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楓 華 園》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日出版   ※ ※                                 ※ ※         總第五十一期      十日刊         ※ ※                                 ※ ※   加拿大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文化﹒社會﹒傳統﹒發展問題專刊〈1〉》 ≒≒≒≒≒≒≒≒≒≒≒≒≒≒≒≒≒≒≒≒≒≒≒≒≒≒≒≒≒≒≒≒≒≒≒          本 期 目 錄(FHY9503C) ≒≒≒≒≒≒≒≒≒≒≒≒≒≒≒≒≒≒≒≒≒≒≒≒≒≒≒≒≒≒≒≒≒≒≒ 1【魯迅思想】 突然想到(六)                魯 迅 2【文思隨筆】 舊                      梁實秋 3【時代回想】 迷亂之現代人心                 嚎 4【傳統教育】 振興京劇與教育人民              胡 彪 5【文化社會】 湖畔夜話﹒分裂的身分             同俊子 6【歷史長河】 留下的,留不下的               李 銳 7【文化之旅】 夜 航 船                  余秋雨 8【音樂園地】 談談音樂欣賞問題〈1〉            樂 洋      9【新聞匯編】                      本刊編輯部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編者注〕魯迅在下面一文中對傳統和發展關系的見解,和英國哲學家羅素對此問題的看法一致。考慮到兩人各自的思想淵源和歷史環境,可推測這是他們獨立思考的結果。關于羅素的介紹,參看同俊子:《割裂:傳統和進步的二元論》,載《楓華園》第四十四期〈FHY9501b〉。               ◇ 突然想到(六)◇                 ﹒魯 迅﹒   外國的考古者們聯翩而至了。   久矣夫,中國的學者們也早已口口聲聲的叫著“保古!保古!保古!……”   但是不能革新的人種,也不能保古的。   所以,外國的考古學者們便聯翩而至了。   長城久成廢物,弱也似乎不過是理想上的東西。老大的國民盡鑽在僵硬的傳統裹,不肯變革,衰朽到毫精力了,還要自相殘殺。于是外面的生力軍很容易地進來了,“真是匪今斯今,振古如茲。”至于他們的歷史,那自然都沒有我們的那么古。   可是我們的古也就難保,因為土地先已危險而不安全。土地給了別人,則“國寶”雖多,我覺得實在也無處陳列。   但保古家還在痛罵革新,力保舊物地干﹔用玻璃板印些宋板書,每定價几十几百元﹔“涅盤!涅盤!涅盤!”佛自漢時已入中國,其古色古香為何如哉!買集些舊書和金石,是劬古愛國之士,略作考証,趕印目錄,就升為學者或高人。而外國人所得的古董,卻每從高人的高尚的袖底共清風一同流出。即不然,歸安陸氐的﹝百百﹞宋,濰縣陳氏的十鐘,其子孫尚能世守否?   現在,外國的考古學者們便聯翩而至了。   他們活有餘力,則以考古,但考古尚可,幫同保古就更可怕了,有些外人,很希望中國永是一個大古董以供他們的賞鑒,這雖然可惡,卻還不奇,因為他們究竟是外人。而中國竟也有自己還不夠,并且要率領了少年、赤子,共成一個大古董以供他們的賞鑒者,則真不知是生怎樣的心肝。   中國廢止讀經了,教會學校不是還請腐儒做先生,教學生讀《四書》么?民國廢去跪拜了,猶太學校不是偏請遺老做先生,要學生磕頭拜壽么?外國人辦給中國人看的報紙,不是最反對五四以來的小改革么?而外國總主筆治下的中國小主筆,則倒是崇拜道學,保存國粹的!   但是,無論如何,不革新,是生存也為難的,而況保古。現狀就是鐵,比保古家的萬言書有力得多。   我們目下的當務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溫飽,三要發展。苟有阻礙這前途者,無論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墳》、《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圖,金人玉佛,祖傳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   保古家大概總讀過古書,“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該不能說是禽獸行為罷。那么,棄子而抱千金之璧的是什么?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八日 □ 海生植字 <71763.743@compuserve.com>(Micky Wong) ∼﹒∼﹒∼﹒∼﹒∼﹒∼﹒∼﹒∼﹒∼﹒∼﹒∼﹒∼﹒∼﹒∼﹒∼﹒∼﹒∼﹒∼﹒∼﹒∼ 【文思隨筆】                  ◇ 舊 ◇                  ﹒梁實秋﹒   “我愛一切舊的東西--老朋友,舊時代,舊習慣,古書,陳釀﹔而且我相信,陶樂賽,你一定也承認我一向是很喜歡一位老妻。”這是高爾斯密的名劇《委屈求全》(She Stoops to Conquer)中那位守舊的老頭兒哈德卡索先生說的話。他的夫人陶樂賽聽了這句話,心里有一點高興,這風流的老頭子還是喜歡她,但是也不是沒有一點慍意,因為這一句話的后半段說穿了她的老。這句話前半段沒有毛病,他個人有此癖好,干別人什么事?而且事實上有很多人頗有同感,也覺得一切東西都是舊的好,除了朋友,時代,習慣,書,酒之外,有數不盡的事物都是越老越古越舊越陳越好。所以有人把這半句名言用花體正楷字母抄了下來,裝在玻璃框里,挂在牆上,那意思好像是在向喜歡除舊布新的人挑戰。   俗語說,“人不如故,衣不如新”。其實,衣著之類還是舊的舒適。新裝上身之后,東也不敢坐,西也不敢坐,戰戰兢兢。我看見過有人全神貫注在他的新西裝褲管上的那一條直線,坐下之后第一樁事便是用手在膝蓋處提動几下,生怕膝部把他的筆直的褲管撐得變成了口袋。人生至此,還有什么趣味可說!看見過愛因斯坦的小照么?他總是披著那一件敞著領口胸懷的松松大大的破夾克,上面少不了煙灰燒出的小洞,更不會沒有一片片的汗斑油漬,但是他在這件破舊衣裳遮蓋之下優哉游哉的神游于太虛之表。《世說新語》記載著:“恆車騎不好著新衣,浴后婦故進新衣與,車騎大怒,催使持去,傳語云,‘衣不經新,何由得故?’恆公大笑著之。”恆沖真是好說話,他應該說,“有舊衣可著,何用新為?”也許他是為了保持閫內安寧,所以才一笑置之。“殺頭而便冠”的事情,我還沒有見過﹔但是“削足而適履”的行為,則頗多類似的例子。一般人穿的鞋,其制作設計很少有顧到一只腳是有五個指頭的,穿這樣的鞋雖然無需“削”足,但是我敢說五個腳趾絕對缺乏生存空間。有人硬是覺得,新鞋不好穿,敝履不可棄。   “新屋落成”金聖嘆列為“不亦快哉”之一,快哉盡管快哉,隨后那“樹小牆新”的一段暴發氣象卻是令人難堪。“欲存老蓋千年意,為覓霜根數寸栽”,但是需要等待多久!一棟建筑要等到相當破舊,才能有“數林陰翳,鳥聲上下”之趣,才能有“苔痕上階綠,草色入帘青”之樂。西洋的庭園,不時的要剪草,要修樹,要打扮得新鮮耀眼,我們的園藝的標准顯然的有些不同,即使是帝王之家的園囿也要在亭閣樓台畫棟雕梁之外安排一個“濠濮間”,“諧趣園”,表示一點陳舊古老的蕭瑟之氣。至于講學的上庠,要是牆上沒有多年蔓生的常春藤,基腳上沒有遠年積留的苔蘚,那還能算是第一流嗎?   