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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楓　　華　　園　　　　　　　≦×≧　　　※
※　　≦＼∥／≧　　　一九九七年三月二十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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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十日刊　　總第一二三期　　　※
※　　　　全加拿大中國學人聯合會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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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錄（ＦＨＹ９７０３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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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掃描】　　　　　　　　　　　　　　　　　　　　　　　本刊編輯部
【演藝大觀】　愛的隨想──影片《英國傷員》觀後　　　　　　　　奕　豹
【環球採風】　女王的子民　──閑談英國人　　　　　　　　　　　和　雨
【信息窗】　　回中國做生意（上）　　　　　　　　　　　　　　　何根祥
【百草園】　　王安憶作品性戀主題近觀　　　　　　　　　　　　　王敏娟
【楓園聊齋】　西游記續篇·第九回　　　　　　　　　　　　　　　解　凡
【電腦紅娘】　　　　　　　　　　　　　　　　　　　　　　　本刊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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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掃描】

〔精闢﹗〕

◆　“搞汽車爆炸又不是新疆的專利。”
        －－在近日“兩會”上﹐眾多記者追問北京爆炸事件是否與新疆有關﹐令
新疆代表“莫名其妙”。３月１０日﹐新疆黨委書記作以上回答。

◆　李登輝笑而不語
        －－３月１３日﹐民進黨國大代表建議﹐李登輝應效仿孫中山和華盛頓﹐
當“台灣共和國”的國父﹐李氏作出以上表示。李還說﹐人民直接選舉“總統”﹐
就是一種國家主權的宣示。臺海局勢猶如數學上兩個軸線﹐統獨為縱軸﹐“務實外
交”與“國際關係”為橫軸﹐目前應在第一象限的統一與“務實外交”的範圍內﹐
找台灣的出路﹐超出這個範圍﹐可能帶來臺海局勢緊張和不安。

◆　“沒有民主就沒有社會主義”
        －－３月１４日﹐喬石在人大閉幕會上﹐引用鄧小平的話強調要加強民主
與法制。並說民主化與現代化一樣﹐也要一步一步地前進。《明報》評論稱﹐喬石
雄心不減。

◆　有朱高正這樣的公職人員﹐“新黨不搞垮才怪﹗”
        －－３月１５日﹐新黨秘書長郁慕明以桃園縣長選舉失利為由﹐宣佈請辭
。他並批評朱高正破壞新黨廉潔形象。新黨召集人陳葵淼表示他不會挽留郁﹐因為
他自己也在考慮辭職。當場有新黨義工失聲痛哭﹐希望他們不要丟下新黨不管。該
黨另一重量人物趙少康早已辭職從事新聞業。

◆　《明報》近日刊登上海人金融術語的生活運用﹕
開戶　　　　－－　婚後與父母分居﹐自立門戶
平倉　　　　－－　夫妻離婚後分家產
心理價位　　－－　擇偶標準
拋出原始股　－－　初戀
買保值公債　－－　未婚青年為朋友婚宴付禮金
反彈　　　　－－　離婚後復婚
財務大檢查　－－　夫妻雙方核算經濟開支
組建銀團　　－－　家庭親友聯合作大筆投資
托盤　　　　－－　資助危急朋友


〔海峽兩岸〕

★　３月１５日﹐在台灣桃園縣長選舉中﹐民進黨候選人呂繡蓮以壓倒性多數勝選
。至此﹐民進黨在“執政人口”和地方財政上均勝過國民黨並超過半數﹐民進黨“
地方包圍中央”勢態跨上新台階。除基隆市外﹐包含台灣政經中心的北部各市縣均
在民進黨掌控之中。
  
★　３月１５日﹐中國奧委會主席伍紹祖率領大陸金牌選手代表團抵臺訪問﹐成為
大陸赴臺最高級官員。他在歡迎晚宴上與與臺主管體育的教育部長吳京“不期而遇
”。

★　３月１０日﹐美國國防部通知國會﹐將向台灣出售５４枚“魚叉”式反艦導彈
﹐價值９５００萬美元。中國外交部官員表示﹐此事若屬實﹐是對中國內政的又一
次粗暴干涉﹐給兩岸局勢帶來新的不穩定。

★　３月１９日﹐台灣新成立的高中歷史教科書編審委員會決定﹐將９９年啟用大
幅改變高中歷史教材﹐以台灣為同心圓逐步向外擴展﹐高一先教台灣史。


〔中國與世界〕       

★　３月１０日﹐以旅居土耳其的新疆分離分子組織的“東土耳其斯坦基金會”宣
稱﹐中國一天不停止武力鎮壓新疆“獨立運動”﹐新疆地下組織就一天不排除“炸
彈攻擊”手段。

★　３月１２日﹐中國紡織信息研究所發佈九七春季女裝趨勢﹕通過斜裁技法﹑漂
帶﹑緊身﹑流線輪廓的運用再現女性溫柔﹐其三個主題是似水柔情﹑神秘光芒﹑異
國情調。

★　３月１２日﹐荷蘭副首相兼外交大臣范米爾洛在聯合國人權委員會代表歐盟發
言時說﹐歐盟有責任代表包括魏京生等人權斗士說話﹐因為這些人經常被其政府壓
迫而無法發言。中國代表當既打斷他的講話並反駮。

★　３月１４日﹐八屆人大第五次會議閉幕。除本刊上期所登議題之外﹐“兩會”
還有下列重大事件﹕
◇有關下屆港區人大代表選舉辦法的決議﹐沒有採納代表資格須在“中國公民”前
加“沒有外國公民身分”限制的建議﹐引起部分港區代表的不滿﹔
◇討論農民負擔過重問題﹔
◇“刑法”增加制裁歧視侮辱少數民族條款﹔
◇社科院研究員胡鞍鋼表示﹐若把半公開的失業和“隱性失業”都算上﹐中國現在
的失業率是７％﹐而政府制定的公開失業率在３％以下的指標﹐實際上達不到﹔
◇重慶升為直轄市的提案獲得通過﹔
◇大會代表對社會治安和反腐敗工作提出許多尖銳意見﹐喬石要求“兩高”在其報
告中加入自我批評的內容﹐並要誠懇﹐否則有可能不被通過。

    人大通過十三項決議﹐其中香港特區籌委會工作報告反對票數最少（２６７２
贊成﹐７票反對）﹐最高法院﹑最高監察院工作報告反對票最多（得票率分別為６
７·６％和５９·６％）﹐均創反對票最少或最多的歷史記錄。

★　３月１４日﹐中國總理李鵬說﹐七月一日後香港問題全屬中國內政﹐英方若要
監督《中英聯合聲明》在香港特別行政區的實施情況﹐是不現實的。

★　３月１４日﹐北京海淀公安局根據市民舉報稱有人用洗衣機定時器做炸藥﹐拘
捕一名涉嫌公共汽車爆炸案的疑犯。該男子是洗衣機修理工﹐警方從其住所搜出一
批“二踢腳”和爆竹火藥。

★　近日﹐中國出版年度國際形勢分析報告﹐認為中國面臨三大外交障礙﹕冷戰後
的“中國威脅論”﹑台灣分離主義和經濟摩擦增加的困擾。九六年基本形成了中俄
﹑美日和美歐三大地緣戰略夥伴關係﹐使大國戰略關係的格局基本定型。

★　３月１８日﹐在北京向南韓投誠的朝鮮高級官員黃長燁在滯留南韓使館一個多
月後﹐抵達菲律賓。
 
★　３月１８日﹐一輛滿載四百多桶劇毒氰化鉀的貨車在廣西梧州的一個碼頭出事
﹐部份氰化鉀墜落桂江水中﹐造成桂江﹑西江下游污染﹐廣東省政府已緊急下達通
知﹐要求西江下游城市不要飲用或使用江水﹐估計有兩千多萬人口受到影響。

★　繼香港《信報》十八日刊登一則據說是出自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呼籲政治改革
的信函後﹐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崔天凱同日表示﹐香港報章的可信程度不是很高的。


★　３月１７日﹐蘇州市中級法院審結一起特大貪污案﹐蘇州市原政協副主席楊荷
生被判有期徒刑十年。涉及中國全國１７個省市﹐近百個單位﹑４０多人的蘇州市
蔡涵剛等特大經濟犯罪案件﹐日前由蘇州市中級法院作出判決﹐蘇州市原政協副主
席﹑交通銀行蘇州分行原管委會主任楊荷生犯受賄罪﹑翫忽職守罪被判處有期徒刑
十年﹐剝奪政治權利一年。 

★　近期出版的美國《新聞週刊》說﹐美國情報部門已經查明瞭中國政府草擬的３
０名美國國會議員的名單﹐名單中的議員被中國政府作為拉攏的對象﹐方式之一就
是向他們提供競選資金。這份雜誌說﹐國會眾議院議長金裡奇和眾議員伯頓的名字
也被列在這個名單中。伯頓是調查不正當競選財務活動委員會的主席。

