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楓 華 園》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一九九五年九月一日出版    ※ ※                                 ※ ※         總第六十七期      十日刊         ※ ※                                 ※ ※   加拿大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9509A) ≒≒≒≒≒≒≒≒≒≒≒≒≒≒≒≒≒≒≒≒≒≒≒≒≒≒≒≒≒≒≒≒≒≒≒ □【楓華論壇】 “九﹒二”前雜感 奕 豹  □【人生百味】 吉它                     似 以  □【小說世界】 胡不歸                    宋卓英  □【九七風云】 四大家族呼風喚雨               林 凡  □【名人肖像】 寫《圍城》的錢鐘書              楊 絳 □【專題報導】 中國學人逐步溶入加拿大社會         黃 政 □【新聞匯編】 本刊編輯部 ≒≒≒≒≒≒≒≒≒≒≒≒≒≒≒≒≒≒≒≒≒≒≒≒≒≒≒≒≒≒≒≒≒≒≒ 【楓華論壇】                 “九。二”前雜感                   -- 奕豹 --   是人多感情丰富,溫飽之余,便有愛,愛親人,愛朋友,…。7歲的小加加連  Bell Canada 都愛,“My Mama works here” ,藏不住一臉的驕傲。   還有種愛,一種更深沉的,哪怕在飢寒交迫之際、彈盡援絕之境都不能忘懷的 愛:這就是對祖國遼闊壯麗河山、對民族悠久悲壯歷史的愛,對“我從哪里來”這 一浩瀚深遠背景的愛。當人們在運動場上齊唱“義勇軍進行曲”時,唱“O,Ca nada”時,唱“星條旗在飄揚”時,不僅僅是贊賞許海峰的精湛槍法,約翰森 的閃電沖刺,喬丹的超手扣藍﹔而是這浩瀚深遠背景的和弦揉動了人們的激情,歌 聲中才漾溢著愛的深沉、強烈和自豪。   人們一直在說:科學(藝朮)無國界,但科學家(藝朮家)有祖國。科學藝朮 尚如此,何況政治、經濟、軍事、社會學。朋友為一跨國公司的中國“買辦”,談 起感受時常說:要對得起良心。人無完人,所作所為也仁智見異,但得對得起良心 ,對得起祖國,對得起“我從哪里來”這一浩瀚深遠的背景。   即使是國破山河碎,人們對祖國(或故國),對其悠久歷史和燦爛文化的愛也 不會泯滅絲毫。都德的“最后一課”,麗尼在逃難夜行列車上就著月光寫下的“江 南,美麗的土地,我們的!”,田漢聶耳作詞譜曲的“我們要作主人去拼死在疆場 ,我們不愿作奴隸而青云直上…。”只要你讀起或唱起這些作品,你仍會感覺到5 0年前、100年前作者那起伏不已、按奈不住的充滿著愛和恨的脈搏。   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后,與在台灣一樣,日本在朝鮮殘酷推行“皇民化”,禁 止使用朝鮮語,禁演民族戲劇,強迫朝鮮人民“創氏改名”,強征朝鮮青年入伍充 當炮灰,強迫青年婦女上前線作“慰安婦”。但朝鮮人民在極其艱難的困境中前仆 后繼奮起抗爭,誓與五千年高麗文化歷史共生,與三千里錦繡江山同在。在上海虹 口公園,朝鮮義勇軍壯士把侵滬日軍司令官白川義則大將連同外相重光葵的腿炸上 了天。在濟州島,400朝鮮工人拼死暴動,一把火點著了日本航空兵4個地下機 庫,70架戰機以及142個飛行員。   那么些年過去了。從金日成、李承晚到金泳三、金正日,盡管當年韓戰打的個 天翻地覆,盡管未來的統一可能還遙遙無期,但一個共識是鐵定的:這就是三八線 南北兩側的朝鮮人都不會忘掉那段日本人“進入”的歷史。他們的總統們決不會承 認他“几歲几歲以前是日本人”,南邊的教科書中必定有對金剛山鴨綠江美麗動人 的描述,必定有對那五千年來可歌可泣的歷史記載。他們的總統們對此會感到驕傲 ,而決不會叱責那“真是荒謬的教育”。只要日本內閣一有人把侵略屠殺掠奪說成 是“進入”,站出來理論的准有韓國總統。而不象“中華民國在台灣”的那位,在 反法西斯戰爭勝利50周年之際連個聲響也沒有,也難為作了22年的日本人。   我在想司馬遼太郎縱然有三島由紀夫切腹成仁的勇氣也決不敢到金泳三面前去 胡說八道。我更敢打賭要是真有一幫混蛋在漢城街頭舉起小菊花旗慶祝什么歸屬日 本多少多少周年,不需等到進局子上法庭,亂棒之下全尸怕都不會有一個。   我的一個美國朋友是印第安血統。印第安文化語言已几近湮滅,印第安人的屬 地已小的不能再小,印第安這支少數民族也少的不能再少了,但朋友還情緒的很。 有次我勸他:過去的已過去了,世界也進步了,就是你的酋長國王再世,你們小老 百姓的政治地位和經濟地位沒准還不如今天。朋友很不高興。他忘不了先輩跨過白 令海峽的壯舉,忘不了燦爛的瑪雅文化,更忘不了西班牙人美國人對他們趕盡滅絕 的圍剿殺戮。第二天朋友帶來一份剪報,報導印第安人在南達科他州雕刻一座高達 180米,比拉什莫爾山四總統紀念像更大的塑像,以紀念被謀殺的蘇族酋長瑪米 。這長達47年的工程遠還未竣工,但那塑像的雛形以及造像的信念和氣概震撼了 我。瑪雅文化雖已成為過去,但印第安人這種悲壯豪邁的民族精神將會永遠得到尊 敬。   今年九月二日是日本法西斯政府在美艦“密蘇里號”上正式簽署投降書50周 年,也是朝鮮和台灣的人們能再次揚眉吐氣地使用自己的姓名,自己的語言(包括 閩南方言),欣賞自己文化藝朮的50周年。   不論日本教科書怎樣把當年皇軍的作為說成是“進入”或是“共榮”,也不論 司馬遼太郎之流能在當年的“皇民化政策”中找到何種“致意”,正如德國前總統 魏茨澤克8月7日在東京演講時所作的結論,“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日本兵曾到 過的所有亞洲國家的人民在評論日本在戰爭和占領期間的所作所為時,看法都相當 一致。”   也許有個別例外。   這種人就是當上終身大總統,也算不上是個什么東西。 8月30日凌晨于蒙特利爾(2151字) ※※※※※※※※※※※※※※※※※※※※※※※※※※※※※※※※※※※※ ※※※ 【人生百味】                   吉 它                -- 似 以 --   樂器中一直偏愛吉它。最適宜表達恬淡、怡然的意境。親切自然又極富表現力 。尤其當手指由一個音階滑向另一個音階,那種音色的婉轉之美,是鋼琴無法比擬 的。而吉它富于彈性和回聲效果的顫音又使那種婉約大大異于小提琴,空靈非常, 令人心悸。 喜愛吉它也與大學時代吉它在校園風行一時有關。那時宿舍上上下下真恨不能 人一把。一放寒暑假,火車上不時能見到男女同學高舉著吉它在車箱里擠來擠去。 回到學校,學生廣播站的高音喇叭天天播放那支由最流行的吉它獨奏曲改編的歌謠 :“你是我池塘邊一只丑小鴨,你是我月光下一片竹籬笆,你是我幼年時夢想的童 話,哦,你是我的吉它。”溢美之詞在校園的各個角落回蕩。   彈得一手好吉它的男孩最令人心折。沉沉暮靄中,坐在參天樹林中的石凳上, 濃密的頭發遮住大半張線條敏感的臉,修長的手指在琴弦間輕盈滑動,一串串異國 古曲的美妙音符彌漫四周。因不好意思駐足聆聽,便懊惱沒有帶上書包,無法裝模 作樣坐到旁邊的石桌上復習功課聽個飽。   吉它最不適宜在各種學生聯歡會上單獨表演,總是一敗涂地。那種場合往往過 于嘈雜,負責音響的同學又往往疏于此道,設備本身也大都過于簡陋,完全不能展 現吉它的寧靜風格。偏偏每次晚會,總有那么一兩位吉它高手要登台獻藝,在四周 一片嘻笑聲、磕瓜子聲中,對著不時吱吱怪叫的麥克風賣力演奏《亞罕伯拉宮的回 憶》。     唉,那些如花似夢的歲月!為什么時光不能象激光放音機上的選擇鍵,指 頭輕輕一碰,便回到最心愛的吉它曲上,一遍又一遍地重放? 于安省南部 ◇◇◇◇◇◇◇◇◇◇◇◇◇◇◇◇◇◇◇◇◇◇◇◇◇◇◇◇◇◇◇◇◇◇◇◇ ◇◇                 胡 不 歸              -- 宋 卓 英 --   邁出移民局的大樓,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信步走進街頭那一片陽光燦爛的公 園。