舊的事物之所以可愛,往往是因為它有內容,能喚起人的回憶。例如陽歷盡管是我們正式采用的歷法,在民間則陰歷仍不能廢,每年要過兩個新年,而且只有在舊年才肯“新桃換舊符”。明知地處亞熱帶,仍然未能免俗要煙熏火燎的制造常常帶有尸味的臘肉。端午的龍舟粽子是不可少的,有几個人想到那“露才揚己怨懟沉江”的屈大夫?還不是舊俗相因虛應故事?中秋賞月,重九登高,永遠一年一度的引起人們的不可磨滅的興味。甚至臘八的那一鍋粥,都有人難以忘懷。至于供個人賞玩的東西,當然是越舊越有意義。一把宜興茶壺,上面有陳曼生制銘鐫句,縱然破舊,氣味自然高雅。“樗蒲錦背元人畫,金粟箋裝宋版書”,更是足以使人超然遠舉,與古人游。我有古錢一枚,“臨安府行用,准參百文省”,把玩之余不能不想到南渡諸公之觀賞西湖歌舞。我有胡桃一對,祖父常常放在手里揉動,噶咯噶咯的作響,后來又在我父親手里揉動,也噶咯噶咯的響了几十年,園滑紅潤,有如玉髓,真是先人手澤,現在輪到我手里噶咯噶咯的響了,好几次險些兒被我的兒孫輩敲碎取出桃仁來吃!每個破落戶都可以拿了几件舊東西來,這是不足為奇的事。國家亦然。多少衰敗的古國都有不少的文物,可以令人驚羨,欣賞,感慨,唏噓!   舊的東西之可留戀的地方固然很多,人生之應該日新又新的地方亦復不少。對于舊日的典章文物我們盡管喜歡贊嘆,可是我們不能永遠盤桓在美好的記憶境界里,我們還是要回到這個現實地面上來。在博物館里我們面對商周的吉金,宋元明的書畫瓷器,可是溜酸雙腿走出門外便立刻要面對擠死人的公共汽車,丑惡的市招,和各種飲料一律通用的玻璃杯!   舊的東西大抵可愛,唯舊病不可復發。諸如夜郎自大的脾氣,奴隸制度的殘余,懶惰自私的惡習,蠅迎狗苟的丑態,畸形病態的審美觀念,以及罄竹難書的諸般病症,皆以早去為宜。舊病才去,可能新病又來,然而總比舊□新恙一時并發要好一些。最可怕的是,倡言守舊,其實只是迷戀骸骨﹔唯新是騖,其實只是摭拾皮毛,那就是新舊之間兩具失之了。 □南山明摘自《雅舍小品》〈續集〉 ∼﹒∼﹒∼﹒∼﹒∼﹒∼﹒∼﹒∼﹒∼﹒∼﹒∼﹒∼﹒∼﹒∼﹒∼﹒∼﹒∼﹒∼﹒∼﹒∼ 【時代回想】                                               ◇ 迷亂之現代人心 ◇                  ﹒嚎﹒   好久沒有讀狄更斯的小說了,如今還在心中回蕩的,只有《雙城記》開篇那句──這是一個偉大的時代,然而又是一個渺小的時代……   新文化運動便是這樣一個時代。   不是嗎?當一元的文化被多元的文化取而代之的時候,偉大與渺小也成了相對的。身歷這樣一個時代,四顧群峰聳峙,反觀中心搖搖,是少不了迷失悵惘的。   數年前,還是在北京的一所學府里求學時,我曾翻閱過一本二十年代的書,叫作《人生哲學》。打開發黃的書頁,開篇緒論就是本體論、二元……,當時就被這些陌生的詞匯震住了,內心一陣迷亂,無心再讀下去。只記得作者是杜亞泉,以后出了校門又出國門,那本庫本舊書怕是再也無緣一讀了。   只是近兩年又興文化討論熱,杜亞泉在新文化運動中的作用被學界再次發現,一時間又是開杜亞泉研討會,又是出杜亞泉文集,煞是精彩熱鬧。在這追星成時尚而英雄無覓處的世紀末,挖出一個人物來比無人可捧要強得多了。至少,有星可追可以減少一點迷亂之現代人心。   杜亞泉是位兩個甲子前出生、一甲子前故去的思想家。以前出版的現代思想史,的確鮮有提到這位科學主義思想家的。在百年來陣陣新潮卷過之后,也終于淘洗出這樣一位穩健、持重、全面、理性的思想家,算是現代思想史上的一件幸事吧。可惜在花哨浮泛的學風中,在疲于奔命的國人中,難得有人愿去磨洗沙灘上鏽蝕的刀槍,難得有人愿去回思令杜亞泉不得安寧的《迷亂之現代人心》。   一九零四年,甫過而立之年的杜亞泉承蔡元培舉荐、應經理夏粹芳和編譯張元濟之邀,進入商務印書館編譯所出任理化部主任。這位年輕的主任曾在甲午戰敗的刺激下棄走科舉之途,自修了歷算、物理、化學、生物、礦物、日文等學科。就在杜亞泉任理化部主任那年,商務印書館創刊了《東方雜志》。當初《東方雜志》只是剪輯每月報刊雜志上的記事或論文,到一九一一年,杜亞泉兼任雜志主編。他不失時機地擴充篇幅,改文摘簡報為自撰或征集、譯文,雜志面貌為之一變,銷量大增﹔杜亞泉也因此名聲大振。   與《東方雜志》及杜亞泉相匹敵的,便是《新青年》和陳獨秀。陳獨秀抓住《東方雜志》主編和主要撰稿者杜亞泉的《迷亂之現代人心》一文,猛烈開火,為新文化運動、為現代中國招來了一場東西文化大論戰。杜亞泉那篇文章開篇就十分眩目:國是之喪失……精神界之破產……政治界之強有力主義……教育界之實用主義……迷途中之救濟。大凡今人探尋東西文化的重要論題,几乎囊括殆盡。言之切切,令今人嘆服。國是沒有了,一國之內討論是非的標准沒有了,理不一理,心不一心。“卒之固有之是既破棄無遺,而輸入之是又恍焉惚焉而無所守,于是吾人之精神界中,種種龐雜之思想,互相反撥,互相抵消,而無復有一物之存在……”。這是新文化運動中杜亞泉個人的精神失落,還是今人在中國走向現代化的進程中的意識危機?恍惚紛亂,惶惑不寧。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歷史會反復,國人同迷惘。   杜亞泉的迷失,還不如說是在東西文化大碰撞下對固有文化的悵惘。在他的觀念中,有一個一以貫之并不時銷融外來文明的“己國之固有文明”。杜亞泉對西方的盧梭、達爾文的思想是熟悉的也是喜愛的,他是一位自由主義者。但他更是理性的,他有他穩健持重的看法。他疑慮國人會“假托于西方思想以擾亂之”。在莫衷一是的迷亂中,你不能不分擔他對國人的這一疑慮。他有他的直接根據──生物進化論在國人手中顯現的更象是社會達爾文主義。杜亞泉所訴求的,乃是“進化之規范,由分化與統整二者互相調劑而成”,在中心價值下整合社會。他給自己出了難題,因為不僅他自己也答不出這中心價值究竟是什么,而且當時西風凜凜,掌握住東西文化接續絕非易事。他依然迷惘。   陳獨秀好象沒有這樣的迷惘,他在一九一八至一九二零年對杜亞泉的文章所質問的,不是如何實現整合社會。當時列強瓜分,軍閥割據,國人對國學喪盡信心,而民族危機感卻亢奮異常。魯迅就勸青年人不要讀中國書,去讀外國書﹔陳獨秀則不相信自己大力引進的西方民主與科學精神能與傳統文化調和。不過,陳獨秀畢竟是有著深邃哲理的思想家,他不容忍東西文化調和論的同時,卻給出了一個文化的多元化的說法。在他眼里,就是西方文化也是希伯萊文化與希臘文化的綜合,而希臘文化自身又是多種思想流派的綜合。陳獨秀雖然也沒能給杜亞泉一個“國是”,但他的文化多元化合情合理,不失大家風范。國人若能有機遇在多元化的文化中選擇,學界若能有機遇將此論戰深入繼續,尋求多元文化中的是非標准,避免相對主義,斯為民族之幸,國人之幸。無奈杜亞泉迫于情勢而退出《東方雜志》,陳獨秀深陷政界,論戰告停。今人仍為東西文化的選擇標准應是科學主義的還是后殖民主義的而迷失。   新文化運動中的這場東西文化論戰已過去了七十多年了,如今回顧一番,聯想到當事人的一生,直讓人驚訝當年反國家主義的自由斗士杜亞泉與激進的民族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傳播者陳獨秀好象反串了角色。保守“己國之固有文明”與自由主義是那樣的格格不入,而狂熱的“階級斗爭工具”豈能容忍異己多元共存?!                                                             那是一場高手出場的空前論戰,七十多年了,余音不散,硝煙猶存。大戰過后,民族危機日重,國人的民族心與馬克思的階級論正好契合。救亡與富國這一系列的緊迫任務掩去了國人迷失的人心,反把建設集權國家當作了目的。當年出場的高手一定不曾料到身后的國人走上了他們深惡痛絕的單元極權的國家主義道路,科學、民主蔭著,整個民族齊步跨入社會主義。