    １４日﹐中國總理李鵬在回答記者有關獻金事件時說﹕中國最反對干涉別國內
政﹐在這一點上﹐中國是最大的受害者。中國政府不會以任何方式干涉別國的內政
。 

★　英國首相梅杰本週宣佈﹐英國大選將在５月１日舉行。梅杰的保守黨自１９７
９年以來就執政到現在﹐而最新的民意測驗結果顯示﹐在野工黨所獲得的支持率領
先了２０個百分點。

★　近日﹐中國利用駐港解放軍照片首次公開國產新型“８６”式衝鋒槍﹐該槍口
徑五點八毫米﹐射程和射速都高于“５６”式（中國ＡＫ４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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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藝大觀】

　　　　　　　　　　愛的隨想──影片《英國傷員》觀後

　　　　　　　　　　　　　　　　　奕豹

　　一個人可以沒有大把的錢﹐可以沒有驕人的事業﹐可以沒有矯健的體魄。但是
他（她）不能沒有愛﹐即使他從來沒有得到過愛﹐他也不能放棄對愛的憧憬﹑希望
和追求。因為﹐這是一個人活著嚮前走的力量源泉和信心所在。

　　人們常常被這樣的事實（傳說或故事）所震憾﹕只要還有一念憧憬﹐只要還有
一絲希望﹐一個人對愛的執著追求所迸發的能量﹐如同同位素鈾的核子受到了轟擊
﹐發生了裂變。

　　巴黎解放前夕﹐被捕的法國國內軍領導人ＬＥＦＡＵＣＨＥＵＸ作為最後一批
人犯被蓋世太保解往德國。他的妻子ＭＡＲＩＥ　ＨＥＬＥＮＥ得悉後﹐硬是騎著
自行車﹐沿著鐵路﹐冒著盟軍空軍的轟炸﹐一站一站地跟著囚車﹐跟著她丈夫﹐從
巴黎跟到了ＢＵＣＨＥＮＷＡＬＤ集中營。她非常清楚蓋世太保是些什么樣的惡魔
﹐她完全不知道前面等待著她的將會是什么。這位後來法國派駐聯合國代表團代表
的信心和力量就是靠著那一絲希望一念憧憬﹕希望有個什么機會能救出她丈夫﹐憧
憬他們在戰後能一起重整家園重建法國。人們不知道這個弱小女子的愛是否感動了
惡魔﹐但這愛肯定感動了上帝──１９４４年８月１５日被解往德國的２４５３名
愛國誌士﹐只有２７６人活著回到了法國﹐ＬＥＦＡＵＣＨＥＵＸ先生是其中之一
。

　　愛是崇高的﹐高于生命。裴多非有“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的不朽詩篇。


　　但是﹐愛是不是可以作為人們忘乎所以不顧一切的理由﹖這是我和我的朋友們
看了影片《英國傷員》後一直在討論的問題。

　　這個問題的背景是﹐“英國傷員”為了救他的情人﹐向德國的非洲軍團提供了
地圖而導致了盟軍在北非的軍事重鎮──托布魯克軍港的失陷﹐數萬士兵平民或死
或傷或被俘﹐納粹的鋒芒所向直逼蘇伊士運河﹐用邱吉爾當時的話﹐“國際反法西
斯事業到了一個嚴峻的歷史關頭”。

　　因此從理論上來說﹐這個問題不應該成為問題﹐因為一個人對愛的追求不應當
有逆于整個人類對真善美﹑對自由平等博愛的追求。裴多非的不朽詩篇之所以不朽
﹐還在于後面還有關鍵的兩句──“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然而﹐這個問題之所以成為問題﹐是因為人們與愛有關的現實生活往往難以用
理論或道德來規範﹐在很多情況下﹐人們對愛的追求是唯情不講理的。

　　朋友深為影片描述的那種刻骨銘心的情感所動﹐她說她要是“英國傷員”的女
友﹐在那油干燈滅糧盡水絕的山洞裡﹐在那生命垂危的關鍵時刻﹐如果聽到那熟悉
的步伐由遠而近﹐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這一刻﹐抵得上她的整個人生。


　　我能理解。

    因為我知道﹐要是我是“英國傷員”﹐出生入死歷盡千辛萬苦﹐沖進山洞﹐發
現我的愛人一息尚存﹐還活著﹗我將會有怎樣的心情。

　　我問朋友們和同事們﹐如果他們處在“英國傷員”的處境﹐他們將怎樣選擇人
生的道路。不少人回答的很痛快﹐他們會走“英國傷員”走過的路。更多的則陷入
沉思。我知道這樣提問很殘忍﹐因為我自己也不敢正視這問題﹐也不ＳＵＲＥ在我
作出選擇的時候﹐心不發顫手不發抖。

　　在人們的生活中﹐當愛情和道德發生劇烈衝突時﹐人們不一定能如願得到愛﹐
即使是在所不惜地得到了愛﹐那份愛可能不會象想象的那般溫馨浪漫﹐因為只要他
還是一個人﹐道德對良心的折磨是深遠甚至是殘酷的。“拼死吃河豚”結局的無情
或悽慘﹐這是影片觀眾或小說讀者容易忽略的現實。

　　人們不難想象﹐如果影片中那位女主人公得知﹐她的獲救是她的心上人出賣了
她的祖國﹐是出賣了她２０００多名英國兄弟的性命的結果﹐她將會以怎樣的心情
與“英國傷員”度過她的余生。

　　影片中那位在托布魯克失去十指的英國軍官是饒恕了“英國傷員”。但在現實
生活中﹐人們並不如此仁慈﹐他們饒不了出賣者﹐不管你有什么樣的理由。同樣在
二戰時期﹐比利時破產商人赫爾·德隆格爾為了給身患重病的妻子治病充當納粹德
國的間諜﹔荷蘭地下抵抗組織負責人克里斯琴·林德曼斯為了救被捕的情人出獄作
了蓋世太保的內奸﹔在英國的軍事法庭﹐兩人都沒能逃脫死路一條﹐他們的家人包
括他們所想給予援手的妻子情人蒙受了難以洗脫的恥辱。

　　我很同意影片編導的處理﹐“英國傷員”沒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因為他不再
有任何對愛的憧憬﹑希望和追求。即使是死﹐對他來說也不會是一種解脫﹐因為那
十個血淋淋的手指﹐那２０００多條活生生的人命﹐使他做不到死而無憾。我想﹐
在他最後那滴淚珠中不但帶著對愛的所有回憶﹐還會帶著一份痛苦的反思﹑遺憾或
懺悔。

　　影片《英國傷員》的編導是成功的﹐它成功地從一個特定的角度探索了情愛和
道德間的盲區和困境。如果在被影片中主人公們刻骨銘心的情愛所感動的同時﹐能
看到愛情和道德間的劇烈衝突及其代價和後果﹐這將是觀眾們的成功。

１９９７﹒３﹒１５于蒙特利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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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球採風】
　　　　　　　　　　　　　　　女王的子民
　　　　　　　　　　　　　　　──閑談英國人

　　　　　　　　　　　　　　　　　和　雨

　　如果給世界上的民族和國家按貢獻大小排排名次﹐我以為沒有誰能蓋得過英國
人。不錯﹐咱炎黃子孫發明瞭指南﹑造紙﹑火藥﹔老美搞出了電﹑飛機﹑計算機﹔
但是英國──那個開車８小時就能貫穿南北的島國﹐貢獻給人類的﹐卻是一整套的
近代科學﹑工業和議會民主體系﹗　除了上帝造人和燧人氏取火﹐你還能舉出比這
更重大的“發明”嗎﹖本人在英國混了幾年﹐卻終究還是沒能看出來﹐這些女王的
子民究竟比其他民族多了哪根筋﹐居然能在人類歷史上興起這么大的風浪來。

　　早就讀過一個笑話﹐從每個民族找出兩男一女三個人﹐分別流放在孤島上﹐過
一個月再看發生了什么事。那些法國人﹑西班牙人﹑俄羅斯人表現各不相同自不必
說﹔來到英國人的島上﹐竟發現那三位女士先生仍舊各坐一隅。一打聽﹐其中一位
抱怨說﹕先生﹐你忘記適當地為我們介紹一下了。

　　到了英國果然發現﹐無論在食堂餐桌上﹐還是在火車旅途中﹐英國人極少主動
找你搭話。我這人臉皮薄﹐好奇心卻重﹐免不了覺得憋悶。後來交了些朋友﹐便試
圖問個究竟。蘭杰先生解釋說﹐在多數英國人眼裡東方人神秘得很﹐他們不知道怎
么同你打交道﹐怕冒犯了便索性不理。這聽上去有點道理﹐可為何英國人之間也很
少主動呢﹖好友阿麗森告訴我﹐英國人從小受的教育是不鼓勵感情外露的﹐在陌生
人面前過分流露情緒尤其被認為是不禮貌的。另外他們也很不願讓人知道自己的私
人情況。在公共場合即使碰到了感覺可以信任的交談對象﹐也還是擔心談話內容會
被週圍的人ｏｖｅｒｈｅａｒｄ。