天蘭蘭,草綠綠﹔秋風透過一樹樹金紅的楓葉,流散出爽人的清涼,世界顯得 多么美好。嗚啦!我終于拿到了兩年的簽証。吳曉華想到這里,渾身輕松。老天爺 真是有眼有珠,本人也算有能有耐,這一步棋總算走對了。哼!他們以為我只能靠 別人,靠男人才能呆在加拿大。錯!我這是靠自己努力。從想方設法申請這個該死 的專業,到拿到延長簽証的今天,我不知忍受了多少苦不堪言的折騰,那種擔心延 不了簽証的壓力簡直可怕。這一切總算過去了。滾它媽的簽証,簡直是種族歧視。 她坐在長條靠椅上,舒展著身軀,注視著草地上一對對咕咕覓食的鴿子。小東西們 相親相愛,煞是幸福。   曉華環視四周,不見一個人影,心境不禁有些暗然了。那一份獨在它鄉為孤客 的傷感又一股股從心底涌冒出來。如果,如果有一個丈夫,或者有一個情人,那該 有多美妙。一年多來的辛酸和苦悶就不會那么沉重。如果真有那么一個靠得住的丈 夫……我就不會在中國餐館打工了,也不必去做什么baby‾sitter和h ousekeeper。更不會擔心什么簽証,那該有多么稱心。到那時,我要開 辦自己的公司,掙一大筆錢。然后悠然享享天倫之樂。   曉華呆呆地坐在那兒。那光潔額頭上舒卷的劉海和嬌好的面容都使她顯得年輕 ,看上去不到三十歲。加上她愛說愛笑,讓人很難把她與那些個乖張老處女的傳統 形像聯系起來。此刻,她不知不覺地翻看著自己那雙因打工而變得粗糙的手。成功 的喜悅漸漸溶入靜宓的秋色,消失在苦澀的冥想中。下一步該怎么辦呢?得找個信 得過的人幫著出主意。唉,還得找那個又臭又硬的王佳。“佳”什么呀,又老又丑 。無非是英語說得轉而已。她肯幫忙,就是心眼太死了。真想對她大喊兩聲:讀書 有個鬼用!你忙了半輩子也沒活出個明堂來。你那個鬼專業拿了學位也別指望能找 到工作,還想移民?真可惜了那口英語。如果我能說那口英語,保証比你活得有滋 味。別以為多讀了几本書,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生活。電影明星、歌星你數不出几 個﹔那么可口又譽滿全球的中國飯菜,你也食而不知其味﹔只懂啃面包省時間。國 外的生活自由自在、多姿多彩,你卻連舞廳的門都不知朝那面開。對那些個結識人 的聯誼晚會你也不聞不見。你不悶得慌嗎?真是冷血動物呀。不過,這丰富多彩的 生活也不屬于我,沒有錢寸步難行呀。真想開著自己的車,到美國玩個痛快。就憑 我這長相和氣質,總會碰上白馬王子的。要不,黃馬王子也成呵。下一步…… 唉 ,如果在國內,那有那么多操心事,也不會活得這么辛苦。不過,國內太窮了,活 一輩子也別指望能有自己的住房和汽車。在這里就不同了,我現在就可以買它兩部 二手車。不過別急,以后再說。只要移了民,買部小車算什么?移民…… 移民官 真刁…… 別看她金發碧眼,她可猜不透我在想什么。刁來刁去還是給了我兩年簽 証。哼!這世界應該公平些。我們中國人為什么就沒有選擇的權力?你加拿大人的 祖先還不是從別處跑來的嘛。我為什么就不能來?可惜沒趕上“六﹒四”移民,不 過我可以嫁人。這可是憑實力,“六﹒四”移民只是憑運氣罷了。可是,嫁人也挺 復雜。看得上眼的不多,好不容易挑中的那一個又若即若離。這個世界真奇怪,他 誤會了我的真情。這人有點計較得失,有點商人味道。金錢世界出來的人大概就是 這樣的吧。也許征婚廣告就是這么個征法?得找個過來人問問。王佳呀王佳!可愛 又可恨,她狗膽包天,獨闖新世界。做事有主意,就是說話太沖人了。其實,我知 道自己該怎么辦,但想聽聽她的才放心。至少我得弄弄清楚:她干嘛躲著我?到底 對我有什么看法?說話那么干巴巴不懂人情。我可是把她當天涯淪友呀。我們老爹 都是“臭老九”,生母都在“文革”中辭世,這不就是緣份嗎? 曉華坐夠了,想夠了,起身抬腳朝自己所住的查理大街走去。她前不久搬入了 學生公寓。為了省房租,她找了個剛從國內來讀書的女孩孫枚同住一室。開門進屋 時,曉華感到一種得勝回朝的舒暢。孫枚驚奇地望著她:“你今天挺開心的嘛。” 面對這個小自己一個“抗戰”年齡的對什么都好奇的新到者,回首群山小的感覺油 然而起。曉華友好地笑笑:“這個世界本來就很開心。”   悠悠然然吃完前一天的殘湯剩飯,稱稱心心地沖了涼。曉華套上一件舒服漂亮 可惜是二手貨的睡袍,躺在床上翻看《世界日報》的征婚廣告和招工專欄。她漸漸 沉入睡鄉,這是出國后睡得最踏實的一覺。她夢見了故鄉那華燈初放的新街口,一 盞盞街燈笑咪咪地看著她,簇擁著她。那么甜蜜那么溫暖。   一覺醒來,神清氣爽。曉華眺望著窗外:遠處是一團團游云似的紅楓樹、真是 美不勝收。自由了!就此休學了!不必再焦心那些忙到死也只能拿到D的鬼考試。 我現在有兩年時間了,還怕什么?該怎么跟王佳約時間呢?她可能又會以沒時間為 托詞。保險起見還是寫個條子給她。要求朋友間交流一下,這點面子總得給吧。   王佳比曉華早一年離鄉去國,是自己提著行李,乘機場公共汽車進入多倫多的 。這在留學生中并不多見。大多數中國留學生都托親求友,至少弄個什么人候在機 場。這對遠行游子無疑是顆定心丸。   王佳拿到一份有限的獎學金,加上在校圖書館打工,才能對付一切費用。讀書 讀得焦頭爛額。加拿大歷史不長,但真學起來明堂也不少。歷史教授追根刨底:從 最早的北歐維鯨人奔紐芬蘭捕魚追到第一批法國人定居阿肯迪亞﹔從英法之戰刨到 東岸沿海地區權力運動。加拿大政治經濟的林林總總,也能把這几百年的歷史攪得 七上八下。文學教授在談笑聲中,從墾荒小曲說到十四行詩﹔從羅勃特的散文《故 園重游》講到哈里卑登的小說《鐘表匠》。那一堆堆的參考書就可以讓王佳苦讀三 天三夜而不知所云。文化背景課上,印第安人的舞蹈,維多利亞式的建筑以及愛德 華王子島上漁夫專捕龍蝦用的木籠,由幻燈機投影在銀幕上。教授娓娓道來的解說 詞,足以使王佳昏昏沉沉的大腦在兩分鐘內進入睡眠。更有那社會學課的女權主義 和生態環境課的森林滅虫運動象直升飛機一樣載著她云里霧里地升空。   出國前不曾碰過電腦的王佳,還得常常到電腦室去,熬更守夜打印出一篇篇挖 空心思寫出來的文章。多虧教授給與一些額外的指導,熱心的同學讓她分享筆記和 課后討論,王佳才得以游過這片陌生的水域,免掉滅頂之災。   學習几乎占據了她的全部身心。除此之外還得打工掙錢。第一個暑假王佳在中 國餐館找到一份工作。切菜洗碗包餛飩擺餐具地板吸塵,樣樣都干過。女招待清一 色加拿大人,男廚師全來自香港。她是臨時幫忙,所以兩頭跑。閑下來時與招待們 聊中國的春節加拿大的跳蚤市場﹔在廚師面前班門弄斧炒四川菜。有時老廚師它鄉 遇知音地捧出一本唐詩,搖頭晃腦哼它兩句,沉浸在少小離家老大回的大陸還鄉夢 中。那一絲鄉情牽動著王佳的心。   打工這段時間,王佳從繁重的學業中回過神來,卻又被前途緲茫的孤獨感籠罩 著。兒子相疊的笑臉淚臉、千呼萬喚媽媽的聲音常常把她從夢中驚醒,使她輾轉難 眠。   出國時的勃勃希望逐漸退潮。單單是語言文化背景的差異就可以把王佳與她的 加拿大同學們甩出一段距離來。絕大多數學文的外國人在競爭中處于劣勢,拿到學 位也難找到工作。這不歸途并不好走,回國又看不到前途:知識貶值,競爭不公﹔ 況且說不准哪一天就會因這含辛茹苦掙來的學位而被打入臭老九以外的黑十類。父 親謹小慎微的政治舉止和如履薄冰的學朮狀況就是王佳的人生鏡子。生母的早逝和 繼母的算盤日子磨練了她萬事不愿求人的自力和孤傲。這在一切講關系的中國社會 里無疑是逆水行舟。婚后,丈夫公務繁忙,操勞家務養育孩子便成了她的第二職業 。她生活在極端勞碌之中。只有在擠出來的有限時間里借著讀一點書,王佳才能感 到自己的存在和看到生活中的亮點。“六.四”象一場料峭的寒霜,打蔫了無數中 國人心田里的新芽。在壓抑的憤怒中,王佳認定自己別無選擇,加緊了几年來申請 國外研究生院的活動﹔終于做成了出國夢。懷著淒惶和希望,她登上了赴北美的班 機。此一別山高水遠,此一走不思歸期。   兩年過去,王佳終于修完了八門年課并確定了論文題目。她還須坐讀在檔案館 還須整理面談錄音資料,才可以動筆。目前她在等自己申請校內暑假工作回音,如 果無音訊,她在考慮是否要去紐約闖灘。大學時的同窗特地打電話勸她:“別太膽 大包天了。