橫云斷嶺,迷失夫復何談?!   這是一個偉大的時代,然而又是一個渺小的時代。 □〔一九九五年春節寄于美國〕 ∼﹒∼﹒∼﹒∼﹒∼﹒∼﹒∼﹒∼﹒∼﹒∼﹒∼﹒∼﹒∼﹒∼﹒∼﹒∼﹒∼﹒∼﹒∼﹒∼ 【傳統教育】                 振興京劇與教育人民                   ﹒胡 彪﹒   我的老師喜歡四大名旦,我的學生喜歡四大天王,我夾在中間,喜歡點什么呢?別人都有四大,我總不能什么都沒有吧?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四大沒找著,找出一些四不象,諸如,鋼琴伴唱紅燈記,交響樂沙家□,孫志寬唱的陝北民歌,名古屋交響樂團演奏的嘎達梅林。這本是很正常的事,蘿卜白菜,各有所愛嗎,可是,當蘿卜白菜之愛被賦予一種特殊價值而硬塞給社會時,就不正常了。   從紀念徽班進京二百周年的大型活動,到近期紀念數名大師誕辰若干周年的多家劇團聯合公演,京劇界緊鑼密鼓,輿論的聲勢可謂不小。如果這些活動是發生在人們對京劇趨之若騖觀者如潮的背景下,除了贊嘆,似乎無話可說。滿足觀眾需要有什么不好?可問題是,這一系列活動恰恰是在觀眾群日漸萎縮,眾多演出團體靠政府補貼為生的情況下,由政府最高文化機構出面張羅的。活動旨在振興京劇,更有甚者,聲稱要普及京劇而且還要從娃娃做起,頗有總設計師若干年前說普及計算機要從娃娃做起的口氣。于是,各種晚會上常出現七歲的黑頭高唱“包龍圖打座在開封府上”,八歲的老旦低吟“叫張義,我的兒”。不知怎的,小老旦唱做之間,總有“小尼姑年方一八,被師傅削去了頭發”的味道﹔小老包的髯口則越看越象大清遺少的小辮子。   京劇是二百年前徽班進京后受到宮廷的賞識才逐漸紅火起來的,至清末民初達到鼎盛。它存在的社會條件是一個封閉停滯的社會,它存在的社會基礎半數是那些提籠架鳥的有閑階層。如今,這些都不存在了,京劇走向衰微是必然的。對喜歡的人,它是蘿卜,對不喜歡的人,它就是白菜,而且是老白菜幫子。這時候振興京劇無異于要求人們在吃新鮮蘿卜的時候也要吃白菜幫子,甚至有要人們放著新鮮蘿卜不吃而吃白菜幫子的嫌疑。   計算機要普及,因為它代表新的生產力。京劇為什么要普及振興?而且是在沒有多少人要看的情況下?可以找到的唯一過硬的理由是:京劇是國粹。國粹者,吾國文化之精華也。不過,若按此論,唐詩宋詞,六朝駢文,元明的散曲雜劇比京劇更國粹,十四大文件若用駢體起草,讀起來可能會有些許趣味,但似乎沒有誰有復興并普及它們的遠大抱負。此一時,彼一時也。其實,保護國粹完全可以采取其它辦法,譬如故宮內的京劇服飾收藏,錄制名家名戲資料,等等。振興的效果則僅次于給垂死的慈禧太后喝千年烏龜的洗澡水,該亡的總是要亡的。   由政府出面,這樣大規模地宣傳振興一種衰亡的藝朮,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撇開其政治意圖不談,這一做法實質上是把一種官方認可的審美價值強加給整個社會。這與歷史上定儒家學說為一尊,現實中立馬克思主義為官方哲學是一脈相承的。成問題的是這一傳統的前提,它假定君主與臣民之間是家長與孩子、教育者與被教育者的關系。總設計師有一段話可為此作很好的腳注。六﹒四之前,話的大意是要把教育放到重要位置上,教育界為此很興奮過一陣,六﹒四之后,此話卻由一總理級的人物解釋成要把教育人民放到重要位置上,頗有我是縣長……派來的效果。加上“人民”二字,味道大變,抓教育,聽上去相當開明且現代派,而當教育對象上升到全體人民時,陳腐霉爛的味道就出來了。   歷代君王奉行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政策,總設計師與他們有所不同,其設計似乎是想使民既知之又由之,時代在前進嗎。不過,其設計思想背后的預設與歷代君王卻是一致的:人民是一群無知的群氓,可以被愚弄,也可以被教化,視需要而定。這一假定對君王們几千年來都是如此,人民似乎也沒有多少疑問,間或有人喊過几聲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但那不過是一時的沖動,安靜下來還是要頌吾皇聖明的。   至二十世紀中葉,人民突然被告知他們是國家的主人了。人民的大救星用親切的湘音對人民說,您們,只有您們,才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他還對人民說,要為您們服務,于是,人民有了仆人。只是,沒有仆人之前,人民似乎還知道日子怎么過為好,即便仆人不說,人民也知道,要忙時吃干,閑時吃稀,不忙不閑,則半干半稀﹔有了仆人之后,人民似乎反而不知道日子該怎么過好了,于是,仆人對人民進行了社會主義教育。仆人教育人民要走社會主義道路,吃社會主義大鍋飯,人民將信將疑,但又扭不過仆人,于是被糊弄著上了社會主義的“金光大道”。這大道的確被北京的太陽照得金光閃閃,只是路上沒吃的,一時間人民連稀的都喝不上了,一家伙餓死几千萬,直追八年抗戰的記錄。若是人民知道仆人眼睜睜看著餓脬遍野,不開倉放糧,反把糧換了錢去造原子彈,不殺去北京奪了鳥位,就愧對五千年的文化了。仆人也擔心過會出李自成,但最終沒有出,這不能不歸功于對人民的教育。   半個世紀以來,這種對人民的教育從未間斷過,但人民似乎越來越不聽教了。文革期間,對人民的教育是全方位的,其中也包括普及革命現代京劇樣板戲。那時候人民接受教育的自覺性比現在可高,沒用几年,京劇可以說家喻戶曉,人人都能來上兩句,一時間,中央有中央的李玉和,各省地縣市乃至廠礦學校都有各自的李玉和。還別說,地方上的李玉和腮幫子上沒有疙瘩肉,還就是不如中央的李玉和夠味兒。而且,那時京劇已嘗試與現代藝朮形式結親,在這方面,旗手的眼光可謂高遠。我那些四不象的愛好就是那時的產物,因此,至今思鐵梅,不肯罵江青。可惜,旗手一倒台,京劇現代化的進程就中斷了,現在是食古不化派占上風,京劇就衰微在這批人手上。他們的玩藝兒可能是比較地道,只是沒有多少人要看了,而且趨勢是,他們的玩藝兒會越來越地道,而看的人則越來越少。此是閑話。   卻說京劇被玩敗落之后,仆人又來對人民進行教育了,想再度普及京劇。這次,人民似乎不那么聽教育了。雖然人民沒有辦法不讓仆人花自己的血汗錢向自己推銷自己并不喜歡的東西,但總算可以不買了。兜售四大名旦的吆喝得再起勁,喜歡四大天王的并不因此而改為喜歡四大名旦﹔喜歡四大名旦的也無力阻止人們去喜歡四大天王了。歷史畢竟前進了。   只是教育還在進行。什么時候人民不再受人教育,中國才算真的有了希望。 ∼﹒∼﹒∼﹒∼﹒∼﹒∼﹒∼﹒∼﹒∼﹒∼﹒∼﹒∼﹒∼﹒∼﹒∼﹒∼﹒∼﹒∼﹒∼﹒∼ 【文化社會】              ◇ 湖畔夜話﹒分裂的身分 ◇                  ﹒同俊子﹒   一位朋友,移民加拿大已數年,因為一年多前回國后出深圳海關時持中國因公護照而遇到“文件不齊”的麻煩,加上畢業后許多很合適的,費勁申請的工作被“加拿大公民優先”理由輕易打回來,最后下決心申請加拿大國籍。最近剛剛宣誓入籍,知道后我去祝賀,朋友先是笑笑,隨即是沉默,坐在那兒一臉茫然。 我:怎么啦?百感交集呀? 友:是啊,尤其是宣誓那會兒,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你知道我雖然事事認真,但不算保守  吧?可在念誓詞“忠于女王伊麗莎白二世”時,我只有嘴巴還活著。 我:得了吧你,那么嚴重啊? 友:是真的!我當時頭腦身體像背叛了自己一樣凝固了,傳出的聲音像另外一個遙遠的地方  的空洞。我現在算是加拿大人了,可我像嗎?別人覺得我是嗎?這有不有點像試圖拋棄  自己拋棄不了的“原身”來向一個別人的社會表效忠,結果是白作了一次對心靈的叛變  ,到頭還是外人? 