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總第一二六期　　　※ ※　　　　全加拿大中國學人聯合會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ＦＨＹ９７０４Ｃ）　　　　　　　　 ∼∼∼∼∼∼∼∼∼∼∼∼∼∼∼∼∼∼∼∼∼∼∼∼∼∼∼∼∼∼∼∼∼∼ 【新聞掃描】　　　　　　　　　　　　　　　　　　　　　　　本刊編輯部 【楓華論壇】　　美國有關中國問題討論縱橫談　　　　　　　　　　吳平平 【人生之旅】　　九九艷陽天　　　　　　　　　　　　　　　　　　京　人 【紅葉集】　　　長笛　　　　　　　　　　　　　　　　　　　　　司　靜 　　　　　　　　一個美國大學生看《紅樓夢》　　　　　　Michael Smith 【楓園聊齋】　　西游記續篇　　　　　　　　　　　　　　　　　　解　凡 【電腦紅娘】　　　　　　　　　　　　　　　　　　　　　　　本刊編輯部 ∼∼∼∼∼∼∼∼∼∼∼∼∼∼∼∼∼∼∼∼∼∼∼∼∼∼∼∼∼∼∼∼∼∼ 【新聞掃描】 〔精闢﹗〕 ◆　“多吃豬肉﹐有益身體健康。” －－４月９日﹐李登輝､連戰等在國民黨中常會後公開帶頭吃豬肉﹐以消除民眾 因一百多萬豬感染“口蹄疫”所產生的恐懼豬肉心態。 ◆　“中華民國戰略地位的重要性已日益受到國際重視。” －－據日本傳媒報導﹐日首相橋本在一次非官方場合表示﹐在未來修訂“美日安 保同盟”時﹐日本將要求把美日防衛合作的範圍擴大到南中國海和台灣。４月１ ０日﹐台灣外交部長章孝嚴對此表示歡欣鼓舞﹐並作以上表示。 ◆　“我們認為你是個英雄。” －－４月１０日﹐美國參議員利普曼稱讚香港民主黨主席李柱銘。李當日出席美 國參議院聽政會﹐說他擔心香港回歸中國后民主､人權和法制會受到威脅﹐並說 美國的反應將會影響這一狀況。李于９日獲美“國家民主基金會”授予９７年民 主獎﹐獎品是酷似“６·４”期間“民主女神”的小彫像。李還分別于１４日和 １７日會見美國國務卿和加拿大總理。１８日會見美國副總統戈爾﹐並與“剛好 經過”的克林頓會談。 　　１５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沈國放指責李柱銘“到處鼓動國際勢力﹐插手香 港事務”﹐是“為自己撈取資本”。特首董建華對李的言論表示失望﹐他“希望 李先生能說出香港的真正情況﹐描述一幅真圖畫。” ◆　江澤民唱"Love Me Tender",彭定康唱"My Way",魯平唱什么﹖ －－４月１７日﹐有記者問正在訪加的國務院港澳辦主任魯平﹐假如今年“七一 ”時江､彭､魯相聚在一起唱卡拉ＯＫ﹐他將唱什么﹖魯平先表示他不大擅長唱 歌﹐後來又表示他會唱“明天會更好﹗”。 ◆　"He is Welcome!" －－４月１８日﹐在港加商會和加中貿易理事會專門舉行的午餐會上﹐魯平向４ ００名加國商界人士介紹“一國兩制”在香港的實施情況﹐表示未來香港的民主 ､法治和自治將有保障。當有聽眾問起民主黨領袖李柱銘以後能否參加選舉時﹐ 魯平迅速做出上述回答。魯還表示﹐推委會和臨立會選舉都是公開報名﹐中國政 府的咨詢也曾希望民主黨提出意見﹐但他們拒絕參加。魯表示溝通應是雙向的。 　　魯平還表示中央要向內地各省市作大量工作﹐解釋香港為何享有許多特殊地 位（包括不向中央交稅）﹐他笑稱他的老家"Shanghai is Jealous!" ◆　“馬列大旗飄香江” －－近日國內某大城市為香港回歸舉辦的詩歌朗誦會上﹐出現一些“極不嚴肅” 或不符合事實的詩句和口號﹐諸如將內地､香港關係比做父子關係﹐將英國人喻 為“娼妓”､“豺狼”﹐或將香港繁榮完全歸功于英國人﹐香港是英國的“殖民 地”等。中宣部要求各地把握分寸﹐不能亂來。 〔香江帆影〕 ★　４月９日﹐特區行政長官辦公室公佈修訂《公安條例》和《社團條例》咨詢 文件﹐修改港英當局新近立法通過的有關條例﹐建議對遊行示威須獲得警務處長 的通知書﹔社團需向社團事務主任申請註冊﹔而要求或接受外國（包括台灣）財 政資助的政治社團則可能被拒絕註冊。港府和香港民主黨反對這一修訂﹐認為新 建議收緊及削弱市民集會和公開表達意見的自由。在特首辦公室舉行的咨詢會議 中﹐民主黨成員打出橫幅示威。 ★　４月１３日﹐中國國務院港澳辦發言人表示﹐已取得外國國籍的港人在９９ 年前回港定居﹐仍可獲得香港永久居民身分。香港各界普遍歡迎這一決定﹐認為 這有助于緩解今年七月一日前港人蜂擁回流的情況。但中英政府在如何將此立法 問題上出現分歧﹐中方認為香港特別行政區應“儘快”制定具體條例﹐交特區臨 時立法會立法。而港英當局認為七月一日前香港只能有一個立法機構﹐臨立會在 “七一”前立法將使新法例的合法性受質疑。中方表示﹐特區居留權涉及中國國 籍法﹐不能由英國治下的港府和立法局立法。 ★　４月１５日﹐新華社屬下的一個控股公司開設“香港一九九七網站”。地址 ﹕http://www.hk1997.china.com. 〔中國與世界〕 ★　４月９日﹐美國洛克西德·馬丁公司向公眾展示美軍新一代制空戰鬥機Ｆ－ ２２。該機兼備優異的隱身性能和機敏性﹐不用加力即可超音速巡航﹐單機成本 ７１００萬。 ★　據近日《洛杉磯時報》透露﹐美國一些軍事分析家發現﹐南韓近來整頓軍力 ﹐購置大型艦艇和遠程飛機﹐而對美國推銷的“愛國者”防空導彈興趣不大。