我在美國多年從未聽說哪個女的單槍匹馬去紐約打工的。”怎么辦?此 刻的她只能跟著感覺走。   王佳生活在一個斷層里:年齡性別專業以及處事方式都使她難有與中國學生結 幫的條件和機會。她有一些加拿大同學和朋友,她同他們去滑雪去游泳,去參加學 朮討論和節日聚會。但是她總感到自己與他們隔著一層社會背景。比如說,她總不 可能約一個加拿大人去紐約打工吧。她稱自己為“邊緣人”。在這邊緣文化的斷層 中,她品嘗著來時恨晚的新鮮感以及中、加文化比較的樂趣﹔也咀嚼著自由自在中 深層次的孤獨。   在一個偶然的機會,王佳認識了曉華,倆人一見如故。曉華在語言學院學習并 在中國餐館打工,對如何延長簽証之事憂心忡忡。王佳設身處地替她出了不少主意 ,與此同時自己也找到了工作。于是,倆人常常聚在一起聊天和做飯吃,生活輕松 了許多。在泛泛而談中,曉華興致勃勃鄉愁大減。但王佳卻覺得味同嚼臘:國內趣 聞和國外生活的差異都離自己太遠。她對自己的論文和畢業出路更有興趣,但與曉 華談不起來。有一次為避免閑聊浪費時間,王佳建議看電視。那是一部美國片,不 知曉華聽懂了多少英語,但卻批評起美國文學的淺薄起來。王佳不由火起,她不喜 歡這種作風。她需要水平相當并能相互啟發的朋友,曉華達不到這個層次。   兩天后,吳曉華高高興興來敲這位異國新知的門。王佳笑嘻嘻地開了門。荷, 披肩發白襯衫牛仔裙,打扮得蠻順眼。可是顏色太保守,裙子又太長。“怎么樣? ”曉華關切地問。“還不是老樣嗎?”王佳淺淺地答并把曉華讓進門來。   這是一間地下室,小窗子采光不足,所以白天也亮著燈。王佳的書堆紙堆從桌 上攤到地下,白紙黑字慘不忍睹。倆人走進廚房,一邊燒飯做菜一邊隨意聊著。這 樣多好,講中國話吃中國飯聊中國天。干嗎要那么死鑽故紙堆枯坐圖書館?干嗎要 天馬行空老死不與人往來呢?這個王佳怪怪的,真是學位迷!許多念頭在曉華腦海 中閃過。   象以往一樣,倆人把做好的飯菜端進房。桌上已無空余,她們就把碗盤往地上 一放,席地而坐對湯當歌。   “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可你……”   “聊什么?”王佳快人快語。   “你好象對我有些看法?”   “真想聽?”   “我一直把你當作信得過的朋友。”   “作為朋友……不過我的話并不中聽。”   “……”   “你反正是不打算讀書的。提醒你抓緊時間學英語,你說加拿大人也聽不懂課 。好象英語不是大問題。提醒你向同室的人請教專業,你又說她也不懂……”   “你沒理解我的意思。我是強調課程的難度,加拿大人無語言問題也聽不懂課 ,何況我?同室的人專業比我強,但她對這門課就是不懂,而且她也很忙。”   “那你叫什苦?大家不是都學得苦嗎?只是你不愿學罷了。”   曉華岔了一句,“告訴你一件戲劇性的事。”   王佳閉嘴,洗耳恭聽。   “我的簽証一下子延了兩年……想聽聽來龍去脈嗎?別告訴別人……”   王佳把頭發一甩:“這不就得了!嫁人吧。”   曉華一驚:這人夠歷害的。“其實我對這個項目還是有興趣的,只是跟自己的 專業隔得太遠,問題太多了。加拿大人也有注了冊就走掉的,這有什么不同?”   “天知道有什么不同!你想怎么就怎么吧,這是自由世界。”   “這不是你的意思。”   “你想聽什么意思呢?我是按你的思路來考慮你的問題。”   “OK……”   “還想聽嗎?”王佳先下嘴為強,“我欣賞你想找我談談的愿望,否則我也懶 得講。我們在許多方面都不一樣。”   “人和人怎能一樣呢?”   “朋友間總該有共同點。”   “我們真心相待年齡接近,而且有那么多共同背景。”   “可是我們的人生觀,或者說那些狗屁觀念吧,是不一樣的。”   曉華聽到“狗屁”兩個字直想笑:真是國粹呀。   王佳仍然滔滔不絕,“或者說我們的生活方式不一樣吧,所以談多了只能頂牛 。有必要攪在一起不痛快嗎?”   “我對你講的話還是有興趣的。”   “我對你講的沒興趣。”   “我們一開始不是很投機嗎?”   “但經常那樣陳芝麻爛谷子的抖來抖去,不就沒什么好聊的嗎?曉華,你說說 看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以為你想上學,所以給你出主意找工打。結果你并不想讀書 。那么想找工作?你去找找看…… 我看只有走嫁人這條路了。別看你感情長感情 短的,你的感情是有條件的。可惜你覺得夠條件的人不一定覺得你夠條件……”   “他還在跟我保持聯系呢,我該……”   “跟他聯系就是羅……”   她知道王佳咽下嘴的是“關我屁事?!”   “你看重他的美國公民這塊牌子,看重他有學位有工作這些條件……”   曉華氣得嘴唇發白:這人真是又臭又硬…… 簡直象個算命的。“我主要覺得 跟他談得來,再說,他的個子、長相……”   “隨便你啦。我現在插一句:如果我們到這兒來的其中一個目的是移民,你為 什么要移民?”   “這個嘛,原因很多……”   “你不必回答我。你好好問問你自己。你很早就在辦留學,卻不早點學英語。 現在而今眼目下,你對哪個專業也學不進去。你不可能以智力掙錢,對體力掙錢又 叫苦連天。你覺得自己堂堂大學教師被家庭婦女支配實在不公平,那你干嗎不回去 找你的公平和地位?偏偏在這兒活受罪?一付選著往火坑里跳的模樣。沒人綁著你 到這兒來,你自己想方設法出來了卻抱怨這抱怨那。我簡直聽煩了。”   “這是個怪圈。”曉華無可奈何地嘟噥了一句。   王佳來勁了,“太棒了,你知道是個怪圈,為什么不沖出來?偏偏圍著它轉。 這不是自作自受嗎!?……”   “這是目前,將來就會好起來的。”   “如果你只盯著那點物質的東西,移了民也好不起來。”   曉華有苦難言,“OK,你太偏了……”她連連撤退并扭轉話頭:“你太偏… … 我想象不出你在國內是什么樣的人。不知你丈夫能否接受你的偏激。你是女權 主義者女強人!”   王佳急了,“我可不是什么女強人!只是一個在畸形社會中沒有被扭曲的正常 人。”   “我對你太感興趣了。”   “對我感興趣的還不少嘛。那要看我有沒有興趣。”   “你很孤僻。”   “弊人一貫如此,而且說話傷人。”   “你很適應國外。”   “我討厭國內那一套。那片土壤只能培養中國人的丑陋,唯利是圖、爾虞吾詐 ……”   “我可沒興趣聽你這一套!”曉華且戰且退,再次強調:“行了,我今天已達 到目的了。”   “……狗屎堆,人吃人……”   “別胡說八道!中國無非是窮了點……”   “所以就窮出這一群群國際盲流這滿世界的假難民?窮出這幫大罵資本主義又 賴在資本主義社會不肯走的共產黨員來!?窮出……”   這一棒棒莫明奇妙的悶棍,把曉華獲得簽証的驕傲全部打光,也碰巧擊中了她 心中一塊隱患:真后悔當年不該隨大流入了黨,不知日后辦移民時會否碰到什么麻 煩?可惡的王佳!這樣的女人太可怕了:三十六、七歲了,還不知道該怎么為人處 事。拋夫別子漂洋過海究竟圖個什么?連基本的福都不會享。她究竟是什么鬼變的 ?傳統中國人?假洋鬼子?偏執狂?她是不是有些嫉妒我?   曉華滿懷狐疑地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一腦子問號。這世界確實有點怪:究竟是 王佳自討苦吃呢?還是我在自作自受? --作者保留版權--(JMarcR@UNB.CA) ☉☉☉☉☉☉☉☉☉☉☉☉☉☉☉☉☉☉☉☉☉☉☉☉☉☉☉☉☉☉☉☉☉☉☉☉ ☉                四大家族呼風喚雨      ----香港九七倒數計時,中資企業攻略房地、股市、金融、勢如破竹   從今年初起,在香港經營了近百年的英資大行飴和洋行及其屬下的數間公司, 正式撤消了在香港的上市地位,而轉移到新加坡上市,這也是英資大舉撤離香港的 開始。   與英資大舉撤離香港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來自大陸的中資財團正大軍壓境,成 為香港的大亨。過去被香港人稱為表叔的中資公司干部,現搖身一變而成為呼風喚 雨的香港新貴,對香港經濟有舉足輕重的影響。   中資公司既指中共官辦的駐港企業,從五十年代初起進入香港,最老牌的有屬 于中國經貿部和外經部的華潤集團、屬于交通部的招商局、屬于中國銀行的中銀集 團、屬于中國旅行社的中旅集團,號稱四大中資集團。   