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楓　　華　　園　　　　　　　　　　　　　※
※　　　　　　　　　　　　　　　　　　　　　　　　　　　　　　　　　※
※　　　　　　　　　　　一九九五年十月十日出版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十日刊　　總第七十一期　　　　※
※　　　加拿大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本　期　目　錄〔ＦＨＹ９５１０Ｂ〕
～～～～～～～～～～～～～～～～～～～～～～～～～～～～～～～～～～～
【大陸之聲】　智力流失與智力回流　　　　　　　　　　　　　　　　查有梁
【譯文天地】　倫理縱談　　　Ｌ﹒Ｊａｍｅｓ　Ｈａｍｍｏｎｄ著／胡亞非譯
【名人動向】　老鬼采訪記　　　　　　　　　　　　　　　　　　　　編　者
　　　　　　　附﹕飢餓　　　　　　　　　　　　　　　　　　　　　老　鬼
【人生百趣】　冰箱備忘錄　　　　　　　　　　　　　　　　　　　　祥　子
　　　　　　　龍井茶　　　　　　　　　　　　　　　　　　　　　　夢　冉
【開心一刻】　簽名　　　　　　　　　　　　　　　　　　　　　　　方　芳
【電腦紅娘】　　　　　　　　　　　　　　　　　　　　　　　　本刊編輯部
【新聞掃描】　　　　　　　　　　　　　　　　　　　　　　　　本刊編輯部
～～～～～～～～～～～～～～～～～～～～～～～～～～～～～～～～～～～
【大陸之聲】

　　下文是四川省社會科學院人才研究所付所長查有梁先生在今年六月五日到六月
十二日于北京舉行的第十八屆太平洋科學大會“留學生專題會議”上的發言文章。
本文有刪節。

　　　　　　　　　　　　　　智力流失與智力回流

　　　　　　　　　　　　　　　　‧查有梁‧

　　　　　　　　　　　　　　１　留學大教育觀

　　現代社會的明顯標志是﹕從“小生產”發展到“大生產”﹐從“小經濟”發展
到“大經濟”﹐從“小科學”發展到“大科學”﹐社會傳播媒體從“小媒體”發展
到“大媒體”﹐等等。這一切都預示著教育必然會隨之由“小教育”發展到“大教
育”。這里所說的“小”﹐是指“單一”﹑“分割”﹑“孤立”﹑“封閉”﹔這里
所說的“大”﹐是指“系統”﹑“整體”﹑“開放”﹑“進化”。從簡單到複雜﹐
從單一到系統﹐從分割到整體﹐從孤立﹑封閉到拓展﹑開放──教育正是這樣進化
。現代的教育觀應當是“大教育觀”。對留學教育也應當持“大教育觀”。

　　根據系統科學的觀點﹐“大教育”是多樣的﹑開放的﹑綜合的大系統。“大教
育觀”的特色是﹕␃時間長﹑強調終身教育的觀點。␄空間廣﹑強調國際教育的觀
點。␅效率高﹑強調智能教育的觀點。␆質量好﹑強調未來教育的觀點。␇內容多
﹑強調博才教育的觀點。

　　從“大教育觀”看﹐國際性的“留學教育”是教育系統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這與“小教育觀”所理解的“留學教育”相比﹐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如果我們繼
續以“小教育觀”來審視“留學教育”﹐必然會發生一系列誤導。

　　世界教育的發展趨勢是﹕向著國際化﹑多樣化﹑個性化的方向發展。“留學教
育”有助于中國的教育跟上時代發展的步伐。現代科學技朮的發展﹐航空﹑航天的
高速進步﹐通訊﹑電腦等信息技朮的廣泛應用﹐人類的“生存空間”相對變小。人
們用“世界一村”或“環球一村”來形容。在“世界一村”之內﹐住在什么地方并
不重要﹐重要的是智力信息流向哪里﹖智力信息為哪里服務﹖在研究留學人才時﹐
最應該關心的是﹕他們要與國內保持聯系﹐使智力信息能及時地傳回國內。

　　從系統科學原理的理論高度﹐來認識留學教育是必要的。系統科學的有序原理
指出﹕任何系統只有開放﹑有漲落﹑遠離平衡狀態﹐才可能走向有序。教育要培養
出合格人才﹑專門人才﹐進而培養出有創造﹑有貢獻的杰出人才。留學教育是一種
開放﹑有漲落﹑遠離平衡狀態的教育﹐有利于培養杰出人才。留學教育必將成為各
國教育中不可缺少的有機部分。這是教育進化的必然趨勢。


　　　　　　　　　　　　　２　學成回國與“智力回流”模式

　　按照上述留學的“大教育觀”﹐應當從終身教育﹑國際教育﹑智能教育﹑未來
教育﹑博才教育的觀點來認識“留學教育”。對于留學生常常應用一個概念﹕“學
成”或“學成回國”。按照“大教育觀”﹐所謂“學成”至少有四種水平﹕

　　第一種水平﹕掌握一種技能。例如﹐學習飛機駕駛﹑維修等等。大約需要一至
三年﹐留學的目標是掌握一種技能﹐通過一至三年的學習訓練﹐掌握了這種技能﹐
那就是“學成”了。這是第一種水平的“學成”。

　　第二種水平﹕學習一種專業。例如﹐學習物理科學或生物科學中的某個專業﹐
大約需要三至五年。對于本科生﹐留學的目標是攻讀碩士學位或博士學位﹐取得了
學位﹐那就是“學成”了。這是第二種水平的“學成”。

　　第三種水平﹕科研前沿探索。例如﹐除了達到博士學位外﹐還在一兩項前沿課
題研究中有所突破。這大約需要五至八年或更長一些時間。留學的目標是有創造性
的突破。取得學位并不等于“學成”。還需要“博士后”﹐真正作出創造性貢獻。
這是第三種水平的“學成”。

　　第四種水平﹕取得杰出成就。例如﹐主持一項大型研究﹐經營一項大的事業。
大約需要八至十五年。留學的目標并不僅僅是取得學位﹐而是事業有成﹐要在他國
社會上得到公認﹐做出巨大貢獻。這是第四種水平的“學成”。

　　中國近十多年﹐出國的留學生已達數十萬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期望﹐國內的
有關單位也有各自不同的目標。因此﹐上述四種水平的“學成”都是有的。不能僅
僅將第一種和第二種水平的“學成”視為當然的﹑唯一的“學成”。按照“大教育
觀”﹐應當允許留學生選擇上述四種水平“學成”的任何一種。不要急于去批評別
人“學成”不回國。不要急于去詢問統計﹐哪些人“學成”了﹐為什么還不回國﹖
因為“學成”概念因人而異。

　　留學﹐國家和個人都付出了巨大的物質投入和精神投入。如果僅僅將第一種水
平和第二種水平的“學成”概念﹐當成全部“學成”概念﹐急急忙忙叫回國﹐大多
只能是達到實習生水平﹐進修生水平。不少留學生要選擇第三種和第四種的學成為
什么不可以呢﹖將那些能在科研前沿探索中做出成績的留學人員﹐以及那種能在某
一事業中取得杰出成就的留學人員﹐過早地請回國﹐這對人類﹑對國家﹑對個人都
是損失。“人才難得”﹐我們要“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就應該尊重留學人才的
選擇。抓緊對留學生的教育是應當的﹐但應盡量減少傷害感情的硬性規定。

　　──“學成不回國﹐賴在他國失人格﹑失國格。”別人想做出成績﹐有所發現
﹑有所貢獻﹐這其間﹐通過“信息聯系”﹐也會不斷地為國效力。這能說是“失人
格﹑失國格”嗎﹖留學人員數十萬﹐有沒有極少數人“失人格﹑失國格”的呢﹖當
然有。但不能將自己人為的“學成”概念強加于人﹐不能將“學成不回國”與“人
格”﹑“國格”聯系起來。一些留學生能夠在海外創業﹐這有什么不好呢﹖

　　──“在外國混不下去了﹐才回國。”既然有四種水平的“學成”﹐可以是一
至三年回國﹐可以是三至五年回國﹐可以是五至八年回國﹐甚至更長的時間。回國
作貢獻﹐這是好事。說別人在外國混不下去﹐才回國﹐這不利于留學生選擇回國服
務。

　　──“回國就是愛國﹐不回國就是賣國。”中國近十多年﹐有几十萬人留學﹐
決不能以“回國”還是“不回國”作為愛國或賣國的標准。這種說法不僅在理論上
完全是錯誤的﹐在實踐上也非常有害于國家。“賣國”是個政治概念﹐是個法律概
念﹐不能亂套﹐只能具體的人﹐具體的事﹐具體地分析。即使“學成不回國”﹐也
是屬于個人的選擇。其中有複雜的多種多樣因素﹐不能與“賣國”聯系起來。有的
留學生選擇了在海外創業﹐暫不回國﹐但迫于這些舊觀念﹐也就不愿或不敢與國內
保持密切信息聯系﹐這對國家和個人都是損失。