　　但若是據此認為英國人言談拘謹刻板就大錯特錯了。事實上要論語言的風趣幽
默﹐英國人實在是一絕﹐幾乎沒有嘴皮子不利落的。長途車上座位滿了﹐司機會指
著他自己的位子說﹕抱歉﹐這是唯一的空位了。我的同伴說了句﹕真困﹐我必須（
ｈａｖｅ　ｔｏ）睡一覺。旁邊一位老者馬上一本正經地糾正﹕不﹐ｙｏｕ　ｄｏ
ｎ’ｔ　ｈａｖｅ　ｔｏ。我去辦理延長簽証﹐歸途中在倫敦碰巧遇見女王。回來
和導師戴維一說﹐他就打岔﹕是嗎﹖原來女王也要辦簽証。老闆喬治要他的學生幫
忙干點研究工作以外的事﹐佈置完了不忘“幽它一默”﹕你們干不干都行﹐不影響
你們拿學位。我們大家只是笑﹐唯有愛爾蘭學生馬上接一句﹕我才不信呢﹗

　　有幾天英國天氣奇熱﹐電視天氣預報裡便打出一行字﹕Ｎｏｔｈｉｎｇ　ｗｅ
　ｃａｎｄｏ　ａｂｏｕｔ　ｉｔ﹐ｎｏｔｈｉｎｇ　ｙｏｕ　ｃａｎ　ｄｏ　ｅ
ｉｔｈｅｒ。溫布爾登網球賽期間﹐梅杰在保守黨內選舉中獲勝﹐轉播球賽的主持
人播送了一串某人贏某人的消息後﹐仿彿漫不經心地添一句﹕Ｊｏｈｎ　Ｍａｊｏ
ｒ　ｗｏｎ　ｈｉｓ﹐讓人忍俊不禁。

　　英國的天氣怕是同英國的王室一樣的著名。早聽說英國人見面談天氣﹐出門必
帶傘。我發現前一句果然不假﹐每日數變的天氣真的是英國人從不厭倦的話題。後
一句則已過時﹐大概是因為車的普及﹐也是由于天氣常變﹐雨來的快去的也快﹐沒
傘也不會淋成落湯雞。導師戴維每天騎車上下班﹐問他下雨怎么辦﹐他若無其事﹕
那就淋濕唄。對英國人批評英國天氣會被視為老生常談﹐而誰要是說一句喜歡英國
的天氣准會引起英國人的興趣﹐認為你有獨到見解或是ｓｅｎｓｅ　ｏｆ　ｈｕｍ
ｏｕｒ。話說回來﹐英國冬天不冷夏天不熱常年濕潤的氣候也真的沒什么不好﹐不
僅滋養了從蘇格蘭到英格蘭漫山遍野四季常青的綠茵地﹐也造就了英國女孩子秀美
的肌膚和體形﹐與北美大陸從景到人一色的粗曠風格截然兩樣。

　　轉了十幾個國家﹐發現還是英國最有資格號稱禮儀之邦。對咱們搞“五講四美
”提倡的那些禮貌詞彙﹐英國人幾乎是從不離口的。有些禮貌細節與其它西方國家
差不多（雖然咱中國人老是忽略）﹐如避免打斷別人說話﹐避免用在場的人聽不懂
的語言交談﹐避免過于貼近別人身體﹐避免穿過別人視線﹐等等。進出門時前面的
人要為後來的掌門﹐這在其它西方國家也可以見到﹐但在英國幾乎沒有例外的﹐就
象有這么條法律似的。常常見到後邊的人還在五米開外﹐前邊的人就把著門等候﹐
於是後邊的趕緊加快腳步。我覺得這體現了一種時刻為他人提供方便的心態﹐絕非
小事。英國人說“謝”字的頻率顯然也最高。有時你為連續幾個人把門讓路﹐就會
接連聽到“Ｔｈａｎｋｓ”﹐“Ｃｈｅｅｒｓ”﹐“Ｔａ”幾種不同的“謝”法。
初訪英國的人﹐若聽到英國人稱你為“ｌｏｖｅ”﹐不要自作多情﹐他大概對誰都
如此稱呼。

　　有人說英國人待人冷淡﹐但我覺得他們不過是不象某些老中老美那樣跟你“自
來熟”。要論與人為善﹐英國人往往有過之而無不及。記得剛到英國不久﹐有一次
我去買長途汽車票。我自己事先沒計劃好﹐想順便多去幾個地方又想省錢省時間﹐
所以三番五次來回改主意。每改一次售票小姐都按我的要求查出並寫下相應的換車
地點﹑時間和票價。這要在國內恐怕早把我打出去了﹐可這位可敬的小姐臉上始終
帶著笑﹐還不時地插科打諢逗你樂。還有一次﹐我停車一小時剛過了兩分鐘﹐停車
場門衛遞過電腦打出的賬單﹐我正沮喪不得不付兩小時錢了﹐可他一臉寬厚地說﹕
簽個字﹐我只收你一小時的錢。我這邊千恩萬謝﹐他則得意地笑笑﹕寄我一張聖誕
卡就行啦﹗

　　人說天堂裡的警察是英國人（另一句是“地獄裡的廚師是英國人”）﹐我看此
說可信。那些呢稱ｂｏｂｂｙ的英國警察真的個個都象謙謙君子。馬路上常見成雙
成對的男女巡警﹐只帶話機不帶武器﹐給人一種親切感。難怪新年夜狂歡時﹐向警
察送“ｆｒｅｅ　ｋｉｓｓ”的人最多﹐把警察帽子都擠掉了。在英國開車三年﹐
兩次因違章被警察拿住﹐均獲寬大處理“教育釋放”。

　　二戰中面對納粹狂轟濫炸﹐英國百姓仍然排著隊進防空洞。這種紀律性當然是
在平時就養成的。郵局裡許多窗口﹐但永遠只有一條隊伍﹐隊伍頭離窗口清清爽爽
一米多遠。週末晚上等候進入夜總會的隊伍可以排出上百米﹐那些身著超短裙之類
室內裝的少女少男們耐心地佇立在寒風裡﹐等候按防火要求控制人數的門衛放他們
進場。參加游泳俱樂部活動﹐在管理員安排好游泳設施前﹐大家就在游泳池邊坐成
一排靜靜等候。有時候英國人循規蹈矩得有點“迂”﹐劇院裡很多好位置空著﹐但
即使開演以後也沒人挪動﹐這可便宜了我和我的法國同伴。一場“基度山伯爵”六
個小時﹐我們倆在全景劇場裡坐遍了前後上下各種角度。

　　守紀律的深一層含義是合作精神。同咱中國人的聚會上大人磕瓜子小孩滿場串
一片“生動活潑”大異其趣的是﹐英國人聚會時臺上臺下配合默契﹐或靜或狂全場
呼應。我曾湊趣去上交易舞班﹐跳交誼舞最怕到場男女人數太不平衡﹐沒想到主持
人有辦法﹐隔一陣就隨機地“勒令”幾個人下場把舞伴讓給別人﹐被點到的人哪怕
是帶著情侶來的也乖乖從命。

　　雖然還是５０國英聯邦的盟主﹐雖然還是西方第二軍事強國﹐今日英國的地位
比起當年“日不落帝國”來一落何止千丈。英國老百姓對此口頭上泰然處之﹐心裡
（我猜測）怕不盡然。我問到的人都聲稱對大英帝國時代決不懷念﹐但在具體問題
上卻不時流露出一絲半縷的帝國心態。比如有幾位先生曾對我談起他們不贊成英國
在歐洲一體化方面走的過遠﹐更懷念當年與散佈全球的英聯邦國家的緊密聯係和“
自由貿易”。經常有人問及香港回歸後的前景﹐在官冕堂皇的關心背後﹐不難覺察
到一種酸溜溜的心態。某些人的歷史知識真不算差﹐知道香港１５０年前幾乎是個
荒島﹐還知道香港島當年是被永久割讓而不是象新界那樣被租借的。對于這種發問
﹐我總是儘量給一個較ｐｅｒｓｏｎａｌ的回答﹐告訴他們我認為中國政府決不會
傻到去破壞一個如此繁榮而重要的經濟﹐英式的經濟和司法體系會被大致沿用下去
﹐汽車仍然會靠左行﹗　如果對方真有興致﹐我還會提醒一下﹐使英國得到香港的
那場戰爭叫什么名字。蒂姆是位對中國人極友好的朋友﹐但說到香港回歸也似有無
限感慨﹐他認為香港是英中兩種文化結合的成功典範﹐而九七之後這種結合怕是要
終止了。我在表示理解之外﹐也請他理解中國人民在百年屈辱之後的民族情結。那
天我和他之間發生了我們數年友誼中唯一一次爭執。