我:你還挺文學的。宣誓是要你既然作加拿大公民享受她的權利,你應該有義務忠于女王,  忠于加拿大,遵紀守法,尊重他人,貢獻社會。我看這是應該的。何況這是你自己的選  擇,人家又沒拿槍逼你當加拿大人對不對?不是要講權利和義務的平衡嗎?這像個社會  契約一樣。要奮斗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 友:說得倒是輕巧!我當然不是僅僅為了實用的好處才去申請的。這恰恰是我心里順不過來  的原因。加拿大待我們是不薄,我也當然很愛這個地方。自然環境就不用說了,這個社  會有很多優點:崇尚自由,和平,正義,寬容,民主,法制,不打算當世界警察。 我:對呀,這不正是你我尊重的理念嗎? 友:但為什么要宣誓忠于女王呢? 我:我想這只是一種傳統延續的象征,一種符號,代表這些理想。 友:恐怕不那么純潔吧?我完全贊同這些理想,當然會安分守法。可是忠于女王?有哪一個  個人或國家可以當這些理想的化身?鴉片戰爭時英國坐庄的是女王還是男王我忘了。 我:哈,你的辮子拖得還很遠。現在不同了,民主人權已成世界潮流。時代發展了。 友:別書虫了,當今這世界上國家利益之間的沖突不存在了?“國家利益”不是西方大國對  中國出拳的根本原由?都知道自由、獨立、正義的精神本是和盲目的“愛國主義”相對  立的。如果將來加拿大和別的國家發生利益沖突,我們這些宣誓忠君愛國的人還有理由  根據這些原則、理想來作個人的判斷,自己決定支持誰么? 我:實際上加拿大允許你有雙重國籍,這就包括了寬容。是中國不允許雙重國籍。當然這是  有歷史原因的。不管怎么說吧,社會是在進步。將來不太會再發生戰時將敵國的僑民“  圈起來”監視虐待的事。 友:好一些不等于夠好了。誰也不能保証將來沖突不會發生,也不能保証那時不會有社會氣  氛和輿論對你產生壓迫使得你不能自主。而這種壓迫完全可以成為正當的,因為你已宣  誓忠君愛國么。 我:我想多數人并沒有在“效忠女王”上想到這一層上去,就你認真。那只不過是個形式符  號,沒那么多后果。你沒看報上登有批評加拿大在國外“維和”部隊的表現的文章? 友:那為什么前年安大略省要把警察向女王宣誓改為向加拿大宣誓會惹出那么多抗議?多數  人沒有我們這樣的外來包袱,當然不會想這些事。不少人則完全是狹隘的“愛國主義”  者,在發生國家之間利益沖突時,根本不打算去獨立判斷是非。“我國即正義”。 我:他們是他們,你的心由你自己的腦袋管著。從觀念上說,西方的人權,平等,自由,民  權概念被認為是普遍的,超文化、國家、民族的。一個人之所以有人的尊嚴和權利,和  其它人平等,不在于他的種族,國籍,民族,性別,親屬,信仰,而在于他是“人”這  個事實本身。在西方文化中正義的標准甚至高于血親關系的約束,不提倡“子為父隱”  的原則。從這可以知道,你的身分,國籍等等變化是身外的、次要的東西。不要看得那  么死,干嘛自己找個包袱頂著呢?理性精神,自由思想,個人獨立才是最重要的。 友:但這不正和忠君愛國對立么?這是我自尋煩惱哇?實際情況是你經常陷進這沖突中,而  且解決的辦法多半不是你的理想而是“國家利益”占上風。這實在是制度化了。給你舉  個反面的例子:就拿有些工作來說,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行業,所以也只是標明“加  拿大公民優先”,但你不是公民,不管你多優秀,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戲。人家看你申請  表,首先只看身分那一欄,不是公民?好得很,抄下你的地址,給你一份公文信:“我  們已有足夠的加拿大人申請…,”進垃圾桶去吧。哪里管什么唯才任用,服務社會。公  平的概念是受“國家”的概念統治的。世界上都是如此。 我:我知道你有氣喔,不過你現在不是跳過龍門了嘛。 友:說明的問題還在呀。從道理上講,它有說不清想不通的地方。看實際,那更是活生生。  我也知道一個人的尊嚴和權利不在于他的祖國是大國還是小國,是富國還是窮漢,有五  千年歷史還是沒有歷史。我也不喜歡把“五千年文化博大精深”老挂在口上以便驕傲一  下,好和人平等一下。這是沒用的。《龍年》里那警官怎么說的?“你那几千年歷史對  我一錢不值……” 我:Well, 友:你聽我說,說得是難聽,但在衡量人的平等意義上不無道理。可話說回來,你想想,為  什么至今依然有這么多港澳海外華人那么關心中國的富強,有的人即使共產黨共過他爸  爸的產他還是准備和共產黨合作?在今天,人在社會中的地位和尊嚴依然是由許多別的  因素決定的,“國家”這個詞是個很實際的東西。很多華人在心靈中沒有感到這里是歸  宿。這不是他們愿意不愿意的問題。你可以聽到把你當日本人來稱贊的話。你認識邢教  授?電工系的,早就入了籍的。上星期在周末市場被一胖子喝道:“Go home!  Go back to China!”前不久有一個調查,這里有百分之四十的人表  示不贊成和亞裔人通婚,相當比例的人承認對公司里有亞裔同事感到不舒服。這還不包  括不愿意說出來的人。 我:實際情況是有所不同,但這和我們很多人自己不努力打入主流社會有關吧? 友:誰說的?!在中國時我們受了官僚們的氣,我們問:“你愛祖國,祖國愛你嗎?”實際  上是在怨政府而不是國家,中國是你的家,那是不應該把你當外人而拒絕的地方。在這  里,你同樣有理由問:“你愛這個國家,這個國家愛你嗎?”麻煩的是,這回我們要怨  的對象不是那么清楚了。加拿大政府的政策法律倒是提倡人人平等,如果你是加拿大公  民,還有相互寬容,多元文化。但在這個社會的深處,或者人心的深處,你沒有被接受  ,不管你作出多大努力。你可以是加拿大公民,但不是加拿大人。可悲在于這是無法改  變的,這是人性的一部分。平時埋著,當經濟惡化時,它就從深處升上來了,一瞧你那  樣兒,“回去!”你是天生的替罪羊,怎么洗也不干淨。如果你開輛破車,他們會想,  瞧,移民就是這種貨色,盡靠我們養著。如果你開輛“奔馳”呢?他們又會想,比老子  還抖,好工作盡讓他們占去了! 我:你怎么對人家這么知心呢?他們想什么你都挖出來了。 友:你是傻子?再給你舉個例子吧。你知道我老板是印度人,在加拿大几十年,作到正教授  ,學朮上有地位,英文沒問題。可你看他的圈子!系里開個party,白人是一堆,  他和几個印度人又是一堆。從來都是這樣。那天我向他請假去宣誓,他半真半假地問:  “Are you going to be Canadian? Are you  going to change color?這兩問題連在一起問,說明了什么懂  不懂? 我:不懂不就被你當傻子了嘛。其實不用猜也知道一些白人在想什么。去年十一月七日《馬  克林》周刊上一篇大論,使用各種手段把移民說成一切麻煩的來源:社會福利負擔,犯  罪率上升,失業,種族矛盾,國債赤字,同時還專門附一張多倫多中國城的照片。矛頭  晃眼得很。《馬克林》是加拿大的《時代》,代表白人右派觀點,反移民那是一貫不遺  余力,風吹草動就傾巢而出。前几年多倫多中國城發生几起凶殺,一下子被它炒得像是  華人黑幫已占領了全國,專刊喧染,封面標題加大塊文章,直取移民政策,盡管天天發  生的案子絕大多數是白人干的。不同種族和文化之間的障礙是很難消除,不過 -- 友:這就是為什么在宣誓時,我的心和腦都是木的。如果真是滿不在乎,你倒很有可能是實  用主義,只想得好處而不關心別的。所以你的宣誓是無效的--我認為這是欺騙行為。  但如果你認真,你腦袋里有死角,不能“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在心里  面呢,你感到是在向一個永遠把你當外來淘金者的社會交心效忠。