　　“智力流失”引起了第三世界國家的深切關注﹐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們應
當爭取的不只是作為“個人”這個“粒子”的“位置”在何處﹐回國不回國。而主
要應關心留學生與國內保持不斷的密切的信息聯系﹐使之不斷有“智力回流”﹐以
此為國服務。同時﹐一旦他們認為“學成”后﹐積極歡迎他們回國服務。即使那些
選擇終身在海外創業的人﹐也是炎黃子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們可以通過經濟投
資﹑智力投資﹑教育投資﹐為國效力。“智力回流”即包含回國的﹐也包含未回國
﹑不回國的人。

　　在爭取“智力回流”中有一項很重要的原則必須遵守。那就是在人才面前人人
平等﹐一視同仁。絕不能有“留學鍍金﹐高人一等”的等級觀念﹐也不能有“留學
西化﹐不可重用”的錯誤觀念。評價人只有一個標准﹐就是看貢獻﹑看創造。沒有
留學的知識分子是大多數﹐不能因為要爭取“智力回流”﹐就制定出不一視同仁的
政策﹐傷害大多數人才的感情。那種認為留學回國后﹐待遇就應該特殊﹐這并不是
尊重留學歸國人員﹐反而是孤立這些人。留學歸國人員是理解國情的。公平競爭﹐
一視同仁是最好的政策。

　　按照“大教育觀”﹐對于留學應當采取的政策是﹕支持留學﹐鼓勵學成﹐尊重
選擇﹐保持聯系﹐促進貢獻﹐一視同仁。

　　教育模式是多種多樣的。“智力回流”也并不是只有一種模式﹐而是有多種模
式。以本世紀几位中國留學的杰出人才命名﹐至少可以列出以下五種模式﹕

　　第一種﹕“周恩來－－鄧小平”模式。這種模式的特點是﹕尋求真理﹐變革現
實。
　　第二種﹕“錢學森－－錢三強”模式。這種模式的特點是﹕學成回國﹐貢獻卓
越。
　　第三種﹕“楊振寧－－李政道”模式。這種模式的特點是﹕融合中西﹐促進發
展。
　　第四種﹕“蔡元培－－吳大猷”模式。這種模式的特點是﹕几出几回﹐培養人
才。
　　第五種﹕“李四光－－李遠哲”模式。這種模式的特點是﹕學朮成功﹐回國赴
任。

　　中國有几十萬人留學﹐都選擇上述“智力回流”的模式作榜樣﹐那么﹐人們就
用不著過早地驚呼“智力流失”﹐應當主動地做好“智力回流”的工作。


▲作者簡介▲查有梁﹐一九四二年一月生于四川成都﹐一九六三年畢業于西南師范
大學物理系。現在是四川省社會科學院研究員﹑教授﹑有突出貢獻的優秀專家﹑四
川省先進工作者﹑四川省智力開發與專門人才研究所付所長。一九九二年至一九九
三年﹐在美國哈佛大學和加利福尼亞聖亞迭戈分校作訪問學者。
～～～～～～～～～～～～～～～～～～～～～～～～～～～～～～～～～～～～

【譯文天地】

　　　　　　　　　　　　　　　倫　　理　　縱　　談

　　　　　　　　　　　　　　‧Ｌ﹒Ｊａｍｅｓ　Ｈａｍｍｏｎｄ‧
　　　　　　　　　　　　　　　　　胡亞非譯

　　１﹒工作價值觀與民族性格　　新教工作價值觀的后果之一是對工作的嗜好。
“埋頭工作”──這是新教工作價值觀的格言。它的后果之二是生活節奏的加快。
以這種工作價值觀為生活准則的人總是勞碌而匆忙﹐因為按照這種價值觀﹐浪費時
間就是犯罪。它的后果之三是實利主義態度的出現﹔按照這種價值觀﹐重要的是工
作﹑掙錢﹑發財﹐而不是丰富精神生活。

　　埋頭工作﹑勞碌而匆忙的生活方式﹑實利主義──所有這些新教工作價值觀的
影響都有害于文化。工作價值觀對文化的毒害主要表現在盎格魯─美利堅國家﹐因
為這些國家受苦行主義新教精神的影響最大。新教在德國就較少地帶有苦行主義色
彩。新教在法國的影響几乎等于零﹐因為法國人絕大多數是天主教徒﹐這使他們得
以避開新教工作價值觀對文化發展所產生的壞影響。法國文化質量的優異至少部分
地有賴于這一點。


　　２﹒縱觀歷史﹐從伯里克利的時代到托爾斯泰的時代﹐健康的文化總是從貴族
社會中產生﹐或者說﹐從存在著有閑階級的社會中產生。有閑階級不屑于工作﹑掙
錢﹐卻看重文化和文化的交流。有閑階級的成員不得不設法克服生活的無聊﹐他們
不得不設法消磨時間。文化是有閑階級消磨時間的一種方式﹐文化給他們以生活的
內容。盡管有閑階級不創造文化﹐但他們對文化的態度是嚴肅認真的。由于有閑階
級尊崇文化﹐他們就對藝朮家與作家實行保護和資助。維吉爾和霍雷斯就受到羅馬
貴族麥西納斯的保護和資助。麥西納斯的資助使維吉爾和霍雷斯有可能把自己的全
部精力貢獻給文化事業。

　　現代民主社會不存在有閑階級。現代社會在它的同一性﹐即無階級性方面是無
與倫比的。現代人再也無需克服生活的無聊﹐他自有消磨時間的辦法﹐他自有消磨
一生的辦法﹔他工作﹑掙錢﹑積累財富。現代人不滿足于掙夠生活所需﹐他要掙得
越多越好。現代人假裝工作是件不得已的事﹐而實際上一般地來說﹐工作對他來說
是何樂而不為﹐因為工作是現代人消磨時間的最佳方式。對現代人來說﹐工作可以
打消﹑或用有所成就的幻覺來代替他的無用感和空虛感。此外﹐工作還使他得以獲
取財富﹐并因而獲得別人對他的尊敬和他的自尊。

　　現在﹐工作不再是一種恥辱。相反﹐不工作才是一種恥辱。現代人把工作強調
到至高無上的地步。甚至億萬富翁的兒女也寧愿工作而不愿過悠閑的生活。一個美
國政治家的口頭禪是“只要你還有一口氣﹐我就要你工作”。當今流行的烏托邦式
理想是“全部就業”﹐也就是說﹐人人都有一份全日的工作。假如一個人斗膽不工
作﹐他就注定要遭到輕蔑或忍受孤獨。假如一個人決定致力于文化﹐他就會被社會
所排斥。在這種氣氛中﹐文化就窒息了。

　　雖然我們不能成為有閑階級的一員﹐因為現在沒有這樣一個階級﹐但是﹐我們
應該把自己象有閑階級那樣生活。我們應該避免經商﹑賺錢﹑消費。我們應該把文
化作為消遣﹐以文化丰富自己。這樣﹐時間就會放慢腳步﹐我們就會在欣賞文化的
輕松愉快﹑饒有趣味的一面中渡過每一天﹐我們就會懷著高尚的目的感渡過每一天
。這樣﹐我們就會象前人那樣生活﹐我們就會覺得我們與前人相距不遠﹐前人的文
學﹑藝朮以及音樂也就會在我們的心中產生共鳴。


　　３﹒貧乏于金錢﹐富足于時間。


　　４﹒現代人把生活划分為工作和休假。他把休假定義為無壓力﹑無成果的時期
。現代人不懂得悠閑的意義﹐他不知道悠閑時期也可能是壓力重重和碩果累累的時
期。現代人對那些靠遺產生活的人不以為然﹐盡管事實上許多杰出的作家和藝朮家
都是靠遺產生活的。比如說﹐叔本華﹑克爾愷郭爾和普魯斯特就從來也沒自己掙過
錢。


　　５﹒現在西方最流行的世界觀有基督教﹑人道主義﹑物質主義和環境保護主義
。雖然基督教已被西方主要思想家所擯棄﹐但它還有許多信徒﹐特別是在那些教育
水平較低的人中間。然而﹐現在西方的大多數基督徒并不狂熱地信仰基督教﹐他們
尊崇基督教﹐不過是由于他們不愿脫離傳統﹑公益精神和基督教道德觀而已。

　　人道主義把世界看作一個大醫院﹐它旨在建立一個沒有貧窮﹑沒有疾病﹑沒有
飢餓的世界。人道主義只有消極的消除痛苦的目標﹐而沒有積極的目標。人道主義
并不爭取使人類超出現有的水平﹐它看不到人類的偉大。

　　物質主義也是現代西方的一種流行哲學。按照物質主義的理論﹐道德的最高理
想是個人發家致富﹐政治的最高理想是國家興旺發達。物質主義認為財富是美德的
象征。物質主義不但在西方國家很流行﹐而且在非西方國家也很流行。非西方國家
遲遲不肯接受基督教﹐但他們卻急不可奈地接受了物質主義。

　　環境保護主義把自然本身看作美﹐它忘記了自然是相對于人類而存在的。沒有
人類和人類的意識及觀念﹐天空便不再蔚藍﹐草地便不再碧綠﹐月亮也便不再銀白
了。環境保護主義假定人類將永遠繼續存在下去﹐并將繼續具備欣賞自然的能力。
實際上﹐人類和文明的將來是不確定的。我們所關心的應該是人類和文明的將來﹐
而不應該是自然。文明象一只射出去的箭﹐它要么上升﹐要么下降。一味強調自然
的結果必定是文明的衰落。