　　英國與近鄰法國在民族性上相映成趣。有一次我問法國人﹐你們只服一年兵役
軍隊怎么能有戰鬥力。旁邊的英國人馬丁趁機挖苦說﹕“哪裡用得著他們戰鬥﹐出
了事自有我們英國人出來收場。法國人只會宣戰﹐然後……”他做了個舉手投降的
手勢。法國姑娘娜塔麗故作不依不饒﹕你傷害了我的法蘭西自尊心﹗看看你們國家
當年到處侵略如今已經垂死了。野蠻的英國人燒死了我們的聖女貞德……我也幫腔
﹕還燒了我們的圓明園。馬丁一見遭到夾攻索性耍賴﹕我們英國又濕又冷﹐我們就
是喜歡點火……

　　相對來說英國人不很“愛國”﹐從沒聽過英國人象法國人或是加拿大人那樣聲
稱自己國家是世界上最好的國家﹐倒是聽到過有人直言不喜歡自己的國家。但這並
不妨礙英國人在國家利益面臨威脅時團結一致奮不顧身﹐遠如不列顛之戰﹐近有福
克蘭群島。這是一個“曾經滄海”的民族﹐也是一個有著貴族氣質的國度。據說培
養一個真正的貴族需要三代人。英國作為世界上的“貴族”國家已有三百年。暴發
戶的矯情與虛榮早已成為過去。取而代之的是平常心態﹑務實精神﹑寬容風度﹐當
然也有一些惰性。

　　我在青少年時代遷徙數省﹐本來就沒有確定的家鄉觀念。客居英國僅５年竟滋
生了一種類似第二（或第三第四）故鄉的感覺。儘管出于實際原因﹐我沒有選擇移
民英國﹐但在感情上﹐我沒法不懷念湖區峰區威爾士秀美宜人的景色﹐懷念鄉村ｐ
ｕｂ裡那種醇厚久遠的氣氛﹐懷念字正腔園不播廣告的ＢＢＣ電視﹐懷念英國公路
上明白醒目的路標……

　　英國人﹐願上帝繼續保祐你們的女王陛下。

（寫于密西沙加）

～·～·～·～·～·～·～·～·～·～·～·～·～·～·～·～·～·
【信息窗】
　　　　　　　　　　　　　　回中國做生意（上）

　　　　　　　　　　加中企業家交流協會執行會長　何根祥

　　目前作為外商到中國做生意的主要形式有以下幾種﹕␍合資經營﹔␎合作經營
﹔␏獨資經營﹔␐代表機構﹔␑承包經營。以上幾種經營形式﹐究竟哪一種最好﹖
這要根據每個公司和個人的具體情況來決定。下面我就分別對五種經營形式各自的
特點及其適用性作一些具體分析。

␍合資企業

　　現在國內有很多企業的經濟效益很好﹐很賺錢﹐有的本身還有外銷渠道﹐可解
決外匯平衡。真可謂萬事具備﹐只欠東風。也就是說﹐一切條件均已具備﹐就等外
商來合資。人們不禁要問﹐既然他們自己條件已經很好﹐企業又賺錢﹐為什么還要
找外商合資呢﹖據了解﹐最主要的原因有兩個﹕一是因為中國政府鼓勵外商投資﹐
企業合資後可享受“三免四減”的優惠政策。所謂“三免四減”就是三年免稅﹐四
年減稅。對于經濟效益好的企業來說﹐合資就意味著稅收減少﹐利潤增加。二是因
為這些企業合資後有可能利用外匯在國際市場上買到價廉物美的原材料﹑設備和生
產用交通工具等﹐可享受免稅待遇﹐從而降低生產成本﹐增強產品在市場上的競爭
力。以上兩點對于外國投資者來說同樣具有吸引力﹐特別是現在西方國家銀行利息
很低﹐到中國投資對于資信情況較好的公司或個人來說﹐等于把錢從西方銀行轉到
中國銀行。

　　對于某些合資企業來說﹐他們並不需要動用外匯﹐或者說並不需要動用大量外
匯。這時外方資金的投入能起到什么作用呢﹖第一﹐以外匯存款作抵押﹐中國銀行
可以提供人民幣貸款給合資企業﹔第二﹐中國銀行的外匯存款利息高﹐對于暫不動
用的外匯可在中國銀行另設計利息的戶頭﹐從而使資金增值。中國政府對合資企業
的外方要求是﹕第一﹐外商的出資不得少于總投資額的百分之二十五﹔第二﹐合資
企業合同上規定的外商投資資金必須在規定時間到位﹐即匯入合資公司賬號。

␎合作企業

　　合作企業比合資企業靈活的地方在于﹕第一﹐沒有規定外商在合作企業中的投
資比例﹔第二﹐資金到位的要求不象合資企業那么嚴格﹔第三﹐在合作企業中﹐外
方通常用設備﹑技術﹑專利和銷售渠道等作為同中方合作的條件。比如歐洲有一家
公司在上海搞合作企業的條件是﹕提供一種小型電機的商標﹑工藝標準﹑測試手段
和外銷市場﹔外方的得益是﹕按實際銷售額得百分之六十。因此﹐對于本身就擁有
現成設備﹑生產技術﹑工業專利和產品商標的公司來說﹐通過中外合作經營﹐往往
可以在不動用流動資金的情況下﹐達到擴大再生產和獲取高額利潤的目標。

　　在經濟不景氣時﹐很多先進的生產設備閑置或者利用率很低﹐如果運到中國去
也許會發揮幾倍的效用。還有一些二手設備使用價值很高﹐正適合中國一些地區的
生產力發展水平。但進口的話﹐稅收很高﹔如果是中外合作﹐則可免稅。例如加拿
大一家專門印刷郵票的工廠﹐有一臺美國哈利斯五彩膠印機（全張）。在新設備到
達之後﹐這臺彩印機便作為二手設備處理﹐價格僅１５萬加元。據我所知﹐這臺彩
印機可用于印刷包裝紙﹑掛歷等大型彩印精品。如作價投資到中國﹐可相當于３０
０萬人民幣。諸位可算一算﹐值不值得﹖﹗

␏獨資企業

　　對于一些高新技術產業﹐特別是投資者本人能親自參與生產或管理的項目來說
﹐採取獨資經營的方式也是一種很好的選擇。有一位美籍華人﹐精通一種無碳複寫
紙工藝。他了解到無碳複寫紙在中國屬于添補空白的新產品﹐有著廣闊的市場前景
﹐便在廣東搞了一家獨資企業。中國官方認為﹐這個獨資企業生產的產品屬于中國
急需要進口的﹐因而其產品可以在中國國內市場銷售為主﹔同時這項生產技術添補
了國內空白﹐因而該企業可列入高新技術產業﹐屬于中國政府鼓勵開發的項目﹐因
而一路綠燈﹐上馬很快。後來這個企業的產品供不應求﹐利潤很高﹐不到兩年便收
回了投資。如果投資者本人參與日常的開發和管理﹐還可辦理居住證（憑居住證﹐
可以免稅進口一整套家用大件商品和個人辦公用品）。

␐外商辦事處

　　很多外國公司對中國巨大的市場潛力感興趣﹐但由于對中國國情﹑做生意方式
和風險程度等不了解﹐因而一開始不敢作較大的投資。他們進入中國的第一步﹐往
往是在北京﹑上海﹑天津﹑廣州等大城市設一個辦事處﹐先了解情況﹐建立生意網
絡﹐等各方面情況摸准後再考慮下一步行動。外商辦事處與合資合作獨資企業的不
同點在于﹕它不是企業﹐不能直接進行經營活動﹔同時也不存在投資風險﹐因為中
國政府對外商辦事處沒有規定註冊資金的數額。對于一個外國公司來說﹐在中國建
一個辦事處﹐花錢不多﹐可進可退﹐生意先開展起來再說。