隨著九七的臨近,中共為掌握香港的經濟命脈,從這個最會下金蛋的金雞身上 攫取更多的利益,策動中資和國企向香港大舉進功,搶占地盤,狂炒地產和股市, 大肆收購各類公司。除了老牌的四大中資集團之外,一大批中資新大亨近些年也急 速冒起,在香港的商場上呼風喚雨。   據統計,中共目前設在香港的各類公司達數千家,而最具實力和影響力的是一 批由中共太子黨控制的公司,他們憑籍官居高位的各種關系,在香港的股市、地產 等許多領域興風作浪,其鋒頭就連一些英資大行和本地華資財團也無法相比。   這些太子黨中,實力最大的是被香港人稱為“四大家族”的鄧小平家族、榮毅 仁家族、王震家族和陳云家族。他們都是近几年跨入香港,大舉收購香港的上市公 司甚至英資公司,財產象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香港的大富豪和望族也要同他們拉 關系。   中共第一號政府強人鄧小平的二公子鄧質方,最近已悄悄離開大陸登陸香港, 出任香港有“紅籌股”股王之稱的“首長四方集團”的副主席兼行政總裁,正式把 他的戰場轉到了香港。鄧質方今年四十三歲,畢業于北京大學物理系,后赴美深造 獲物理博士學位,一九八七年學成返回大陸,曾在榮毅仁的中信集團技朮公司任副 總經理,及下屬公司的總經理、董事長等職務。   其實,在這次扎營香港之前,他就常常在大陸、香港兩頭跑。去年六月,鄧質 方第一次在香港公開露面,是他的上海四方西郊別墅在香港開售,他親自到香港主 持酒會。鄧質方駕到,香港的豪富巨商當然都不敢怠慢,几乎所有知名大財團的頭 頭都到齊,不但捧人場,而且當場認購鄧太子的別墅,場面之盛大熱烈,十分少見 。   也是在去年,鄧質方聯同北京巨型國企──鄧小平欽點的改革模范“首都鋼鐵 ”以及香港首富李嘉誠等共同收購香港的上市公司開達投資,組成“首長四方集團 有限公司”,鄧質方擔任副主席。就在此消息正式公布前,開達投資的股市就節節 上升,從几元一路飆上三十多元,簡直是出神入化。   鄧質方當家的這間“首長四方”,目前已是他在香港的橋頭堡及籌集資金的大 本營,與他拍擋的又是大陸首屈一指的賺錢大國企和在香港商場上呼風喚雨的李超 人,可為背景之大,無人可比。   他與李嘉誠旗下的和黃集團合資在上海徐匯區興建一個商業住區,發展一系列 集商場、寫字樓和休閑娛樂于一身的現代化大樓﹔又與林氏家族的麗新集團在淮海 路興建商貿中心,面積達十萬平方米,“合作”也是鄧質方拿地并“出面”,香港 富豪出錢,大家一起賺大錢。最近,鄧質方坐鎮香港后,把在大陸的許多房地產業 務交給手下人打理,而自己比較專注他的上市公司“首長四方”的發展大計。   榮毅仁家族曾是中國最早、最龐大的民族資本家,三十年代發跡于上海。榮毅 仁在中共改革開放后被鄧小平重新啟用,出任“中國國際信托投資”的董事長,籍 榮氏家族在國際上的聲望和親族關系拉攏國際財團到大陸投資,而榮智健在其父的 庇蔭下,出任“中信”香港分公司的經理。   榮智健現年五十一歲,一九八五年到香港時,資金不過几十萬,但是短短數年 間憑著乃父的關系及“中信”是中共國務院直屬機構的背景,接連在香港大肆出擊 、收購,掀起陣陣波瀾。榮智健在一九八九年底,就盯上了獲利丰厚的上市大公司 “香港電訊”,想一舉收購其兩成股權。當時,北京的中信總部對此有些懷疑,因 為榮智建的香港中信當時只有二十億元,怎能玩得動股市值數百億的大財團?   但是,榮智健自有他的一套玩法。他采取兩種融資手段,一是發行十億五年期 的香港電訊認股証,二是向銀行巨額融資,結果成功完成收購。收購時股價四﹒五 元,現已升到十五﹒六元。后來,他又接連收購了港龍航空、國泰航空、澳門電訊 ,使香港中信的資本額迅速膨脹。九零年,榮智健使出更大動作,全面收購了香港 上市公司泰富發展,更名中信泰富,把它作為香港中信的旗艦,九一年又吞并了香 港老牌企業恆昌行。此時,榮智健已是香港中信和中信泰富兩間大財團的掌門人, 在香港商場上威風八面。   在完成這一連串的收購后,榮智健的公司資本額已由當初的兩億“滾”到兩百 多億,直逼最大的英資洋行怡和集團,成為香港第二十六大上市公司,是香港大藍 籌股(恆生指數成分股)中唯一的“紅色財團”。   前不久曾到過台灣訪問的中共員老王震之子王軍,在香港的紅色家族財團中, 也是引人注目和活躍的一員。他早在几年前就在香港大展拳腳,任中信香港集團的 董事長,與榮智健不相上下。王軍同香港的超極富豪都有不小的交情和往來,他的 生意也常常有眾多富豪捧場、入股,儼然一副“太子大哥”的架式。他于去年通過 中共軍方的大買辦企業寶利集團,一舉收購香港的上市公司新海康,作為他在港“ 掘金”的大本營。   王震的另一個兒子王之,畢業于過去有“太子搖籃”之稱的哈爾濱軍事工程學 院,曾當過中國電子工業部計算機局副局長,八四年棄官從商,成立長城計算機集 團公司。王震的幼子王兵,原擔任中共石油部采購局副局長,與葉劍英的長媳,即 前廣東省省長、現任中共政協常務副主席葉選平之妻吳小闌,同任中信深圳的副董 事長,他后來退出中信,到深圳海南石油公司下屬的直升機公司擔任董事長兼總經 理。   王震的三個兒子中,王軍的神通最大。他不僅目前已接掌榮毅仁一手苦心經營 起來的中信集團,成為它的掌門人,而且又是軍方總參謀部屬下企業保利集團的董 事長,實行軍、民一腳踢,全面出擊。去年到今年,王軍在香港的頻頻出擊中,除 了收購上市公司,還伙同香港的大廣告商舉師北上。另外,在訪台之后,已在香港 同一些台灣大企業負責人密斟合作大計。日前,他在香港出席中信廣州的房地產招 商會,上午在會前侃侃而談,下午便同一些台資人物閉室密談,地點也十分保密。   陳云之女陳偉力,一九八六年同另一高干子弟張曉彤(前中共衛生部部長崔月 犁之子)在北京合伙創辦“中國新技朮創業投資公司”,主要股東都是中共的官方 大機構,如鄧小平之女鄧楠主持的國家科委、財政部等,主要業務是金融財務的風 險投資。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陳偉力在北京創立“中國新技朮創業投資國際有限 公司”,作為中創總公司在香港的窗口,也正式在香港大展拳腳。一九九二年,她 又籌組了一間“中國置產(控股)有限公司”,并在香港挂牌上市,一下便掀起股 海的波瀾,股價扶搖直上。   在這間“中國置產”的合伙股東中,不乏香港商界的鉅子,如地產大行新世界 、新鴻基集團,金融鉅子渣打銀行及亞洲開發銀行等。它的主要目的,是吸引國際 資金投資大陸的國營企業改造,并利用外資股東的國際銷售網路,幫助大陸國企的 產品外銷。   兩年多來,陳偉力和她的“中國置產”以香港為基地,共在大陸收購或參與改 造了一百多間國營企業,手法往往是兩種,一種是把一些殘破、效率極低的國企, 略加引進技朮和改造后出售給外商或中外合資企業,從中牟取利潤。另一種是幫助 一些國啟引進資金、技朮,并占有其一部分股權,待它們起死回生后,利潤自然亦 就滾滾而來。   由于這些家族有大批中共員老、強人做后台,所以他們的子女在香港也是一呼 百應,不僅一些超級富豪,如超人李嘉誠、賭王何鴻桑、郭鶴年等統統同他們拉關 系、搞合作,連歐美的金融機構也紛紛跟著“下注”,少不了也一起大炒香港的房 地產、股市。目前,香港由他們控制的上市公司已達十多家,市價起碼亦在數百億 元以上,并日趨坐大。 林凡,中國時報 ◇◆◇◆◇◆◇◆◇◆◇◆◇◆◇◆◇◆◇◆◇◆◇◆◇◆◇◆◇◆◇◆◇◆◇ 【名人肖像】                寫《圍城》的錢鐘書                 -- 楊 絳 --   要認識作者,還是得認識他本人,最好還是從小時候起。   錢鐘書一出世就由他伯父抱去撫養,因為伯父沒有兒子。 據錢家的“墳上風 水”,不旺長房旺小房﹔長房往往沒有子息,便有,也沒出息。伯父就是“沒出息 ”的長子。他比鐘書的父親大十四歲,二伯父早亡,他父親行三,叔父行四,兩人 是同胞雙生,鐘書是長孫,出嗣給長房。伯父為鐘書連夜冒雨到鄉間物色得一個壯 健的農婦﹔她是寡婦,遺腹子下地就死了,是現成的好奶媽(鐘書稱她為“姆媽” )。