韓 國似乎不肯花費太多財力用于防禦北朝鮮﹐希望把抵禦北方軍事行動的重任留給 美軍﹐而更指望把現代化裝備用于對付半島統一之後的假想敵－－日本。 ★　４月１２日﹐中國決定向北朝鮮提供七萬噸無償糧食援助﹐以幫助其緩解飢 荒狀況。台灣日前已同意向北韓提供價值二百萬美元的糧食援助。 ★　４月１３日﹐英國､澳大利亞､新西蘭､馬來西亞及新加坡等五個英聯邦國 家在南中國海舉行“飛魚行動”軍事演習﹐成為戰後該地區規模最大的一次。分 析家稱﹐這顯示英國力爭在香港回歸中國之後﹐維持其在亞太地區的軍事影響力 。 ★　４月１４日﹐《紐約時報》發表社論說﹐鼓勵大陸與台灣避免衝突是美國的 利益所在﹐美國不僅需要阻止大陸的軍事冒險主義﹐也要遏制台灣的外交冒險主 義。台灣在涉及白宮捐款和美國對華政策的處理上﹐扮演了一個超出其規模的角 色﹐美中關係的緊張情況也在很大程度上是因台灣所觸發﹐台灣希望將美國拖下 水。 ★　４月１４日﹐俄羅斯國防部長羅季奧諾夫訪問北京﹐他在中國軍事科學院發 表演說時表示﹐俄國反對北約東擴﹐並將致力于和中國建立長期的戰略夥伴關係 ﹐加強雙方在軍事技術和亞太地區事務上的合作。據海外媒體透露﹐這次訪問確 定了俄向中國出售兩艘先進導彈驅逐艦､四艘基洛級潛艇等協議﹐價值數十億美 元。 ★　４月１４日﹐美國售予台灣的第一批Ｆ－１６戰鬥機（Ａ､Ｂ型各一架）交 運台灣﹐軍方將該機稱為“鳳凰號”。 ★　４月１５日﹐台灣第一個ＩＤＦ（經國號）戰鬥機聯隊在台中“成軍”。該 聯隊下轄三個飛行中隊﹐共４８架飛機。 ★　近日﹐中國空軍司令劉順堯中將表示﹐從現在到下世紀初﹐中國新型預警機 ､電子戰飛機､地空導彈將研製成功並裝備部隊﹐重點提高超視距作戰能力的高 空高速殲擊機也將陸續裝備部隊﹐並將有選擇引進具有精確打擊能力的高技術主 戰裝備。空軍近年來實施訓練改革﹐提高高技術條件下攻防兼備作戰能力﹐積極 研究戰勝擁有高技術武器裝備之敵的戰法。 ★　４月１５日﹐在日內瓦聯合國人權委員會上﹐針對丹麥提出､十四國聯署的 譴責中國人權狀況提案﹐中國提出“不採取行動”動議並以２７﹕１７通過﹐挫 敗了西方提議。中國同時押後一切與丹麥､荷蘭的官方互訪和交流。 　★　４月１７日﹐大陸海協會致函海基會﹐表示對３月１０日劫持台灣民航機 的劉善忠已完成必要的審查﹐將依“金門協議”把劉遣返回臺。 ★　４月１９日﹐一艘福建貨輪“盛達號”由廈門抵達台灣高雄﹐成為海峽兩岸 ４９年來首次正式直航的第一船。 ★　據４月１９日《明報》透露﹐趙紫陽在近日攷察四川後表示﹐以他本人的經 歷和經驗﹐黨的一把手應該把軍委主席和國家主席的職務集于一身﹐這樣有利于 黨和國家的運作。 ∼∼∼∼∼∼∼∼∼∼∼∼∼∼∼∼∼∼∼∼∼∼∼∼∼∼∼∼∼∼∼∼∼∼ 【楓華論壇】 　　　　　　　　　　　　　　美國有關中國問題討論縱橫談 　　　　　　　　　　　　_______Dr.David Shambaugh　演講側記 　　　　　　　　　　　　　　　　　◇吳平平◇ 編者按﹕本刊上期刊登的匯澤編譯的《美國以中國為敵﹖中國以美國為敵﹖》一 文引起讀者們的極大興趣﹐許多人給本刊編輯部來信(e-mail)﹐希望能再讀到有 關當代中美關係的文章。鑒于此﹐本刊刊出以下側記﹐以饗讀者。 　　Dr.David Shambaugh　是Georgetown University　的知名中國問題教授﹐他 曾在倫敦大學執教﹐並任The China Quarterly主編。　Shambaugh　專精于中國 內政﹐軍事﹐外交關係﹐國際政治和亞洲安全研究﹐其主要論著編著有The Maki ng of Premier: Zhao Ziyang's provincial Career (1984); Beautiful Imper ialist: China Perceives America, 1972-1990 (1991); China Foreign Polic y: Theory and Practice (1994); Deng Xiaoping: Portrait of a Chinese St ateman(1995); Greater China: the Next Superpower? (1995). 四月十六日﹐ Shambaugh　在堪薩斯大學發表演講﹐縱談美國有關中國問題的討論。 　　留心美國新聞媒介的人恐怕注意到近幾個星期美國主要報刊雜誌上中國問題 佔了相當篇幅﹐Richard Bernstein　等人的The Coming Conflict with China更 是引人注目。Shambaugh從這一情況談起。他說近日新聞界(media)登出的東西越 來越多地將中國視為敵手(adversary)﹐尤其是那些新左派(New Left)和新共和黨 人(New Republican)。只有一些學術界人對中國持寬宏態度﹐但無奈“人微言輕 ”﹐鮮有人傾聽。 　　Shambaugh指出美國關于中國問題的討論由來以久﹐而且這是一場沒有結束的 討論。