　　６﹒富有同情心的人對他人總是有求必應﹐甚至在他人的欲望與文明的利益相
悖時﹐也是如此。為了文明和后代﹐我們應該既犧牲自己的欲望﹐也犧牲他人的欲
望﹔我們應該為了遠大的理想和目標而奮斗﹐應該為了解除全人類的痛苦而奮斗。
假如我們只看到個人的痛苦﹐社會作為一個整體﹐就永遠不會超越現狀而前進一步
﹐相反﹐它會墮落到比現在還不如的地步。我們應該幫助社會中最有天賦的人發揮
他們的才干﹐并使用他們的才干。我們不應該耗費精力去扶持那些極沒有天賦的人
。


　　７﹒一個人所能具有的最崇高的情感是對文明與人類前途的責任感。


　　８﹒美國商人在談論目標和價值觀時常說﹐他們為了子女而奮斗﹐或說他們想
讓自己的子女生活得好﹐或說他們想有能力送自己的子女進大學。如果父母為子女
而活﹐子女又為誰而活呢﹖子女應該看到父母為一個崇高的理想而奮斗﹐而不是只
為他們自己。當子女們有了生活除了使他們自己過得好以外便沒有其它目標的印象
時﹐他們就會喪失對成人的尊敬﹐他們就會被嬌慣壞。現在有許多被嬌慣壞了的孩
子﹐他們唯自己是重﹐認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


　　９﹒東方宗教和東方哲學在西方越來越受歡迎。叔本華是第一個崇拜東方哲學
的西方哲學家﹔他反對基督教﹐卻熱衷于印度教。佛教和道教以純真而獨創的形式
出現﹐是非神的宗教。這對無神論者﹐如叔本華﹐更具吸引力。總的說來﹐上帝在
東方的宗教中并不象他在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中那樣起重要的作用。

　　尼采并不象叔本華那樣對東方宗教有那么好的印象。但是﹐尼采的有些短文卻
令人想起具有東方色彩的實踐活動﹐如沉思。尼采寫道﹕“靜躺和勿思是醫治精神
疾病的最物美價廉的藥品。不斷地練習使人舒適倍增。”　“勿思”并不象聽上去
那么簡單。思想四處游蕩﹐它喜歡抓住一個東西不放。印度和中國發展出各種使心
情平靜的技巧﹐如沉思﹑瑜珈﹑太極拳等。這些技巧把人的思想引向簡單而輕松的
東西﹐如呼吸﹑散步﹑重複同一個字詞﹑或慢速伸展﹑鍛煉身體。由于這些技巧對
身體和精神都有好處﹐它們在西方越來越流行。

　　東方的技巧和思想與西方的思想可和諧共存﹐并必將在西方宗教和哲學中起重
要作用。然而﹐它們卻不大可能于近期內在西方享有廣泛的大眾性。它們不對大多
數人﹐而對少數受過教育的人具有吸引力。在印度﹐佛教的靜思也遠不如印度教的
多神主義受大眾歡迎。


　　１０﹒沉思就是靜坐──身體的靜﹑思想的靜和意志的靜。沉思就是無為﹐無
為減輕緊張感。從另一方面說﹐假如一個人做得太多﹑思考得太多﹑或欲求得太多
﹐他的緊張感就劇增。可以把沉思定義為筆直地立坐﹐集中精力于呼吸。尼采的處
方──“靜躺和勿思”──也可以說是沉思。的確﹐只要你集中精力于你正做的一
件事﹐什么都可叫沉思。比如﹐假如你集中精力的話﹐聽音樂也可以叫沉思。然而
﹐人們往往在聽音樂的時候做著其它的事──如開車﹑吃飯﹑看雜志什么的。

　　我們經常以對將來的憂慮和對過去的遺憾給我們的思想增加負擔。沉思通過集
中精力于此時此刻﹐解除我們的思想負擔。沉思通過集中精力和增強精神的力量﹐
幫助我們克服疼痛。人們往往把沉思的技巧教給孕婦﹐以幫助她們克服生產的疼痛
。人們還往往把沉思的技巧教給患有慢性脊背疼痛和其它各種病痛的人。

　　沉思可幫助我們對付疼痛﹐也可幫助我們對付誘惑。誘惑支配著許多人的生活
﹐并導致飲食﹑酗酒﹑抽煙等健康問題。誘惑受到抑制﹐會變得更加強烈﹔抑制不
能解決誘惑的問題。沉思及其它減輕緊張感的技巧是對付誘惑的最佳方式。人們在
無所事事或深感緊張時﹐往往進食﹑飲酒﹑或抽煙。沉思通過幫助人們對付無所事
事感和緊張感﹐而排除誘惑。

　　沉思不要求獨特的個性特征﹐也不要求特殊的知識才能。但是﹐如果對沉思沒
有一個正確態度﹐沉思的技巧就不起作用﹔態度與技巧在此同等重要。人應該有無
所欲求﹑隨遇而安的態度。每一個持這種態度﹑把沉思放在重要位置的人都會從沉
思中得到益處。


　　１１﹒自古以來﹐思想家對旅行持批評態度。比如﹐愛默生說﹐旅行是“傻瓜
的天堂”。雖然旅行通常不過是一種逃避現實的無效的手段﹐但是﹐人們卻總有理
由喜歡旅行。當人們按照已習慣了的常規生活時﹐時間飛逝﹐生活顯得枯躁乏味。
但是﹐在旅行途中﹐時間卻顯得過得很慢。叔本華說過﹕“旅行中的一個月似乎比
在家的四個月還要長。”　旅行往往促使人們做出重要決定﹐并往往成為人們生活
中的轉折點。

　　年輕人常有外出旅行的欲望﹐這種欲望之所以產生﹐是因為年輕人試圖割斷那
一直束縛著自己的與家人在感情上的聯系。割斷舊的感情聯系與建立新的感情聯系
相輔相成。外出旅行的欲望與建立新的感情聯系的欲望有關﹐或者說與性的欲望有
關。普魯斯特在談及旅行時﹐經常使用隱喻性的意象。他說﹕“一陣瘋狂的欲望攫
住了我﹐我想跟沉睡的小鎮做愛。”在這里﹐他故意使用小鎮〔ｖｉｌｌｅｓ〕這
個詞﹐因為它和女孩〔ｆｉｌｌｅｓ〕這個詞諧音。同理﹐對旅行的反感也與對性
的反感有關。康德和愛米莉‧迪更森就從未離開過自己的出生地﹐他們兩人都是禁
欲主義者。

　　年輕人外出旅行的欲望不但與性欲的促動有關﹐而且與以流浪為生的欲望也有
關。人在年輕的時侯都經歷一個欲以流浪為生的階段。正如先前所提及的﹐個人的
成長過程反映整個人類的發展過程。個人在成長過程中會經歷整個人類在發展過程
中所經歷的階段﹐這包括游牧或流浪的階段。


　　１２﹒即使一個人實在無處尋求慰籍時﹐他也可以從時間的消逝中得到安撫﹐
正如詩聖莎翁所說﹕“讓該來的都來吧／時間經得起最強烈的風暴。”


　　１３﹒抱負﹑驕傲﹑欽敬和鄙夷往往混然而為一體﹐這種種情愫往往在一個人
身上同時存在。然而﹐在當代西方人身上﹐抱負﹑驕傲﹑欽敬和鄙夷卻一概不見。
西方人只有廉價的抱負與驕傲。他只想勝過自己的鄰人。只要他勝過自己的鄰人﹐
他就引以為自豪了。他從不把自己與歷史人物相比較﹐他從無名垂青史的大志向。


　　欽敬與鄙夷不可分割。一個崇敬某些人的人自然就鄙視另一些人。尼采就注意
到欽敬與鄙夷之間的聯系﹐他說﹕“我熱愛偉大的藐視者﹐因為他們同時又是偉大
的崇敬者。”現在﹐人們既不崇敬任何人﹐也不藐視任何人。人們再也不仰視或崇
敬任何人﹐人們認為自己和其他人是平等的。我曾聽到有人說﹕“如今﹐我們只藐
視那些藐視別人的人”。

　　現代西方人不僅失去了對他人的鄙夷﹐也失去了對自己的鄙夷。對他人的欽敬
往往伴之以對自己的鄙夷。由于現代人不再仰視別人﹐他也不再俯視自己。尼采指
出﹕“最可鄙視的時代正在到來﹐因為人類再也不鄙視自己。”最可鄙視的時代已
經到來﹐因為現代人再也不鄙視自己。

　　這些情愫──抱負﹑驕傲﹑欽敬和鄙夷──一直是西方世界生命力的來源﹐它
們使西方世界以雄厚而丰富的實力﹐生氣勃勃﹑斗志昂揚地向無極的未來進取。這
些情愫在近代西方的消失使西方世界日益窮困﹑淺薄并衰落。


