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楓 華 園》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一九九五年五月一日出版   ※ ※                                 ※ ※         總第五十五期    十日刊           ※ ※                                 ※ ※ 加拿大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文化·社會·傳統·發展專刊〔2〕》                                              ≒≒≒≒≒≒≒≒≒≒≒≒≒≒≒≒≒≒≒≒≒≒≒≒≒≒≒≒≒≒≒≒≒≒≒          本 期 目 錄〔FHY9505A〕          ≒≒≒≒≒≒≒≒≒≒≒≒≒≒≒≒≒≒≒≒≒≒≒≒≒≒≒≒≒≒≒≒≒≒≒ 1【作家訪談】 一次對中華民族命運的思考                        --陳忠實談《白鹿原》的創作        瓶兒整理          文學創作和生命體驗                           --陳忠實答讀者問             瓶兒整理  2【文化社會】 儒家和四小龍﹕誰能幫助誰﹖          同俊子  3【社會人生】 父親啊父親                  遠 東  4【人生意義】 活著                     胡 彪  5【詩歌園地】 一句話                                 也 許                    聞一多  6【新聞匯編】                      本刊編輯部  ≒≒≒≒≒≒≒≒≒≒≒≒≒≒≒≒≒≒≒≒≒≒≒≒≒≒≒≒≒≒≒≒≒≒≒   隨著春天的到來﹐我們﹐一群黃皮膚、黑頭發的游子們﹐又開始在異國的原野上辛勤的耕耘﹐編織著自己的夢境﹐尋找著神話中的“白鹿”。時代是流動的﹐生命之樹長青。《楓華園》雜志愿為海外游子提供展示其“生命體驗”的園地﹐共同探索中華文化的變遷﹐體驗東方與西方、個人與社會、傳統與發展之間的沖突。在這第二期“文化·社會·傳統·發展”專籍中﹐本刊報導了作家、小說《白鹿原》作者陳忠實在美講學的談訪錄﹐并有幸請陳先生為本刊讀者題字〔有關《白鹿原》的簡介和評論﹐請見FHY9503B〕。愿本期所載內容對讀者有所啟迪和共鳴。 ∼·∼·∼·∼·∼·∼·∼·∼·∼·∼·∼·∼·∼·∼·∼·∼·∼·∼ 【作家陳忠實給《楓華園》的題字﹐手跡見PS版】               文學的神聖和神聖的文學﹐僅僅只在于一種生命體驗的展示﹐         與最廣泛的讀者完成一種心靈的溝通。                                   題《楓華園》雜志                            陳忠實                                 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于波士頓       ∼◆∼◆∼◆∼◆∼◆∼◆∼◆∼◆∼◆∼◆∼◆∼◆∼◆∼◆∼◆∼◆∼◆∼ 【作家訪談】               一次對中華民族命運的思考               --陳忠實談《白鹿原》的創作                   瓶兒整理   我先說我是害怕解釋自己作品的。有些故事我自己很難解釋清楚﹐這方面的問題留給評論家來回答吧。   我說說寫這本書的經過。這是我的第一部長篇。最初創作這本小說的欲望來自我的一部中篇﹐叫《蘭袍先生》﹐是寫一個私塾教師的。寫完這部中篇時﹐感覺和以往很不一樣。以往每寫完一部我的注意力就轉移到別處﹐和雞下蛋一樣﹐下完了﹐讓人撿走﹐接著再下一個。但這一次情況就不同了﹐這個中篇涉及到對民族命運的思考。但是這一命題受到了《蘭》篇開始的構思的限制﹐我覺得非得用更大的篇幅才能反映這種思考。我想了很多﹐各種結構﹐方方面面。當時是八五和八六年交接之處。我那時還有其它一些中短篇的構思﹐在八六年中我把那些都完成了。八七年春節過后﹐我開始作《白鹿原》的准備工作﹕一方面是生活素材的准備﹐另一方面是藝朮結構上的准備。   我對農村生活非常熟悉。我出生在西安郊區農村﹐就是古代折柳相送的灞橋區。上兩代是大家族﹐到了父親一代破落為貧下中農。我年輕時在鄉村教書﹐從小學教到中學﹐一共教了六年。〔聽眾插話﹕聽說您做過公社書記﹖〕不﹐是副書記﹐是從六八年到七八年。后來從七八年到八二年的四年間在區文化局當副局長。加起來在農村一共呆了有整整二十年﹐接觸的主要是農民﹐因此對農村的了解很自信。   但是到了准備寫《白鹿原》的時候﹐我對農村的了解開始不自信起來。我只了解解放后的農村﹐對解放前的農村并不了解。對民族命運的思考﹐光對解放后的了解是不夠的。在這種自信被打破的情況下﹐我產生了了解解放前農村的欲望。關中渭河流域堪稱歷代帝王都﹐封建社會的鼎盛時期唐朝就是在這塊土地上完成的。封建文化對這塊土地上的人民產生的正面或負面影響很深重﹐和其它地方不一樣。我想了解這塊土地歷史的欲望越來越強烈。   最好的辦法是查閱縣志。縣志是一個縣的歷史和大百科全書。西安城被環繞在蘭田縣、長安縣和咸寧縣三縣中間。我查了所有這三縣的縣志后﹐發現這三縣的縣志關于辛亥革命以來的記載驚人地一致﹐包括風俗、民情、文化。我總體的感覺是這是一塊禮義之地。在這里建都的秦朝和唐朝是兩個大朝代﹐因此他們受儒家禮義的影響比任何其它地方都大。在關中還專門發展了一個儒家學派﹐叫關學派﹐創始人是北宋的張載﹐他們強調儒學的實踐。書中的朱先生就是關學派的傳人。   在我查閱縣志的時候﹐發現有三大本《貞婦烈女卷》。第一卷比較詳細地記載了人物的故事。看到第二和第三卷﹐只有名字而沒有事跡﹐那些名字不過是某某氏﹐是一些毫無意義的代號。我把書推開﹐感到非常難過。這些曾經都是活生生的生命﹐含辛茹苦奉獻了自己的一生﹐死后換來的只是三厘米長的代號﹐沒有人會對此感興趣。我突然為這些代號而委屈起來。我決定我來讀它們﹐讓這些幽靈們知道多少年之后有一個作家向她們行注目禮﹐讓她們的靈魂得到些安慰。當我翻開蒙塵的紙張讀這些代號時﹐感到歷史的沉重。這三大本是歷史的灰塵﹐是沉重的灰塵﹐特別對女人來說。讀完之后﹐我拿出煙﹐情緒半天緩不過來。