姆媽一輩子幫在錢家,中年以后,每年要呆呆的發一陣子傻,家里人背后稱為 “痴姆媽”。她在鐘書結婚前特地買了一支翡翠鑲金戒指,准備送我做見面禮。有 人哄她那是假貨,把戒指騙去,姆媽氣的大發瘋,不久就去世了,我始終沒見到她 。   鐘書自小在大家庭長大,和堂兄弟的感情不輸親兄弟。親的、堂的兄弟共十人 ,鐘書居長。眾兄弟間,他比較稚鈍,孜孜讀書的時候,對什么都沒個計較,放下 書本,又全沒正經,好像有大量多余的興致沒處寄放,專愛胡說亂道。錢家人愛說 他吃了痴姆媽的奶,有“痴氣”。我們無錫人所謂“痴”,包括很多意義:瘋、傻 、憨、稚氣、淘氣等等。他父母有時說他“痴顛不拉”、“痴舞作法”、“嘸著嘸 落”(“著三不著兩”的意思--我不知正確的文字,只按鄉音寫)。他確也不像他 母親那樣沉默寡言、嚴肅謹慎,也不像他父親那樣一本正經。他母親常抱怨他父親 “憨”。也許鐘書的“痴氣”和他父親的憨厚正是一脈相承的。我曾看過他們家的 舊照片,他的弟弟都精精壯壯,唯他瘦弱,善眉善眼的一副忠厚可憐相。想來那時 候的“痴氣”只是稚氣,還不會淘氣呢。 鐘書周歲“抓周”,抓了一本書,因此取名“鐘書”。他出世那天,恰有人送 來一部《常州先哲叢書》,伯父已為他取名“仰先”,字“哲良”。可是周歲有了 “鐘書”這個學名,“仰先”就成為小名,叫作“阿先”。但“先兒”、“先哥” 好象“亡兒”、“亡兄”,“先”字又改為“宣”,他父親仍叫他“阿先”。(他 父親把鐘書寫的家信一張張貼在本子上,有厚厚許多本,親手貼上題簽“先兒家書 (一)(二)(三)‥‥”﹔我還看到過那些本子和上面貼的信。)伯父去世后, 他父親因鐘書愛胡說亂道,為他改字“默存”,叫他少說話的意思。鐘書對我說: “其實我喜歡『哲良』,又哲又良──我閉上眼睛,還能看到伯伯給我寫在練習簿 上的『哲良』。”這也許因為他思念伯父的緣故。我覺得他確是又哲又良,不過他 “痴氣”盎然的胡說亂道,常使他不哲不良──假如淘氣也可算不良。“默存”這 個號顯然沒有起克制作用。   伯父的“沒出息”,不得父母歡心,原因一半也在伯母。伯母娘家是江陰富戶 ,做顏料商發財的,有七八支運貨的大船。鐘書的祖母娘家是石塘灣孫家,官僚地 主,一方之霸。婆媳彼此看不起,也影響了父子的感情。伯父中了秀才回家,進門 就挨他父親一頓打,說是“殺殺他的勢氣”﹔因為鐘書的祖父雖然有兩個中舉的哥 哥,他自己也不過是個秀才。鐘書不到一歲,祖母就去世了。祖父始終不喜歡大兒 子,鐘書也是不得寵的孫子。   鐘書四歲(我記年都用虛歲,因為鐘書只記得虛歲,而鐘書是陽歷十一月下旬 生的,所以周歲當減一歲或兩歲)由伯父教他識字。伯父是慈母一般,鐘書成天跟 著他。伯父上茶館,聽說書,鐘書都跟著去。他父親不便干涉,又怕慣懷了孩子, 只好建議及早把孩子送入小學。鐘書六歲入秦氏小學。現在他看到人家大講“比較 文學”,就記起小學里造句:“狗比貓大,牛比羊大”﹔有個同學比來比去,只是 “狗比狗大,狗比狗小”,挨了老師一頓罵。他上學不到半年,生了一場病,伯父 舍不得他上學,籍此讓他停學在家。他七歲,和比他小半歲的堂弟鐘韓同在親戚家 的私塾附學,他念《毛詩》,鐘韓念《爾雅》。但附學不便,一年后他和鐘韓都在 家由伯父教。伯父對鐘書的父親和叔父說:“你們兩兄弟都是我啟蒙的,我還教不 了他們?”父親和叔父當然不敢反對。   其實鐘書的父親是由一位族兄啟蒙的。祖父認為鐘書的父親笨,叔父聰明,而 伯父的文筆不頂好。叔父反正聰明,由伯父教也無妨﹔父親笨,得請一位文理比較 好的族兄來教。那位族兄嚴厲得很,鐘書的父親不知挨了多少頓痛打。伯父心疼自 己的弟弟,求了祖父,讓兩個弟弟都由他教。鐘書的父親挨了族兄的痛打一點也不 抱怨,卻別有體會。他告訴鐘書:“不知怎么的,有一天忽然給打的豁然開通了。 ”   鐘書和鐘韓跟伯父讀書,只在下午。他父親和叔父都有職業,家務由伯父經管 。每天早上,伯父上茶館喝茶,料理雜務,或和熟人聊天。鐘書總跟著去。伯父花 一個銅板給他買一個大酥餅吃(據鐘書比給我看,那個酥餅有飯碗口大小,不知是 真有那么大,還是小兒心目中的餅大)﹔又花兩個銅板,向小書鋪子或書攤租一本 小說給他看。家里的小說只有《西游記》、《水滸》、《三國演義》等正經小說。 鐘書在家里已開始囫圇吞棗地閱讀這類小說,把“呆子”(豈+犬為繁體的呆字─ ─編者注)讀如“豈子”,也不知《西游記》里的“呆子”就是豬八戒。書攤上租 來的《說唐》、《濟公傳》、《七俠五義》之類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家里不藏。鐘 書吃了酥餅就孜孜看書,直到伯父叫他回家。回家后便手舞足蹈向兩個弟弟演說他 剛看到的小說:李元霸或裴元慶或楊林(我記不清)一錘子把對手的槍打的彎彎曲 曲等等。他納悶兒的是,一條好漢只能在一本書里稱雄。關公若進了《說唐》,他 的青龍偃月刀只有八十斤重,怎敵得過李元霸的那一對八百斤重的捶頭子﹔李元霸 若進了《西游記》,怎敵得過孫行者的一萬三千斤的金箍棒。(我們在牛津時,他 和我講哪條好漢使哪種兵器,重多少斤,歷歷如數家珍)。妙的是他能把各件兵器 的斤兩記得爛熟,卻連阿拉伯數字1、2、3都不認識。鐘韓下學回家有自己的父 親教,伯父和鐘書卻是“老鼠哥哥同年伴兒”。伯父用繩子從高處挂下一團棉花, 教鐘書上、下、左、右打那團棉花,說是打“棉花拳”,可以練軟功。伯父愛喝兩 口酒。他手里沒多少錢,只能買些便宜的熟食如醬豬舌之類下酒,哄鐘書那是“龍 肝鳳髓”,鐘書覺得其味無窮。至今他喜歡用這類名稱,譬如洋火腿在我家總稱為 “老虎肉”。他父親不敢得罪哥哥,只好伺機把鐘書抓去教他數學﹔教不會,發狠 要打又怕哥哥聽見,只好擰肉,不許鐘書哭。鐘書身上一塊青、一塊紫,晚上脫掉 衣服,伯父發現不免心疼氣惱。鐘書和我講起舊事,對父親的著急不勝同情,對伯 父的氣惱也不勝同情,對自己的忍痛不敢哭當然也同情,但回憶中只覺得滑稽又可 憐。我笑說:痛打也許能打得“豁然開通”,擰,大約是把竅門擰塞了。鐘書考大 學,數學只考得十五分。   鐘書小時候最樂的是跟伯母回江陰的娘家去﹔伯父也同去(堂姐已出嫁)。他 們往往一住一兩個月。伯母家有個大庄園,鐘書成天跟著庄客四處田野里閑逛。他 常和我講田野的景色。一次大雷雨后,河邊樹上挂下一條大綠蛇,據說是天雷打死 的。伯母娘家全家老少都抽大煙,后來伯父也抽上了。鐘書往往半夜醒來,跟著伯 父伯母吃半夜餐。當時快樂得很,回無錫的時候,吃足玩夠,還穿著外婆家給做的 新衣。可是一回家他就擔憂,知道父親要盤問功課,少不了挨打。父親不敢當著哥 哥面管教鐘書,可是抓到機會,就著實管教,因為鐘書不但荒了功課,還養成不少 壞習氣,如晚起晚睡、貪吃貪玩等。   一九一九年秋天,我家由北京回無錫。我父母不想住老家,要另找房子。親友 介紹了一處,我父母去看房子,帶了我同去。鐘書家當時正租居那所房子。那是我 第一次上他們錢家的門,只是那時兩家并不相識。我記得母親說,住在那房子里的 一位女眷告訴她,搬進以后,沒離開過藥罐兒。那所房子我家沒看中﹔錢家雖然嫌 房子陰暗,也沒有搬出。他們五年后才搬入七尺場他們家自建的新屋。我記不起那 次看見了什么樣的房子、或遇見了什么人,只記得門口下車的地方很空曠,有兩顆 大樹﹔很高的白粉牆,粉牆高處有一個個砌著鑲空花的方窗洞。鐘書說我的記憶不 錯,還補充說,門前有個大照牆,照牆后有一條河從門前流過。他說,和我母親說 話的大約是嬸母,因為叔父嬸母住在最外一進房子里,伯父伯母和他住在中間一進 ,他父母親伺奉祖父住最后一進。   我女兒取笑說:“爸爸那時候還不知在哪兒淘氣呢。假如那時候爸爸看見媽媽 那樣的女孩子,准摳些鼻牛來彈她。”鐘書因此記起舊事說,有個女裁縫常帶著個 女兒到他家去做活﹔女兒名寶寶,長得不錯,比他大兩三歲。他和鐘韓一次抓住寶 寶,把她按在大廳隔扇上,鐘韓拿一把削鉛筆的小腳刀作勢刺她。寶寶大哭大叫, 由大人救援得免。兄弟倆覺得這番勝利當立碑紀念,就在隔扇上刻了“刺寶寶處” 四個字。鐘韓手巧,能刻字,但那四個字未經簡化,刻來煞是費事。這大概是頑童 剛開始“知慕少艾”的典型表現。后來房子退租的時候,房主提出賠償損失,其中 一項就是隔扇上刻的那四個不成形的字。另一項是鐘書一人干的事,他在后園“挖 人參”,把一顆玉蘭樹的根刨傷,那顆樹半枯了。   