　　１４﹒威脅西方的不是外族侵略﹐經濟衰退或環境污染。威脅西方的是精神的
匱乏﹑思想與目標的匱乏﹑志向與抱負的匱乏以及對物質的過分追求和對營利與消
費的過分追求。


　　１５﹒學習經典不僅在于擴充知識﹐也在于改善品行﹑提高生活水平﹑使個性
得到發展。學習經典使人超越物質世界和日常瑣事。學習經典使人有所尊崇﹑鼓舞
人為崇高的目標奮斗。學習經典無論從倫理或智力發展的角度來說﹐都是重要的﹔
它能改善人的精神境界﹐也能改善人的性格。

　　然而﹐學習經典也有不利的一面。它要求精力高度集中和艱苦努力﹐它有時導
致對無意識的抑制﹐進而引起心理的不平衡。許多學者﹐包括韋伯和穆勒﹐就由于
過度的智力消耗而受到精神崩潰的折磨。如果說智慧既包括廣博的知識﹐也包括平
和的內心的話﹐那么﹐對經典就應只作適度的研究。任何人在試圖給經典下定義時
﹐都不應忽視這一點﹕經典應該是少而精﹐應該盡可能地簡約可讀。


　　１６﹒藝朮應不應該具有道德意義﹖柏拉圖和孔夫子認為應該。他們認為﹐音
樂應該具有增強道德和培育性格的作用﹔他們認為﹐政府應該禁止那些道德不純的
音樂﹔他們認為﹐放蕩的音樂會慫恿放蕩的行為﹐并最終導致道德無政府狀態和政
治動亂。柏拉圖和孔夫子認為﹐音樂和文學都應具有鼓舞人心和催人向上的作用。


　　悲劇和史詩的語言及內容通常鼓舞人心﹐催人向上。悲劇和史詩刻畫英雄人物
﹐也鼓勵英雄行為。有些視覺藝朮﹐如古希臘的雕塑和米開朗基羅的雕塑﹐就與悲
劇相似。它們表現英雄人物﹐提高人類對自身的認識。音樂一般也具有鼓舞人心和
催人向上的作用。貝多芬的音樂就是如此。很明顯﹐偉大的藝朮具有道德意義﹐但
不說教。偉大的藝朮提高人類對自身的認識﹐但不宣揚道德善行。


　　１７﹒對道德的宣揚到了虛偽的程度﹐就會引起反動。十九世紀末的現實主義
藝朮就是對過分的道德感和感傷主義的反動。不久﹐邪惡便成了藝朮的一個主題﹐
正如過去善良曾是藝朮的主題一樣。二十世紀的藝朮﹐包括電影﹐被令人毛骨悚然
和非道德的內容所困擾。似乎有許多現代藝朮家認為﹐深刻見之于對人的邪惡﹑非
理性和病態的表現。現代藝朮對病態的表現和十九世紀初的感傷主義一樣﹐是片面
的﹑夸大的和做作的。現代藝朮在道德上的無政府狀態﹐尤其是流行音樂和電影在
這方面的表現﹐毫無疑問地對現代社會的道德無政府主義狀態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

寄自　Soren@aol.com


～～～～～～～～～～～～～～～～～～～～～～～～～～～～～～～～～～～～

【名人動向】
　　　　　　　　　　　　　　　　老鬼采訪記

　　　　　　　　　　　　　　　　　‧編　者‧


　　早就聽人說﹐《血色黃昏》的作者老鬼〔原名馬波﹐《青春之歌》作者楊沫之
子〕在羅德島州普羅維斯登市〔Ｐｒｏｖｉｄｅｎｃｅ﹐Ｒｈｏｄｅ　Ｉｓｌａｎ
ｄ〕。碰巧不久前因工作變動遷到羅德島州。與朋友閑談時﹐知道老鬼離我只有几
街之隔﹐便經朋友邀老鬼來做客。

　　《血色黃昏》我是看過的﹐而且不會忘記我是真正地一口氣看完的。老鬼的現
實主義是不容人喘氣的﹕對心靈的展示﹑對靈魂的剖析﹑對經驗的描述﹑對生命的
思考﹐一切都是真實的﹐真實得令人痛苦﹑令人悲哀﹑令人震驚﹑令人反省。人的
情感和思維在短短的一瞬要經歷這許多沖擊﹐怎么還會有余力喘息呢﹖

　　老鬼本人也是太真實了﹕中等個﹐寬臉膛﹐一副淺色眼鏡后面藏著一雙略嫌拘
謹的眼睛。一看就知道﹐他不是那種在社交場合起主導作用﹑占絕對優勢的人。但
同時也一看就知道﹐他愿意并喜歡跟讀者聚集﹐他渴求并珍惜跟讀者聚集的機會。
老鬼對與讀者進行交流的渴望真實得令人“同情”﹑令人感動。

　　我請老鬼回答以下几個問題﹐以便《楓華園》的讀者了解其近況。老鬼欣然答
應了。
　　≒≒≒≒≒≒≒≒≒≒≒≒≒≒≒≒≒≒≒≒≒≒≒≒≒≒≒≒≒≒≒≒≒

編者﹕您是怎么到美國來的﹖換句話說﹐　您為什么要到美國來﹖

老鬼﹕我是一九八九年八月從中國逃到香港﹐幫我出走的是香港愛國人士羅海星〔
后被判刑〕。法國經過甄別﹐給了我政治避難身份。我在法國巴黎住了大約四個多
月﹐后經美國人權組織介紹﹐布朗大學邀請我作訪問學者﹐于同年底來到美國。我
是因為八九運動中積極參預﹐受到警方的注意﹐不愿束手就擒﹐而決定走上逃亡之
路。當然也是想用這種方式對政府開槍殺人表示憤慨。另外我過去在國內因出書屢
屢碰壁﹐早萌發來美國闖一闖的念頭。中國是一個封閉的社會﹐想到外面看看是普
遍的心理。

編者﹕您是否認為自己是流亡作家﹐　在您看來﹐有流亡文學這樣一種文學現象嗎
﹖

老鬼﹕我目前流亡美國是被迫的﹑暫時的﹐一直想盡快回返祖國。有些人拿到美國
的綠卡﹐一心想在美國永遠住下去﹐卻自詡為流亡作家﹐矯情而可笑。流亡是想回
國而回不去的人﹐和移民完全是兩個概念。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是個流亡作家。因
為我想徹底地回國去﹐不在乎綠卡不綠卡﹐不想永久住在美國。流亡文學古代有﹐
現在有﹐將來還會有。因為壓力大﹐可能會產生一些不錯的作品。

編者﹕請您談談在美國的寫作情況和計划。

老鬼﹕我在美國完成了三部長篇草稿﹐包括《血色黃昏》的兩個續篇﹐講述了《血
色黃昏》之前和之后的兩段故事。我們這一代是紅衛兵的一代﹐是大起大落的一代
﹐有太多的經歷要說﹐太多的故事要寫。文革十年所誕生的故事比八年抗戰要多得
多。目前我正在修改的稿子是寫中學時代和當紅衛兵時的一段經歷﹐自信比美國好
來塢的一些杜撰出來的作品還曲折。流亡生活很艱苦﹐卻激發了我的斗志﹐若是在
北京過著舒適的生活﹐絕對寫不出這么些東西來。

編者﹕您的《血色黃昏》已被翻譯成英文并出版〔Ma Bo, Blood Red Sunset, tra
nslated by Howard Goldblatt, Penguin Books, New York, NY, 1995〕﹐您希望
您的新作也被翻譯成英文并在美國出版嗎﹖

老鬼﹕當然。一個作家希望自己的書翻譯的文字越多越好﹐印得越多越好。

編者﹕有人認為您的作品很象美國六十年代風行的新新聞主義﹐您自己怎么看﹖

老鬼﹕在中國時﹐我几乎不看中國小說﹐包括我母親的小說也看不下去。受老毛的
文藝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的指導思想的影響﹐中國胡編亂造的東西太多太多了﹐傷
了胃口。我只想盡自己的力量﹐把中國社會里真實發生的一些事告訴給讀者﹐說出
心里想說的話。我不奢望自己的作品能進入文學史。寫作時﹐我對美國六十年代新
新聞主義根本不知道。把我的書封面加上新新聞主義的小標題﹐是編輯的良苦用心
﹐為招徠讀者。后來﹐我翻過美國作家杜魯門‧卡波蒂的《殘殺》﹐不很理想。

編者﹕您畢業于北大中文系新聞專業﹐您的極端現實主義的寫作手法﹐是否可以溯
源于您所受的新聞寫作的訓練﹖

老鬼﹕有影響。我在寫作時﹐第一考慮的是真實﹐第二考慮的是真實﹐第三考慮的
還是真實。技巧只不過是達到真實的手段。可能在虛假的環境中生活得太久了﹐對
真實有一種沒有窮盡的追求。

編者﹕您在美國關注中國文壇的動態嗎﹖　您對中國當代文學的看法是什么﹖

老鬼﹕我在美國關心中國的一切﹐自然也關心中國文壇的動態。盡管信息有限﹐還
是留心一切有關發展。我對中國當代文壇不悲觀﹐如同我對中國不悲觀一樣。文人
下海沒有什么不好的﹐痞子文學﹑色情文學﹑拜金文學﹑騙子文學也不必大驚小怪
。亂世出英雄﹐文壇上烏煙瘴氣﹐才是自由化﹐才能出好作品。現在這文藝局面比
老毛時代要進步多了。