在農村工作的許多年中﹐我聽到過不少男女偷情的故事﹐那些故事的生命力非常旺盛﹐經久不衰。這兩種現象的對比﹐表現了民族靈魂的分裂。田小娥這個人物的形象就是這樣產生的。在那樣的歷史灰塵的重壓之下﹐田小娥的反抗是任何人不能代替的。田小娥和白靈不同﹐白靈是理性的﹐田小娥是本能的、非理性的反抗。   查縣志查了大約有三、四個月﹐確實收集到了不少材料。另外﹐每個縣委編的本縣黨史和人大、政協編的文史資料﹐也很珍貴。有些情節就是直接取材于這些資料的。舉個例子﹐白嘉軒雪地里挖到鹿﹐就是根據長安縣志的一段記載﹐講的是七十年代一個農民大雪天進城﹐看到有一塊地方沒有雪﹐他好奇地過去挖﹐挖到一件搞不清楚是什么的東西﹐他還拿去請人鑒定。這件事使故事變得有傳奇性﹐比平鋪直敘要好。   那時候國內還不流行複印機﹐我抄縣志抄了三十多萬字。縣志對人物的塑造起了作用。但是書中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原型。唯一一個完完整整有原型的是朱先生〔Surprise ﹖〕。朱先生離我老家七、八華里﹐我從小聽過他的很多傳說。他本人姓牛﹐我在底下給加了個“人”字﹐就成了“朱”。我查的那本蘭田縣志就是他親手編的﹐他完成縣志后就死了。他在蘭田縣主持云閣書院﹐當時還有韓國留學生。他在縣志里加了很多注﹐相當于現在說的“編者按”。從他寫的東西可以看出﹐他恪守儒家的東西﹐對新思想不是很贊同﹐他對當時事變有困惑和痛苦。他編縣志也許是逃避的手段。小說里關于朱先生的事情大多是真的﹐包括他聯合其他老先生們上前線。他已經上了渭河的船﹐被人死活拉了下來。他堅信儒家的教義“殺身成仁”。當時他的聯合聲明有二千多人響應。   另外是藝朮結構上的准備。我為此讀了一些中外長篇小說。我感覺沒有兩部作品的形式結構是一樣的﹐即使它們屬于同一個作家。我意識到所有藝朮形式都是作家自己創造的﹐如果這個藝朮形式是能夠符合作家思考的﹐這個創造就是創作﹐也就是文學創作的根本意義所在。在我讀過的作品中﹐我比較喜歡《百年孤獨》和《憤怒的葡萄》。我也讀謝爾頓的小說﹐想知道他的作品為什么暢銷。當時國內文學第一次陷入困境﹐作家叫價﹐文字貶值。我的一個中篇也遇到窘境。當時的理由有二﹕其一﹐生活的主流變為商品﹐中國人不關心文學﹔其二﹐娛樂手段已轉向電視。唯有一條﹐作家沒有從自身找原因。要說娛樂手段﹐西方比我們丰富﹐他們的電視早就普及了。為什么謝爾頓的小說仍然暢銷﹖我反現他的作品故事情節非常強烈。當時中國文壇流行空靈﹐就是“三無”﹕無主題、無人物、無情節。這對短篇小說也許可以﹐可是換了長篇﹐叫人怎么讀﹖我意識到作品一定要有可讀性。   八七年冬天﹐構思基本上完成。八八年春天﹐開始起草打框架﹐用了八個月。次年春天﹐開始寫第二稿﹐修正主體和細微部分﹐包括語言、人物對話﹐原計划寫兩年﹐結果寫了三年。我決定要在沉靜的寫作狀態下完成這部作品﹐所以在鄉下老家寫。在寫作過程中遇到一個問題﹐往往是停不下筆﹐即使強迫自己停筆以便第二天有精力接著寫﹐也很難把人物排出思維之外。我靠聽秦腔來轉移注意力﹐迫使自己休息。后來聽秦腔失去效果﹐我就去菜地勞動。最后一年什么辦法都不行﹐我就開始喝酒。我以前是不喝酒的﹐別人送了酒就放起來。這段時間我把几年來攢的酒全喝完了。   剛才說了﹐寫這部作品的時候我要求自己沉靜﹐作為旁觀者。這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我時常會在寫的過程中感動得落淚。但是我寫到兩個人物的死亡時仍然禁不住情緒波動﹐棄筆不能繼續。一個是小娥被公公用刀捅死﹐這個女子生得痛苦﹐活得痛苦﹐死得也痛苦。另一個是殺小娥的鹿三﹐這是一個沒有文化的忠誠奴仆﹐死的很平凡。白嘉軒發現他死后有一句話﹕“白鹿原最好的長工死去了。”盡管文字簡單﹐但寫的時候還是不平靜。這兩人是翁媳﹐一個殺人﹐一個被殺。   九一年臘月﹐我終于划上了句號。當時自己都不能相信﹐就好象從黑洞走出來見到了天日。我坐在沙發上抽煙﹐半天沒有動﹐不相信是真的完稿了。我連翻動稿子的勇氣都沒有﹐就給鎖到柜子里。春節過后﹐才拿出稿子﹐過了一遍﹐糾正錯別字﹐做了二個月。隨后就和人民文學出版社聯系﹐他們派了兩個編輯來拿。當時好象覺得自己把生命交給了他們﹐但是憋了半天沒有說出口﹐怕萬一人家看不中稿子﹐不好讓人家感到有壓他們之嫌。后來知道他們在火車上就看完了稿子﹐并當即決定出書。   這就是我寫《白鹿原》的前后經過。   〔本文根據陳忠實四月十三日在紐約大學的談話整理。〕 □1995-4-15 NEW YORK        ※※※※※※※※※※※※※※※※※※※※※※※※                 文學創作和生命體驗                 --陳忠實答讀者問                  瓶兒整理 時間﹕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三日晚 地點﹕美國紐約大學 人物﹕陳忠實〔長篇小說《白鹿原》的作者〕    王仲生〔小說評論家﹐陝西師院中文系教授〕    紐約大學和其他學校中國留學生若干 問﹕請問《白鹿原》有沒有您的個人經歷﹖ 陳﹕沒有。我生活的年代和小說里的年代不一樣﹐和歷史情節不協調。過去寫的中短篇小說中經常有這樣的情況﹐自己會感動得落淚﹐好象在寫自己。但是這一次情況不同﹐我完全是旁觀者﹐是冷著臉孔來寫這兩代人、兩個家族和國共兩黨的斗爭的。整個過程中只有兩個人物的死亡使我情緒波動。一個是被公公鹿三用刀捅死的小娥﹐另一個就是鹿三。 問﹕您的文章很有些神秘的色彩﹐比如白嘉軒娶了七房妻子﹐還有冷先生和朱先生這兩個人物。 陳﹕有些神秘色彩﹐才能夠引人入勝。朱先生這個人是確有其人﹐他是一個聖人﹐我小時候聽過很多關于他的傳說。書中關于他的描寫大多是基于真實的故事﹐比如他聯合其他老先生上前線。冷先生這個人嘛﹐是我從小對鄉村中醫的感覺。我小時候打過一次擺子﹐母親把我領到一個老中醫那里﹐他沒開藥﹐就砸了一大碗蒜﹐壓在我手臂上。我疼的鑽心﹐可是那老醫生冷著臉﹐無動于衷﹐只用一張冷臉看著我。后來我被蒜腐蝕得都麻木了﹐不知道疼了﹐他把我的手一撒﹐就象撒一只小羊一樣﹐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還有一個醫生去給病人看病﹐他從包里拿出一個鐵夾子﹐把牙齒撬開﹐“啪”地就捅了進去﹐很嚇人﹐可是他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問﹕跟白秉德的情況好象差不多﹖ 陳﹕有一點。