爭論主要圍繞以下問題進行﹕中國是否會穩定統一﹖中國能否現代化﹖中 國軍事上是否擁有成為地區霸權的實力﹖中國能否在其境內履行國際義務﹐遵守 國際組織慣例﹖　有關中國的爭論在美國並不新鮮﹐從本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如何 救中國﹐到四九年後的誰把中國丟掉﹐到五六十年代的如何將中國從共產黨手裡 奪回﹐到七十年代的尼克松“門戶開放”﹐到六四剛過後美國兩黨對中國的一致 ﹐再到近年的如何對付中國﹐都說明中國問題的討論只不過是美國政治爭辯(pol itical iscourse)的一部份。另一方面﹐各個時期的討論焦點均說明瞭美國想從 政治﹐宗教﹐經濟和教育方面改造中國的特點﹐一言以蔽之﹐如何使中國美國化 。 　　Shambaugh接著論述了近年圍繞中國討論的兩種傾向﹐其中一種為“醜化”( demonizing)中國傾向﹐另一種是“美化”(romanticizing)中國傾向。“六四” 後到現在有關中國爭論屬前一類﹐“六四”前的討論屬後一類。Shambaugh認為這 些都沒有抓住中國複雜的國情。針對中國對于美國將會扮演什么角色問題﹐Sham baugh認為中國既會是美國的敵手﹐又會是競爭對手﹐同時又會是合作夥伴﹐三者 合一。從戰略方面上講﹐中國有成為當年蘇聯的角色的潛在性﹐但這並不是不可 避免的事。近來中美雙方在進行軍事交換﹐增加透明度﹐象遲浩田去年十二月對 美為期三周的訪問就極具政治意義。但中國會成為象二戰時的日本和德國嗎﹖Sh ambaugh的回答是“不會”﹐因為中國軍事上現在看來不具備這樣的能力﹐中國軍 隊裝備落後美國二十至二十五年﹐尤其是海軍﹐沒有航空母艦。另外空軍裝備也 很落後﹐用的是二三十年前的武器。儘管中國從前蘇聯那兒買下些武器﹐但其軍 隊離現代化還有十五到二十年之遙。 　　對于中國會不會成為美國政治方面的競爭者﹐Shambaugh十分自信地說不會。 因為他認為中國現處于意識形態混亂的狀況﹐雖然中國大眾生活水平有巨大改善 ﹐改換工作及言論上也有一定的自由﹐但其政治上不具有吸引力。 　　Shambaugh認為中國在不少問題上是美國的夥伴﹐中國對美國限制北韓至關重 要﹐中國對維持台灣海峽的和平有舉足輕重的作用。但中美的合作關係多半在商 業領域﹐雙方有六百億的貿易額﹐美國是在中國的第四大投資者（次于香港﹐台 灣和日本）。 　　最後Shambaugh總結道﹐在他看來對中國進行“遏制”(containment)根本不 是一個可行的選擇﹐因為美國在亞洲沒有遏制中國的聯盟國家﹐無論是俄國﹐日 本﹐還是印度﹐都不可能充當這樣的角色。唯一可行的是“接觸”或　“捲入” (engagement)中國方法﹐而此辦法則要求中美雙方通過談判來解決問題﹐這有時 會使兩方關係顯得混亂無定性。 ∼∼∼∼∼∼∼∼∼∼∼∼∼∼∼∼∼∼∼∼∼∼∼∼∼∼∼∼∼∼∼∼∼∼ 【人生之旅】 　　　　　　　　　　　　　　九九艷陽天 　　　　　　　　　　　　　　　◇京人◇ 　　有人說過﹐美麗的女人永遠不會老。我在二十年後重新見到王慧時﹐突然想 到這句話。 　　那是在一個星期六的上午﹐在紐約近郊新興起來的又一個唐人街。出了地鐵 站﹐立刻是四面八方傳來的加勒比音樂﹐來自波多黎各的老爺們兒們三三兩兩﹐ 靠在汽車上喝著啤酒。街上也到處是大陸新移民﹐多是提著塑料袋在串菜店。炎 熱潮濕的空氣裡﹐是一股爛菜葉子和臭魚的氣味。 　　我腦筋裡曾閃了一下﹐想去給王慧買一束花﹐但立刻打住了﹐覺得自己好笑 。別說現在我們倆都是有家有口的人﹐就是二十年前﹐我也算不上是她的追求者 ﹐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排不上號。 　　走了兩條街﹐安靜一些了﹐空氣不那么窒息﹐我也找到了王慧住的房子。這 是一座兩層的連棟房﹐門口的電鈴按鈕倒有三､四個。我按了最下面一個。房子 一邊通向地下室的門打開了﹐王慧迎了出來。 　　是她沒有錯﹐容貌幾乎沒有變﹐只是眼角上多了幾條魚尾紋。不過話說回來 ﹐再過二十年﹐她在我眼裡也會風采依舊。 　　“嘿﹐你還是那副樣子嘛”﹐我說﹐仿彿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你也沒變呀”﹐王慧笑盈盈地答到﹐眼睛裡卻帶著一絲嘲弄的神情﹐就和 她十幾歲時一樣。 　　“快屋裡坐吧”﹐她把我讓進了地下室。 　　一進門的客廳裡﹐舊沙發上坐著一個瘦長臉的男人﹐鼻子上架著副黑邊眼鏡 。見到我﹐他只是欠了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請坐､請坐”﹐又偏過頭說﹕ “嘿﹐拿點喝的”。接著﹐他好像有點猶豫﹐是搭理搭理我﹐還是繼續看電視上 轉播的球賽。 　　“嘿﹐拿點喝的”﹖王八蛋﹐就這么對我們農場的姐們﹖在這兒﹐我就是她 娘家人﹐就這么對我﹖ 　　我臉上當然沒有掛出來﹐而是歡天喜地的樣子﹐坐到斜對過的椅子上。 　　前幾天接到王慧打來的電話﹐才知道她在紐約﹐已經來了兩個多月。沒有事 ﹐她是不會找我的。這既令我感到慶幸﹐也讓我有些委屈。 　　王慧是來探親。她的丈夫七年前來美國留學﹐正好趕上六·四﹐所以拿到了 綠卡。我接到電話的第一個反應是﹐這么多年﹐才把妻子接來﹐一定有蹊蹺。 　　果然﹐王慧在電話上對我說﹐她和丈夫合不來﹐鬧不好要找房子搬出去。她 英語不好﹐人生地不熟﹐要我去幫她出出主意﹐也順便和她丈夫談談。 　　