舞蹈,魔術和小 品。最受大家喜愛的是來自山東的彭麗媛。水紅色的旗袍裹在她略為豐滿的身上, 顯得份外嫵媚動人。她那純淨甜美的歌喉,情真意切的表演,舉止得體的大家台風 ,嬴得了台下觀眾的熱烈掌聲。伴奏帶唱完后,應觀眾的再三邀請,她清唱了〈上 甘嶺〉主題歌“我的祖國”才下台。 四月十四日,中國廣播藝術團在多倫多市的 SENECA COLLEGE 再 次舉行了“中國之夜”文藝晚會。在多倫多的近兩千名觀眾觀看了演出,來自故鄉 藝術家的精采表演再次贏得了觀眾熱烈的掌聲。 2).“九四年台灣作曲家音樂會”四月十日晚上在溫哥華奧芬劇院演出。演出節 目有交響詩“夸父逐日”,舞蹈音樂“嫦娥奔月”等。音樂會的高潮是蕭泰然的“ C小調鋼琴協奏曲”。十六歲的湯崇生將此曲溫柔舒展、熱愛故土的深情表現的淋 漓盡至,贏得了全場經久不息的掌聲。 3).四月九日,約克大學聯誼會和加中友協組織了一次到 KORTRIGHT 自然保護中心的郊游活動,約克大學四十多人和加中友協的 Ross Willm ot 先生參加了這次活動。大家很有興趣地觀看了采集楓樹糖漿的過程,並且品嘗 了剛剛提煉出來的糖漿,以及具有特色的糖漿煎餅。 4).四月十七日,香港一百多個團體聯合發起大規模游行,抗議中國政府秘密審 訊並重判《明報》記者席揚,要求將其盡快釋放,並呼吁維護新聞自由。據新華社 報導,國家安全局于去年九月二十七日將席揚拘留,指其刺探國家重大金融、經濟 秘密,其中包括當時尚未公布的銀行存款利率變動方案、中國人民銀行參加國際黃 金交易的決策等絕密情況;以及一份標有“機密”標識的文件。三月二十八日,席 揚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為他提供情報的前中國人民銀行外事局辦公室副主任田野 被判徒刑十五年。 5).四月十七日,浙江省公安機關抓獲千島湖事件的三名嫌疑犯。三人均是當地 居民,其中一人無業,另二人以在湖上開摩托艇載客維生。對所犯搶劫、行凶和縱 火燒船的罪行,三凶犯供認不諱。(三月三十一日,浙江千島湖一艘游船發生火災 ,船上32人全部遇難,其中有24名台灣游客、2名大陸導游及6名船上工作人 員。) 6).四月十八日,中國國務院副總理鄒家華一行抵達溫哥華,開始他對加拿大為 期十天的訪問。 (以上新聞分別由青青,蔣怡,黃政提供) ─────────────────────────────────── 本期 責任編輯︰趙慧泉 蔣 怡 主 編︰李 躍 新聞編輯︰趙慧泉 副主編︰趙慧泉 校 對︰黃柳沙 張 吉 PS版製作︰孫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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