編者﹕您對在美國的中國讀者有什么了解和期望﹖

老鬼﹕我在美國閉門隱居﹐很少接觸人﹐完全不了解美國的中國讀者。我寫書是給
我的讀者群﹐我們這一代﹐四十多歲左右﹐當過紅衛兵﹐下鄉插過隊的。這部分人
絕大多數都在中國大陸﹐有數千萬之多﹐差不多頂一個法國。我覺得海外的中國華
人應該理解中國大陸人的處境﹐對中國大陸發生的一些現象﹐多一些諒解﹐少一些
指責。應設身處境地想一想﹐自己要是在中國大陸﹐是否會做得更好﹖

編者﹕您會長久地在美國待下去嗎﹖　為什么﹖

老鬼﹕我已經說過﹐我要徹底地回中國。從一九九三年就開始與中國有關部門聯系
回國定居﹐到現在也沒有結果。可能因為我聲明對六四保留看法﹐而使國內某些人
不快。目前我還在繼續爭取。

　　我愿意生活在我的讀者中﹐愿意生活在我生于斯﹐長與斯﹐渡過生命中最沸騰
一段和最慘淡一段歲月的土地上。美國信息發達﹐信息手段強大﹐尋找方便使我留
戀﹐但美國沒有我的位置﹐連基本生存都談不上。

　　政治家離開了自己的祖國﹐一事無成。作家若永遠離開自己的祖國﹐也一事無
成。索爾仁尼琴〔Ｓｏｌｚｈｅｎｉｔｓｙｎ〕返回俄國是流亡作家應有的結局。
前几年﹐戴厚英返回中國就非常有遠見。現在很多影星﹑導演﹑藝朮家都認清了這
一點﹐從海外紛紛回流中國。

　　和科學技朮不同﹐和美朮音樂不同﹐中文文學和表演藝朮﹐在美國玩不出名堂
。中國才是東方文明的主要舞台﹐可以任你大顯身手。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到離別
了六年的北京。

　　≒≒≒≒≒≒≒≒≒≒≒≒≒≒≒≒≒≒≒≒≒≒≒≒≒≒≒≒≒≒≒≒≒
▲附文▲

　　本文為老鬼新近所作一部長篇中的一章。因篇幅關系﹐經作者同意﹐本文有刪
節。


　　　　　　　　　　　　　　　　飢　　　餓

　　　　　　　　　　　　　　　　　‧老鬼‧


　　到了一九六一年初﹐最嚴酷的時刻來臨。

　　真餓呀﹗大家見面就聊定量﹐聊解餓之道﹐聊做飯的技巧﹐希望用二兩大米做
出三斤干飯﹔交換著哪個飯館饅頭個兒大﹐那個飯館面條給得多的情報。在北京大
街上你看不見一輛拉尸體的車﹐也看不見成群的要飯的﹐更沒有倒斃在鬧頭的餓殍
……表面上看﹐遠沒有十月革命后那段困難年代恐怖。但飢餓感深深地籠罩在北京
人頭上。

　　商店里賣食物的柜台空空﹐几乎沒有什么吃的可賣﹐連糖塊都很少有。賣菜的
地方更是空空蕩蕩﹐往日從沒人買的糠蘿卜﹐沾著好些泥巴的干藕也全都消失。昔
日堆積如山的大白菜﹐這年分配供應﹐每戶只几棵﹐多爛的菜幫子都有人搶著揀。
每人一個月憑本可以買二兩白糖﹐以補充熱量。另外﹐每人每月供應半娘糕點﹐憑
點心票買。火柴﹑豬肉﹑細鹽﹑澱粉﹑鹼面﹑肥皂﹑芝麻醬﹑粉絲等﹐全都要購貨
本﹐定量供應。過春節時﹐為體現黨的關懷﹐每人憑本可買三兩瓜子﹐不要糧票。
花生根本見不著﹐據說全出口換外匯。

　　晚上七八點鐘﹐西單大街上就冷冷清清﹐行人寥寥無几。〔初一時﹐學校宿舍
離西單很近〕餓著肚子﹐誰有精神逛街﹖學校體育課停上﹐生產勞動課取消﹐老師
什么作業也不留﹐班里取消一切課外活動﹐全校大會不再舉行﹐反修報告也聽不到
了……　每天下午只上一節課﹐連班會也很少開﹐務必讓學生們早早回家。據老師
說這是市委指示﹕要勞逸結合。

　　我常常不到上第三節課﹐肚子就開始咕嚕嚕響﹐腦子里全被食堂的饅頭﹑米飯
﹑紅薯面窩窩頭所占滿。到第四節課時﹐餓得根本聽不下去課﹐連有些女生也不例
外﹐屁股晃來晃去﹐坐不住﹐好象椅子上有釘子。上第四節課的老師都非常通情達
理﹐下課鈴一打﹐准時下課﹐從不晚下一分鐘。不等老師離開教室﹐男女同學們都
象一群小雞一樣飛快地朝食堂跑﹐快活地大喊大叫。

　　吃飯時﹐按每人報給伙食委員的兩數吃。有人三兩﹐有人四兩。我中午是四兩
﹐早晚三兩。吃完后﹐仍覺得餓﹐要把碗里的菜湯舔得干干淨淨﹐一粒米也不放過
。離開飯廳好淒涼﹐看著別人還在吃著﹐無比的羨慕。飯廳里總彌漫著一股霉爛味
兒﹐但這霉味兒代表著食物﹐非常溫馨。我吃飯總是很快﹐狼吞虎咽﹐四兩飯五分
鐘就吃完﹐這也是對付飢餓的一個技巧。吃得快﹐才有飽感。胃突然盛一堆食物肯
定比漸漸填食物更有吃東西﹑裝東西的刺激。吃完趕快離開飯廳﹐省得看人家吃眼
饞。回到教室﹐又得熬漫長的鐘點吃晚飯。

　　每天一斤糧食﹐三頓飯到底怎么分配吃飢餓感覺最少﹐這是我和同學們經常思
考的問題。我試過二四四〔早二兩﹑午四兩﹑晚四兩〕﹐但上午要上課﹐早晨二兩
不夠﹔又試過四三三﹐也不行﹐中午少吃一兩﹐那感覺就大不一樣﹐好象沒吃飯。
一五四試過﹑三三四試過……　最后﹐經過反複實驗﹐還是采用了三四三的吃法﹐
〔早三兩﹑午四兩﹑晚三兩〕﹐覺得這最適合自己。為了解餓﹐我還試過早飯時﹐
把一個饅頭換成兩碗粥。連喝三兩粥﹐當時是覺得飽了﹐但是尿几泡尿后﹐照樣餓
。

　　每人都餓得頭昏眼花﹐每人都不夠吃﹐糧票等于是生命票﹐人人都象保護金子
一樣﹐小心翼翼地保存。到哪兒吃飯都要交糧票是全國通行的規矩﹐沒糧票寸步難
行。親戚朋友之間﹐在糧票面前﹐也公事公辦﹐算得一清二楚﹐毫不含糊。啊﹗只
有挨過餓的人才知道小小糧票的價值﹐丟一斤糧票可能比丟十塊錢還糟糕。真的﹐
在大街上你要乞討錢﹐或許可能會要到一兩毛﹐你要乞討糧票﹐卻不會有人給你一
兩。還記得有同學說她的鄰居因為丟了一個月糧票而自殺。同學間為二兩糧票而翻
臉打架的時有發生。連買豆芽﹑豆漿﹑豆腐腦也要糧票。領糧票時﹐要一斤一兩地
數清楚﹐比到銀行取錢還小心。這年頭﹐糧票太寶貴了﹐誰也不敢大意。

　　每星期六回家﹐家里的保姆首先管我要糧票﹐吃兩頓飯給半斤﹐吃三頓飯給一
斤。我跟這保姆的關系越來越不好﹐原因就是她只認糧票不認人。在家吃飯﹐每頓
飯一人一碗米飯﹐我根本不夠吃﹐可又不好意思說。不敢在父母面前伸手要吃的﹐
害怕碰釘子。

　　父母有錢﹐常常買些高級點心補養﹐但他們很少給我吃。父母發有高干購貨本
﹐可以買一些雞蛋﹑豆腐﹑黃豆﹑餅干等。父親屋里有個電爐子﹐每天早晨都自己
煮牛奶雞蛋吃﹐從沒有給我嘗過一口。父親曾對我說﹕“你不要有任何特殊化的思
想。我們吃﹐是因為我們有這個待遇﹐現在你回家吃飯﹐吃的很多東西都是對我的
特殊照顧﹐不要不知足﹐要艱苦朴素﹐不要講吃講穿。”憑良心說﹐家里吃的是比
普通老百姓好一些。可我仍覺得肚子空空﹐老是饞得慌。父親說﹕“吃飯吃七成飽
就行了﹐吃得太飽活不長。”可我只想吃飽飯﹐不想活得長。人挨餓的時候﹐最迷
戀的是吃飯﹐顧不上長壽問題。