鐘書十一歲,和鐘韓同考取東林小學一年級,那是四年制的高等小學。就在那 年秋天,伯父去世。鐘書還未放學,經家人召回,一路哭著趕回家去,哭叫“伯伯 ”,伯父已不省人事。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遭受的傷心事。   伯父去世后,伯母除掉長房應有的月錢以外,其他費用就全由鐘書父親負擔了 。伯母娘家敗得很快,兄弟先后去世,家里的大貨船逐漸賣光。鐘書的學費、書費 當然有他父親負擔,可是學期中間往往添買新課本,鐘書沒錢買,就沒有書,再加 他小時候貪看書攤上伯父為他租的小字書,看壞了眼睛,坐在教室后排,看不見老 師黑板上寫的字,所以課堂上老師講什么,他茫然無知。練習簿買不起,他就用伯 父生前親手用毛邊紙、紙捻子為他訂成的本子,老師看了直皺眉。練習英文書法用 鋼筆。他在開學的時候有一支筆杆、一個鋼筆尖,可是不久筆尖撅斷了頭。同學都 有許多筆尖,他只有一個,斷了頭就沒發寫了。他居然急中生智,把毛竹筷削尖了 頭蘸著墨水寫,當然寫得一塌糊涂,老師簡直不愿收他的練習簿。   我問鐘書為什么不問父親要錢。他說,從來沒想到過。有時伯母叫他向父親要 錢,他也不說。伯母抽大煙,早上起得晚,鐘書由伯母的陪嫁大丫頭熱些餿粥吃了 上學。他同學、他弟弟都穿洋襪,他還穿布襪,自己覺得腳背上有一條拼縫很刺眼 ,只希望穿上棉鞋可遮掩不見。雨天,同學和弟弟穿皮鞋,他穿釘鞋,而且是伯伯 的釘鞋,太大,鞋頭塞些紙團。一次雨天上學,路上看見許多小青蛙滿地蹦跳,覺 得好玩,就脫了鞋捉來放在鞋里,抱著鞋光腳上學﹔到了教室里,把盛著小青蛙的 釘鞋放在抬板桌下。上課的時候,小青蛙從鞋里出來,滿地蹦跳。同學都忙著看青 蛙,竊竊笑樂。老師問出因由,知道青蛙是從鐘書鞋里跑出來的,就叫他出來罰立 。有一次他上課玩彈弓,用小泥丸彈人。中彈的同學嚷出來,老師又叫罰立。可是 他渾渾沌沌,并不覺得羞慚。他和我講起舊事常說,那時候幸虧糊涂,也不覺得什 么苦惱。   鐘書跟我講,小時候大人哄他說,伯母抱來一個南瓜,成了精,就是他﹔他真 有點兒怕自己是南瓜精。那時候伯父已經去世,“南瓜精”是舅媽、姨媽等晚上坐 在他伯母鴉片榻畔閑談時逗他的,還正色囑咐他切莫告訴他母親。鐘書也懷疑是哄 他,可是真有點擔心。他自說混沌,恐怕是事實。這也是家人所謂“痴氣”的表現 之一。   他有些混沌表現,至今依然如故。例如他總記不得自己的生年月日。小時候他 不會分辨左右,好在那時候穿布鞋,不分左右腳。后來他和鐘韓同到蘇州上美國教 會中學的時候,穿了皮鞋,他仍然不分左右亂穿。在美國人辦的學校里,上體育課 也用英語喊口號。他因為英文好,當上了一名班長。可是嘴里能用英語喊口號,兩 腳卻左右不分﹔因此當了兩個星期班長就給老師罷了官,他卻如釋重負。他穿內衣 或套脖的毛衣,往往前后顛倒,衣服套在脖子上只顧前后掉轉,結果還是前后顛倒 了。或許這也是錢家人說他“痴”的又一表現之一。   鐘書小時后喜歡玩“石屋里的和尚”。我聽他講的津津有味,以為是什么有趣 的游戲﹔原來只是一人盤腿坐在帳子里,放下帳門,披著一條被單,就是“石屋里 的和尚”。我不懂那有什么好玩。他說好玩得很﹔晚上伯父伯母叫他早睡,他不肯 ,就玩“石屋里的和尚”,玩得很樂。所謂“玩”,不過是一個人盤腿坐著自言自 語。這大概也算是“痴氣”吧。   鐘書上了四年高小,居然也畢業了。鐘韓成績斐然,名列前茅﹔他只是個痴頭 傻腦、沒正經的孩子。伯父在世時,自愧沒出息,深怕“墳上風水”連累了嗣給長 房的鐘書。原來他家祖墳下首的一排排樹高答茂盛,上首的細小萎弱。上首的樹當 然就代表長房了。伯父一次私下花錢向理法店買了好几斤頭發,叫一個佃戶陪著, 悄悄帶著鐘書同上祖墳去,把頭發埋在上首几排樹的根旁。他對鐘書說,要叫上首 的樹榮盛,“將來你做大總統。”那時候鐘書才七、八歲,還不懂事,不過多少也 感覺到那是伯父背著人干的私心事,所以始終沒向家里任何人講過。他講給我聽的 時候,語氣中還感念伯父對他的愛護,也驚奇自己居然還有心眼為伯父保密。   鐘書十四歲和鐘韓同考上蘇州桃塢中學(美國聖公會辦的學校)。父母為他置 備了行裝、學費書費之外,還有零用錢。他和鐘韓同往蘇州上學,他功課都還不錯 ,只算朮不行。   那年他父親到北京清華大學任教,寒假沒回家。鐘書寒假回家沒嚴父管束,更 是快活。他借了大批的《小說世界》、《紅玫瑰》、《紫羅蘭》等刊物恣意閱讀。 暑假他父親歸途堵塞,到天津改乘輪船,輾轉回家,假期已過了大半。他父親回家 的第一件事是命鐘書鐘韓各做一篇文章﹔鐘韓的一篇頗受夸贊,鐘書的一篇不文不 白,用字庸俗,他父親氣得把他痛打一頓。鐘書忍笑向我形容他當時的窘況:家人 都在院子里乘涼,他一人還在大廳上,挨了打又痛又羞,嗚嗚地哭。這頓打雖然沒 有起“豁然開通”的作用,卻也激起發憤讀書的志氣。鐘書從此用功讀書,作文大 有進步。他有時并不按父親教導的方法作古文,嵌些駢驪,倒也受到父親贊許。他 也開始學著作詩,只是并不請教父親。一九二七年桃塢中學停辦,他和鐘韓同考入 美國聖公會辦的無錫輔仁中學,鐘書就經常有父親管教,常為父親帶筆寫信,由口 授而代寫,由代寫信而代作文章。鐘書考入清華之前,已不再挨打而是父親得意的 兒子了。一次他代父親為鄉下某大戶作了一篇墓志銘。那天午飯時,鐘書的姆媽聽 見他父親對他母親稱贊那篇文章,快活的按捺不住,立即去通風報信,當著他伯母 對他說:“阿大啊,爹爹稱贊你呢!說你文章做得好!”鐘書是第一次聽到父親稱 贊,也和姆媽一樣高興,所以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商務印書館出版錢穆的一 本書,上有鐘書父親的一篇序文。據鐘書告訴我,那是他代寫的,一字沒有改動。   我常見鐘書寫客套信從不起草,提筆就寫,八行箋上,几次抬頭,寫來恰好八 行,一行不多,一行不少。鐘書說,那是他父親訓練出來的,他額角上挨了不少“ 爆栗子”呢。   鐘書二十歲伯母去世。那年他考上清華大學,秋季就到北京上學。他父親收藏 的“先兒家書”是那時候開始的。他父親身后,鐘書才知道父親把他每一封信都貼 在本子上珍藏。信寫得非常有趣,對老師、同學都有生動的描寫。可惜鐘書所有的 家書(包括寫給我的),都由“回祿君”收集去了。   鐘書在清華的同班同學饒餘威一九八六年在新加坡或台灣寫了一篇《清華的回 憶》,有一節提到鐘書:“同學中我們受錢鐘書的影響最大。他的中英文造詣很深 ,又精于哲學及心理學,終日博覽中西新舊書籍,最怪的是上課時從不記筆記,只 帶一本和課堂無關的閑書,一面聽講一面看自己的書,但是考試時總是第一,他自 己喜歡讀書,也鼓勵別人讀書。‥‥”據鐘書告訴我,他上課也帶筆記本,只是不 作筆記,卻在本子上亂畫。現在美國的許振德君和鐘書是同系同班。他最初因鐘書 奪去了班上的第一名,曾想揍他一頓出氣,因為他和鐘書同學之前,經常是班上第 一的。一次偶有個不能解決的問題,鐘書向他講解了,他很感激,兩人成了好朋友 ,上課常同時坐在最后一排。許君上課時注意一個女同學,鐘書就在筆記本上畫了 一系列的《許眼變化圖》,在同班同學里頗為流傳,鐘書曾得意地畫給我看。一年 前許君由美國回來,聽鐘書說起《許眼變化圖》還忍不住大笑。   鐘書小時后,中藥房賣的草藥每一味都有兩層紙﹔一張白紙,一張印著藥名和 藥性。每服一副藥可攢下一疊包藥的紙。這種紙干淨、吸水,鐘書大約八、九歲左 右常用包藥紙來臨摹他伯父藏的《芥子園畫譜》,或印在《唐詩三百首》里的“詩 中之畫”。他為自己想出一個別號叫“項昂之”──因為他佩服項羽,“昂之”是 他想象中項羽的氣概。他在每幅畫上揮筆署上“項昂之”的大名,得意非凡。他大 約常有“項昂之”的興趣,只恨不善畫。他曾央求當時在中學讀書的女兒為他臨摹 過几幅有名的西洋淘氣畫,其中一幅是《魔鬼臨去遺臭圖》(圖名是我杜撰),魔 鬼象吹喇叭似的后部撒著氣逃跑,畫很妙。上課畫《許眼變化圖》,央女兒代摹《 魔鬼臨去遺臭圖》,想來也都是“痴氣”的表現。   鐘書在他父親的教導下“發憤用功”,其實他讀書還是出于喜好,只似饞嘴佬 貪吃美食:食腸很大,不擇精粗,甜咸雜進。極俗的書他也能看的哈哈大笑。戲曲 里的插科打諢,他不僅且看且笑,還一再搬演,笑得打跌。