為什么不回國呢﹖我在電話上問她﹐他們的孩子畢竟還在北京啊。再說﹐她 沒有上過大學﹐英語又不行﹐留在這裡﹐今後的前途肯定很艱難。 　　“先留下來看看再說吧﹐”王慧說﹐“我想把女兒接來這裡上高中。我和他 已經說好﹐給我辦了身份再離婚。” 　　唉﹗ 　　王慧端過來一杯茶給我﹐然後也拖過一把椅子坐著﹐沉默不語。我則和她的 丈夫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這傢伙去年拿到一個國際政治學的博士學位﹐在美國目前的經濟條件下﹐幾 乎一錢不值。眼下﹐他正在曼哈頓八馬路上的一家貿易公司做事。 　　我看著他﹐心裡在想﹐一個什么樣的男人﹐才會對王慧這么無情無義呢﹖他 可知道﹐當年在農場﹐有多少人對這個女人朝思暮想﹐如果娶了她﹐一定會捧著 怕摔了﹐含著怕 化了﹐多少人朝思暮想。 　　王慧長得很標致﹐而且個子高挑﹐背總是挺得筆直﹐是種走在大街上﹐人們 總要多看一眼的姑娘。但接觸過她的人會發現﹐她的引人之處還不在長像。她拉 得一手好手風琴﹐是農場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的臺柱子﹐又寫得一手好字﹐我 們分場的黑板報上都是她娟秀的字跡。 　　王慧是驕傲的﹐她的驕傲裹在隨和的脾氣裡﹐使她既有一股逼人的正氣﹐又 平易近人﹐既讓我們這些存有非份之想的人猶豫再三﹐又讓我們欲罷不能。這種 氣質生與俱來﹐學也學不會。有些女人矯揉造做﹐結果只不過是令人生厭的傲慢 。 　　是的﹐我那時也打過她的主意。有一次﹐我們倆一塊兒砌晾磚坯的垛子﹐我 當瓦匠﹐她當小工。炎熱的太陽照在頭上﹐幹活從不惜力的王慧身上傳來陣陣汗 香﹐擾得我心緒不寧。我終于鼓起勇氣﹐說出在心裡復習了一千遍的話﹕“我有 兩張北大辦公樓的內部電影票﹐日本電影《軍閥》﹐你星期天有時間么﹖” 　　剛纔還有說有笑﹐和藹可親的王慧眼裡掠過一絲凜然的神情﹐然後說﹕“噢 ﹐我已經看過了”。她仿彿看出我的尷尬﹐又笑著補了一句﹕“謝謝你啊”。 　　我以後再也沒有試過第二次。 　　在農場和我同宿舍的黑子說﹐“那才是真傲”。 　　我的好朋友李揚追求過王慧﹐最後說﹕“咱們農場如果哪個女的挑肥揀瘦﹐ 只有王慧最有資格”。 　　那時﹐李揚常常帶著王慧參加我們這伙人的神侃。她很少說話﹐眼神裡總是 帶著那種嘲弄的神情。雄辯的李揚在這個時候往往沒了信心﹐常常半截打住話頭 ﹐扭過臉去看一眼她﹐發窘地笑笑。王慧則會說﹐“怎么了﹖接著說呀。” 　　這樣一來﹐李揚就更不好意思了。 　　七八年﹐我們這伙人差不多都上了大學。但事有湊巧﹐王慧當時剛剛調到她 父親的機關工作。那個時候﹐調動工作非常困難﹐尤其是從農場調到大機關﹐等 于一步昇天﹐她家裡走了很多後門才把她調進城。王慧大概一度感到很滿足﹐放 棄了高考的機會。 　　再聽說她的消息﹐已經是三年以後。王慧結婚了﹐丈夫是七五屆的大學生﹐ 和她在同一個機關工作。農場的人中﹐只有黑子應邀參加了婚禮。我和李揚正在 春風得意的時候﹐聞訊後感嘆了一下﹐但已經不太在意。 　　坐了一個多鐘頭﹐王慧的丈夫顯然沒有拿我當娘家人﹐愛搭不理。我呢﹐二 十多年了﹐突然又有了想打架的衝動﹐手在微微地顫抖。王慧在旁邊換了各種話 題﹐也改變不了氣氛。但我決心再試一次。 　　“你插過隊么﹖”我問。這傢伙顯然年齡比我們大幾歲。 　　“插過﹐在陝西。可是只有兩年﹐後來抽調到縣農機廠搞機修。”他總算來 了點精神。 　　“嘿﹐咱們還是同行。你看我﹐後來也是修拖拉機的。” 　　“真的﹖你們農場都有什么型號﹖”他的眼睛終于亮了起來。 　　“紅旗１００､東方紅７５､東方紅５４､工農１１､工農１２。” 　　“喝﹐夠全的嘛。我們那個窮縣﹐只有兩､三臺東方紅﹐來修的大都是手扶 。” 　　“嗨﹐我最喜歡給手扶大修﹐因為是一個人獨立操作﹒﹒﹒” 　　“沒錯﹗”他打斷了我﹐“換個活塞和缸套﹐把銅瓦刮一刮﹐再給裝回去﹐ 要不了半天功夫。” 　　“然後用搖把一搖﹒﹒﹒”我接了下去。 　　“騰的一下﹐剛纔還七零八落的機器又活了﹗　那感覺﹐給個縣長也不換。 ”說完﹐他重重地拍了我肩膀一下﹐“中午別走了﹐在這吃吧﹗” 　　王慧臉上的烏雲也開始散了。 　　午飯的氣氛很融洽。王慧做了炸醬面﹐炒了兩個菜。飯上﹐我們從怎么大修 手扶﹐一直聊到如何把油鋸馬達裝在自行車上改摩托﹐又從在陝西掖著菜刀趕集 ﹐扯到在我們農場週圍的山裡闖軍事禁區﹐吹得天昏地暗。 　　我又問王慧﹐“你還記得那首《九九艷陽天》么﹖” 　　“怎么不記得﹖到死都忘不了。” 　　“《九九艷陽天》怎么了﹖”王慧的丈夫忙問。 　　我和王慧都會心地一笑。我說﹕“那是我們農場一個叫李揚的哥們﹐有次從 家裡搬來一個手搖唱機﹐又找了幾張唱片﹐都是《八角樓的燈光》一類的歌。但 有一張﹐不知哪裡搞來的﹐卻是文革前老電影的插曲。在上面的歌裡﹐我們最愛 聽的就是《九九艷陽天》﹐不知聽了多少遍。後來﹐王慧突發奇想﹐要在全農場 的十一文藝晚會上用手風琴拉這首曲子﹐就說是新編革命歌劇《艷陽天》的插曲 ﹐誰也攔不住她。” 　　“王慧是個蔫大膽﹐這個我可知道。”她丈夫笑著說﹐“再後來呢﹖” 　　“再後來﹐她在五線譜紙上鼓搗了好幾天﹐編了一個什么《九九艷陽天變奏 曲》﹐真在晚會上演奏了﹐還謝了好幾次幕。