　　如果某月有節假日﹐能多退几斤糧票﹐我自然想方設法少給家里一點。比如﹐
在家吃三天零一頓的飯只交三斤糧票。但保姆精明的很﹐她總會發現我少交了糧票
而找我要﹐你欠她一頓的糧票﹐她一個月都忘不了。姐姐小胖也常為糧票的事和這
保姆吵架﹐每逢發生了這樣的事﹐父母都堅決支持保姆﹐讓我們小孩必須遵守交糧
票的規矩。父母從不想想我們為什么不給家糧票﹐根本不管我們飢餓與否。說穿了
﹐他們就怕自己的那點糧食被孩子多吃一口。父母和孩子之間被糧票划出了深深的
﹑冷酷的界限。起碼我們家是這樣。

　　這個保姆五十多歲﹐年輕時很漂亮﹐是一個大官兒的三太太﹐酷愛抽煙。她會
奉承人﹐把父母拍得暈頭轉向﹐所以她有恃無恐﹐敢和我們孩子吵。她剛一見我面
時﹐因為我不愛說話﹐她贊譽我是“貴人不出語”。把我夸得天花亂墜。現在﹐她
說我是“剝削階級﹑吸血鬼﹑損人利己。老想方設法少給家里糧票﹐剝削家里的糧
食。”她真是鐵面無情﹐無論誰來了﹐不給糧票就不給飯吃﹐毫不含糊﹐跟飯館收
錢的一樣。記得白楊的小孩安美﹐那時常來我家。有時她沒給糧票﹐保姆就真的不
給她飯吃。并且還把廚房鎖起來﹐象防賊一樣地防著她。

　　家里吃飯﹐有几個人﹐做几碗飯﹐一點不多做。母親偶爾善心大發﹐指示保姆
把家里的一些剩菜給我裝到瓶瓶里﹐讓我帶到學校。但糧食卻絕對不多給﹐半個饅
頭的便宜都占不到。我和父母的隔膜﹐這時可能更深了。在我飢餓的時候﹐父親從
來沒有問過我一句“吃飽了嗎﹖”他不敢問。他知道﹐我要是告訴他餓﹐他也沒辦
法。他不會把他自己的吃的給我。垃圾箱里﹐常常看見父母吃過的食品包裝﹑高級
糖塊紙﹑雞蛋殼……　我知道﹐他們每天都躲在北屋里偷吃高干的特殊補助食品﹑
高價點心﹑高價果脯。但小時奶奶教育過我﹐人窮要窮得有志氣。我再餓﹐也沒有
向父母要過吃的。餓得實在受不了時﹐就到姑姑家吃頓飽飯。

　　姑姑家雖然窮﹐家具簡陋﹐碗是粗碗﹐筷子是大眾的筷子﹐廚房里有股餿菜味
兒﹐遠比不上父母家的高級﹑干淨﹑寬敞。但這昏暗的兩間小屋﹐卻比父母的家更
對自己有吸引力。因為飢餓的人﹐最想要的是吃飽飯。不是筆直精細的象牙筷子﹐
不是細花瓷碗﹐不是古色古香的家具。

　　姑姑把我從嬰兒帶到四歲﹐對我有一種親生兒子的感情。她后來跟我母親關系
惡化﹐我猜﹐潛意識里可能是因為母親把我從她懷里搶走。

　　去姑姑家蹭飯吃﹐記不清有多少次了。這漸漸引起了姑夫的不滿。姑夫是個傳
達室看門的﹐人很老實﹐本來對姑姑言聽計從。時間長了﹐對我白吃他們的飯﹐不
交糧票越來越有意見﹐開始和姑姑爭吵。但姑姑總是護著我﹐說我小﹐正在長身體
。最后﹐發生了兩籠屜窩頭團子的事。

　　那是一個冬天的下午﹐天氣很冷﹐我餓得要命﹐心想晚上只有三兩糧食﹐怎么
解飽﹐就又垂涎起了姑姑那個小小的家﹐我雖然老有慚愧感﹐覺得自己吃姑姑太狠
了﹐可還是管不住自己。因為姑姑家是我唯一可以敞開肚皮吃飽的地方。我到姑姑
家去吃晚飯﹐有兩個好處﹕一可以吃飽﹐二還可以給自己省下晚上的三兩糧票。我
就步行了二十分鐘來到了姑姑家。

　　這時大約五點來鐘﹐姑姑還在托兒所工作﹐沒下班。她把房子門為我打開﹐就
繼續看孩子去了。而姑夫那天值班﹐不在家。我本能地走進廚房﹐一眼發現姑姑蒸
了兩籠屜玉米面團子〔有菜餡的窩窩頭〕。人在餓的時候﹐對糧食的嗅覺好得要命
﹐這黑黑的棒子面團子﹐散發出濃濃的芳香味兒﹐令我饞涎欲滴。心里暗暗祈禱﹕
“姑姑啊﹐對不起了﹐我實在餓得不行。對不起了﹗”毫不猶豫地拿起一個﹐狼吞
虎咽地吃掉。吃完一個﹐餓得更厲害﹐接著又吃了第二個。這兩籠屜窩頭團子是姑
姑一家三口的晚飯啊﹐可我卻什么也顧不上想﹐好象快餓死的人見著了吃的﹐除了
吃的本能﹐其他理性全喪失。至今﹐那窩頭菜團子的樣子還記得很清楚﹕黑褐色﹐
槐樹皮一樣粗糙﹐外表雖難看﹐卻好吃極了。我本來就想吃几個﹐給他們剩一點﹐
但一吃起來﹐就控制不住﹐吃完一個﹐還想再吃一個﹐吃完下一個﹐還想再吃下下
一個……　好不容易有個吃飽的機會了﹐怎能罷休呢﹖我心里念叨著﹕“姑姑﹐對
不起了﹐我實在是太餓﹐管不住自己。”很快就消滅了一籠屜。

　　如同潰破了的堤壩﹐我一吃起來﹐就不可收拾﹐完全失去自制力。雖然已經飽
了﹐還想再吃。似乎多吃一個﹐就多一分安全感。什么禮義廉恥﹐什么仁愛孝悌﹐
全置之腦后﹐腦子充滿了窩頭﹐充滿了渴望吃東西的激動。結果不一會兒﹐另一籠
屜的菜團子也全都給吃光﹐足有二斤多﹗吃完了﹐我才覺得自己很缺德﹐這是他們
老兩口和一個兒子的晚飯呀﹗但人一餓﹐就顧不上德了。我給餓成了一頭豬﹐在疼
愛自己的姑姑面前﹐露出赤裸裸的貪婪本性﹐除了吃﹐別的全不顧。

　　當我吃完后﹐姑姑也下了班。我看著姑姑那消瘦的臉龐﹐蠟黃的皮膚﹐開始感
覺慚愧。我低聲地吞吞吐吐地對她說﹕“姑姑﹐我實在餓﹐把籠屜里的窩窩頭都給
吃了。”

　　姑姑驚訝地睜大眼﹕“什么﹐兩籠屜都給吃了﹖”

　　“嗯﹐都給吃了。”

　　姑姑看見我那么認真﹐知道這是真的。　她一點也沒有責怪﹐表情安靜﹐眨巴
眨巴眼睛﹐不在乎地說﹕“吃了就吃了吧﹐沒關系。”　裂著嘴干笑了笑。

　　我想哭﹐但哭不出來。我要有姑姑這樣的母親該多好﹗

　　姑姑關心地囑咐﹕“你可別撐壞了啊﹐要少喝點水。聽見沒有﹐別撐著。　唉
呀﹐可憐我的兒啊……”

　　我緊緊握著姑姑的手﹐感激地望著她。“姑姑﹐那我就走了﹐還得上晚自習。
”

　　姑姑與我握著手﹐一步一步送我到門口。

　　我象犯罪了一樣﹐生怕碰見姑夫﹐趕緊溜走﹐消失在寒冷的黑暗中。

　　姑姑對我來吃她的飯﹐從沒有一點點怨言。她真是為了子女可以把自己完全犧
牲了的母親。多年后﹐她在我和父親的矛盾中﹐雖然站在了父親的一方﹐與我疏遠
。但我對她的養育之恩﹐救命之恩﹐卻終生也忘不了。

　　她那時剛剛四十來歲﹐頭發已經全白了。她瘦的象個骷髏一樣﹐兩個眼睛陷在
兩個深深的黑窟窿里﹐非常可怕。她干癟的胸脯都沒有我的鼓﹔臉上的皺紋深的嚇
人﹐顴骨突出﹐象兩個瘤子……　卻任著我伏在她單薄的身體上吸她的血﹐補養自
己。用她的血肉支持著我的自尊。

　　姑姑真是比母親更象我的母親。

　　在自己家里都吃不飽﹐在學校就可想而知了。成天餓﹐下了課就上街轉﹐尋摸
著有什么吃的可以買。因我們學校在城里﹐又是住校﹐根本沒地方搞吃的﹐除了到
姑姑家蹭飯﹐就只好挨餓。

　　糧票重要﹐但錢也很重要﹐如果沒錢﹐萬一碰上賣吃的﹐也買不了﹐只好挨餓
。我每月伙食費大約是八塊錢。為了使自己能富裕一點﹐就騙母親說是十四塊。這
樣除了母親給我的二塊錢零花外﹐我每月能多有六塊錢。但有時當母親對我好時﹐
望著她慈愛的目光﹐我不忍多騙她的錢﹐就少騙一點﹐說十二塊﹐有時又說十三塊
﹐月月都不一樣。好象少要她兩塊錢﹐心里就踏實一點。這樣就露出了馬腳。