農村那些老中醫給我的印象就是那種冷著面孔的。 問﹕書中廖軍長的原型是不是劉志丹﹖ 陳﹕有一點象﹐但不是劉志丹。 問﹕您的作品挺勇敢的。 陳﹕我覺得不完全是勇敢的問題。從新時期以來﹐有的作品很大膽﹐已經破過禁區。我認為文學作品不能光靠命題的尖銳存在。文學得靠藝朮生存。作家如果僅僅停留在體驗生活﹐會在藝朮上受到很大局限。如果從生活體驗進入生命體驗和藝朮體驗的狀態﹐就標志著創作的升華和超越﹐而生命體驗不是靠收集素材就能夠解決的。這個時候表達一種思考不是一種勇氣﹐而是一種獨特的生命體驗。作家對生命體驗不可能一樣﹐這是根本的差別﹐其它是可以摹仿的。 問﹕那您寫這本書的時候有沒有什么顧慮﹐覺得哪些可以寫﹐哪些不可以寫﹖ 陳﹕我沒有受到任何約束。基本上是想到什么就寫什么。我也沒有想到要標新立異﹐因為越標新立異﹐越會不倫不類。生命體驗是最重要的。任何藝朮作品﹐包括繪畫、雕塑﹐都是這樣的。 問﹕聽說吳天明准備把《白鹿原》拍成電影﹖ 陳﹕他是有這個打算﹐謝晉也有這個打算。但是后來這個消息發出去后﹐引來一些干擾﹐就擱淺了。不過我相信以后會上銀幕的。 問﹕有寫續集的打算嗎﹖您是不是可以接著寫他們在解放后發生的故事﹖ 陳﹕以后肯定還要寫作品﹐可能從不同的角度寫﹐但是我不會寫續集。一個評論家也問過這個問題﹐我說﹕“我已經下原了﹐就不再上原了。” 問﹕您也讀了不少其他作家的作品吧﹖您最喜歡的作家有誰﹖ 陳﹕這很難回答。我喜歡的有很多﹐中國外國的都有﹐不同年齡喜歡的又不一樣。最早還在讀初中的時候﹐喜歡肖霍洛夫《靜靜的頓河》。后來喜歡過美國獲過諾貝爾獎的斯坦佩克﹐他有几部中篇寫得太漂亮了。最近比較喜歡捷克的米蘭·昆德拉。我喜歡他的《生命的不可承受之輕》﹐我感覺這部作品是生命體驗。在這本書中﹐不是災難給人以沉重和痛苦﹐而是生命中的輕﹐很深刻。國內的老一輩作家中﹐我比較喜歡錢鐘書。 問﹕國內對賈平凹的《廢都》怎么看的﹖是褒還是貶﹖ 陳﹕褒貶不一吧。 問﹕那您是怎么評價《廢都》的﹖ 陳﹕我想賈平凹有他自己的心靈感覺吧。讀者又有不同的審美。但我覺得他用的語言有些和當前這個年代格格不入。比如說我們現在沒有把女人叫“婦人”的。我不知道有沒有必要那么來寫。 問﹕我看《廢都》的感覺是它基本上是《金瓶梅》的翻版﹐連有些情節都很相似﹐您認為賈平凹這么寫是什么意圖﹖我把這個問題給王老師來回答吧。 王﹕我個人來看﹐你剛才也說了﹐《廢都》和《金瓶梅》類似。關于《金瓶梅》﹐魯迅講過﹐前人也這樣講﹐有些人看《金瓶梅》﹐只看到了色、性。而有些人看到的是人生的痛苦和悲哀﹐這才是大君子也。在國內﹐有很多人罵《廢都》﹐但是又偷偷地看它。這牽涉到中國人的人格構造和人格面具。所以同樣一部作品﹐看你從哪個角度看﹖在目前這種商品經濟和普遍的價值觀念的潮流之下﹐特別在人欲橫流的情況下﹐《廢都》毫無疑問地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它的負面效應是客觀存在的。但是另一方面看﹐是不是也看到了我們時代的悲哀和痛苦﹖ 問﹕王老師﹐您作為文學評論家﹐能不能談談對當前中國文學的看法﹖ 王﹕當我們這個民族走過二十世紀就要進入下一世紀﹐在這世紀之交﹐有一批作家在回顧我們的歷史﹐回顧一個世紀的追求﹐一個世紀的挫折﹐一個世紀的痛苦﹐一個世紀的悲哀﹐一個世紀的恥辱﹐一個世紀的希望﹐在進行反思。《白鹿原》能夠在海內外評價這么高﹐是因為它給我們提供了這樣的思考。陳老師在寫《白鹿原》的時候就想到﹐為什么一八六八年的日本的明治維新能夠成功﹐而我們這個民族從鴉片戰爭以后﹐到二次鴉片戰爭﹐到一八六零年的太平天國起義﹐到一八九四年的中日甲午海戰﹐然后到一八九八年的戊戌變法﹐到一九零零年的義和團運動﹐到辛亥革命﹐到共產黨領導的革命﹐一直到三中全會以后﹐經過了這么多波折。我們這個民族有閃光的一面﹐也有很陰暗的一面﹐就象陳老師說的﹕“血與膿交織在一起﹐很難把它們撥離開來。”從這個思考的角度來說﹐作品的好壞應該留待后人評說﹐看它生命力如何﹐好的作品常常是有生命力的。 問﹕陳老師﹐您和張藝謀是老鄉﹐您喜歡他的電影嗎﹖ 陳﹕張藝謀的電影我就看過《紅高梁》、《秋菊打官司》和《大紅燈籠高高掛》。我最喜歡《紅高梁》﹐我是在他的電影送審過程中看的。我當時看了他的電影后感覺非常強烈﹐他的特點給了我很多啟發。一個是剪輯﹐不象咱們過去的電影那樣拖泥帶水﹐慢慢騰騰。他的剪輯使我感到驚訝﹐很充分地反映了他想強調的東西。象尖叫那一場﹐徹底的藝朮感受。又比如抬轎﹐在多少電影里出現過﹐抬個官僚﹐抬個地主﹐很平常。張藝謀就不一樣了﹐他那個顛轎﹐顛出了好多東西﹐把西北的民情、風俗、民族氣概﹐好的不好的﹐全都顛出來了。他給人很多藝朮上的啟發﹐包括文學創作﹐藝朮都是相通的。他的《大紅燈籠》的內涵也挺深﹐和我小說中涉及到的對女人的描寫有點異曲同工之處。 問﹕您的作品有沒有被盜版﹖ 陳﹕多了。前些日子還有一個孩子在什么地方又發現一個盜版本﹐說要給我打官司。我說算了。錢鐘書為《圍城》的盜版打官司﹐打了几年才有了個說法﹐人家是錢鐘書都這樣。我看這個知識產權保護法的實施得有個過程。 □1995-4-16 NEW YORK ∼◇∼◇∼◇∼◇∼◇∼◇∼◇∼◇∼◇∼◇∼◇∼◇∼◇∼◇∼◇∼◇∼◇∼ 【文化社會】              儒家和四小龍﹕誰能幫助誰﹖                 ·同俊子·   海外華人圈中一個驕傲的話題是儒家和“四小龍”的關系。一個經久不息的論述是﹐儒家思想對四小龍的經濟發展起了重要促進作用﹐因而﹐四小龍的經濟發展反過來也証明了儒家在現代社會中的價值和優越性。對很多人來說﹐這個“反過來”的証明才是要點﹕既然儒家幫了四小龍﹐四小龍也得“幫”一把在現代飽受抨擊的儒家不是﹖   大凡接受一個論點﹐首先看其前提是否可靠﹐然后前提是否和結論有關。先看看前提。不用說﹐任何社會因素對經濟總會有作用﹐沒有大的也有小的﹐沒有直接的也有間接的﹐沒有正面的﹖像“文革”一樣反面的也可以導致或“看成”正面的。傻瓜才會作干淨、徹底、絕對的否定呢。當然﹐這樣的泛泛肯定雖不需証明也成了沒有什么意思的。   所以談儒家對四小龍的作用應該是重要的、非一般意義上的。那么這需要具體証明了。到目前所見﹐最根本的是兩條﹕一﹐當然﹐之所以叫四小龍﹐是其經濟上去了﹐二﹐四小龍屬“儒家文化圈”。耐煩一點的証明不外是傳統美德諸如勤儉苦干注重教育和忠孝仁義在商業和管理中的“凝聚力”作用。   很遺憾﹐不管從哪方面看﹐這都算不上夠資格的根據。不客氣地說﹐“儒家造就了四小龍”的神話﹐盡管到處都在重複﹐卻從沒見過令人信服的論述。   這是關于社會要素之間的因果關系的証明問題。