　　外商辦事處雖不能象三資企業那樣開展直接的經營活動﹐但並不妨礙其開展間
接的經營活動。據了解外商辦事處的功能主要是﹕第一﹐中國商品外銷代理。有的
外國公司設辦事處的主要目的﹐是想直接同中國企業聯絡﹐以生產符合其需要的價
廉物美的商品。有一家瑞士公司﹐原來只是從上海一家外貿公司進口男女運動衫褲
。若發現質量問題或客人需要改樣﹐須先同外貿公司聯係﹐然後外貿公司找生產廠
家。這樣轉來轉去﹐效率很低。由于生意前景看好﹐該公司在上海設立了一個辦事
處﹐聘了兩名中國僱員﹐專門請他們聯絡生產廠家﹐評估產品質量﹑價格﹐以及催
貨﹑安排船期等。一年後這家公司的利潤大增。原因是﹕有辦事處至少可以貨比三
家﹐不僅質量提高了﹐價格也比原來好﹔再加上有人催貨﹐發貨及時﹐交貨期也比
以前準時了。第二﹐在中國推銷外國公司的產品。我有一位上海老鄉﹐辭去了這裡
的工作﹐到上海設一外商辦事處﹐專門為ＯＴＩＳ電梯聯絡客戶。大家都知道﹐近
幾年上海高樓建設正處于熱潮﹐高層電梯需要量很大﹔再加上ＯＴＩＳ電梯本身質
量好﹐因而客戶源源不斷。第三﹐為外國公司在中國承接工程項目和發現好的投資
項目。我知道一家加拿大工程公司﹐在北京有一辦事處主要承接賓館裝修項目。

␑經營承包

　　所謂經營承包﹐是指外方以個人或公司的名義﹐在中國承包某一工程﹐某一項
目﹐某一公司或某一部門等。中國的對外開放﹐不僅要吸收國外的資金和技術﹐也
需要吸收國外的人才和管理。比如﹐加拿大專家到成都汽車機械廠當廠長﹐ＧＵＥ
ＬＰＨ大學派專家主持中國北方春小麥育種項目﹐就是很好的例子。我的一位朋友
﹐在約克大學獲ＭＢＡ學位﹐並已成為加國公民﹐但工作並不稱心如意。回上海住
了九個星期﹐剛好有家中外合資企業公開招聘總經理﹐結果他應聘中選。他上任後
第一年年薪就在１０萬美元以上﹐並且根據經營情況年終還有分紅。當然﹐他要負
相當重大的經營責任。目前各地對承包人的要求雖沒有統一規定﹐但基本模式有兩
種﹕第一種模式﹐公司對承包人規定一個經營目標﹐包括銷售額﹑利潤等。倘若你
能達到﹐公司將付給你多少工資﹐超額部分將按什么比例分紅。第二種模式﹐承包
人向公司保證上繳每年的承包基數﹐其余的歸承包人﹔或採取基數與分成相結合的
辦法。現在這種經營承包的機會很多。

（未完待續。下篇將介紹外商在中國註冊和開業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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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園】
　　　　　　　　　　　王安憶作品性戀主題近觀

　　　　　　　　　　　　　　　王敏娟

　　末世喧譁中一道沉默的風景。她用沉默捍衛著商品化社會中文學的真純。
　　　　　　　　　　　　　　　　　　　　　　　　　　　　　──題記

　　當代評論家公認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是中國文學的標新年代。從前社會主義現
實主義的舊模式已隨著西方文化思潮的影響以及中國社會本身的變化而冰消瓦解。
文學走向越來越多元化的新時期和後新時期。紛紜複雜的文學思潮與文學流派所展
現的藝術世界足以讓人的思緒在一夜之間穿過整個世紀的歷史﹑現實和夢幻。

　　中國的女作家在這種潮流涌現中更是不甘寂寞的一群。《末世的喧譁》中﹐劉
康認為“當代中國女作家正在形成一個眾聲喧譁的創造力高潮”。
　　
　　王安憶卻以她在喧譁中的沉靜和不動聲色為人矚目。她不趕文學標新立異的時
尚。我們無法把王安憶歸為任何一派﹐她近期的作品中沒有先鋒意識﹐也沒有試驗
的目的﹐沒有新寫實對人生血淋淋的直面剖析﹐更非解構主義的消解情感﹐消解主
題。她一味寂靜流淌著的聲音表述的是發自內心的刻骨銘心的真情感。這或許正是
末世以靜制動的絕妙。

　　王安憶近期的作品多寫情和愛欲。她的筆觸並未觸及複雜的時代變遷的方方面
面﹐而始終集中在一個愛的空間﹐尤其是女性愛的歷程。《長恨歌》寫一個女人四
十年的情和愛。《我愛比爾》寫主人公阿三因愛而來的命運的跌宕起伏。

　　王安憶自認是個喜歡守在寧靜家中﹐不願在外四處奔走的女人。她的作品卻已
衝出這小小閣樓﹐走進當代女性極為複雜的心理空間。在這個愛與自我的天地裡﹐
迴蕩著女性心靈深處最為熱情﹐最為高亢﹐最為快樂﹐也最為悲愴的聲音。王用特
有的細膩筆法描繪女性心理的微妙﹐這種微妙抵得過這一世喧囂。因為她寫的是人
﹐這個宇宙間神秘而不可捉摸的精靈。

　　她筆下的女主人公多是藝術化了的。《長恨歌》中的王琦瑤清高典雅與眾不同
﹐處處是傳說中的舊上海繁華夢的縮影。作者有意將她比作白居易筆下淪落天涯的
琵琶女﹐和《長恨歌》中“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的楊貴妃。《我愛
比爾》中的畫家阿三更是東方女性精神特質的體現。她熱情﹐大膽﹐敏感﹐獨立﹐
靈巧而富于創造力。不畏世俗我行我素﹐又因了世俗的排斥而孤芳自賞﹐落寞悲苦
。王琦瑤和阿三並非生活在空中樓閣﹐她們同世人一樣在紅塵中穿行﹐經歷她們命
運中所要經歷的苦辛﹐卻瀟洒得不留一絲痕跡。

　　從情愛入手﹐卻又不局限于愛情故事﹐迴旋起伏的是蘊于故事中的深刻的文化
涵義。《長恨歌》處處顯露對一個逝去的舊世界的懷戀﹐極強的懷舊意味一反當今
作家傾注于現代生活的創新。這箇舊世界或許只是存在于作家想象中的﹐卻對當今
男人世界女人世界錯綜複雜的對抗變遷提供新的思索。阿三“我愛比爾”的哀喊﹐
表現了當代中國知識女性在西方文化擁入時對這作為文化核心的“人”的認識﹐接
受﹐矢志不渝的追隨﹐和這追隨中無盡的痛苦和困惑。

　　性戀是當代文學中的時髦話題。時代的變遷使中國當代作家有機會打開這扇曾
被塵封已久的窗戶﹐以各樣的筆觸揭示性的神秘﹐性的衝動﹐性的創造與性的毀滅
力。從市場角度來看﹐如劉康在《末世的喧譁》中所述﹐“沒有種種愛欲夢幻化和
神秘化的技巧﹐讀者興趣一定大打折扣﹐市場大減﹐作者亦有可能導向酸溜溜或囂
張的學院式先鋒派風格”。王安憶沒有對性愛作任何的夢幻化或神秘化﹐卻是以坦
直深刻的哲理式抒寫出奇制勝。

　　在一些西方學者看來﹐王安憶在性這個敏感話題上“邁出了大膽的一步”。尤
其她選擇婚外性關係作為她的焦點﹐使她“突然作為一個弄潮兒出現而不是一個隨
波逐流者。”使王安憶一舉成名的三部小說《荒原之戀》﹐《小城之戀》和《錦繡
谷》都圍繞女性在一個清教徒社會中對不被接受的性關係的公然求索。三個故事都
將性放置在傳統的道德框架中以展示其困惑。

　　除了寫性的社會道德意義之外﹐王安憶對性的社會文化意義﹐以及它作為慾望
的自然力量表現得更為成功。

　　《小城之戀》把缺乏性教育的一對戀人之間的狂熱刻寫得足夠常規老套﹐作為
一種粗野的慾望而使雙方付出沉重代價。然而對那一對戀人覺醒的慾望的描寫又是
當代小說中從未有過的細微複雜。正如王安憶在接收海外學者採訪時所說﹐她竭力
表現的中國人在性面前的負罪和壓抑感。性是人類和自然的一種抗爭﹐然而它本身
又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那兩個有性關係的小生物已經是社會和文化的存在物。
通過寫性慾衝動﹐她意在揭示社會文化構成與自然衝動之間的激烈抗爭。結果是有
性關係的雙方為此經歷磨難。《小城之戀》中的一對戀人﹐性關係成了壓迫他們的
包袱﹐不潔淨﹐有罪﹐污穢﹐自卑。“仿彿偷吃了禁果的亞當夏娃﹐上帝都無法拯
救了﹐祇得將他們逐出伊甸園﹐世世代代地受苦”。

　　《我愛比爾》則一反《小城之戀》中人對性慾衝動的困惑﹐驚恐﹐無力抗爭直
到被慾火焚燒。作者通過寫一個女孩阿三與比爾﹑馬丁等西方人靈肉複雜交錯的情
愛糾葛﹐把東西方性文化中的差異剖析得透徹精闢﹐同時也淋漓盡致地突出了東方
性文化豐富的精神內涵和含蓄的美麗。