　　我干壞事還講良心﹐當然很蠢。母親開始懷疑﹐讓父親到師大附中去問。父親
先找了我的老師﹐后又找了學校食堂管理員。一問才知道伙食費根本沒這么多﹐我
每月都多管他們要六塊錢﹗這件事當然不光彩﹐即使是騙自己父母的錢。

　　記得﹐我還偷過宿舍同屋的吃的。那時﹐我放在褥子底下的几本新買的書﹐如
《柯楚別依》﹑《恰巴耶夫》等都不翼而飛。我氣得要命。當時宿舍里就我和徐赤
裔〔當時石油部長徐今強的兒子〕。我沒有任何根據就懷疑是他偷了我的書。他的
枕頭旁邊或床底下﹐常常有大鴨梨﹑大蘋果等水果。我既懷疑他偷了我的書﹐就心
安理得地偷他的水果吃﹐以此報複。一次﹐我在他的枕頭旁發現一個小孩腦袋那么
大的梨﹐大得出奇﹐被我偷偷吃掉。他好象不象我這么餓﹐也不在乎丟吃的﹐見了
我還笑瞇瞇。我偷吃他東西的借口是他可能偷了我的書。每逢自己餓了﹐就到他的
床頭亂翻﹐看看有沒有吃的。

　　我是這么矛盾﹐一方面熱心地看英雄的書﹐貪婪地讀有關反修的文章﹐滿腦袋
革命﹐一方面又偷別人的水果吃。

　　因為餓﹐就騙家里的錢﹐就偷吃偷拿……　有時真想大哭一場。我要能在母親
肚里該多好呀﹐永遠不用發愁挨餓﹑干雞鳴狗盜的事。

　　初一初二年級﹐就是在這樣的日子下渡過的。　吃是腦子里最經常盤旋的念頭
。當然﹐也關心著中蘇關系﹐關心著反修大業。但一天到晚最主要琢磨的是吃。

寄自　Bo-Ma@postoffice.brown.edu
～～～～～～～～～～～～～～～～～～～～～～～～～～～～～～～～～～～～

【人生百趣】

　　　　　　　　　　　　　　　　冰箱備忘錄

　　　　　　　　　　　　　　　　　‧祥子‧

　√兩小盒自來水﹐冰清玉潔。几塊寒冷高雅﹐果汁果酒均宜。若有名人同座﹐加
備汗巾一條﹐制成簡易冰枕﹐頭昏腦熱兼醫。

　√一斤五花豬肉﹐死的堅硬。趁早室溫化開﹐莫使愈久弭堅。家常發霉咸菜﹐干
晒鮮蝦數枚﹐外加一盆涼水﹐最好文火慢燉。定要香飄隔壁﹐可再配陳年臭豆腐。


　√上星期的剩菜﹐不知多少。似乎不可再吃﹐恐怕有礙養生。盡管賣相尚好﹐可
惜沒有仇家。取塑料紙封牢﹐等女朋友來扔。不見等于不煩﹐也免分別痛苦。

　√沒喝完的紅酒﹐半瓶廢話。也曾活血上臉﹐八九已經變酸。欲做紹興花雕﹐有
待魚腥羊膻。若要醉翻活人﹐已然后勁不足。如果烹調死肉﹐還是綽綽有余。

　√更有兩串葡萄﹐晶瑩可愛。大概來自溫室﹐已見凍瘡糜爛。堅強趕緊吃掉﹐軟
弱倒入溝渠。〔若是興致特好﹐不軟到心也可食。〕

　√几捆青白蔬菜﹐潔淨水靈。都說生意盎然﹐何等殘忍笑話。難道多放几天﹐竟
然可以長大﹖意欲作詩一哭﹐沒有七步時間。一班文人雅士﹐油鍋已經冒煙。

　√大小瓶瓶罐罐﹐琳琅滿目。請別問我何用﹐多是他鄉食譜。不知什么原因﹐大
半不合口味。每樣嘗過几次﹐日久不再新鮮。家母難比國廚﹐國廚難比家母。

　√女友新開菜單﹐龍飛鳳舞。貼在門上細看﹐全都早已吃厭。不過令出必行﹐只
有重新組合。只要似曾相識﹐可以大膽實驗。

　√余下雜七雜八﹐不解之迷。平時冷眼望去﹐不少都是垃圾。既然從來就有﹐只
好流傳下去。到處一堆遺產﹐才顯祖上富裕。雖然于我無用﹐惟恐遠親問起。

　　　　　　　　　　　　　　　　　　　　　　　　　　　　　甲戍年捌月拾肆
日謹記。
～～～～～～～～～～～～～～～～～～～～～～～～～～～～～～～～～～～～

【人生百趣】
　　　　　　　　　　　　　　　　龍井茶

　　　　　　　　　　　　　　　‧夢冉‧

　　龍井茶自然是上等的綠茶﹐以明前茶最佳。清明節前時分﹐雨后清新的氣息皆
封在那四瓣茶芽上﹐少不得一瓣的。

　　真正正宗的龍井茶產在龍井一片云過處十八棵茶樹。一片云是一塊青色若云的
石。究竟這十八棵茶樹何在﹐茶農是不會告知外行的。

　　果然龍井是甜香滋潤的﹐夢冉深以為意﹐總有吞下人參果之后突見杯底之憾。
有人以為觀賞綠葉在清醇泉水里舒展飄浮為一雅致﹐或以舌尖輕嚼嫩滑茶葉﹐近那
水氣嗅那茶香為陶醉﹐是為品茶之道。夢冉既已熟之﹐卻是將綠葉濾過﹐一飲而盡
﹐再連沏三遭﹐飲到時候﹐確是心曠神清﹐飄飄若仙﹐無與倫比。

　　這異鄉的自來水﹐漂洋過海的龍井茶﹐于月下閑散或苦悶時飲來又是別有一番
滋味。好比家鄉的山水﹐愈遠愈是鄉情﹐又沉郁几分如李商隱的詩。初識者自然需
要注釋﹐深得三味者未免嘆那﹐天涼好個秋﹗

　　是所謂苦香且遠﹐一如心之偏愛。
～～～～～～～～～～～～～～～～～～～～～～～～～～～～～～～～～～～～

【開心一刻】

　　　　　　　　　　　　　　　　簽　　　　名

　　　　　　　　　　　　　　　　　‧方芳‧


　　人到了而立之年﹐就突然有了心情回想往事。那些有愛有恨﹑有哭有笑的日子
﹐現在想起來竟是如此生動﹐甚至許多平平常常的日子﹐也居然能夠品出不少歡樂
來。

　　記得有一次去烏江流域考察﹐與同事明沿著烏江的主流支流﹐走過了許多地方
。由于我們的考察車在從北京到貴陽的路上就翻了車﹐那次的考察就真正變成了肩
挑手提﹑爬高上低的體力活。

　　那次我們的任務只是作本底調查。沒有自己的車﹐許多該去的地方去不了﹐只
好一路搭車乘船﹐到有人煙的地方去落腳。搞本底就要有標本﹐標本采不到就要想
辦法去買到。于是每天天不亮我們就要起床﹐到當地的農貿市場去買。遇到了賣主
﹐先買下他的標本﹐再僱他去給我們采標本。用這種方法我們居然最終采到了上千
號的標本。

　　那時每次買完標本﹐我們都要設法開張發票。可是在那些偏遠的鄉村集鎮﹐根
本就找不到什么工商管理辦公室。蓋稅務章的發票是開不出來的﹐只好靠簽字摁手
印打白條來解決問題。那時我們總是隨身帶著紙﹑筆和一盒紅色印泥﹐買完標本﹐
寫上錢數﹐然后請賣主簽字按手印。有的賣主很爽快﹐大大方方接過紙筆﹐大名一
簽﹐用大拇指蘸上印泥往名字上一摁﹐一個白條就解決了。可有的賣主則連聲說不
會寫字或寫不好﹐死活不肯動筆。于是我們只好代勞。

　　“您叫什么﹖”我們問。

　　“羅及嗓。”

　　“哪個及﹖”

　　“繼續革命的繼。”

　　“哪個嗓﹖”

　　“上山的上。”

　　變個字體﹐寫上那三個字﹐再加上手印﹐又是一個白條。這樣一來二去的﹐總
覺得太花時間。于是到后來我們將整個程序簡化了一下。

　　“您叫什么名字﹖”

　　“硝煙。”

　　二話不說﹐寫下“硝煙”二字﹐就遞過去取手印﹐管它是哪個“小笑肖曉蕭”
﹑哪個“嚴言研燕艷”。

　　有一天早上﹐我們急著要去趕早班車。買了標本問那個婦女的名字﹐她睜大眼
睛﹐連聲說“不消﹐不消”。我正要向她解釋﹐那邊明早已遞過去了一張﹐讓她按
手印。急匆匆爬上長途車﹐要過那張白條一看﹐她的名字居然是“瞪眼”﹗