本來就很難。從哪著手﹖一般是歷史分析統計的方法找現象的關聯性﹐然后是具體地分析判別關聯性是否是因果關系。然而﹐首先﹐“儒家文化圈”的概念就和“儒家思想”一樣模糊﹐特別是把有自己文化特值的日本和泰國也算在內﹐顯得沒有什么標准。這種模糊給教授們帶來不少方便。所以拿來作根據的例子多半似是而非﹐意圖達到的目的則可以隨心所欲。   比如說“日本人讀《論語》”……。日本人或韓國人是讀《論語》的。但他們也讀《三國》﹐《孫子兵法》﹐美國石油大王白手起家自傳…還有《花花公子》。按上面的思路﹐為何不談《三國》或者《花花公子》的推動作用﹖有報道說中國文革期間工廠管理的“兩參一改三結合”被一些日本公司利用了﹐那么何不可以宣布“文革推動了日本經濟的發展”﹖某人家牆上有一“仁”字橫幅就被用來揭示“儒家推動經濟”的大題目。用中華民族的吃苦耐勞傳統美德的事例來証明關于“天人合一”﹐“格物致知”或“內聖外王”的思辨。各種“儒家複興”的大作充斥著這類“思考”--里面什么戲法都有﹐缺的只是慎重和仔細。   就算“儒家思想”和經濟發展兩種現象共存于韓國﹐香港﹐台灣和新加坡四小龍的社會之中﹐這些社會也有其它很多現象和經濟發展共存。到底那一些和經濟發展有必然或因果的關系呢﹖很顯然﹐看看世界﹐經濟可在不同文化社會中發展。而同樣文化的社會中經濟可以差之千里。所以至少﹐儒家不是經濟發展的必要因素。文化因素也遠不是經濟的直接要素。四小龍的社會之中均有儒家成分這一點完全不足以証明它是其經濟發展的推動要素。   另外﹐兩種現象的共存能看成重要的因果關系的話﹐那么在動態中它們也應該有大致一致的傾向。由于道德淪喪﹐金權黑道﹐聲色犬馬﹐骨肉相殘的現象﹐像前几年那樣把台灣譽為“儒家社會”的楷模的聲音几乎聽不到了﹐但台灣的經濟似乎還在快速上揚。韓國近年不很景氣﹐台灣報紙得意地稱它要被攆出“四小龍”了。那么這可是因為它喪失了儒家文化的結果﹖還沒儒學教授敢說至少長遠看儒教上則經濟上﹐儒教下則經濟下。經濟上去了你儒家就下山摘桃子﹐經濟落下去你就躲一邊去讓別人擔擔子。不夠義氣。   重要的還不是一般的邏輯和概念分析﹐而是對經濟現象的具體的因果分析。毫無疑問﹐經濟發展首先是經濟活動的結果。經濟要素才是首要的原因。本文不打算在此作細致的學究討論。簡單地說﹐經濟自由﹐市場制度﹐金融體系﹐商業管理﹐科學技朮﹐反對思想權威﹐“打拼”的探索精神﹐和現代生產方式才是我們尋找四小龍或其它經濟發展的原因的地方。四小龍經濟是西方經濟發展直接間接有意無意的傳播結果﹐它們的共同點也就是和西方的共同點﹕商業化﹐資本主義制度﹐現代工業等。在資本﹐資源﹐市場﹐國際貿易﹐技朮﹐科學等等這些經濟的直接因素中﹐沒有人分析出儒家的所謂推動作用。這是常識。中國大陸要發展經濟﹐人們建議的是建立市場規范或者想盡法子花言巧語集資修電站﹐沒有人獻計搞儒家市場法則或董仲舒專利局之類的東西。   而且﹐眾所周知﹐儒家文化是古代農業的宗法社會文化。和商業倫理科學精神是有沖突的。四小龍例子如果能說明一些問題的話﹐首先是﹐只要有經濟的自由﹐市場經濟的法則活動獨立﹐相對不受政治的變動的干擾﹐那么在不同的政治環境中﹐不管是搖搖欲墜的民主﹐東方式的獨裁﹐還是殖民主義﹐經濟都會發展起來。可以進一步引伸的是﹐就離經濟關系更遠的文化因素而言﹐即使它是反商的﹐如果它或者主動或者被迫地對經濟活動采取觀望或容忍的態度﹐經濟就少了圈緊箍咒。四小龍的成就在于經濟自由﹐在于對政治政體的相對獨立﹐和舊文化道德指責的回天無力。與其說舊儒家文化是推進了四小龍的經濟﹐還不如說是儒家擋不住西方經濟思想和生產方式的傳播。怎么被撂在路上橫遭白眼的棄兒﹐剛剛自個長成人樣就有這么多人回頭邀功求報呢﹖   比如﹐一個流行的看法是﹐儒家的“注重教育”﹐既是文明的美德又是對經濟有直接推動的功臣。其實﹐這僅在非常抽象的意義上可以說通。如果您知道教育最重要的不是“教”﹐而是“教什么”﹐您就會多想一會了。儒家的“教”﹐按其原來的樣板﹐不僅和科學技朮知識無關﹐而且也是不容它們的。如果教的都是如何聽話﹐見皇上如何行禮﹐如何三從四德﹐“天人合一”﹐不僅對思維能力有害﹐恐怕也不是什么美德。在這個意義上﹐一個所謂“大力提倡教育”的國家完全可以是個愚民的國家。   您會說﹐不對﹐就算經濟是經濟因素的產物﹐經濟活動的人是社會的文化的人﹐這在經濟中表現最集中的地方是管理﹐儒家文化就是在此起重要積極作用的﹐比如家庭企業中的親情和孝順是團隊精神的出發點…。   我不清楚商人老板們會體現哪些儒家精神。或者即使他們有﹐這些精神起多大作用﹐而且即使起了作用﹐它們又能幫儒家什么忙。勤儉耐勞﹐不錯﹐但遠不是教授們要論証和推荐的那些政治理念。彬彬有禮﹐不錯﹐但更重要的難道不是接下來的商戰的你死我活么﹖一位台灣朋友﹐聽到台商在大陸的開“血汗工廠”之類故事﹐說﹕“那些商人啦﹐最實用的﹗以前在台灣就是這樣。”她當然不是說這些人最善于在商業活動實用儒家倫理。當然﹐且不管道德的善惡﹐商人在商言商則是生存的要求。   的確﹐親情和孝順在家庭企業中起著重要的團結紐帶作用。在西方﹐家庭企業也非常普遍。不過維持長久的是法律關系清楚和以商業原則為上的。家庭企業傳代和利益分配從來就是凸現親情作用的有限性的時候。兒子是個凡才也得傳下去有王安公司的例子。三姑六姨之間斗成烏雞眼兒本是中華民族的特色。所以這里所謂的“團隊精神”穩定一點的不過是一種兒子對老子的“孝”式順從。老子是明白人還好﹐否則下屬的創造力能動精神便成了代價。自己發明不了東西不就只好盜版仿造么﹖國際大家庭喊“海盜”“仿冒”時我們可曾喊過“儒家精神作用”﹖   如果下屬不是兒子﹐事情還會更糟一步。這時候“合諧”更是沒有不同意見﹐大家都聽我的。對工人的工作條件生活待遇十分“節儉”當然可以降低成本增加競爭力﹐要求工人“忠”、“孝”“安份”確實有推動經濟生產的作用。但是﹐且慢﹐這種“推動作用”可用來達到反過來証明儒家在現代的價值和優越性么﹖舉個社會調查例子。北京市工商聯等單位組成的聯合調查組了解到﹐“就三資企業整個范圍而言﹐無論是我們調查者﹐還是國家有關部門的人士﹐普遍認為﹐就管理方式或管理風格、福利待遇或工資收入以及提供的工作環境和生活條件而言﹐西歐、北美的合作者比東方的更令人稱道﹔而同為東方的合作者﹐日本人好于韓國人、韓國人好于香港和台灣人。總之﹐與港台商人合作的企業問題最多。1991年廣東東莞大火燒死70多人﹐1993年底深圳致麗玩具廠大火燒死80多人、福建馬尾燒死60多人﹐以及1994年6月報道的火災傷亡事件﹐全部發生在港台商業開辦的三資企業里。”〔調查報告﹕《走馬觀花話三資》《中國國情國力》﹐94·10〕。   