　　生活在上海都市角落裡的阿三﹐在性面前極其坦然自若。她的主動大膽和藝術
式的想象﹐創造更是與眾不同。阿三是將性作為藝術來體會的﹐象作畫一樣善于營
造氣氛。冬天宿舍裡沉重的一床棉被﹐午後模模糊糊陽光中人的頹唐和相依為命﹔
華涇村溫煦的陽光﹐苦澀的花香﹐一頂圓帳和雪白絲巾上流動線條漩渦般的縈繞﹔
搬進一棟舊的公寓﹐就在這舊上作文章。“美國人最經不起歷史的誘惑﹐半世紀前
的那點情調就足夠迷倒他們了”。作者用高度藝術化的筆法將阿三塑造成一個東方
文化中的精靈﹐並從她和比爾對愛欲的精妙認識和體驗中﹐突出東西方性文化與性
觀念的差別﹕東方人在性上的含蓄和藝術感﹐與西方人在性上的裸露和“俗”。阿
三以東方性中的藝術美超脫西方性中與精神分離的欲。

　　比爾說﹐他“曾經看過一些中國的春宮﹐還有日本的浮士繪﹐做愛的場面﹐都
穿著衣服。有些還很繁複纍贅﹐然而卻格外的性感”。阿三說﹐“這就是萬綠叢中
一點紅﹐要比漫山遍野的紅更加濃艷”。他們均以為“日本女性的和服敞開的領子
裡那一角後頸﹐要比西方人的比基尼更撩撥人意。”。比爾開始明白東方人對性的
感受能力“其實是比西方人更靈敏﹐更細緻”。比爾認為﹐中國人重視的是“道”
﹐西方人則是將“人”放在首位。阿三就講小尼姑思凡﹐如何下山投奔民間的一齣
戲。這是對現代中國人性觀念變更的隱喻。

　　與《小城之戀》類似﹐阿三和比爾在形體和心靈上都有著極大差異。阿三瘦小
纖弱不可同西方的性感女郎媲美﹐然而“小紙人兒的芯子裡﹐卻有著極大的熱情”
﹐叫比爾無從釋手。阿三眼裡的比爾則是“銅筋鐵骨一般﹐芯子裡是很柔軟的溫情
”。雙方在性上都有些想象和創造的成份。這也使靈與肉構成奇妙的結合和奇妙的
對立。

　　比爾眼裡﹐阿三是“最特別的”﹐眼睛與唇舌都顯露東方的神秘。這種神秘勾
起他極大的好奇﹐“懷裡這個肉體的曖昧不明﹐具有極大的挑逗性”。然而比爾對
東方女性的認識又可笑地停留在幾百年前。比爾擁抱阿三時﹐想起的是從一本《烈
女傳》上讀來的中國女性的貞操觀。阿三因為比爾在性上的平等觀念實現了她對性
的嘗試﹑想象和創造。她後來生命的變化也都是緣于對比爾的難以忘懷。或許比爾
給她的只是一個可以讓她隨意馳騁的性的創造世界。認識比爾時她還只是一個發育
不完全的小女子﹐她的興趣在于營造氣氛﹐“同金發碧眼的比爾在一起﹐有一種戲
劇感”。兩人演戲一般在靈與肉的世紀裡穿行。

　　然而為了這一瞬間的糾葛﹐阿三付出她日後意想不到的代價。她與比爾最終是
“肌膚相親﹐心卻十萬八千里”。作者對她與比爾的戀情充滿葬禮式的崇敬﹑懷念
和惋惜。阿三為了和比爾自由往來嘗盡退學與自虐的痛苦﹐獨居華涇村﹐世事如煙
甚遠。“房內掛滿絲巾﹐房前房後是盛開的菊花﹐床墊好像一個盛大的葬禮上的一
具靈柩”。阿三蒼白瘦俏如同幽靈﹐處處遮不住的藝術氣﹐不是美而是特別﹐觸目
驚心。

　　從《小城之戀》到《我愛比爾》﹐無論是和自然力的抗爭還是和社會文化道德
的抗爭﹐人總是要在不馴服中罹難。

　　王安憶在接受海外學者王征採訪的時候﹐認為自己並無意識刻意寫“性別”﹐
而是對女人的弱點和力量更感興趣。她對女人既無同情﹐也無批評﹐只是分析﹐尤
其是心理分析。這種分析敘事多從女性角度展開。我們雖無法把王安憶同西方感念
下的女性主義相聯係﹐但她作品中的洶涌而出的女性主體意識卻是不可否認的。而
且對這種主體意識的表現常常同性和男女的性別建構交織在一起。

　　海外學者劉禾認為獨立自主和集中的女性意識是張潔和丁玲對女性主體性問題
的回答﹐王安憶則是採取另一種不同的方式。在《莎菲女士的日記》和《方舟》中
﹐主人公在鏡子面前對自己極不認同﹐都在主體性和女性氣質中掙扎。然而﹐王筆
下的女性主體並非如此矛盾﹐而是不確定和不可捉摸。主體更是有不可測度的深度
。女性的主體世界充滿了想象﹑夢想和幻覺﹐其自身具有流動性﹐可以變換和重建
。女性沉醉在自身奇跡般的轉換成陌生不可辨認的喜悅中。

　　《錦繡谷》中﹐一個女人通過私通把自己從定形的婚姻中解放出來﹐重新創造
自己的身份和主體性。“數十年來主流文學中的清教徒主義和父權制話語下溫柔馴
順純潔的女性形像在王安憶的小說中遭到根基性的削弱”。這種超出社會倫理道德
的對自我的大膽追求是一種更深層的對父權制寫作的顛覆。性冒險的女性沒有因她
的越軌行為受懲罰﹐反而被授予高度的現代獎──一種能夠促使她主導自己故事的
新自我感覺。

　　《我愛比爾》中性與自我始終成二元對立。阿三在盡情發揮她的性創造時﹐自
我卻在不知不覺中走向失落。比爾從阿三處領略到東方性的獨特美﹐然而他對阿三
精神世界的認識也僅僅停留在性文化上。比爾為阿三的“神秘”找到的答案是﹐“
精神上接近西方人”。這使阿三從頭到尾處于一個超脫不得的困境。作為一個“共
產主義國家的女孩”和比爾談著不該談的戀愛。不希望比爾把她看作中國女孩﹐可
是她吸引比爾又因為她是箇中國女孩。因此她竭力要找出東西方合流的那一點來調
和她的矛盾處境。正是這種困境註定了阿三求之不得的悲劇。她付出的是大海般的
熱情﹐比爾回報她的卻是一去了無影蹤。“我愛比爾”﹐“抱歉阿三”。阿三始終
未能從比爾口中求得一個“愛”字。

　　文中並未提及阿三愛比爾的什么﹐“我愛比爾”的信念似乎比她的情感更火熱
。即使在比爾走後﹐她還在矢志不渝地等待著比爾的愛情﹐她夢寐以求的是“比爾
在一個詩意盎然的夜晚向阿三求愛”。阿三生活的中心是比爾﹐卻弄不清比爾到底
是什么﹐難道是“一尊銅像”﹖阿三東方女性式的心思複雜在比爾的心無芥蒂面前
一籌莫展﹐尤其比爾將她一身的美歸于一個“謙遜”帶給她刻骨銘心的痛。這使她
陷入不可理喻的委屈和苦惱。

　　與比爾的貌合神離是阿三自我失落的開始﹐法國畫匠馬丁的到來帶給她起死回
生的希望﹐卻是一個更具毀滅性的結局。跟比爾相比﹐馬丁的獨特眼光更能領略阿
三的藝術美﹐“中國人的臉特別適合于浮雕﹐一股單純奧妙的情調”。阿三和馬丁
保持著特別純潔氣息的精神戀愛﹐並從馬丁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人性弱點﹐能夠鼓
起勇氣重新做人。然而﹐馬丁從法國帶來的純正的藝術鑒賞之火將阿三在商品市場
影響下隨波逐流的繪畫生涯熔化﹐“馬丁使她也不能畫畫了”。馬丁拆毀了阿三的
藝術房子揚長而去﹐留下一堆廢墟讓她獨自面對絕望萬分。

　　此後她靠著對比爾和馬丁的回憶過日子﹐然而他們在她的記憶裡都只是兩個模
糊的概念﹐而沒有形像。“比爾英俊漂亮﹐象好萊塢的明星﹔馬丁卻更接近天籟﹐
更為本質。比爾是個試管裡培育出來的胚胎長成的﹐馬丁卻是一千代一萬代延續下
來的生命果實。比爾的世界是大的﹐喧囂的﹐開放的﹐馬丁寧靜﹐偏僻﹐孤立﹐接
近它的道路更為曲折”。儘管她已經竭盡全力去把握這兩個完全不同的異國青年﹐
所遭到的排斥卻是一樣。“比爾不和她好﹐因為不愛她﹔馬丁愛她﹐卻依然不和她
好”。愛的失落痛及她的整個人生。"