　　替賣主簽名﹐省去了不少時間。只是要為不同的人變換字體﹐使白條顯得更真
實。今天的簽字向左撇﹐明天的落款往右斜﹔早上的名字如果是頭小肚子大﹐那下
午的就一定是個倒栽蔥了。這樣一點點的積攢﹐到后來再看那些白條﹐看那些歪歪
扭扭﹑肥肥瘦瘦的簽名﹐竟然看不出那些簽名多是出自一兩個人的手筆。

　　最后一站﹐我們到了四川的武龍縣。在那里經過千方打聽﹐終于找到了一戶農
民家里。當下僱了當家的﹐并約好了交標本時間。兩天后再去找他﹐卻只見了他的
夫人。

　　“請問您丈夫在家嗎﹖”

　　“要得。”

　　“您是說他在家﹖”

　　“要得﹐要得。”

　　“還是他不在家﹖”

　　“要得。”

　　“他到底在不在家呢﹖”

　　“要得﹐要得。”

　　不管我們怎樣發問﹐就是不得要領。眼見著蚊子們開始在明的腿上忙亂地工作
﹐只好迅速地起身告辭。后來我們終于找到了那位農民﹐并收下了他的標本。那天
明一面咬牙竊齒地對付他那一腿的大小疙瘩﹐一面就手寫下白條。不用問﹐那位的
名字一定是“要得”﹗

　　回到北京﹐到單位的財物處去報帳。那天我們的會計小安當班。小安一面翻弄
著那一沓厚厚的白條﹐一面用她那純正的京腔念叨著﹕“咱中國人真是有水平。您
瞧這些個字兒寫的﹐真是一個賽一個地有個性。您瞧這些個名字﹐這亂七八糟的﹐
都是些個什么呀﹗”

　　沒容我解釋﹐她人已經掉到了桌子底下﹐笑倒了。

～～～～～～～～～～～～～～～～～～～～～～～～～～～～～～～～～～～～

【電腦紅娘】
９５００７﹐女﹐３３歲﹐未婚﹐容貌清麗﹐文靜秀雅﹐典型東方女性﹐對未來充
滿憧憬﹐本科畢業﹐現在國內南方某省會事業單位任工程師。欲覓年齡相當﹐正直
善良﹐大學本科以上學歷﹐有責任感﹐事業心的健康男士為伴。有意者請與本刊紅
娘專線(fhy-service@uwalpha.uwinnipeg.ca)聯系。


【新聞掃描】

★　１０月１日﹐由戈爾巴喬夫基金會主辦的“世局論壇”在舊金山結束。戈爾巴
喬夫﹑布什﹑撒切爾夫人﹑郝柏村等出席了論壇。在談到台灣問題時﹐布什和戈氏
均表示希望兩岸人民自行和平解決矛盾﹐并說現今的中國大陸已更趨民主。布什鼓
勵台海兩岸實行高層對話。戈氏則說﹐他曾到中國大陸和台灣訪問過﹐認為大陸的
領導人對自己與對世界所擔負的責任有很清楚的認識。對于中國人自己解決彼此之
間的問題﹐他有信心。撒切爾夫人表示﹐鄧小平的經濟改革開放政策已在大陸獲得
成就﹐而歷史經驗表明﹐在經濟自由后﹐政治自由隨之而來。她認為海峽兩岸不會
走到軍事沖突的地步。

台總統府資政郝柏村也在論壇中發表了兩篇論文﹐探討中國人在世界中的角色。

★　１０月２日﹐經過一連串的討論﹐中美兩國終于商定﹕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將
在本月底出席聯大會議時與美國總統克林頓會晤。雙方曾就會談地點和方式有些分
歧﹐美國最初在文萊表示希望中國元首前往華盛頓進行工作訪問﹐但中方表示江前
往各國的訪問都是正式國事訪問。美方不愿以元首規格接待﹐兩國首腦在華盛頓會
晤的計划落空。５日﹐外交部發言人陳健表示﹐中國方面出于推動中美關系改善的
大局考慮﹐與美方就訪問之事展開磋商﹐但美國卻表示邀請江澤民進行國事訪問有
困難﹐中方難以理解。他說﹐美國方面缺乏使江的訪問獲得成功的“必要的政治意
愿”。陳還表示﹐目前美國在台灣問題上的承諾是不夠的。

同日﹐美國國務院發言人認為﹐中國不必為了國家主席來美的形式而產生不快。

★　近日﹐美國哈里斯國際調查公司發表一項民意調查顯示﹐有１４％的美國民眾
認為台灣是美國的盟國﹐近五成的受訪者認為美與台灣的關系友善。有２５％的人
認為中國大陸與美國具有友善關系﹐６９％的受訪者表示中美關系不友善。

★　１０月３日﹐台國防部長蔣仲苓在回答立委質詢時表示﹐因台灣已購進Ｆ－１
６和幻影－２０００戰斗機﹐台航發中心現在生產的“經國”號ＩＤＦ戰斗機均暫
時存放于該中心﹐沒有交發部隊﹐而已經交發部隊的飛機中﹐有３２架因發現許多
“缺失”而送回中心檢修。

★　１０月５日﹐台灣舉行“華興演習”。展示了首次公開露面的台灣海軍陸戰隊
特種勤務部隊〔黑衣部隊〕和一些新式武器﹐包括第二代成功級飛彈巡防艦﹑從美
國引進的Ｍ－６０Ａ３坦克和Ｅ－２Ｔ空中預警機﹑與美國共同研制的“經國”號
戰斗機。李登輝作為三軍統帥親臨閱兵并發表講話。

★　據《世界日報》引述《中華文摘》的一篇報導稱﹐中國首批宇航員將在公元２
０００年升入太空。中國航天專家表示﹐自１９７５年以來﹐中國已經發射了１６
顆返回式衛星﹐除一顆失控外﹐其余均順利成功回收。中國衛星技朮正走向成熟﹐
在航天醫學工程﹑空間生命保障等方面已進行了大量研究﹐發展載人航天器勢在必
行。中國已經有了“多批”宇航訓練員。

★　繼中共十四屆五中全會軍委人事變動之后〔見本刊上期新聞〕﹐中國軍方近日
再次調整高層領導。由傅全有接替張萬年出任解放軍總參謀長。傅原任總后勤部部
長﹐現年６５歲。

★　據１０月６日《世界日報》報導﹐中國大陸文壇上近日吹起“男女文學論戰”
風。在世界婦女大會非政府組織論壇上﹐茅盾文學獎得主余小惠與作家鮑震培發表
論文“談某些當代男性作家落后的婦女觀”。對現今文壇上的多部男女文學著作多
有批評。

　　余﹑鮑二人批評蘇童﹑張賢亮﹑賈平凹“不由自主克制不了封建文化的劣根性
﹐無視婦女的獨立人權﹐構成當代中國文壇上一種使人遺憾﹑卻不能回避的文化現
象。”他們進一步批評小說《妻妾成群》〔曾改編為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
說小說里的几個女人機關算盡﹐只是為了一個目的﹕爭寵。在小說里﹐女人的理想
﹑追求﹑人生目的﹐都被專制化地丑化成男人的工具。在評論《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時﹐余小惠批評小說表現一種觀念﹕“將女人淪為私有的觀賞玩工具﹐成為男人
的附屬品。”而小說《廢都》則被評為“毫不掩飾地展覽了某些男人沒落﹑頹廢的
心態。”

★　１０月７日﹐曾經在中國大陸廣為流傳的畫家劉春華的油畫“毛主席去安源”
在北京拍賣﹐以六百零五萬元人民幣創下大陸油畫世場的最高記錄。

※※※※※※※※※※※※※※※※※※※※※※※※※※※※※※※※※※※
　　本期　責任編輯﹕胡亞非　　　　　　　　　　　　　主　編﹕黃　政
　　　　　新聞采編﹕黃　政　　　　　　　　　　　　　副主編﹕詹凱君
　　　　　ＰＳ制作﹕黃　政　　　　　　　　　　　　　　　　　羅宗力
　　　　　英文目錄﹕李建新
　　　　　校　　對﹕張鐵衛　　　　　　　　　　　　網絡維護﹕詹凱君
　　　　　讀者服務﹕紅　牆　　　　　　　　　　　　　　　　　張　吉
≒≒≒≒≒≒≒≒≒≒≒≒≒≒≒≒≒≒≒≒≒≒≒≒≒≒≒≒≒≒≒≒≒≒≒
　　稿件　問題　建議等請寄﹕fhy-cm@uwalpha.uwinnipeg.ca
───────────────────────────────────
　　《楓華園》信息服務站地址﹕
    WWW:    http://uwalpha.uwinnipeg.ca:8001/fhy.html
    ftp:    uwalpha.uwinnipeg.ca (142.132.12.100)  /pub/fcssc/fhy
            cnd.org              (132.249.229.100) /pub/fcssc/fhy
 gopher:    sunrise.cc.mcgill.ca (132.206.35.10), Path=1/magazine/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繁體字閱讀　　　需 fhy-big5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簡體字美朮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繁體字美朮打印　不 fhy-fps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
國際刊號﹕１１９８－１４６６〔閱讀版〕﹔１１９８－１４５８〔打印版〕
　　欲轉載本刊原〔譯〕作﹐須征得本編輯部許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