而這又是你的選擇,  你沒法抱怨:既沒有人被你指責,也沒有人聽你哭訴。似乎最后你只有甘當騙子才能獲  得平靜,當一個機會主義者才能自信沒有背叛原則和家園,當一個傻子才能有快樂。 我:越來越深沉了。不過種族文化之間的障礙是不是根植于人性之中還難說。每個社會都有  各式各樣的人。種族主義現在畢竟不敢象以前那樣光天化日下拋頭露面了。進步是有的  。不管怎樣,既然生活在這個社會中,如果我們自己的心靈不認同這個國家,便談不上  別人接不接受的問題了。所以我們應該先給予后索取,先轉變觀念,首先愛這個國家,  貢獻社會,以她的繁榮和光榮而驕傲。這應該是一種責任了,是不是? 友:咦?你倒很通啊?上回中國女足和加拿大女足比賽你為誰搖旗吶喊來著? 我:又瞎扯,兩碼事。 友:哈!口是心非的兩面派。 □一九九五年二月二日,農歷正月初三于加拿大 ∼﹒∼﹒∼﹒∼﹒∼﹒∼﹒∼﹒∼﹒∼﹒∼﹒∼﹒∼﹒∼﹒∼﹒∼﹒∼﹒∼﹒∼﹒∼﹒∼ 【歷史長河】              ◇ 留下的,留不下的 ◇                 ﹒李銳﹒   十年前,我曾跟隨一支考古隊在晉北的荒原上發掘古墓。那是一次規模極大的發掘。隨著一個現代化的大型露天煤礦的建設,古墓發掘工作持續了兩三年,總共發掘整理了一千三百多座漢朝的古墓。在這場空前的發掘中,出土了不計其數的古代文物。兩千多年前的陶器、漆器、青銅器、印章、銅鏡、弓弩、刀劍,堆滿了一間又一間屋子。根據古籍記載,從戰國時期的趙武靈王二十年〔公元前三零六年〕開始,這里就是烽火不斷的古戰場。隨著鋼鐵和水泥在機器的轟鳴中拔地而起,兩千年前的磷磷尸骨,白森森地拋洒遍地,在車輪的碾壓中和人們的腳下□啪作響。塞北的寒風裹著漫天的黃沙呼嘯而去,陌生的太陽無動于衷地看著這些白骨沉沉西下。兩千多年前當他們哇哇墜地和后來入土而葬的時候,在天上看著他們的也還是這顆無動于衷的太陽。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故事,沒有人知道誰是父母和孩子,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痛苦和歡樂。留下來的只有一些粘滿了泥土的文物,和人們根據這些文物所做出來的年代判斷,考古學家們終于在一塊漆器的殘片上找到一行文字:“元延元年十月□作”,憑著這個漢成帝的年號,他們推算出這是公元前十二年。   從那以后的許多年,在夕陽和黃沙里遍地拋洒的磷磷白骨,總在心頭徘徊不去﹔那留下來的一切,是那樣分明而冷漠地在提醒著留不下來的生命的悲哀。冰冷的時間之河把那么多的生命沉在水底,茫茫而去。站在這河邊,與兩千年前的死亡直面相對,你會深透骨髓地體悟到生命對于死亡和時間無可抗拒的屈從,你更會深透骨髓地體悟到這屈從所帶來的沒頂的悲哀。   考古學家們在那一千三百多座漢墓里,發現了兩具緊緊摟抱在一起的尸骨,經過鑒定,確認這是一對成年男女。這兩具尸骨誘發出人們無數的奇想:他們為什么不象別人一樣仰身直肢地躺著,而是這樣側身曲肢地摟抱在一起呢?他們是夫妻?是情人?他們是死后被葬在這里的,還是埋在這里才死去的?埋在這里的是驚天動地的愛情?還是刻骨銘心的仇恨?或許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個象我們在樓房里時常看到的,無聊而又無奈的玩笑?二十世紀的考古學家們手里拿著各種現代化的儀器,做著種種費心的猜想,徒勞地打算把眼前這些白骨變成一個有血有肉的故事。后來,純粹是出于好奇,他們用石膏把這兩具尸骨固定好,然后原封不動地裝進一個帶玻璃罩的木箱。驅使他們這樣去做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對一個故事的渴望,對一個兩千年前的古老故事的種種神秘難測的猜想。最后,他們把這個帶玻璃罩的木箱放進了展覽館,他們希望能引起更多人無窮無盡的猜測和記憶。或許有一天,在許多許多年以后,在千百萬人當中,會真的遇到一個千載難逢的機緣,這個故事會在回憶和想象中丰滿起來,會有血有肉,會曲折萬端,會引出許多帶著體溫的眼淚和感嘆。   造化給了每個人生的同時,也給了每個人死的結局。能夠連接了生和死的,能夠在滔滔忘川之水上架起渡橋的,只有這刻骨銘心縈懷不去的回想和記憶。   于是,漢朝的古人慨然嘆息說:“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于是,我們知道了一個這樣的老兵:“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   于是,我們知道了一對“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的夫妻。   于是,我們知道了一位“一彈再三嘆,慷慨有余哀”的歌者。   于是,我們就知道了劉蘭芝和焦仲卿千古不滅,催人淚下的故事。   于是,那條滾滾不停匯聚了無數死亡的時間之河里,就激蕩起千年不止的關于生命的回想的浪花。   在對生命記憶千百年的書寫中,書寫者們高舉著自己的生命之燈,穿過一座又一座形式的大門。在對表達形式不懈地追求和考問中,他們終于明白那原本是對生命自身的追求和考問。于是,唐朝人不再重復漢朝人的詩句:宋朝人不再重復唐朝人的詩句﹔而清朝的曹雪芹終于放下了詩而拿起了小說。現在,當我們把李白和曹雪芹,把雨果和巴爾扎克,甚至把薩特和加繆,全都放在了“過時”的椅子上的時候,我們應當明白,自己也正在一秒種一秒種地過時。那個每天下午西沉的太陽,都是一顆“過時”的星星。那個從深深的生命的旋渦中,從對生命深深的焦慮和憂思中產生出來的書寫形式,與所有的嘩眾取寵和爭強好勝無關﹔任何一絲雜質的加入,都是對生命本身的褻瀆。當我們點燃了那盞生命之燈,照亮了形式的大門的時候,同時也照亮了你自己,真誠者的面容和投機者的嘴臉將會判然不同。   有一次,我走進了華盛頓的國會圖書館,管理人員告訴我說雖然目前沒有經過確切的統計和調查,但是他們還是確信這里是全世界最大的圖書館,或者起碼也是最大的之一。我跟著他們一層樓梯一層樓梯地轉下去,在經過了許多道密封的大門之后,我們終于走進了那個龐大無比的書庫。然后他們帶著我在遮天蔽日的書架中轉來轉去,他們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書脊對我說,這是宋代的,這是明代的,這是清代的,這是近代的,這是當代的,這些是剛剛出版的書籍和期刊。然后他們說,這還僅僅是中文部的一部分,這個圖書館有全世界各個語種的圖書,有許多象這樣大和比這還要大的書庫。聽他們這樣介紹著,我從那無邊無際莽莽蒼蒼的重山峻嶺中收回視線,不由得頭暈目眩,一種深深的失落和茫然頓時涌上心頭:   你何必非得再寫出几本書來放進去呢?真的有這個必要嗎?真的不是你自己的矯情蒙蔽了你的眼睛?還是你在一廂情愿地自己跟自己撒嬌呢?面對著這個說得太多的人類,你為什么不閉上自己的嘴呢?   庄子的話越過重山峻嶺從遙遠的云端傳來──“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可庄子畢竟還是說了。當庄子端詳庄嚴地緘口不言的時候,他把一只翼若垂云的大鵬放飛在天上,把一個渾沌的宇宙放進了敞開的胸懷。   今天的人類早已經憑借著現代科技鑿開了渾沌的宇宙,起碼也是自以為鑿開了渾沌的宇宙。當我們把無數的公路、鐵路,把無數的飛機、汽車,把無數的城市、樓房堆滿在地球上的時候﹔當我們把無數的戰爭和罪惡,無數的奮斗和光榮,在這顆擁擠的星球上不厭其煩地演來演去的時候﹔我們也把越來越多的記錄這一切的書籍放進了圖書館。隨著電子技朮的出現,人類的空間已經擴展到近乎宇宙般的無限。   眼前這座書籍堆積起來的山脈,莽莽無涯,有幸能夠站到這重山峻嶺當中來的每一本書,既是來到了自己的家園,也是來到了自己的墓地。