從西方﹐到日本﹐韓國﹐最后是港台﹐這里是不是有個“儒家精神”從無到有﹐從少到多的過程﹖這也是個可怕的過程。盡管用在這地方的“勤儉”或“忠”“孝”確實推動經濟﹐但我敢說﹐那些被虐待被燒死的冤魂們不會同意“儒家推動經濟﹐所以它有優越性”的論証。不要忘記﹐這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當然教授們可以爭辯說這不是“真正的儒家文化”的作用。但不幸地是﹐像“內聖外王”這樣的儒家精髓﹐要么在歷史上從來沒有“外化”過﹐要么它就是這么個作用--特別是在精神上。它何曾有過別的什么社會作用么﹖   因此我勸儒學教授們放棄証明儒家推動了四小龍經濟的念頭﹕說兩者沒什么關系是對文化的尊重﹐也對儒家更有利一些。一定要找“推動”﹐細致點﹐真的找到了也別和論証儒家優越的目的聯想起來﹐因為那著力點很象現代社會不遺余力予以消滅的反人道的貨色﹗   儒家和四小龍﹐誰也幫不了誰。 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七日于加拿大 ◇∼◇∼◇∼◇∼◇∼◇∼◇∼◇∼◇∼◇∼◇∼◇∼◇∼◇∼◇∼◇∼◇∼ 【社會人生】                父親啊父親                ·遠 東·   我對父親的記憶﹐最深處﹐是他的肩膀﹐和那昏沉之中明暗相繼的時光。   我的童年和少年﹐是父親一生坎坷和麻煩的組成部分。首先是我的多病。常常是晚上來個高燒。這時候﹐父親會抓起一件他的衣服﹐從頭將我罩住﹐讓我坐在他的雙肩上﹐向醫院走去。我在昏沉中﹐可以依靠的世界﹐就是這雙肩膀﹐和我緊緊抱住的他的頭。路很長﹐我們走過一盞盞路燈下的光亮﹐又進入一塊塊的黑暗之中。我躲在衣服下面﹐整個路程只是朦朧不斷的明和暗的交替過程。   那是心的最深處﹐父親和我一起走過的人生時光。它已經凝固在那里。   我小時候﹐是出奇的愚頑﹐老跟著人去惹禍﹐又是最容易被抓住的笨蛋。每回打架﹐被告到家里﹐不管我有理無理﹐一頓死揍是很難免的。這已成了遠近聞名頗受利用的家風。再加上倔強﹐從不轉彎﹐在兄弟之間我是挨揍的冠軍。父親的確是簡單而急躁。然而﹐我對父親的感情﹐并不輸于我的弟弟們﹐甚至叫妻子嫉妒。我想這并不是因為“棍棒出孝子”。   我想這首先歸于我們家庭度過的艱難時代。   父親的家庭屬于几十年階級斗爭的對象。一個武當山下的農家﹐因為比別人多几畝貧瘠的紅薯地﹐划為富農﹐父親本人讀書時集體加入過三青團……終身的職業是教師。熟悉過去的人們不難想象這樣一個出身不好、又有歷史問題的底層小知識分子在那陣風暴里是如何在人們腳踏的塵埃之中輾轉喘哮。   曾經有人嘆道﹐你們家是怎么撐過來的。是啊﹐“三年自然災害”﹐為了給我們省吃的﹐父親臉浮腫﹐差點挺不過來。后來又是胃大出血﹐胃切除三分之二。之后凡餓便胃疼﹐然而為了讓我們几個和他一樣高個的孩子吃飽飯﹐他又不能多吃。所以總是上課到第三節﹐胃的劇痛開始。中午食堂吃飯﹐永遠是吃最賤的菜。食堂師傅常常多給他加一點湯﹐他對此恩情則念念不忘。甚至在我大學畢業后﹐為了存錢讓我結婚﹐他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緊縮開支勒緊褲帶。以至后來對那段日子的回憶﹐成了和“三年自然災害”一樣用來襯托別的日子好過的手段。   對父親這樣不在乎吃苦的人﹐真正的疼痛來自社會和政治的歧視和壓迫。我不知道在那種環境下他是否有過一天輕松日子。我想他一天到晚在學校里挨批受氣﹐生活佶據﹐和我母親也是三天兩頭吵架﹐然后我們几個孩子又不時惹禍不爭氣﹐他在農村的几位富農成分的弟弟沒飯吃需要救濟﹐還有……這一切都壓在他的雙肩上。   爸爸﹐那些日子您曾有過片刻的內心歡樂和休息么﹖   記得七十年代初的一個寒冷的冬天﹐父親中午從學校走過長長一段風雪路回來吃飯﹐正好又碰上有人來惡意告我的狀。然而﹐這一次我沒有挨揍。他看來身心交瘁﹐默默地裝了一碗飯﹐撥了几片白羅卜片﹐偎坐在煤爐旁邊吃。過了一會﹐他流淚了。   冬天的風在窗外呼叫著。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淚﹐雖然后來他還有几次流淚﹐這一次讓我刻骨銘心。他當時一定是在多重困境中挺不住了。我當時只是呆呆地在一旁坐著。而現在﹐他的抽泣的背就在我面前﹐就象我們那個時代一樣﹐永遠也揮不去了。   我有時試著在回想中找到一段溫暖時光。記得有一個夜晚﹐門突然輕輕地半開了﹐門背后緩緩露出好久沒見的父親﹐大概是“清理階級隊伍”運動的審查“學習班”放他回來一次。他帶著謙恭的笑﹐手上拿著一小包點心。這一切都是陌生的﹐他從來沒對我們這么笑過﹐也從來沒有買過這樣奢侈的東西。那天晚上﹐我們一家靜靜地坐在一起﹐氣氛安寧。點心的滋味已忘了﹐但那晚的燈光卻一直在我的記憶中特別明亮。   父親的苦難一生﹐歸咎于太老實﹐太相信政府﹐不管是哪個政府。他總為別人著想﹐包括為當官的著想﹐為他們的行為和結果作善良的解釋。我有時候真恨他的善良和順從。然而這就是中國老百姓的一部分。他們仆伏在任何一個向上爬的小人下面﹐他們最大的一個毛病是輕信﹐隨隨便便就讓人打上他們的旗號﹐成了各派人物縱橫瀟洒的舞台。通常這完全是無可奈何別無選擇。因為他們甚至沒有聲音﹐雖然有自稱“代表”他們的輿論。并且這還在于他們是社會中唯一被傳統和原則束縛住的人群。其實他們最被看中的美德是永遠忍辱負重或者忍氣吞聲。說是社會的脊梁﹐可社會并不憐惜這些老骨頭﹐不但沉重地壓在上面﹐而且不時尋機對它予以猛擊﹐或者在上面跳躍。而他們的喘息掙扎﹐一般是沒有什么用的。他們無權無勢無財無網﹐又是最不愿去學習那些人際關系“技巧”的一群人。一個中學教師﹐鄉村出身的小小知識分子﹐老實的窮讀書人罷了。所以在摧殘之后﹐沒有必要平反恢複名譽﹐沒有官複原職的基礎﹐沒有把挨整變成驕傲和伸手的資格﹐沒有利害關系的重要性讓書記們上門撫慰﹐沒有坐享天年的幸運。他們有什么呢﹖一個又一個陰暗的日子的複制。   我對父親的愛還來自對他的美德的認同。他是傳統式家長﹐我們必須聽他的話﹐他對我們則是舍己地愛。為了養活我們﹐他學會了各種生活本事﹐包括給我們修傘﹐補鞋﹐作木工﹐縫衣服等等。有一次為我下農場之前連夜趕作棉褲﹐結果病在床上四天。父親對別人極厚道。后來我曾經問他﹐以前來客人您是怎么弄出好几個菜的﹖他回答說﹐克己待人嘛。他正直﹐勤勞﹐重感情和信義﹐自尊﹐怕麻煩別人﹐心懷感恩﹐易知足﹐簡朴﹐輕信﹐誠懇﹐軟弱而又堅強。他當不了競爭時代的弄潮兒﹐亂世中的混水摸魚人﹐更不可能在任何一場人之間的角斗中獲勝。