可還是有人發覺了﹐事後讓她寫了 好幾份檢查﹐到場部當打字員的事也吹了。” 　　我們都笑了起來﹐但我注意到王慧的眼睛潮濕了。 　　飯快吃完的時候﹐我靠下肚的兩杯啤酒遮著臉﹐對王慧的丈夫說﹐“兄弟﹐ 你和王慧是怎么回事﹖” 　　他的臉又陰沉了﹐但看得出來不是對我。難堪的沉默持續了有一､兩分鐘。 王慧在一旁咬著嘴唇﹐衝我微微地搖頭﹐叫我做罷。 　　他又說話了﹕“你不用問了﹐全是我不對﹐但事情已經不能挽回。不過﹐今 天你在這裡作證﹐我是不會扔下她娘倆不管的。” 　　我渾身都在哆嗦﹐雙手一下子重重地按在桌子上。然而﹐我沒有站起來﹐只 是聽見自己說﹐“好﹐看你也是過來人﹐今天撂下這句話﹐我就不多說了。” 　　其實﹐這種事我見得太多了﹐又有什么好說的呢﹖說了﹐又能挽回什么呢﹖ 　　我告辭了。那傢伙不勝酒力﹐只送到門口﹐便被我勸住。王慧陪我走了出來 。我在路上向她保證﹐今後為她找住處､幫她找工。但心裡清楚﹐自己做不了多 少事。想到她要去衣廠踩機器﹐要去餐館包外買﹐要去給人做保姆﹐在這個陌生 的國度中重新開始一切﹐我的心在流血。而她一會兒又要回到那個男人身邊﹐今 夜怎么過﹖明夜怎么過﹖我想也不敢想。 　　恍惚中﹐我好像又聽到了《九九艷陽天》﹐後來才反應過來﹐那只不過是走 近了的加勒比音樂。 ∼∼∼∼∼∼∼∼∼∼∼∼∼∼∼∼∼∼∼∼∼∼∼∼∼∼∼∼∼∼∼∼∼∼ 【紅葉集】 　　　　　　　　　　　　　　　長　　　　笛 　　　　　　　　　　　　　◇　司　　　　靜　◇ 　　四月中了﹐北方忽然冷至三十華氏度。德州仍舊是七十八十的樣子﹐晴朗已 極　。在車中找到古典音樂臺﹐忽然就飄出極愉悅悠揚的長笛。莫扎特的長笛協 奏曲﹐D調第二號。 　　一片溫柔中﹐憶起那只長笛。 　　那是88年的時候﹐我在讀大四。合肥的金秋中﹐重逢了一位故交維琪君。他 是我大一的英文老師﹐在講臺上仍象剛出校門的大學生﹐圓圓的臉﹐一雙運動鞋 ﹐走路是很有彈性的快步。但兩年不到﹐重逢時幾未認出。說是病過﹐頭髮都掉 了。他是個很忙碌快活的人﹐笑話不斷﹐喜歡用一雙聰慧狡狹的黑眼睛去蒐尋生 活的可惱與可笑。上班教課之外﹐還做些翻譯﹐辦託福班的事﹐一本他編纂的託 福詞彙復習資料正在印行。但一天要服兩次藥。吃過之後就把他自己的房門關上 ﹐過一會就要去衛生間干　嘔。“我恨死這藥了。”他對我說﹐“太刺激胃。” 嗓子裡的難受弄得他淚汪汪的。晚飯時有時就吃不下什么﹐他便解嘲說﹐“好漢 不提當年勇﹐不過我當年飯量真大﹐最怕的就是食堂師傅打飯菜時手那么一抖了 。” 　　他週圍的人待他很好。最早時我去他那裡借打字機﹐他從隔壁辦公室搬來臺 很重的德文打字機給我用。他出去後他的一位女同事就很不高興地責備我。“你 怎么可以叫他搬哪﹐他得過肝癌﹐肝切除三分之一多。” 　　那夜我很心痛。又一次品味失眠。 　　我便常常去他那裡。回來後在自己宿舍心境就很亂。不知是什么樣的感情﹐ 只是放心不下那個亮亮的眼睛﹐笑話不斷的圓圓臉龐的男孩子。不久我便不時挽 了他的臂﹐一起在他住處附近散步。“我的同事都講你是我的女朋友﹐　”他說 。我沒　有回答。我自己也不知道。 　　一個星期天﹐搭公車去城里。在龍圖商廈樓上﹐柔和的燈光下﹐一支亮亮的 長笛靜靜地躺在黑絲絨的匣子裡。 　　“真想學吹長笛。”我說。心裡浮起那悠揚而略帶沙啞的溫柔的樂音。 　　“我買這長笛送你。”他說。 　　“太貴了。不要。”　我說。一面留戀地又望一眼那若真若夢的光澤。 　　“如果你決定要學﹐一定要我送給你。你知道我也想為你做點什么。”他很 認真地說。 　　“那天我媽媽來看我﹐我告訴她﹐′現在可好了﹐有個女孩子給我拆洗被　 子呢。′我媽媽就掉淚了。”　　他輕聲說。 　　我那時並不太理解“可憐天下父母心”的真正含義﹐還奇怪這有什么好掉淚 的。 “我過去可愛打乒乓球了﹐”路過文體用品櫃的時候他說。“同學就在一邊解說 ﹐　′現在是日本隊的小豬健壯發弧圈球。′”　他姓朱﹐我被這可愛的綽號逗 得咯咯直笑。他圓圓的臉上﹐浮現著得意的神采。 　　冬天裡他去北京醫病。送他走後﹐當天我就坐在他桌邊給他寫信。“好好把 病治好﹐春天裡我們一道去郊游。”　一面知道是自欺欺人的謊言﹐不禁嘆口氣 。忽　又想到那只長笛﹔似乎春天裡﹐無盡安祥的綠意中﹐有誰在隨意地吹著。 太多的信終于寫得不耐煩﹐偷偷離開學校去北京看他。女伴拎了我的紅色旅行包 ﹐去車站送我。已是期末復習的時候﹐不至于曠什么課。 　　很高興看到他在北京的單人病房象間賓館一樣舒適﹐私人用的洗手間裡竟然 有很燙的熱水和二十四小時的淋浴。只是餐廳的炒菜太貴。我住在醫院外不遠一 家專門給病人家屬住的招待所裡﹐每天和許多家屬輪換著用了公用廚房﹐燒了飯 菜送過去。所用的一切原料都要坐公車去冷清的菜市場買來。做了多日對自己的 這個職責開始厭煩﹐一面為日後的多門期末考試而惴惴。想到同學們都在用功讀 書﹐而父母一定又在信中諄諄囑咐他們聽話的女兒不要太用功﹐要注意身體。我 於是很感內　疚﹔心緒很亂。嗓子痛得不想吃東西﹐摸摸額頭﹐也知道自己在發 燒。每天送飯的幾趟往返﹐使我疲極。我開始想家。 　　那日我沒有留意﹐說出了一句很傷他心的氣話。他沒有響。中午我們搭公車 去一家出版社談他的書的印行事宜。回程時天已黑﹐我擠到一個座位給他。他疲 憊地坐了﹐一面仰臉望了我的眼睛說﹐“真的很感謝你。” 　　我沒有回答﹐微笑一下之後﹐便看窗外。 　　