那密密麻麻的書脊就仿佛一塊塊墓碑。隨著時間的推移,撫摸它們的手會變得越來越少,打量它們的目光會越來越遠。所有關于永恆的念頭都將變得可笑而又可憐。   不由得,那些在黃沙和夕陽中拋洒遍地的白骨,再一次地涌上心頭。   當死亡和對死亡的自覺划破了永恆的幻想的時候,生命之火的灼烤是那樣的分明而又疼痛。   當疼痛襲來的那一刻,我忽然渴望一張桌子,渴望一支筆,渴望面對著一張白紙傾訴自己。不是為了永恆,不是為了金錢,不是為了庄子和薩特,不是為了曹雪芹和加繆,也不是為了觀眾和掌聲﹔只為了那灼人的渴望,只是為了自己,只是為了那拂之不去的記憶。   幸虧造化在給了我們死亡的同時,也給了我們回憶的智慧和力量。由此,逝去的生命在墮入永遠黑暗冰冷的寂滅時,也有機會獲得動人的喧嘩。每一秒鐘留不住的生命,卻也都會留下每一秒種生命的記憶。如果你有足夠敏銳的感覺和才能,如果你有充沛的想象,如果你能夠鍥而不舍地在記憶的莽林和沼澤中跋涉,那么,終有一天,你會有幸獲得一個感人至深的故事,你會有幸在一行詩里,在一瞬間,與人共度歲月千年。            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二日傍晚 于新居 □〔摘自《讀書》一九九四年第八期〕推荐、輸入:方舟子fangshi@student.msu.edu ∼﹒∼﹒∼﹒∼﹒∼﹒∼﹒∼﹒∼﹒∼﹒∼﹒∼﹒∼﹒∼﹒∼﹒∼﹒∼﹒∼﹒∼﹒∼﹒∼ 【文化之旅】               ◇ 夜 航 船 ◇                 ﹒余秋雨﹒                  〔一〕   我的書架上有一部明代文學家張岱的《夜航船》。這是一部許多學人查訪終身而不得的書,新近根據寧波天一閣所藏抄本印出。書很厚,書脊顯豁,插在書架上十分醒目。文學界的朋友來寒舍時,常常誤認為是一部新出的長篇小說。這部明代小百科的書名確實太有意思了,連我自己巡□書架時也常常會讓目光在那里頓一頓,耳邊響起﹝矣欠﹞乃的櫓聲。   夜航船,歷來是中國南方水鄉苦途長旅的象征。我的家鄉山嶺叢集,十分閉塞,卻有一條河流悄然穿入。每天深夜,總能聽到篤篤篤的聲音從河畔傳來,這是夜航船來了,船夫看到岸邊屋舍,就用木棍敲著船幫,招喚著准備遠行的客人。山民們夜夜聽到這個聲音,習以為常,但終于,也許是身邊的日子實在是混不下去了,也許是憨拙的頭腦中突然卷起了幻想個位的波瀾,這篤篤篤的聲音產生了莫大的誘惑。不知是哪一天,他們吃過一頓稍稍丰盛的晚餐,早早地收拾好簡薄的行囊,與妻兒們一起坐在閃爍的油燈下等候這篤篤聲。   當敲擊船幫的聲音終于響起時,年幼的兒子們早已歪歪扭扭地睡熟,山民粗粗糙糙地挨個兒摸了一下他們的頭,隨即用拳頭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出屋外。蓬頭散發的妻子提著包袱跟在后面,沒有一句話。   外出的山民很少有回來的。有的妻子,實在無以為生了,就在丈夫上船的河灘上,抱著兒子投了水。這種事一般發生在黑夜,慘淡的月光照了一下河中的漣漪,很快什么也沒有了。過不了多久,夜航船又來了,仍然是篤篤篤、篤篤篤,慢慢駛過。   偶爾也有些叫人羨慕的信息傳來。鄉間竟出現了遠途而來的老郵差,手中拿著一封夾著匯票的信。于是,這家人家的木門檻在几天內就會跨進無數雙泥腳。夜間,夜航船的敲擊聲更其響亮了,許多山民開始失眠。   几張匯票使得鄉間有了私塾。一些幸運的孩子開始跟著一位外鄉來的冬烘先生大聲念書。進私塾的孩子有時也會被篤篤聲驚醒,翻了一個身,側耳靜聽。這聲音,與山腰破廟里的木魚聲太像了,那是祖母們向往的聲音。                  〔二〕   一個坐夜航船到上海去謀生的人突然成了暴發戶。他回鄉重修宅院,為了防范匪盜,在能宅院四周挖了河,筑一座小橋開通門戶。宅院東側的河邊,專修一個船碼頭,夜航船每晚要在那里停靠,他們家的人員貨物往來多得很。夜航船專為他們辟了一個精雅小艙,經常有人從平展展的青石階梯上下來,几個佣人挑著足夠半月之用的食物上船。有時,佣人手上還會提著一捆書,這在鄉間是稀罕之物。山民們傻想著小艙內酒足飯飽、展卷臥讀的神仙日子。   船老大也漸漸氣派起來。我家鄰村就有一個開夜航船的船老大,早已成為全村艷羨的腳色。過去,坐他船的大多是私鹽販子,因此航船經常要在沿途受到緝查。緝查到了,私鹽販子總被捆綁起來,去承受一種叫做“趲杠”的酷刑。這種酷刑常常使私鹽販子一命嗚呼。船老大也會被看成是同伙,雖不做“趲杠”,卻要吊打。現在,緝查人員攔住夜航船,見到的常常是神態高傲的殷富文士,只好點頭哈腰連忙放行。船老大也就以利言相譏,出一口積壓多年的鳥氣。   每次船老大回村,總是背著那支大櫓。航船的櫓背走了,別人也就無法偷走那條船。這支櫓,就像現今小汽車上的鑰匙。船老大再勞累,背櫓進村時總把腰挺得直直的,擺足了一副凱旋的架勢。放下櫓,草草洗過臉,就開始喝酒。燈光亮堂,并不關門,讓亮光照徹全村。從別的碼頭順帶捎來的下酒菜,每每引得鄉人垂涎欲滴。連灌數盅后他開始講話,內容不離這次航行的船客,談他們的風雅和富有。                 〔三〕   好多年前,我是被夜航船的篤篤聲驚醒的孩子中的一個。如果是夏夜,我會起身,攀著窗沿去看河中那艘扁黑的船,它走得很慢,卻總是在走。聽大人說,明天傍晚就可走到縣城。縣城准是大地方,河更寬了,船更多了,一條條晶亮晶亮的水路,再也沒有泥淖和雜藻,再也沒有土岸和殘埠,直直地通向天際。   第二天醒來,急急趕到船老大家,去撫摩那支大櫓。大櫓上過桐油,天天被水沖洗,非常干淨。當時私塾已變成小學,學校的老師都是坐著航船來的,學生讀完書也要坐著航船出去。整個學校,就像一個船碼頭。   櫓聲﹝矣欠﹞乃,日日夜夜,山村流動起來了。   夜航船,山村孩子心中的船,破殘的農村求援的船,青年冒險家下賭注的船,文化細流浚通的船。   船頭畫著兩只大大的虎眼,犁破狹小的河道,濺起潑刺刺的水聲。                 〔四〕   這下可以回過頭來說說張岱的《夜航船》了。   這位大學者顯然是夜航船中的常客。他如此博學多才,不可能長踞一隅。在明代,他廣泛的游歷和交往,不能不經常依靠夜航船。次數一多,他開始對夜航船中的小世界品味起來。   船客都是萍水相逢,無法作切己的深談。可是船中的時日緩慢又無聊,只能以閑談消遣。當時遠非信息社會,沒有多少轟動一時的新聞可以隨意評說,談來談去,以歷史文化知識最為相宜。中國歷史漫長,文物典章繁復,談資甚多。稍稍有點文化的人,正可借此比賽和炫示學問。一來二去,獲得一點暫時的滿足。   張岱是紹興人,當時紹興府管轄八縣,我的家鄉余姚正屬其中。照張岱說法,紹興八縣中數余姚文化氣息最濃,后生小子都得讀書,結果那里各行各業的人對于歷史文物典章,知之甚多,一旦聚在夜航船中,談起來機鋒頗健,十分熱鬧。因此,這一帶的夜航船,一下去就像進入一個文化賽場。   他在《夜航船序》里記下了一個有趣的故事:     昔有一僧人,與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談闊論,僧畏懾,   拳足而寢。僧人聽其語有破綻,乃曰:“請問相公,澹台滅明是一   個人、兩個人?”士子曰:“是兩個人。”僧曰:“這等堯舜是一   個人、兩個人?”士子曰:“自然是一個人!”僧乃笑曰:“這等   說起來,且待小僧伸伸腳。”   你看,知識的優勢轉眼間就成了占據鋪位的優勢。這個士子也實在是丟了吾鄉的臉,不知道“澹台”是復姓倒也罷了,把堯、舜說成一個人是不可原諒的。讓他縮頭縮腳地蜷曲著睡,正是活該。但是,夜航船中也有不少真正的難題目,很難全然對答如流而不被人掩口恥笑。所以連張岱都說:“天下學問,唯夜航船中最難對付。”   