　　失卻了身份的阿三從此棲憩在了酒店大堂﹐等待著她人生的再次轉機。與兩個
異國青年的傳奇式愛情使阿三不能捨棄對這些“希臘神”面孔的追隨。然而﹐就在
這裡﹐她僅存的一點對“希臘神”面孔的美好想象也完全破滅。一個聚集著匆匆過
客的地方自然無法帶來生命的真實和安慰感﹐何況這些“希臘神輪廓”的頭腦裡原
來也裝著這許多卑俗的念頭。大堂的經歷給阿三更多的挫敗感﹐“與外國人頻繁建
立又頻繁破滅的親密關係腐蝕著阿三的信心”。她在主體陷落的生命線上垂死掙扎
﹐等待她的卻是寂寞難耐的收容所生涯。

　　勞教所給她一個脫離塵世暫時喘息的機會。“青山環抱的四堵牆裡面﹐人幾乎
談不上還有什么慾望﹐便也輕鬆了”。阿三貌似剛烈﹐與眾不同﹐不要家人探望﹐
不要女作家哭﹐更不看“陽春麵”布滿同情的傷感面孔。而實際上她的慾望是壓抑
著﹐積累著﹐等待著再次的爆發。她的鎮定全是自欺欺人﹐最終大打“陽春麵”﹐
絕食自虐。半年後﹐她的“魂”回來了﹐無法面對寂寥生活。逃跑的路上想起比爾
﹐卻是滿心悲憫般的歡喜﹕“比爾﹐你知道我現在在這裡嗎﹖”

　　王安憶將這樣一個曾以她獨有的東方文化氣質迷倒比爾和馬丁的“精靈”阿三
“送進”收容所是與她對女人的看法分不開的。她眼裡有兩種女人﹕智慧女人和所
謂的“下流”女人。不要看不起第二種女人﹐她們大多數有生活理想而且夢想著比
天還高的一些東西。她們選擇了妓女的生活方式﹐是因為她們不具備智慧女人已經
有了的闖世界和在社會中建立地位的工具。錢只是她們追求的一方面。她們是要掙
脫自己即定的命運﹐不要過凡俗婦女柴米油鹽﹐忙碌著擁擠著擔懮著的生活。她們
中的很多人是女性中最有雄心壯志的。因此阿三的勞教所生涯﹐不是她的墮落﹐卻
是她主體向反面的昇華。因為這一切的不幸的本後有一個深刻的文化主題﹐比爾的
存在使這一切不尋常。“她相信這一切都是不平凡的﹐決不會落入平凡的結局。”


　　故事結尾處寫飢寒交迫的阿三在逃跑途中發現土中埋藏的小母雞的一顆處女蛋
。小母雞純潔的羞澀的舉動刺痛阿三的心。這似乎預示著她向東方文化中性純淨的
回歸。主人公此時似乎悟出她失卻自己世界的緣由。倘若一開始她能夠不走得太遠
﹐又怎會有今天﹖這醒悟給故事帶來一絲亮色﹐阿三定是會有一個“尋找回來的世
界”。

　　王安憶作品中有著藝術之純和現實之真的絕妙組合。正如作家自己在接受採訪
時所說﹐女作家通常從寫自我開始﹐但很快失掉自我感。構造一個不真實的自我﹐
在一旁欣賞和惋惜。“當我獨坐桌前面對一張白紙的時候﹐我感覺我在一個沒有觀
眾的舞台上……在那個神聖時刻﹐我必須寫出不刻意討好別人而是絕對真誠的東西
”。

　　許多中國當代評論家認為﹐新時期文學在發展過程中還保留著“純文學”的趨
向﹕避開對現實的干預﹐放棄吶喊﹐疏離時代和讀者﹐側重于發掘自我﹐表現人性
﹐鑽進象牙之塔﹐作品高深莫測﹐朦朧晦澀。王安憶小說中有極強的震撼人心的藝
術感﹐對現實卻是不即不離。有純文學的味道﹐卻那樣平實﹐貼近生活本身。沒有
“垮掉的一代”中的病態傾向和玩世不恭﹐也無荒誕小說中的虛無和“零度情感”
﹐也無新寫實中的“社會原生態”。王用藝術化的情感姿態直面現實的人生。作品
中流動著耐人回味的文化﹑歷史﹑哲學意味。她如水般純淨清澈的語言更是藝術化
了的﹐大不同于通俗文學中的嬉笑調侃﹐沒有當代時髦的故弄玄虛﹐或神秘或夢囈
﹐或現代或後現代的歇斯底裡。這是對當代小說創作﹐尤其是女性創作的新啟示﹕
不必刻意追求﹐只聆聽自己內心流動的那份情感﹐真誠地寫作而非刻意地表演。

（本刊有刪節）

～·～·～·～·～·～·～·～·～·～·～·～·～·～·～·～·～·
【楓園聊齋】
　　　　　　　　　　　　　　　　西游記續篇

　　　　　　　　　　　　　　　　　解凡

　　第九回　　　　建馬場悟空巧征地　為錢財詹森濫用丹

　　卻說孫悟空勇挫白人建築公司﹐本應一舉奪標修筑橋樑﹐不料喬治老叟暗中看
顧白人公司﹐胡亂尋個不習語言文化之由頭﹐便將悟空發往賽馬場﹐為修橋籌措資
金。誰知這番勾當﹐陰差陽錯﹐一時卻又中了美猴王心思。且不說籌資修橋乃功德
無量之舉﹐佛家人自應爭先出力﹐那孫悟空任天宮弼馬溫之時﹐曾就玉皇大帝御馬
監中辛勤勞做﹐頗有飼馬之長﹐何不就美利堅國顯露身手﹖隨一個筋斗翻至南方﹐
欲成功大事﹐令番人折服﹗

　　也是合當有事。上任之日﹐孫悟空即大動肝火。原來場地﹐設計諸項緊要之事
均無著落﹐馬匹﹑材料更是天方夜談。悟空巡查所到之處﹐政府員工皆懶散洋洋﹐
或無所事事于案頭﹐或高談闊論于樓閣。悟空大怒﹐將眾僱員驅于一處﹐chen（“
目”加“真”）目言道﹕“爾等既受州府之托﹐籌建馬場﹐理當這裡用力做活﹐何
能閑散若此﹖人云美利堅乃效率楷模國家﹐眾人莫不是戲耍俺老孫﹐有心就此刁難
﹖依次過來﹐每人吃俺三棍﹗老孫今日決心整治綱紀﹐圖治立新﹐著你學那喬治老
兒輕看俺遠來他鄉之人﹗”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喲﹐”一頭目模樣中年僱員見悟空怒氣衝沖﹐慌忙言道
﹐“我等效命州府﹐年年若此。並不知督監大人今日到任。所言效率楷模僅及私營
企業而已﹐天下政府官僚機構皆遲緩運做﹐此乃性質所定﹐並無一二之別。大聖若
不信﹐可于夜間將我之美洲官僚與神州調換﹐運做之時﹐兩地百姓並無甚覺察。”


　　另一番人又道﹕“小人適才聞悉督監任命﹐不料轉眼大人已執事于斯﹐督監神
速﹐督監乃真正效率楷模﹐我等不及﹐自當循序改正。”

　　悟空道﹕“刁人既是懶惰成習﹐非有意與我做難﹐暫且寄下不打。日後需勤手
勤腳﹐好生聽命于本官。吾知馬場諸項事物﹐場地為先﹐如何無有著落﹐快快道來
﹗”

　　一番人僱員慌忙捧出文表簿冊數尺置于案頭。曰﹕“眾人近日遍訪美洲旅游勝
地﹐共求得陽光燦爛﹐馬場適宜之地八處﹐交轉規劃部研討﹐下文不知。”

　　又見另一番人亦尋出報表數卷置于案上。曰﹕“今查有六處地界首領對我州府
不敬﹐收財斂稅之時多有微詞﹐本部已用交通不便﹑妨礙環境之由逐個摒出﹐剩余
兩處交轉財務部批審﹐下文不知。”

　　這裡早有數人各舉案卷獻上﹐內中一人訴道﹕“本州地產商人聞知政府征地﹐
歷來哄抬地價﹐輕取政府錢財（GOVERNMENT MONEY）﹐無奈此次更甚﹐竟有漫天之
勢。我等焉敢擅自做主﹐故此拖延至今。”