然而他是我們家庭名副其實的支拄。他的堅強不在于進取而在于無私﹐在于他把社會貢獻給他的一切苦果和侮辱都默默咽下去了。當社會把他放在待遇考慮的最后一名時﹐他實際上先已這樣作了。他為每一個人努力﹐但不體恤自己。我最傷心的回憶之一是當他病了﹐便一個人在他角落的小竹床上躺著﹐一個人面朝牆靜靜地躺著﹐不打擾任何人﹐不吃不喝﹐不上醫院﹐打算就這么抗過去。我現在一次次地自責﹐我把他當作家里的大樹靠著﹐象社會一樣不斷地向他索取﹐卻對他很少關心﹐似乎從來沒有想到瘦削的他也是血肉之軀﹐一身擔著多少辛酸﹐他也可能倒下﹗   每次看羅中立的油畫《父親》﹐如同讀我心中永不寧靜的海洋。   我們家和父親大概几十年來的第一次歡樂﹐是我帶來的﹐這是我的自豪。那是我考上大學。當時我還在插隊的農村﹐但在城里的父親首先得到了通知。據母親告訴我﹐那天他奔到她工作的醫院里﹐站在她面前﹐握著那張通知﹐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讓父親快樂和自豪﹐是我前行的一個動力。好在我們几個孩子﹐都不至于讓他太失望。我們家庭﹐是個男性社會﹐我們不善言表﹐不會用溫言細語來表達我們對父母情感﹐比如我們總是用吼叫方式來反對父親舍不得倒掉變味的飯菜之類舊習。我出國時﹐父親送我到火車站﹐當車開動﹐蒼老的父親突然跟著跑起來﹐向我招手。我當時覺得這真是不必要的柔情﹐連忙向他揮手讓他停下來。他也順從地站住了。可他為什么這樣呢﹖難道他有什么預感﹖   我則沒想那么多。本來計划是很快學完回國的﹐然而世事變遷﹐一別就是八年。一直想我在這里安定好了﹐再讓這位從小就信奉“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讀書人出來看看世界﹐可是﹐一年多前﹐他發現患了肺癌﹗   然后﹐住院﹐開刀﹐休息。因為看來恢複尚好﹐敢忙申請來加拿大的簽証。他也渴望著在這里見到我們。這是他這輩子最了不起的一個愿望了。一切看來正常﹐我們買的飛機票也寄回去了﹐家里正在准備行裝﹐我們正盼望著……   可是﹐臨飛前的三個多星期﹐他突發胃炎﹐滴水不進﹐送進醫院﹐臥床不起。更壞的是﹐全面檢查﹐又發現癌複發多時﹐來勢凶猛。開刀已不合適了。他這回真站不住了﹗   父親﹐到這個時候您還對自己身體掉以輕心﹐為了不讓我們付醫療債而節醫縮食﹗   這世界不公平。為什么困苦一生的人不能安享晚年﹖為什么最后還用痛苦的癌來折磨他﹖為什么他最后的愿望也不能實現﹖為什么他一生辛勞沒有報償﹖為什么總是最壞的可能落在我們頭上﹖他惹了誰了﹖他不過是個教師呀﹗   我不相信有上帝。   我只相信﹐父親肩負我走過的那段時光﹐那段朦朧的明暗交替﹐是當我把自己全部托付給他時﹐他傳給我的某種人生啟示﹐某種哲理﹐某種他的苦難生命的原素化成的力量。那就是父親﹐他永遠和我在一起。   我將回去﹐把他的頭再一次抱在懷里﹐輕輕地告訴他﹕爸爸﹐當年我象這樣把自己全部交給了您﹐現在﹐請把您自己托付給我﹐相信我﹐讓我支持您走向天涯﹗ 一九九五年三月十日  〔編者按﹕本文系遠東得知父親病危后所作﹐發稿前我們確知其父已去﹐       在此﹐楓華園全體同仁對遠東父親的去世表示深深的哀悼。〕 ∼◇∼◇∼◇∼◇∼◇∼◇∼◇∼◇∼◇∼◇∼◇∼◇∼◇∼◇∼◇∼◇∼◇∼ 【人生意義】                  活  著                  ·胡彪·   終于看了《活著》。   了解上帝底細的說它宣揚好死不如賴活著﹐我肉眼凡胎一介俗人﹐無論如何也琢磨不透片中哪些人死好了﹐哪些人活賴了。玩環切 Phallus 的說它媚俗﹐看來一定是我的Phallus欠切﹐不然的話﹐我這么俗一人﹐被人媚了﹐怎么會毫無感覺﹖好在感覺遲鈍并不妨礙胡思亂想﹐于是乎﹐想起從前的一對哲人。   半個世紀以前﹐極端深沉的海德格爾﹐以極其煩瑣的語言﹐討論著在何以在﹐以及在的情態畏煩死﹐大有不把人煩死誓不罷休的意思﹐最后肅穆地宣布﹕死是人存在的至高無上的目標。與此同時﹐遠在東方的張申府也在思考人生意義問題﹐得出的結論恰恰相反。與德國同行相比﹐張的論述簡直就是大白話﹐盡管其表述采用的是維特根斯坦式的格言形式。不過﹐在我看來﹐張申府的大白話似乎更接近真理。   張申府首先問﹐“大家都求人生意義。可什么叫做人生意義﹖而且什么又叫做意義﹖”〔《所思》﹐三聯﹐1986﹐P119〕這是典型的分析哲學式的問題。   然而﹐他最終沒有展開細致入微的分析﹐卻有點武斷地綜合道﹐“你如愿知道人生意義﹐你最好先看蟻生意義﹐猿生意義﹐狗生意義﹐貓生意義。”〔同上〕這里似乎又隱約著祖先們萬物齊一的模糊思想﹐至少是動物齊一。   貓生意義和狗生意義自是不可言說﹐同理﹐人生意義也當不可言說。但是﹐與說了許多不可言說之言的維特根斯坦一樣﹐張申府也試圖對不可言說的人生意義說點什么。“人為什么活著﹖人為活著而活著。于此之外而求人生意義﹐都是沒有意義的。人生應當怎樣﹖人生應當活著。頂多也不過擴大其活著。至少這是歷來的人生觀--人生理想。”〔同上﹐P2〕這就是說﹐人生的意義就是活著。   然而﹐朱門酒肉是活著﹐街頭倒臥也是活著﹔吃喝嫖賭是活著﹐吟風弄月也是活著﹐活著和活著大不一樣。張申府似乎也不滿足于僅僅活著。“既假定了人生﹐自不可不有以善之。”〔同上﹐P120〕說白了﹐人生的意義首先是活著﹐其次還要活好。   怎樣才算活得好呢﹖“如何善其生﹖是在使生者皆得遂其生。次之﹐則應充實其生﹐優美其生。”〔同上〕“得遂其生”無非就是大家各遂其愿﹐想當教授的拿到了哈佛的十年合同﹐想嫁人的嫁給了夢中情人﹐想獲大獎的得了諾貝爾﹐想發橫財的中了649﹐如此而已。這些形形色色的對形而下理想的追求﹐稍不留神就會被混同于對柴米油鹽的關懷﹐距形而上的柏拉圖天國相去甚遠﹐然而﹐它們卻是實實在在的人生體驗。   應該承認﹐張申府的這些陳述缺乏嚴密的論証﹐僅僅是一組命題而已﹐在理論上﹐不足與海德格爾的煩畏死相匹敵。張申府這個蹲過歐洲洋學堂﹐坐在書齋里﹐斷言人為活著而活著的學者﹐似乎與在國軍陣地前﹐面對尸橫遍野的傷兵﹐慨嘆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活著的福貴少爺一樣﹐依據的是一種朴素的直覺。在許多領域里﹐直覺不及理論有說服力﹐甚至還有誤導的名聲﹐但是﹐在人生體驗問題上﹐福貴少爺朴素的直覺大概比海德格爾深刻的理論更要可靠吧。   海德格爾擁有讀者無數﹐其中不乏信服得五體投地者﹐然而﹐當真把死作為存在的至高無上的目標者卻是不多﹐就連海德格爾本人也遲遲不肯死去﹐直熬到第87個年頭上﹐才在疾病的強逼之下﹐無可奈何地離開這個世界。