陽曆新年忽就到了。醫院附近很安靜﹐沒有燃放爆竹的聲音。我們互道了新 年快樂﹐之後又一同做了一張卡片從門縫下塞給隔壁的病友。我們叫他“鬼子” ﹐因為他是個日本人。似乎從來沒有人來看他﹐只有病房總管﹐一個四十來歲的 單身女士常來陪他聊天。我們有時在這邊聽久了﹐兩人便也康尼其哇地互相問候 起來。 　　一會兒那女士過來請我們過去。通過她我們聊了幾句。他最後一句話是﹐“ 我　們在世上相逢﹐真是不易啊。” 　　我與維琪君回到他的小房間。不知為什么就說到那天我講的那句氣話。我在 羞愧中沒有太多可說﹔維琪君卻講了很久。只記得我們談了很多生與死﹔只記得 他的話　如和風細雨。從沒有一個朋友讓　我這樣為言語所打動。 　　一首樂曲從小收錄機中緩緩流出﹐心中便充滿一種理性的溫柔。多年後我知 道那曲子改自一首二重唱。“今夜慶祝我對你的愛。” 　　已是半夜。我們又一次互道新年快樂。我拎了空飯盒﹐起身告辭。病房的樓 門　早已鎖了。我們在昏暗的走廊裡逡巡﹐終于找到一扇可以打開的窗。我跨出 去﹐又　向他道別﹐一面發現天在飄雪。 　　“小心走﹗”他說﹐衝我揮揮手。我向他微笑著也揮了手﹐一面扭身踏上一 條　通向花園的路。醫院的後門早已關了﹐前門太繞遠。我翻過院牆出去﹔早看 好了﹐醫院四週是日本式的矮牆。 　　路過一所紡織職業學校。不少教室燈火通明﹔燈管上纏了五彩的皺紋紙﹐新 年　舞會的氣氛便夠了。好象窗都在寒夜裡閉著﹐只見人影在窗前晃動﹐卻並未 聽到圓　舞曲的悠揚。於是新年的慶祝便如舊夢一般遙遠。只有雪靜靜地飄著﹔ 沒有遇到一個行人。 最後一支曲子﹐應是那首蘇格蘭民歌吧﹐我想。忽然就那么想念我在遠方的朋友 們﹐同學們。 　　那是89年的新年。 　　維琪君生命裡的最後一個新年﹐便在我們對那只長笛的嚮往中﹐靜靜地來到 了。 一個許諾。一個無法圓的夢。 　　95年初夏﹐去過北方俄亥俄州的托萊多市。那是個星期天的下午﹐極晴明和 暖。兩位友人陪我在幾乎空無一人的下城慢慢地走﹐一面等我要搭乘的回克利夫 蘭的灰狗。空曠的街道兩邊﹐百年的高樓安寧地屹立﹔無雲的暖日﹐是懷舊的時 刻。 　　維琪君在89年四月的一天去世了。他本要來托萊多大學念比較文學的。他取 得了全額獎學金﹔我想他在上外進修時成勣一定不錯﹐因為每談起那一段日子﹐ 他總很懷念。並且他的託福分數很高。多年前就考過了六百。幫他整理東西時我 看到了那張成勣通知單﹐怕勾起令他傷心的舊事﹐想偷偷藏起﹔他卻平靜地要過 去﹐再一遍重溫他的夢。“唉﹐沒有用了。”最後他搖搖頭說。“不過﹐你要向 老師學習啊﹐也把託福考得高高的。” 　　“老師這六百分﹐學生聯係學校怕不夠用了。”我取笑他。 　　“這可是幾年前的六百分啊﹐”他說﹐“算上通貨膨脹﹐跟現在的滿分也差 不多了。” 　　四月的德州﹐天氣已象記憶中躁動不安的夏季。然而藍帽花仍如毯一般鋪天 蓋地﹐盎然春意。 　　我聽著熟悉的長笛曲﹐想到八年前的春天。 　　維琪君那時住在醫院裡。我最要好的女伴﹐親如姐妹卻好稱兄道弟的知己﹐ 與我一道去醫院看他。他那時很煩躁﹐鎮痛劑成了他的全部念頭。“你去跟他們 說﹐你去﹐你去﹐”他叫了我的名字﹐皺了眉頭﹐眼睛卻不看我。“我已經寫好 了﹐多用幾支嗎啡就行了。他們一定要我父母簽字。你給我向他們說說﹐你給我 簽字吧。”他的手指上還染有藍色的　墨水。我沒有辦法幫他。 　　幾次去他都沒有太多的話。只有一次給我一份“科學畫報”。“你的譯文登 了﹐稿費和雜誌郵寄到我那兒了。”他很欣慰地說﹐“剛纔同事帶來的﹐我給他 們每　個人都看　了。” 　　更多的時候﹐他是漠然臥在床上﹐眼睛愣愣地望著天花　板﹐似乎在等什么 。忽　然就從被子裡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捏了塊舊機　械表﹐盯著　看。再嘆口 氣把手縮回　去。但有一兩次﹐高興地叫起來﹐眼睛裡浮起生氣。“到點　了﹐ 到點了﹗妹妹﹐　你快叫醫生來﹐該打嗎啡了。”我的眼裡涌上淚﹐想起那個愛 講笑話的男孩子。　“現在是日本隊的小豬健壯發弧圈球。” 　　臨出門去醫院前﹐女伴拿了空罐頭盒﹐裡面已盛好半罐水。“路上有野花﹐ 我們採些帶到病房去。”她說﹐溫柔恬靜地微笑著。 　　四月﹐德州野花遍地。　對舊友們的懷念忽然使我心痛。 　　長笛仍在溫柔甜蜜地訴說﹔豎琴的低聲應和中﹐充滿了關切。 ∼∼∼∼∼∼∼∼∼∼∼∼∼∼∼∼∼∼∼∼∼∼∼∼∼∼∼∼∼∼∼∼∼∼ 　　　　　　　　　　　　一個美國大學生看《紅樓夢》 　　　　　　　◇Michael Smith （作者）﹐　澗伊（譯者）◇ 譯者按﹕作者系大學三年級學生﹐他根據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trans.an d adapted by Chi-chen Wang (New York: Doubleday, 1989)而寫成此文。 　　小說《紅樓夢》是中國經典文學作品之一﹐書中充滿各種象征主義和暗諷﹐ 因此關于該書主題眾說紛紜。有的人說此小說主要是兩個主要人物寶玉和黛玉的 愛情故事﹐有的人相信該書實質上是對清朝社會墮落的批評。雖然這些觀點都有 一定道理﹐但我認為《紅樓夢》呈現的卻是佛道的生活觀。 　　我覺得該書的第一回即闡述了其主題。