　　悟空聞言﹐喝道﹕“且閉了鳥嘴﹐爾等花言巧語﹐想愚弄本官不成﹖地產商人
若無官府內線﹐焉知何處何時征地﹖又如何明曉預算底細﹖”言罷﹐將案卷推棄至
地﹐道﹕“與俺這許多簿冊﹐如何一時讀了﹖吾要實地察看兩處征用之地﹐可速告
地產商人那裡小心迎候。”
　　日過晌午﹐悟空攜眾人察看場地﹐只見凡可征用之地皆插有大牌﹐高價標出﹐
上書“商業寶地﹐平坦廣闊﹐機不可失”。一地產商人笑面迎上﹐道﹕“吾乃現任
州府官舊識﹐高爾夫球友﹐還望看顧則個。”悟空正欲答話﹐忽見一卡迪拉克轎車
急駛至前﹐又一商人從中跳出﹐對悟空連道﹕“州府官競選﹐吾年年捐贊﹐不求回
報﹐但求機會均等。”悟空這裡不禁冷笑道﹕“好個民選州府官﹐竟有這許多醃za
（“月”加“贊”）。

　　一旁隨員對悟空附耳曰﹕“此二人均為州府官社會基礎﹐生死密友﹐慢怠不得
。吾觀督監大人受州府任命﹐亦在圈裡﹐說之與你無妨。且勿言語于外﹐若令大眾
傳媒探知﹐吾等休矣。”

　　悟空聞言自忖道﹕“老孫誠意佛門善舉﹐不料落入此間俗套﹐日後如何清白﹖
不妨就此使些手段﹐令商人生懼﹐日後不敢張狂﹐肆無忌憚。”

　　且說四方山神土地聞知孫悟空駕到親察場地﹐早已恭候多時。那商人俗眼凡胎
﹐安能識得﹖只當政府隨員。就見悟空暗令山神土地道﹕“我欲懲治地產商人﹐你
等可用心助我﹐相機行事。若有失錯﹐一併打殺了。”那山神土地平日見商人倒賣
地產富得流油﹐早已有心治之﹐忙作揖稱諾不迭。

　　悟空這裡以金箍棒遙指高牌背后土地﹐對地產商人當頭喝道﹕“大膽賊商﹐什
么邊角陡地﹐敢稱平坦廣闊﹐賺騙我政府錢財。”那商人順棒望去﹐卻見地勢起伏
﹐巨石嶙立。又見低凹積水﹐蚊虫滋孽。二人皆大驚失色﹐方知今日督監大人非尋
常人物﹐有動搖地脈之能﹐頓時拜倒于地﹐連聲呼道﹐情願將“無用之地”獻上政
府。悟空笑道﹕“巧取豪奪非俺佛家所為﹐容我平價征用即可﹐爾等日後且莫見利
忘義為要。”

　　場地既定﹐眾人整日忙碌建築。孫悟空則顯弄神通﹐假移花接木之法﹐將四大
部洲各式建築搬至馬場﹐拼來拆去。待到竣工之時﹐直把個觀賽臺建得雄偉壯麗﹐
有鬼斧神工之妙。馬場跑道更是寬闊﹐任你馳騁﹗悟空忙又四處蒐尋良馬數匹﹐精
心馴養﹐以供己用。

　　開賽之日﹐喬治老叟舉家而來﹐連贊悟空功勞顯著﹐不負重望。又問道﹕“老
夫所言可有虛乎﹖移民美利堅﹐昔日齊天大聖官銜雖顯榮耀﹐卻無實用﹐仍是養馬
一技之長攤得用場。”

　　悟空正欲答話﹐忽聽號角聲起。場上頓時塵埃飛揚﹐駿馬奔騰﹐萬眾歡呼﹐地
動山搖。諸位看官﹐美利堅賽馬場僅提供場地設施﹐參賽馬匹盡由主人牽來。那些
個馬上英雄平日多相互不服﹐出盡大話狂言﹐今日場上相見﹐自是份外眼紅﹐欲決
勝負。各路膘壯洋馬﹐亦通靈性﹐知上界弼馬溫親臨凡間督賽﹐能不個個狂奔死跑
﹖直把個孫悟空看得手舞足蹈﹐喜不自禁。忽又見場上一漢子格外扎眼﹐昂首挺胸
﹐身披藍袍﹐跨匹黑亮駿馬屢屢當先。悟空忙問其來歷﹐即有隨員趨前道﹕“此乃
美洲詹森大俠﹐馬術精湛﹐數年來跑遍天下﹐耀武揚威﹐無出其右者。”

　　悟空聞言大喜﹐對左右道﹕“吾欲會天下英雄久矣﹐可速備馬匹﹐待我與之較
量。”

　　消息傳來﹐群情振奮﹐奔走相告﹕“今有東方聖僧挑戰美洲大俠﹐乃千年一遇
之盛事。”又見十八架收款臺前人頭攢動﹐賭馬壓寶者摩肩接踵﹐爭先恐後﹐各式
鈔票錢寶一時滾滾而來﹐扑天蓋地﹐成洪水大浪之勢。

　　觀賽臺上萬眾屏息﹐凝目注視。只聽起跑槍響﹐號角聲催﹐十匹駿馬竄出賽欄
。孫悟空一馬當先﹐身下素白坐騎四蹄生風﹐看臺上一陣呼嘯如潮。美洲大俠豈甘
示弱﹐連連打馬死追﹐黑白兩馬跑成一團﹐揪人心弦。只見那烏騅馬跑姿怪異﹐前
蹄同落﹐後蹄並行﹐奔馳如飛﹐行走如電﹐看著即達終線﹐一個衝刺﹐竟躍出悟空
三尺﹗看臺之上頓時掌聲如雷﹐一片喝采。詹森得勝﹐更是得意非凡﹐挺胸凸肚﹐
揮手致意。喬治老叟手捋鬚髯﹐喜笑言開﹕“美利堅乃萬國之首﹐征戰四方久矣﹐
何曾有失﹖量我詹森大俠不至失于東方妖猴。”言罷﹐步下看臺﹐與詹森祝賀﹐披
金掛銀。

　　悟空這裡好生詫異﹕“吾任弼馬溫之時﹐學得相馬之術﹐馴養之道﹐不期竟敗
于美洲。這無名野寇號稱大俠﹐亦屬異人﹐不知那裡修練得道﹖”

　　喬治老叟道﹕“悟空﹐你不必慚愧﹐亦不必生忿。你那聖人有言﹐‘山外有山
’﹐我美利堅乃泱泱大國﹐你雖敗之﹐亦不失體面﹐正合了‘雖敗猶榮’之說。”


　　悟空正待答話﹐忽見詹森所牽烏騅倒地抽搐不止﹐眾人忙圍上急救。那馬伸舌
吐沫﹐氣促聲哀﹐嗚嗚竟出人言﹕“我乃西海龍王次子﹐因犯天條投胎為馬。不想
為詹森大俠所得﹐用于馬賽。那大俠視財如命﹐每有大賽重獎﹐即令我飲服丹藥﹐
注射針劑﹐使我狂奔跳躍﹐自控不得。大聖在上﹐賤畜今日冒犯多有事因﹐嗚乎﹗
吾命將休矣﹐還望大聖與我父王訴說。”言罷﹐竟泣血而亡。

　　眾人聞言譁然﹐那詹森仍羞恥不知﹐強詞欲辯﹐早被剝去金銀花帶﹐哄然推下
。悟空手撫馬頸良久﹐言道﹕“吾偶聞丹藥暗行于體育競技﹐不料牲畜亦不得免。
人可為財而死﹐馬又為何而亡﹖體育競技乃熱愛生命之表現﹐非愛錢財﹐亦非較量
丹藥煉製技術之高低。美洲大俠﹐誠為美洲之恥也﹗”

　　喬治老叟亦噓唏不已﹐道﹕“所言甚是。體育競技原為強身健魄而設。如今卻
為錢財所侵浸。勝者籌金百萬﹐負者一文不名。健兒為搏一時﹐挺而走險﹐飲服丹
藥﹐已演成世界問題。詹森身敗名裂﹐足已為戒耳。”

　　沉吟片刻﹐老叟又道﹕“吾聞神州體育亦存不妥之處﹐重在培養幾個體育尖子
﹐普通百姓多為電視看客﹐並不身體力行。那幾個尖子自幼超極限訓練﹐為搏一時
之名﹐置傷痛病殘于不顧﹐待功成身退﹐方求學經商﹐成家立業﹐此後亦成電視看
客。有幸置身體育﹐卻不明體育文明之真締﹐老夫亦為其悲哉﹗美洲弊端源于富足
﹐神州之悲在于貧乏。體育文明之道行之不易也。”

　　悟空欲言﹐忽見眾人四散而逃。悟空望去﹐竟是豬八戒從看臺上一路跌撞下來
。只聽那獃子嚷道﹕“你這弼馬溫﹐如何輸于那□﹐讓俺落個血本無歸﹖……”

　　欲知豬八戒如何來到賽馬場﹐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見FHY9702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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