據說﹐二戰期間有一批陣亡的德國士兵懷里揣有海德格爾的頭像或著作。如果這些年輕士兵的亡靈地下有知﹐知道海哲人鼓舞別人英勇赴死﹐自己卻并不英勇地活了八十有七﹐很難說不會抱憾自己盲從或指斥海氏虛偽。海德格爾宣揚的是一種人生哲學﹐實踐的卻是另一種。   相比之下﹐張申府倒是比較言行一致。從中共的締造者之一﹐到中共的管制對象﹐從黨國領袖的翻譯﹐到黨國牢獄的囚徒﹐從豪門子弟﹐到窮酸書生﹐從名聞遐邇﹐到被人遺忘﹐几經人生的大起大落﹐而且越活越低﹐若把他的生活軌跡描繪出來﹐其曲線與福貴少爺的大致吻合。其間不乏“好”死的機會﹐但他卻淡然處之﹐從容不迫地活了93個年頭。可以說﹐張申府一生都在實踐他的好好活著哲學。   《活著》一片﹐在某種意義上﹐表達的正是這樣一種主題。當春生有輕生念頭時﹐富貴對他說﹕“咱們可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活下來不易﹐你得好好活著。”這句話﹐應該說點出了這一主題。   尸橫遍野的傷兵﹐突中流彈的老全﹐使人感到人如草芥生命無常﹐如此無常﹐方顯出活著不易。富貴與龍二的換位﹐春生與鎮長的浮沉﹐讓人感到人生如戲世事荒唐﹐如此荒唐﹐更顯出活好不易。越是活著不易﹐越要活下去﹐越是不易活好﹐越要好好活著﹐這就是生命﹐這便是人生。作為個體﹐生命的價值體現于活著的頑強﹔作為群體﹐民族的脊梁也體現于活著的頑強。   《活著》涉及了死﹐而且死人無數﹐福貴他爹、老全、龍二、有慶、鳳霞、以及遍野的凍死骨﹐誰死得好﹖哪種死法值得效法﹖觀眾無法回答﹐片中也無此類說教。所以﹐說它宣揚“好死不如賴活著”﹐這個“好死”首先就沒有講頭。   《活著》描寫的主要是活﹐因而活人更多﹐福貴一家是故事的核心﹐代表的是那個時代的芸芸眾生﹐誰能說這家人的活法是典型的賴活﹖對怎樣活法算是賴活﹐片中沒有刻意□染﹐觀眾也很難得出確定的結論。趕上荒唐的年代﹐人們活得都有點無奈﹐要說“賴”的話﹐大家活得恐怕都有點“賴”﹐福貴與春生之間﹐萬二喜與王大夫之間﹐不過五十步與百步而已。甚至我輩中活得自我感覺良好者﹐若干年后﹐在后輩的眼里也難免不是賴活著﹐類似如今我們看上個世紀的華工和大清皇民。可是﹐昨天他們若不“賴”活下來﹐安有我們的今天﹖我們有什么資格說他們是賴活著﹖所以﹐“賴活”一說也沒有道理。   也許﹐發好死賴活議論的人﹐象那些陣亡的德國士兵一樣﹐懷里揣有黃繼光的英雄形象。不可否認﹐黃繼光堵槍眼一死﹐比起老舍跳太平湖一死﹐的確看好﹐然而﹐堵槍眼之死被看好﹐不正是因為它使更多的人活著嗎﹖抑或﹐在他們看來﹐就連老舍跳太平湖一死﹐也好過蘇東坡屈打成招后的活著。的確﹐在我們的傳統價值里﹐“招了”總是軟骨頭的表現﹐不夠丈夫﹐然而﹐假如蘇東坡當年決定丈它一夫﹐也跳了太平湖的話﹐如今我們到哪兒去聽大江東去的絕唱﹖如果活到富貴那份兒上叫做“賴活”﹐因而﹐按深沉的說法﹐還不如去死的話﹐恐怕天下的太平湖很快都會被填滿﹐沒有那么多槍眼可堵了﹐這一點是肯定的。   尋好死的只是少數精英﹐要活著的卻是芸芸眾生﹐豈容一個“賴”字一以概之。況且﹐好賴是一時的﹐相對的﹔活著﹐好好活著﹐卻是永恆的﹐絕對的。在這一意義上﹐海德格爾中看不中用﹐張申府和福貴少爺不中看卻中用。 一九九五年四月二十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詩歌園地】           聞一多詩二首           一 句 話         有一句話說出就是禍﹐         有一句話能點得火。         別看五千年沒有說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緘默﹖         說不定是突然著了魔﹐         突然青天里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這話叫我今天怎么說﹖         你不信鐵樹開花也可﹐         那么有一句話你聽著﹕         等火山忍不住了緘默﹐         不要發抖﹐伸舌頭﹐頓腳﹐         等到青天里一個霹靂         爆一聲﹕         “咱們的中國﹗”            也 許               --葬歌         也許你真是哭的太累﹐         也許﹐也許你要睡一睡﹐         那么叫夜鷹不要咳嗽﹐         蛙不要號﹐蝙蝠不要飛﹐         不許陽光撥你的眼帘﹐         不許清風刷上你的眉﹐         無論誰都不能驚醒你﹐         撐一傘松陰庇護你睡﹐         也許你聽這蚯蚓翻泥﹐         聽這小草的根須吸水﹐         也許你聽這般的音樂﹐         比那咒罵的人聲更美﹔         那么你先把眼皮閉緊﹐         我就讓你睡﹐我讓你睡﹐         我把黃土輕輕蓋著你﹐         我叫紙錢兒緩緩的飛。 ∼◇∼◇∼◇∼◇∼◇∼◇∼◇∼◇∼◇∼◇∼◇∼◇∼◇∼◇∼◇∼◇∼◇∼ 【新聞采編】 ● 一名曾因強奸、故意殺人罪而被判死刑緩期執行的囚犯﹐昨天在北京通過了學士論文答辯。這位名叫趙鋼的在押犯曾是北京一所著名大學四年級的學生﹐入獄之后﹐因表現良好﹐死緩改為有期徒刑十七年﹐現在他已經在監獄里度過了十個春秋﹐必須在七年之后﹐當他服刑期滿時﹐才能正式獲得理學學士學位。在趙鋼參加答辯的同時﹐另有二十名在押犯在隔壁考場參加了新聞事業史、英語、金融等科目的自學考試。 ● 中國衛生部門的最新統計﹐截至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底﹐中國大陸共有二十二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發現艾滋病病毒抗體陽性者一千七百七十四例﹐比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一日公布的數字又增加了二百二十四例。在這些艾滋病病毒感染者中﹐因吸毒而感染的占百分之七十以上﹐通過性途徑感染的比例正在上升﹐也發現了血緣性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 ● 一幢根據宋慶齡及其姐弟當年故居重新建造的仿清代江南院落已在浦東原址附近初具規模﹐預計年底可開放。