精微深奧的哲學、美學 、文藝理論等大部著作,他象小兒吃零食那樣吃了又吃,厚厚的書一本本漸次吃完 。詩歌更是他喜好的讀物。重得拿不動的大字典、詞典、百科全書等,他不僅挨著 字母逐條細讀,見了新版本,還不嫌其煩的把新條目增補在舊書上。他看書常做些 筆記。   我只有一次見到他苦學。那是在牛津,論文預試得考“版本和校勘”那一門課 ,要能辨認十五世紀以來的手稿。他毫無興趣,因此每天讀一本偵探小說“休養腦 筋”,“休養”得睡夢中手舞腳踢,不知是捉拿凶手,還是自己做了凶手和警察打 架。結果考試不及格,只好暑假后補考。這件補考的事,《圍城》英譯本《導言》 里也提到。鐘書一九七九年訪美,該譯本出版家把譯本的《導言》給他過目,他讀 到這一段又驚又笑,想不到調查這么精密。后來胡志德(Theodore Hu ters)君來見,才知道他向鐘書在牛津的同窗好友Donald Stuar t打聽來的。胡志德一九八二年出版的《錢鐘書》里把這件事卻刪去了。   鐘書的“痴氣”書本里灌注不下,還洋溢出來。我們在牛津時,他午睡,我臨 帖,可是一個人寫寫字困上來,便睡著了。他醒來見我睡了,就飽蘸濃墨,想給我 畫個花臉。可是他剛落筆我就醒了。他沒想到我的臉皮比宣紙還吃墨,洗盡墨痕, 臉皮象紙一樣快洗破了,以后他不在惡作劇,只給我畫了一幅肖像,上面再添上眼 鏡和胡子,聊以過癮。回國后他暑假回上海,大熱天女兒熟睡(女兒還是娃娃呢) ,他在她肚子上畫一個大臉,挨他母親一頓訓斥,他不敢再畫。淪陷在上海的時候 ,他多余的“痴氣”往往發泄在叔父的小兒小女、孫兒孫女和自己女兒阿圓身上。 這一串孩子挨肩兒都相差兩歲,常在一起玩。有些語言在“不文明”或“臭”的邊 緣上,他們很懂事似的注意避忌。鐘書變著法兒,或作手勢,或用切口,誘他們說 出來,就賴他們說“壞話”。于是一群孩子圍著他吵呀,打呀,鬧個沒完。他雖然 挨了圍攻,還儼然以勝利者自居。他逗女兒玩,每天臨睡在她的被窩里埋置“地雷 ”,埋得一層深入一層,把大大小小的各種玩具、鏡子、刷子,甚至硯台或大把的 毛筆都埋進去,等女兒驚叫,他得意大樂。女兒臨睡前必定小心搜查一遍,把被里 的東西一一取出。鐘書恨不得把掃帚、畚箕都塞入女兒被窩,博取一遭意外的勝利 。這種玩意兒天天玩也沒多大意思,可是鐘書百玩不厭。   他對女兒說,《圍城》里有個丑孩子,就是她。阿圓信以為真,卻也并不計較 。他寫了一個開頭的《百合心》里,有個女孩子穿一件紫紅毛衣,鐘書告訴阿圓那 是個最討厭的孩子,也就是她。阿圓大上心事,怕爸爸冤枉她,每天找他的稿子偷 看,鐘書就把稿子每天換個地方藏起來。一個藏,一個找,成了捉迷藏式的游戲。 后來連我都不知道稿子藏到哪里去了。   鐘書的“痴氣”也怪別致的。他很認真地跟我說:“假如我們再生一個孩子, 說不定比阿圓好,我們就要喜歡那個孩子了,那我們怎么對得起阿圓呢。”提倡一 對父母生一個孩子的理論,還從未講到父母為了用情專一而只生一個。   解放后,我們在清華養過一只很聰明的貓。小貓初次上樹,不敢下來,鐘書設 法把它救下。小貓下來后,用爪子輕輕軟軟地在鐘書腕上一搭,表示感謝。我們常 愛引用西方諺語:“地獄里盡是不知感激的人。”小貓知感,鐘書說它有靈性,特 別寶貝。貓兒長大了,半夜和別的貓兒打架。鐘書特備長竹竿一枝,倚在門口,不 管多冷的天,聽見貓兒叫鬧,就急忙從熱被窩里出來,拿了竹竿,趕出去幫自己的 貓兒打架。和我們家那貓兒爭風打架的情敵之一是緊鄰林微女士的寶貝貓,她稱為 她一家人的“愛的焦點”。我常怕鐘書為貓而傷了兩家和氣,引用他自己的話說: “打狗要看主人的面,那么,打貓要看主婦面了!”(《貓》的第一句),他笑說 :“理論總是不實踐的人制定的。”   錢家人常說鐘書“痴人有痴福”。他作為書痴,倒真是有點痴福。供他閱讀的 書,好比富人“命中的祿食”那樣丰足,會從各方面源源供應。(除了下放期間, 他只好“反芻”似的讀讀自己的筆記,和攜帶的字典。)新書總會從意外的途徑到 他手里。他只要有書可讀,別無營求。這又是家人所謂“痴氣”的另一表現。   鐘書和我父親詩文上有同好,有許多共同的語言。鐘書常和我父親說些精致典 雅的淘氣話,相與笑樂。一次我父親問我:“鐘書常那么高興嗎?”“高興”也是 錢家所謂“痴氣”的表現。   我認為《管錐編》、《談藝錄》的作者是個好學深思的鐘書,《槐聚詩存》的 作者是個“憂世傷生”的鐘書,《圍城”的作者呢,就是個“痴氣”旺盛的鐘書。 我們倆日常相處,他常愛說些痴話,說些傻話,然后加上創造,加上聯想,加上夸 張,我常能從中體味到《圍城》的筆法。我覺得《圍城》里的人物和情節,都憑他 那股子痴氣,呵成了真人真事。可是他畢竟不是個不知世事的痴人,也畢竟并不是 對社會現象漠不關心,所以小說里各個細節雖然令人捧腹大笑,全書的氣氛,正如 小說結尾所說:“包涵對人生的諷刺和傷感,深于一切語言、一切啼笑”,令人回 腸蕩氣。   鐘書寫完了《圍城》,“痴氣”依然旺盛,但是沒有體現為第二部小說。一九 五七年春,“大鳴大放”正值高潮,他的《宋詩選注》剛脫稿,因為父病到湖北省 親,路上寫了《赴鄂道中》五首絕句,現在引錄三首:“晨書暝寫細評論,詩律傷 嚴敢市恩。碧海摯鯨閑此手,只教疏鑿別清渾。”“奕棋轉燭事多端,飲水差知等 暖寒。如膜妄心應褪淨,夜來無夢過邯鄲。”“駐車清曠小徘徊,隱隱遙空碾懣雷 。脫葉猶飛風不定,啼鳩忽噤雨將來。”后兩首寄寓他對當時形勢的感受,前一首 專指“宋詩選注”而說,點化杜甫和元好的名句(“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摯鯨魚碧 海中”﹔“誰是詩中疏鑿手,暫教涇渭各清渾”)。據我了解,他自信還有寫作之 才,卻只能從事研究或評論工作,從此不但口“噤”,而且不興此念了。《圍城》 重印后,我問他想不想再寫小說。他說:“興致也許還有,才氣已與年俱減。要想 寫作而沒有可能,那只會有遺恨﹔有條件寫作而寫出來的不成東西,那只有后悔了 。遺恨里還有哄騙自己的余地,后悔是你所學的西班牙語里所謂『面對真理的時刻 』,使不得一點兒自我哄騙、開脫,或寬容的,味道不好受。我寧恨毋悔。”這几 句話也許可作《圍城》《重印前記》的箋注吧。   我覺得年紀老了﹔有些事,除了我倆,沒別人知道。我要乘我們夫婦都鍵在, 一一記下。如有錯誤,他可以指出,我可以改正。《圍城》里寫的全是捏造,我所 記的卻是事實。 ∼﹒∼﹒∼﹒∼﹒∼﹒∼﹒∼﹒∼﹒∼﹒∼﹒∼﹒∼﹒∼﹒∼﹒∼﹒∼﹒∼﹒∼﹒ ∼﹒∼ 【專題報導】             中國學人逐步溶入加拿大社會 ﹒全加學聯第七次大會側記﹒                -- 黃 政 -- 8月20日,為期兩天的全加學聯第七次代表大會在蒙特利爾市麥吉爾大學閉 幕。來自加拿大各地的五十多名代表總結了一年來的工作,修改了學聯的章程,并 就今后的工作方向進行了討論。   在會上,學聯第六屆主席祝宇晨,財務委員會主席張長鋼,監事委主席庄岩分 別做了工作總結,財務報告和監委報告。一年來,學聯根據其章程精神,在推進各 聯誼會的多種活動,促進聯誼會之間的交流,為會員提供各種服務等方面作出了大 量富有成效、具有意義的服務性工作。并積極促進海峽兩岸的民間交流,尋求在中 加兩國之間的文化、科技、教育和其他方面的交流中發揮作用。全加學聯主席祝宇 晨、副主席胡卓漢、朱寧生以及各位執委活躍于加拿大各地,打破區域的限制,與 各地聯誼會一道組織了多項跨校際的文體活動和專題講座。學聯還積極在加拿大社 會活動中扮演一定的角色,維護會員的利益。祝宇晨在總結中表示,在去年為抗議 大幅度增加學費而舉行的全國性罷課行動中,代表大陸學生的全加學聯積極投入, 在加拿大學生團體中充分體現了中國學生的團結,體現了學聯的組織力和影響力。   六年前,當全加學聯在溫尼泊成立時,只有少數團體會員,以持訪問簽証和學 生簽証的大陸學人為主要個人會員。今天,隨著歷史的發展,全加學聯已擁有三十 五個團體會員和四萬多名個人會員。他們遍布全加拿大各主要大專院校和城市,大 多數人已獲得加拿大永久居民或公民身分,很多已經逐步走向工作、溶入加拿大主 流社會,專業人士的比例逐年增加。隨著近年來的這些變化,大量來自中國的新移 民對其自身的以及華人團體的利益就顯得比以往更為關心。