在第一回﹐兩個長生不老者（僧人和 道士）對那個渴望經歷紅塵凡世的石頭說﹐世間榮華富貴﹐萬般皆好﹐可惜一切 皆虛空幻境﹐昨富今貧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可謂人世無定。人間凡世的歡 樂都只不過是幻覺﹐其終究會破滅﹐　這一主題在小說的人物身上得到充份體現 。小說裡的許多重要人物最終都因曾是他們幸福之源但最後成為其痛苦根柢的戀 世情結(worldly attachments)而受折磨死去。 　　最明顯的一個例子是黛玉。黛玉對于寶玉的愛似乎給她帶來過歡樂﹐小說中 有一情節﹐寶玉聽謠傳說黛玉將離京回金陵﹐寶玉突然大病﹐後來他又聽說是玩 笑便不治而愈。後來紫娟將此事告訴黛玉﹐林妹妹為寶玉對她的鍾情而徹夜難眠 。由此可見﹐寶玉是黛玉生活和幸福的中心。　然而黛玉對寶玉之愛亦成為她痛 苦的惡源﹐當她偶爾聽說寶玉將婚娶寶釵時肝腸碎裂﹐林黛玉終為此惡訊而悲慘 斷命。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它說明瞭紅塵凡世中幸福的虛幻性﹐黛玉對 和寶玉自由戀愛結婚的嚮往是她的痛苦根源﹐這有力地證實了佛教的觀點﹕人的 痛苦與苦難是由于人的慾望(desires﹐attachments)所致。 　　另一個例子是王熙鳳。熙鳳年輕而又有權勢﹐而且她恐怕是整個榮國府中最 聰明的人。象許多我們現代時代裡的雄心勃勃的大集團公司總裁﹐熙鳳最開心的 事大概是行使權力﹐她喜歡當負責人並喜歡那種管人的感覺。可是作者曹雪芹又 一次向我們展視﹕熙鳳這種最風光的生活也只不過是虛幻的快樂。隨著時光的流 逝﹐她漸漸力不從心﹐身染病疾。當熙鳳負責張羅老太太的葬禮時﹐作者寫道﹕ 熙鳳已不再渴望攬事﹐因為她意識到她將遇到的困難﹐事有差錯﹐人們便會瞞怨 她。昔日她喜愛的權力愈來愈成為她的負擔。最後﹐熙鳳勞累過度﹐一病不起。 在她生命的最後日子裡﹐這個過去人人獻媚巴結的人﹐臥床待死﹐只有平兒一人 陪伴。在此我們可以看到熙鳳對權勢眷戀曾帶給她快樂﹐但最終成為她痛苦死亡 的根源﹐因為她不能平心靜氣地面對她無力揮使權威的現實。按佛道觀點﹐泯滅 權力慾望將是除去王熙鳳苦惱的靈藥。 　　《紅樓夢》中不能超脫凡塵牽掛的最明顯的人恐怕要數賈瑞了(第九回)。賈 瑞對熙鳳的非份之想給他帶來過幻想式的興奮﹐但後來卻變成他的滅頂之災。賈 瑞兩次被騙﹐幻想與熙鳳午夜幽會﹐結果他兩次都弄得空站在刺骨寒風中發抖﹐ 又被熙鳳差派的人羞辱﹐從此病入膏肓。道士給他一魔鏡﹐本想給他治病﹐他卻 看錯鏡面﹐鏡中的熙鳳使他一命嗚呼。賈瑞愛的是幻覺﹐他終被幻覺吞矢。 　　在所有人物中﹐最後真正悟出塵寰中消長無定的是寶玉。寶玉也曾為兒女私 情所痴所累﹐黛玉最令他牽腸掛肚。黛玉慘死﹐噩耗傳來﹐寶玉頓覺天崩地裂﹐ 痛不欲生﹐林黛玉為情而死使寶玉萬念俱灰﹐也使他看破紅塵﹐交割情緣﹐遁入 空空世界﹐消失無蹤。寶玉科舉考試的成功只不過是進一步證明瞭他對人世功名 情緣的淡漠。寶玉意識到最初那僧人和空空道人的話語皆真諦﹐離合悲歡﹐興衰 際遇﹐一切皆虛空﹐從這種意義上說﹐寶玉是《紅樓夢》主題的代言人。 　　雖然我不否認有關《紅樓夢》主題的愛情故事說和社會道德沉淪說的某些合 理性﹐但我認為此小說的中心思想應為﹕生活本身是痛苦的﹐人應該淡漠名利及 情感糾結。通過小說中人物的悲慘經歷﹐曹雪芹告訴我們人世終久是雲散高唐﹐ 水涸湘江﹐何必枉悲傷﹗ ∼∼∼∼∼∼∼∼∼∼∼∼∼∼∼∼∼∼∼∼∼∼∼∼∼∼∼∼∼∼∼∼∼∼ 【楓園聊齋】 　　　　　　　　　　　　　　　西游記續篇 　　　　　　　　　　　　　　　◇　解凡◇ 第十回　豬八戒錢寄高老莊　　　孤老嫗失財公寓樓 　　詩曰﹕ 　　　　　　　　　　　　　　東西南北一地球﹐ 　　　　　　　　　　　　　　隔山隔海隔春秋。 　　　　　　　　　　　　　　莫道它處風景好﹐ 　　　　　　　　　　　　　　各具長短復緣由。 　　卻說豬八戒自那日在奧巴尼擒拿了黑風怪﹐便辭別孫悟空回到紐約東方武館 。此番歸來﹐因著懷揣一紙綠卡﹐開心順氣﹐得意洋洋﹐更與往日不同。哈佛亞 當率大小徒子亦尋此由頭﹐擺宴慶賀﹐歡呼八戒師祖從此長居美洲﹐釘耙一門武 功演成萬世不衰之氣象。 　　諸位看官且莫小看這一紙綠卡。有卡﹐進則可成為美利堅國民﹐享用各類福 利。退則可歸返神州申領華僑身份。無卡﹐任你闖蕩美洲江湖多年﹐終被視為異 己。倘若回來故鄉﹐又被視為無能之輩﹐愧對親朋﹐無地自容。當今天下民族爭 端不斷﹐一旦戰事昇起﹐難民多往美洲奔逃。美利堅國雖號稱自由國度﹐幅原遼 闊﹐如何架得住這成千上萬﹖近年國會順應民情﹐反移民法案接踵而來﹐申求綠 卡愈發艱難。多少移民為求一卡﹐攪盡腦汁﹐箇中甜酸苦辣﹐難與人說﹐又說與 誰知﹗ 　　看著神州春節將臨﹐唐城街面上下熙熙攘攘﹐張燈結綵。八戒這日正籌劃過 年﹐忽接神州家書一封﹐乃高老莊主高老太爺親筆﹕ 　　“悟能吾婿﹔ 　　自那年你隨唐僧眾人西天取經去後﹐家中景況漸漸不支。田地無人耕種﹐便 租與鄰人﹐稍取賃金。近來實行經濟搞活﹐村人紛紛棄農經商﹐奔走他鄉﹐賺錢 鬻糧（商品糧）。又加連年谷賤﹐田地已少有人作。” 　　八戒尋思道﹕“莫不是喚俺回去種地﹐怎似這裡快活。”又接下看去。 　　“你媳婦翠蘭為人漿洗編織之時﹐常將你在家耕田耙地﹐筑土打牆之事說與 鄰人。