此外﹐模仿張聞天、黃炎培舊居格局再建的新宅也正在建造。將來還要展出各人的事跡、圖片、史料、實物等。浦東將出現新的人文景觀。 ● 中國科學家已成功實驗出人工麝香。麝香是中藥常用的一種藥材﹐使用這種藥材的中藥藥方達295種﹐每年消耗的麝香量達4千至5千公斤。然而﹐在中國大陸﹐麝鹿是一種瀕臨絕種和受保護的動物﹐而麝香的買賣在國際上也被禁止。用人工麝香取代傳統麝香﹐大大有利于保護瀕臨絕種的麝鹿。 ● 中國公職人員《財產申報法》將于明年出台﹐要求處級以上的官員做財產申報。但有些學者認為﹐此法象征意義居多﹐并質疑其可行性。 ● 據加拿大統計局最新公布﹐多倫多市的文化事業﹐在以往十年間﹐為該市創造了11萬多份工作﹐平均每10份工作中就有1份是文化事業的工作。在文化事業中﹐文字傳媒為該市提供了25000份工作﹐為安省帶來4萬個就業機會。另外﹐電子廣播、電影及文化物品零售也為該市帶來丰厚的收入。 ● 全加華人協進會即平權會﹐于4月21日在溫哥華舉行全國周年大會﹐并在隨后的兩天舉辦加拿大華人文化藝朮研討會﹐探討在加華人的藝朮發展和藝朮工作者面臨的問題。平權會成立于1979年﹐目前在全加已有28個分會﹐總部設在多倫多。該會的宗旨是促進人權﹐支持并推廣華人參與加國社會活動﹐爭取機會均等﹐同時增進華人與不同種族、文化的人士之間的了解與合作。 ● 據台灣行政院大陸委員會統計﹐過去几年中﹐報考大陸高校的台灣學生人數每年成倍增長﹐其中取得中醫執照或中醫大學學歷的﹐估計每年約200人。目前台灣學生到大陸求學﹐大部分集中于中醫或其它藝朮類別﹐如民族音樂等﹐也有部分學生就讀國際金融、歷史、法律哲學等科目。目前已有100多所大陸高等院校向台灣學生招生﹐北京大學等19所院校自去年起還為台灣學生設立獎學金﹐獎勵台灣學生就讀。一名陸委會官員表示﹐盡管現階段到大陸求學并不合法﹐但有關單位也無法限制﹐一批為數不少、已取得大陸學歷的人士正計划向台灣當局申請成立同學會﹐并申請承認他們的學歷。 ● 1995年國際核物理大會將于今年8月21日至26日在北京舉行﹐將有來自54個國家和地區的1000多名科學家參加大會。中國著名核物理學家王淦昌、趙忠堯、周光召、朱光亞等與國際著名核物理學家共同組成本次大會國際顧問委員會﹐中國原子能科學研究院承辦本次會議﹐該院院長孫組訊任本屆核物理大會主席。 ● 華裔網球明星張德培4月23日在香港舉行的網球公開賽中﹐以6﹕3和6﹕1直落兩盤﹐擊敗瑞典選手比爾文﹐奪得單打冠軍。 ● 近日﹐海內外一些新聞媒體爭相傳播一則消息﹕中國對易貨貿易有新規定﹐并聲稱這是最近從外經貿部得到的消息﹐并羅列了几條內容。對此﹐中國為經貿部經貿政策和發展司官員強調指出﹕絕無此事﹐純屬謠傳。 ● 中國國家保密局局長沈鴻英日前透露﹐去年中國共發生重大泄密事件近三百宗﹐其中涉及科技、經濟的約占三成。據分析﹐重大泄密時間往往在中外合資合作項目洽談或進出口貿易談判過程中發生﹐也有不少是外國公司通過廢棄文件收集竊取的。 ● 北京市原常務副市長王寶森因涉嫌經濟案件﹐在市郊懷柔縣舉槍自殺一案﹐震動北京市各階層。此經濟案件涉嫌廣﹐紀檢單位加緊調查北京市委、市府“經濟問題”﹐國家審計署已派員進駐市所屬公司﹐進行審查。4月28日﹐新華社正式証實﹐中央政治局委員、北京市委書記陳希同因對王寶森問題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而引咎辭職﹐中共中央已同意他辭去市委書記職務。并任命尉健行為新任北京市委書記。北京市公安局長張良基近日也被撤換。北京市委內李其炎、張百發的職務也有可能會變動。   陳希同于83年出任北京市長﹐主政北京之任期長于其七位前任。尉健行現年64歲﹐曾任中組部長、國家監察部長﹐現任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中紀委第一書記等職。因其長期從事紀檢、反腐敗工作﹐外界相信當局將徹察北京市的貪污腐敗問題。 ≒≒≒≒≒≒≒≒≒≒≒≒≒≒≒≒≒≒≒≒≒≒≒≒≒≒≒≒≒≒≒≒≒≒≒   本期 責任編輯﹕薛 鈞              主 編﹕黃 政      新聞采編﹕王紹九              副主編﹕詹凱君      PS制作﹕黃 政                  羅宗力      英文目錄﹕羅宗力      校  對﹕王學文      讀者服務﹕朱 云      網絡維護﹕溫 冰 張 吉 ≒≒≒≒≒≒≒≒≒≒≒≒≒≒≒≒≒≒≒≒≒≒≒≒≒≒≒≒≒≒≒≒≒≒≒ ───────────────────────────────────   稿件、問題、建議等請寄﹕fhy-cm@uwalpha.uwinnipeg.ca ───────────────────────────────────   本刊ftp地址﹕uwalpha.uwinnipeg.ca (142.132.12.100)           cnd.org (132.249.229.100)   文件目錄﹕   pub/fcssc/fhy |GB|HZ|BIG5|PS|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listserv地址﹐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或 unsubscribe 版本      list名稱 listserv 地址      中文軟件 國際刊號 ─────────────────────────────────── 簡體字閱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需 1198-1466 聯機直讀    fhy-hz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需 1198-1466 繁體字閱讀   fhy-big5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需 1198-1466 簡體字美朮打印 fhy-ps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不 1198-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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