于是,他發心編一部初級小百科,列述一般中國文化常識,使士子們不要在類似于夜航船這樣的場合頻頻露丑。他把這部小百科名之曰《夜航船》,當然只是一個瀟洒幽默的舉動,此書的實際效用遠在閑談場合之上。                 〔五〕   但是,張岱的勞作,還是讓我們看到了一種有趣的“夜航船文化”。這又是中國文化的一個可感嘆之處。   在緩慢的航行進程中,細細品嘗著已逝的陳跡,哪怕是一些瑣碎的知識。不惜為千百年前的細枝末節爭得臉紅耳赤,反正有的是時間。中國文化的進程,正像這艘夜航船。   船頭的浪,潑不進來﹔船外的風,吹不進來﹔航行的路程,早已預定。談知識,無關眼下﹔談歷史,拒絕反思。十年寒窗,竟在談笑爭勝間消耗。把船櫓托付給老大,士子的天地只在船艙。一番譏刺,一番炫耀,一番假惺惺的欽佩,一番自命不凡的陶醉,到頭來,爭得稍大一點的一個鋪位,倒頭便睡,換得個夢中微笑。   第二天,依然是這般喧鬧,依然是這般無聊。船一程程行去,歲月一片片消逝,永遠是喧鬧的無聊,無聊的喧鬧。   我一次次撫摩過的船櫓,竟是划出了這樣一條水路?我夢中的亮晶晶的水路,竟會這般黯然?   幸好,夜航船終于慢吞吞地走到了現代。吾鄉的水路有了一點好的征兆:几位大師上船了。     我仿佛記得曾坐小船經過山陰道,兩岸邊的烏□,新禾,野花,   雞,狗,叢樹和枯樹,茅屋,塔,伽藍,農夫和村婦,村女,晒著的   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隨著   每一打槳,各各夾帶了閃爍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魚,一同蕩漾。   諸影諸物,無不解散,而且搖動,擴大,互相融和﹔剛一融和,卻又   退縮,復近于原形。邊緣都參差如夏云頭,鑲著日光,發出水銀色焰。   --這是魯迅在船上。     夜間睡在艙中,聽水聲櫓聲,來往船只的招呼聲,以及鄉間的犬   吠雞鳴,也都很有意思。雇一只船到鄉下去看廟戲,可以了解中國舊   戲的真趣味,而且在船上行動自如,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   喝酒,我覺得也可以算是理想的行樂法。   --這是周作人在船上。他不會再要高談闊論的旅伴,只求個人的清靜自由。     早春晚秋,船價很便宜,學生的經濟力也頗能勝任。每逢星期日,   出三四毛錢雇一只船,載著二三同學,數冊書,一壺茶,几包花生米,   與几個饅頭,便可優游湖中,盡一日之長。……隨時隨地可以吟詩作   畫。“野航恰受兩三人。”“恰受”兩字的狀態,在這種船上最充分   地表出著。   --這是丰子愷在船上。他的船又熱鬧了,但全是同學少年,優游于藝朮境界。   這些現代中國的航船雖然還是比較平緩、狹小,卻終于有了明代所不可能有的色澤和氣氛。   仍然想起張岱。他的驚人的博學使他以一人之力編出了一部百科全書式的《夜航船》,在他死后24年,遠在千里之外的法國誕生了狄德羅,另一部百科全書將在這個人手上編成。這部百科全書,不是談資的聚合,而是一種啟蒙和挺進。從此,法國精神文化的航船最終擺脫了封建社會的黑夜,進入了一條新的河道。張岱做不到這地步,過錯不在他。   說到底,他的書名還是准確的:《夜航船》。   我,難道真的被夜航船的篤篤聲敲醒過嗎?它的聲響有多大呢?我疑惑了。   記得有一天深夜,幼小的我與祖母爭執過:我說這篤篤聲是航船,她說這篤篤聲是木魚。究竟是什么呢?都是?都不是?抑或兩者本是同一件事?   祖母早已亡故。也許,我將以一輩子,索解這個迷。 □ 選自《文化苦旅》知識出版社﹒上海 1992年 輸入:朱珠 ∼﹒∼﹒∼﹒∼﹒∼﹒∼﹒∼﹒∼﹒∼﹒∼﹒∼﹒∼﹒∼﹒∼﹒∼﹒∼﹒∼﹒∼﹒∼﹒∼ 【音樂園地】             ◇ 談談音樂欣賞問題〈1〉◇              ﹒樂 洋﹒                一 引言    音樂是人類文明的產物,是人類文化的組成部分,因而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無可否認的是,音樂發展至今,其形式、內容甚至本身的概念都已被極度地擴大化了,以至于到了今天這種“無音不成樂”的地步。那些原被認為不是音樂的東西反倒成了時髦,其欣賞的意味也隨之改變。例如,過去人們提起音樂總會產生一種優美典雅的聯想。而當你置身于當今流行樂壇的音樂氛圍中時感受如何呢?你看那歌手捶胸頓足,你看那吉他手搖頭擺尾,再看那鼓手玩兒了命地猛砸。震耳欲聾的音響、霹靂般的鼓點足以震得你靈魂出竅。再看那歌迷們一個□如痴如狂,他們并不在意歌手唱些什么,要的是那個感覺。一曲終了,掌聲、喊聲、口哨聲響成一片。你說他們是在欣賞呢還是在投入和發泄?我看后者居多。像這樣的音樂,盡管時代氣息濃厚,但除了投身陶醉其中外,能有多少欣賞的成份好談呢?所以,廣義上的“音樂欣賞”概念已不復存在。盡管如此,筆者仍然認為一般概念上的音樂欣賞還應主要針對那些比較正規的音樂(如古典音樂)而言,因為只有這樣點音樂才有比較丰富的內涵和欣賞內容。為此,筆者曾嘗試撰寫了《音樂知識講座》(參見FHY24-31期),以期為提高音樂愛好者的音樂素養提供一些參考。那么究竟怎樣的音樂才算是“真正”的音樂,怎樣才能更好地去欣賞它呢? 本文先從音樂的自然屬性入手介紹一些常識性的概念,闡明人與音樂的自然關系,揭示出人類對音樂的感受和欣賞能力的先天性特征。然后采用對比的手法分析了音樂發展的必然規律以及各類音樂間的內在區別。最后以一些具體例子較詳細地介紹音樂欣賞的內容和方法以期為前文(即《講座》)提供一個應用性的講解。 二。音樂與自然   有人稱音樂是人類的發明。那么音樂究竟是一種什么東西?她的美感又是從何而來呢?如果我們稍加探究,就會發現一些有趣的現象。   音樂是樂音以一定規律組合的產物。“樂音”與“噪音”的定義本是主觀的,但人們早已發現了這種主觀與客觀之間的內在聯系。自然界中物體振動(包括樂器)發音時,除了主振峰之外尚有一系列的自然諧振波。諧振波的多寡決定著音色,而其中諧振峰較強的則是這一主振頻的1/3頻、半頻和倍頻等。如果一個音主要包含著這些規律性的諧振音,它就悅耳動聽。若以某個音為基音,則其自然諧振頻譜中其它几個最強音依次為它的三音、五音及八度音,而這些音恰恰構成了這個音的三和弦(三見講座)。可見和聲學的物理依據也正是這些自然現象。“協和和弦”與“不協和和弦”的區別就在于和弦音中包含的諧振頻譜:順自然者為協和,反自然者為不協和。由于物理學的創立只會晚于人類對音樂的“發現”,所以不能設想先有了物理依據再去“發明”音樂,強迫人耳去適應人為的划分。此外,“自然音階”的確立是人耳對音樂先天感受能力的又一例証。“七音十二律”的划分被人們接受得如此之自然以至于古今中外沒有誰感到應再增加或減少几個音(中國的五音體系與之沒有本質區別)。設想將一個八度音程分成不是七個而是九個音階,能唱得出才怪。人耳對聲音反應的靈敏度個體差別很大,有人甚至辨不出音調。這種極端的情況即所謂的“五音不全”。而那些對聲音特別敏感者被認為具備了音樂家的天份。所以“音樂家的耳朵”已成為對聲音反應敏感、判斷准確的代名詞。   諧和的聲音給人以寧靜、舒適和愉快的感覺,而不諧和音包括噪音則使人焦燥、難受甚至恐懼。所以,不諧和音常被用來制造某些特殊效果和氣氛(如電影配樂)。   縱觀古典音樂發展史,其核心就是“和諧”二字。例如唱詩班演唱聖歌都采用嚴格對位,絕少和弦外音﹔早期的和聲進行(即功能圈)也缺少不協和和弦這一環節(不協和和弦的大量運用屬進代和聲手法)。所以古典音樂大都和諧、優美、動聽。   現代樂派看透了古典派的這一“弱點”,專往不諧和上面攻,于是誕生了怪異的“無調性音樂”乃至“微分音樂”。