全加學聯亦不斷吸收新 的專業人士做為團體會員,不斷擴大她在加拿大社區和國際間的積極影響。今年, 渥太華聯誼會全體動員,首次參加華人社區中華會館理事的競選活動,依靠會員們 的齊心協力,參選的九名聯誼會員均以高票數當選。   祝宇晨還介紹說,目前全加學聯的大部分工作均通過計算機網絡傳遞信息,是 加拿大唯一利用這種高科技手段實施運作的少數族裔團體。學聯不定期通過網絡發 布英文通訊,定期出版中文電子雜志《楓華園》,大大地增強了各地會員之間的信 息交流和協調,擴大了學生學者們對學聯的支持。學聯還利用電子信箱開展了大量 服務工作。《楓華園》雜志創刊近兩年來,廣納人才,以自己獨特的風格吸引了大 批讀者,力圖從普通海外學人角度,看待我們所經歷的變革時代,反映海外學人的 心靈感受,已逐步成為全球華人中具有相當影響力的中文刊物。   在討論中,代表們一致認同學聯加強會員服務的工作方針。大會對學聯章程的 部分內容進行了修改,并討論了如何建立和加強與中加社會各界的聯系等問題。部 分代表還提出了學聯應在章程中明確該團體的“非政治性”,經過討論,這一提案 獲得了通過。   經過與會代表的表決,大會選出朱寧生先生為加拿大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第七 屆主席。朱現在卡爾加里大學攻讀博士,主修教育政策和管理。他已多次在學聯中 任職,主管西部事務。他表示新一屆學聯將繼續發展以往所獲得的成績,開展各種 服務與宣傳活動,促進學聯與多邊的合作友好關系,爭取有所突破。   當大會請Queen′s大學聯誼會代表講述劉曉婷案件時,與會代表們為同 胞的不幸感到深深的惋惜。講解結束后,紛紛上前為“劉曉婷基金會”捐款。Qu een′s大學聯誼會和中國同學在這次事件中反應迅速,紛紛向受難者家屬伸出 援助之手。   如何在加國尋求發展,如何參與主流社會的各項事物,如何維護自己團體的平 等權利……?這些已逐漸成為越來越多的中國學人關心的問題,也成為學聯代表議 論的課題。本次大會特意舉行了題為“中國人在加拿大”的研討會,邀請時亮遠和 曹亞林分別做了專題演講。曾為廣大中國學生的家庭團聚等學聯工作立過汗馬功勞 的時亮遠,探討了中國文化對中國人行為意識的影響,中國人的自身定位,西方社 會的歷史等問題,鼓勵同胞在加國創業時要敢于闖敢于爭,積極進取。渥太華聯誼 會主席曹亞林介紹了他們爭取參與華人社區,參選“中華會館”的情況和體會。代 表們懷著濃厚的興趣聽取了他們的講演,報以熱烈的掌聲。 ﹒∼﹒∼﹒∼﹒∼﹒∼﹒∼﹒∼﹒∼﹒∼﹒∼﹒∼ 【新聞匯編】 ★ 8月23日,中國大陸學生劉曉婷的追悼會在金斯頓舉行,劉是Queen′ s大學化工系的研究生,于本月六日不幸被人殺害。Queen′s大學校長Le ggett、中國駐多倫多領館教育領事張秀琴和劉曉婷的丈夫張建國在會上發言 ,追念她勤學、正直,為她的慘遭不幸而感到哀痛。   在得知劉曉婷遇害的當天,Queen′s大學聯誼會迅速組織了治喪委員會 ,與領館、校方一起緊急辦理了劉的丈夫來加的手續,為她處理好后事,并為劉的 女兒設立了“曉婷基金”。 ★ 8月23日,國民黨十四全第二次會議閉幕,李登輝宣布他將正式參加總統競 選。同日,國民黨副主席林洋港也宣布退出黨內總統初選,將以公民連署方式投入 總統大選。在會議期間,國民黨非主流派曾提出以全黨表決,而不是通過黨代表推 荐方式產生黨內候選人,但未能獲得會議通過。林洋港強調現在的推荐方式已使國 民黨蒙受保守、落伍和毫無理想主義的惡名。在此之前,潛心研究佛教的監察院長 陳履安已宣布退黨,于17日宣布參加競選。 ★ 8月24日,武漢中級法院確定吳弘達“刺探、非法獲得、購買和提供國家機 密給海外機構、組織和個人,并在從事詐欺行為時偽裝政府人員”,判處吳十五年 監禁并驅逐出境。吳對所提的指控供認不諱,未要求上訴。當晚,吳弘達已被送上 飛往美國的飛機。抵美后他向記者表示,對說假話的中共,就不需要對其誠實。 ★ 8月26日,美國決定讓西拉里﹒克林頓帶隊參加在北京召開的聯合國婦女大 會。 ★ 8月29日的《明報》透露,離開美國兩個月的中國駐美大使李道豫將返回華 盛頓。28日,中國已派廣州軍區司令李西林上將前往美國,參加紀念二戰結束五 十周年的儀式。從而結束了中國凍結軍方和高層官員訪問美國的階段。 ★ 8月29日,為抗議中國連續兩次進行核試驗,日本政府宣布將九五年度對中 國的無償援助縮減93%。政府對華的日元貸款將維持不變。 ★ 8月30日,全球婦女非政府組織論壇在北京懷柔縣開幕。本次聯合國(第四屆 )婦女大會將有十余位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十几位第一夫人、三十多位副總理級和 一百五十多位部長級人士出席。兩個婦女會議參加代表共計約五萬人,不僅超出歷 屆婦女大會人數總合,也是中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國際活動,從許多方面給北 京帶來巨大的壓力。北京市內很早就挂出大幅標語、動員大量人力物力迎接大會, 并先后就婦女狀況、計划生育發表了白皮書。據稱北京在開會期間實行單雙日行車 制度,引起了京城出租車司機的不滿。   除了一些代表對非政府組織論壇的地點表示不滿之外,一些代表(包括台灣民 進黨立委呂秀蓮)因沒能獲得簽証而異常憤慨。但也有一些代表反對她們借婦女大 會的機會攻擊中國的內政。會議在懷柔指定了專門的游行地點。有報導稱經過反復 磋商,北京已經批准妓女團體提出的裸體游行申請。北京對示威游行提出了一些限 制,包括不能侵犯東道國主權、不能攻擊或誣蔑東道國領導人、也不能進行侵犯他 人的暴力行為。 。 ★ 8月26日,多倫多大學聯誼會選出新一屆執行機構,任文智當選為主席,并 確立曹成龍為副主席,王學文為秘書長。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本期 責任編輯:楊浩然              主 編:黃 政     新聞采編:黃 政              副主編:詹凱君     PS制作:宋 強                  羅宗力     英文目錄:高曉娟                          校  對:李冬妮                          讀者服務:李 躍         網絡維護:張 吉、詹凱君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稿件 問題 建議等請寄:fhy-cm@uwalpha.uwinnipeg.ca ───────────────────────────────────   《楓華園》信息服務站地址: WWW: http://uwalpha.uwinnipeg.ca:8001/fhy.html ftp: uwalpha.uwinnipeg.ca (142.132.12.100) /pub/fcssc/fhy cnd.org (132.249.229.100) /pub/fcssc/fhy uk.cnd.org (144.82.29.135) /pub/org/fhy gopher: sunrise.cc.mcgill.ca (132.206.35.10), Path=1/magazine/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或 unsubscribe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繁體字閱讀   需 fhy-big5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簡體字美朮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 國際刊號:1198-1466(閱讀版)﹔1198-1458(打印版)   欲轉載本刊原(譯)作,須征得本編輯部許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