這類反自然化的音樂的形成顯然與人們的某種思潮和情緒有關,作為時代的產物無可厚非,但它畢竟不具備大眾化的欣賞價值。有位朋友習慣于晚飯時收聽調頻立體聲廣播。但那個台時不時地穿插播放學生嘗試性寫作的微分音樂片段。大人還倒能“忍”,怎耐那孩子(女孩)一聽到這種音樂就吭吭嘰嘰滿臉的恐懼。無奈,每逢這種情況他只能關機。   我們再來看現代流行音樂。它的反自然傾向也十分明顯。流行音樂與古典音樂的區別在《講座》中已有簡要總結。這里以鼓的運用為例看看它所體現的差別。管弦樂隊只用三種鼓:定音鼓和大小軍鼓。除了進行曲之外几乎所有樂曲貫穿始終的鼓聲都是用定音鼓演奏的。這是因為沒有音調的鼓聲被認為是不諧調的。所以即使是鼓聲也應具有音調。這就是定音鼓的含義。定音鼓是最重要的樂器之一。它使用五線譜,演奏員用腳踏板控制音調的變化。定音鼓多敲在強拍上以強化主音﹔它參與和聲而不是游離其外,所以鼓聲與整個音響渾然一體,和諧、動聽。讀者不妨再聽聽貝多芬的第九《合唱》中那自始至終的定音鼓聲。再來看看流行音樂。它用的是眾所周知的“架子鼓”。它沒有音調,但以它那獨特的效果與喊叫式的歌曲形成完好的匹配,相得益彰、極富感染力。人們早被這種由“爵士鼓”進化而來的龐大樂器的非凡魅力和鼓手的瀟洒鼓姿所傾倒,于是近年來各種架子鼓訓練班應運而生,各種書籍紛□出籠,為這種過去名不見經傳的樂器開創了一個歷史新紀元。 ∼﹒∼﹒∼﹒∼﹒∼﹒∼﹒∼﹒∼﹒∼﹒∼﹒∼﹒∼﹒∼﹒∼﹒∼﹒∼﹒∼﹒∼﹒∼﹒∼ 【新聞匯編】 ☉ 中國選手陳露獲世界女子花樣滑冰冠軍!在英國伯明翰舉行的“世界花樣滑冰錦標賽”中,陳露力挫群英,為中國奪得史無前例的第一個花樣滑冰世界冠軍。14歲的美籍華裔女選手關穎珊名列第四。男子冠軍被加拿大隊獲得。   多倫多星報(Toronto Star)和溫哥華太陽報(Vancouver Sun)在對此作報導時,借機大肆渲染中國運動員服用興奮劑一事。對此,溫哥華地區的部份同胞深感不平,對溫哥華太陽報表示了不滿。全加學聯也正式對上述兩報發文表示遺憾。 ☉ 第八屆全國政協會議在北京閉幕。在為期滿12天的會議中,代表們共向各政府部委提出了1995項提案。在這些提案中,有一項是關于向日本索取侵華戰爭賠償費。這個由21個代表團共同提出的的提案指出:“只有從日本政府索取賠償,才能防止日本篡改其侵華歷史”。 ☉ 在近期召開的第八屆全國人大第三次會議上,中央書記處書記吳邦國、姜春云被增選為國務院副總理(有關二人的簡介請參見FHY9501C),分別主管工業和農業。選舉中有相當一部分代表投了反對票,較為引人矚目。 ☉ 美國貿易代表 Mickey Kantor 三月十二日在北京會見中國對外貿易部長時宣布,美國將支持中國成為“世界貿易組織”的發起成員國。中國將在今年四月于日內瓦舉行的會議上申請這一席位。作為回報,中國將對美國進一步打開巨大的消費市場。 ☉ 由張藝謀導演,鞏俐和葛優主演的電影--“活著”在多倫多上演。這是一部頗具爭議性的影片,敘述一個普通男子之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人生歷程。 ☉ 一百五十年前,英帝國主義贏得其強加于中國的“鴉片戰爭”,霸占中國領土香港。這一喪權辱國的歷史將由著名導演謝晉搬上銀幕。謝導演指出:“香港回歸祖國不僅對中國具有重大意義,而且對全世界亦是如此,作為電影工作者我們有責任展現150年前的這段歷史。”他呼吁專家學者,尤其是歷史學家,予以援助之手來制作這部電影。 ☉ 新華社李偉廷(音譯)指出,香港的籌委會成員中不應該有“反華”分子。他說,“反華”分子反對中國對香港收回主權,反對基本法。他同時指責港督彭定康企圖以“民主改革”為名干涉中國內政。 ☉ 馬來西亞海洋巡邏艇向中國漁船開火,打傷中國漁民數名,扣留該漁船并逮捕全部隨船人員。馬來西亞方面申稱,中國漁船入侵其控制海域。與此類似的,加拿大與西班牙的海上捕魚之爭暫告一段落。加拿大首先扣留西班牙遠洋漁船一艘,理由是西班牙漁船在緊接加拿大200海哩領海外的大陸架大肆捕撈,致使其領海內的魚源枯竭。此舉雖然合理,但卻違反了國際海洋公約。歐洲共同體群起攻擊加拿大。有幸的是,加方在所扣留的魚船上,發現西班牙人捕撈了遠遠小于國際公約規定的可捕尺寸的魚苗,而且其網眼也大大小于國際規定。最后,加方讓步將全部漁民壓保釋放。 ☉ 《聯合報》報道,美國芝加哥外交關系協會三月六日發表的一項民意測驗發現美國民意對中國大陸的觀感和四年前的上一次測驗有相當的變化。四年前只有百分之四十的民眾認為中國對美國有重大利益關系,現在有百分之六十八﹔而美國“意見領袖”的看法則從百分之七十三增到百分之九十五。然而美國人對中國大陸的好感“熱度”并不因其地位重要性提高而大增:四年前是百分之四十五,現在是百分之四十六。相反,他們對中國大陸發展為強權的關切大增。現在有百分之五十七的美國民眾認為,中國發展成強權,可能是對美國利益的嚴重威脅,四年前只有百分之四十受訪者持此觀點。許多人認為中國的威脅高于俄國。 ☉ 美國一男子控告一家寵物護理店,索賠數百萬元。原因是他的一條名貴的貓在該店理發時不幸被店里的一條狗咬死,他因此心靈受到極大創傷,性功能也受到影響。 ≒≒≒≒≒≒≒≒≒≒≒≒≒≒≒≒≒≒≒≒≒≒≒≒≒≒≒≒≒≒≒≒≒≒≒   本期 責任編輯:遠 東              主 編:黃 政      新聞采編:王學文              副主編:詹凱君      PS制作:葉立強                  羅宗力      英文目錄:羅宗力      校  對:金 拓      讀者服務:李 躍      網絡維護:蔣 琪  溫 冰 ≒≒≒≒≒≒≒≒≒≒≒≒≒≒≒≒≒≒≒≒≒≒≒≒≒≒≒≒≒≒≒≒≒≒≒ ───────────────────────────────────   稿件 問題 建議等請寄:fhy-cm@uwalpha.uwinnipeg.ca ───────────────────────────────────   本刊ftp地址:uwalpha.uwinnipeg.ca  (142.132.12.100)           cnd.org        (132.249.229.100)   文件目錄:   pub/fcssc/fhy     |GB|HZ|BIG5|PS|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listserv地址,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或 unsubscribe  版本      list名稱 listserv 地址      中文軟件 國際刊號 ─────────────────────────────────── 簡體字閱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需 1198-1466 聯機直讀    fhy-hz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需 1198-1466 繁體字閱讀   fhy-big5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需 1198-1466 簡體字美朮打印 fhy-ps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不 1198-1458 ───────────────────────────────────   欲轉載本刊原(譯)作,須征得本編輯部許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