原本家常嘮嗑之語﹐不料卻被京城作家纂成一冊﹐取名《豬八戒和他的女 人》。翠蘭羞憤無比﹐尋死覓活﹐百般勸解﹐方纔無事。” 　　八戒罵道﹕“這遭千刀的書販子﹐竟打主意從俺老豬身上賺錢﹐來日碰上﹐ 筑他九個窟窿﹗只可憐俺那渾家臉皮子薄﹐不定怎樣哭天搶地。” 　　“翠蘭近來亦新潮了許多﹐與莊上姐妹商議南下廣州﹐我意甚為不妥。高家 世代富貴﹐怎由得她去做丫環﹖說什么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意為其盤個小鋪子 ﹐賣個針頭線腦﹐卻嫌手頭拮据。莊上人云你又遠走美利堅﹐開武館掙得大錢﹐ 早晚休了翠蘭。老丈我聞言坐臥不寧。吾婿何不寄些錢來﹐既接濟家中﹐又堵他 嘴舌﹖” 　　八戒道﹕“叨嘮這多﹐原來需些錢花﹐年關將到﹐俺正想孝敬老丈哩。”言 罷﹐便喚上亞當奔一錢莊去也。 　　諸位看官﹐華夏海外移民始于鴉片戰爭之後﹐國難家愁﹐時運不濟之時。以 後斷斷續續﹐或為謀生﹐為淘金結伙而來﹐或為救國﹐為求學隻身漂落而去﹐滴 水成河﹐今日已聚成百萬之眾。這些華夏移民雖身處萬里重洋之外﹐日理萬機﹐ 臘月往家鄉寄錢一事卻從不怠慢。 　　眼下唐城美國花旗銀行門前﹐熙熙攘攘﹐一片興隆景象。只見各式華裔男女 操各腔方言﹐將銀行櫃檯擠得水泄不通。大把鈔票傾刻穿洋越海﹐匯至神州各地 。各家銀行錢莊﹐平時用盡心思招攬客戶﹐此時安肯坐失良機﹖臘月一道﹐都是 調兵遣將﹐充實前線﹐匯票電傳﹐通宵達旦猶有不及。只見街上彩燈高照﹐屋內 錢來錢往﹐花花綠綠﹐收銀員手忙腳亂﹐鈴聲人聲﹐更倍增氣氛。有聯邦財政官 員眼見數億美元滾滾西去﹐想起國庫捉襟見肘﹐債臺高筑﹐不禁痛不欲生﹐仰天 長嘆﹕“老天毀我﹐又一箇中國春節﹗”（MY GOD, ANOTHER CHINESE NEW YEAR ﹗） 　　這里亞當問道﹕“吾讀書東方學院之時﹐常聞神州百姓喜往家鄉寄錢﹐並不 問其需否﹐世世代代沿成一習。今日得見其盛﹐不為虛傳。其心也誠﹐其情也切 ﹐何也﹖” 　　八戒道﹕“俺神州百姓奉父母為根源﹐己又與之相連﹐方纔踏實﹐最怕無根 可尋。有父母花你掙的錢﹐有祖宗牌位由你祭典﹐有孝子賢孫讓你充做﹐是你的 福份。俺那猴哥從石蛋蛋裡蹦出﹐莫有父母﹐每逢過年抱根棍子落淚﹐悽愴著哩 。” 　　亞當聞言似略有所悟﹐言道﹕“天下生靈皆望有個來處﹐有個歸宿。依耙師 父所言﹐神州百姓與父母為縱向聯係﹐將祖先視為來源﹐視為歸宿﹐生生死死﹐ 承前啟後﹐不朽之意盡在其中﹐心神自安矣。我西方民眾則相反﹐與父母為橫向 聯係﹐人人平等自由﹐均視上帝為來源﹐為歸宿。故不祭敬祖先﹐卻崇拜上帝。 ” 　　八戒兩耳扇搖﹐道﹕“父母養兒恩重如山﹐怎得與之平等﹖”二人言語之中 ﹐已隨隊伍挪至櫃檯。一出納小姐滿臉堆笑﹐道﹕“本銀行竭誠為客服務﹐為便 利神州訪客﹐特設閃電匯款業務﹐僅收手續費百分之五。” 　　八戒道﹕“什么鳥業務﹐收這許多錢﹖俺識得雷公電母那兩口子﹐為老豬閃 上一電﹐何敢要錢﹖莫非你過年愁錢花﹐這裡誆俺﹖” 　　出納小姐頗感意外﹐卻又笑道﹕“郵寄支票﹐不取分文﹐可令您滿意。” 　　八戒道﹕“俺支票已用完﹐可再免費送俺一打則個。” 　　“後續支票每打收工本費十元﹐唯新開立帳戶可有免費支票白送。”小姐道 。 　　八戒笑道﹕“這有何難﹖就把俺的帳戶關消了﹐取出錢﹐再重立新戶頭﹐免 費支票不是有了﹖卻又省了十元。” 　　亞當見出納小姐楞在那裡不語﹐忙對八戒道﹕“師父為何如此計較﹖免費支 票乃為招攬客戶而設。今吾已享受優惠﹐怎好再製造機會﹐令他人笑我﹖若師父 執意行此﹐吾自甘墊上十元以解師父之窘﹐休叫她小看我。” 　　小姐擺手道﹕“莫提了﹐為關照華裔客戶﹐我自做主張﹐工本費免了。” 　　這裡八戒道﹕“便宜雖小﹐不佔白不佔。與俺新支票﹐寫上一萬元﹐寄往神 州高老莊。不是俺錢財上計計縮縮﹐哪來錢與俺老丈。”只見小姐與亞當搖頭暗 笑。 　　二人事畢﹐出了銀行﹐轉至一處公寓大樓﹐亞當道﹕“此是孤寡老年棲身之 地。美利堅民眾皆自我負責﹐待無力自理之時﹐即變賣家產﹐寄居此類公寓﹐了 卻殘生。它年你可到此尋我。” 　　八戒道﹕“尋俺你可要到高老莊﹐滿村親緣﹐雖說麻煩事兒多﹐倒也落個熱 鬧。”二人那裡說話﹐忽見五六番人老嫗公寓樓外抹淚﹐八戒正欲發話﹐已被扯 住衣衫﹐只聽老嫗泣道﹕“師父救我。” 　　八戒道﹕“爾是何人﹐莫要在門前啼哭﹐招來霉氣。” 　　一老嫗言道﹕“我等皆在耄耋之年﹐無依無靠。雖有兒女長成﹐卻都各顧自 己﹐只在節假往來。平日不見其面﹐不聞其聲﹐嗚嗚､､　今日我兒看我﹐一旦 離去﹐不知何日得見﹐嗚嗚､､。” 　　“竟有這等事﹖你那賊聳兒子現在何處﹖著我訓他一頓學好。老娘養他不易 ﹐如何不得一見﹖”八戒道。 　　那婦人便指身邊一漢子。八戒上前看准﹐揚手一個巴掌扇去﹐將漢子打倒在 地﹐喝道﹕“你要三天一次看顧老娘﹐可記下否﹖”那漢子以手捂面﹐嚇得魂飛 魄散﹐聲不敢出﹐連連點頭。眾人驚叫﹐那婦人顫顫悠悠欲尋電話報警﹐卻被亞 當攔住。 　　亞當道﹕“這位師父乃是東方佛家弟子﹐出手粗魯﹐行之有效﹐還望諸位善 解其意。”那婦人亦怕擔當挑唆之罪﹐便喚人扶子入樓歇息。 　　亞當又對八戒道﹕“莫要冤屈了。美利堅兒孫並無贍養探望之責。節日拜訪 已屬不易”。 　　“若在神州﹐鄰里不容﹐早將其打翻在地﹐口誅筆伐。”八戒又對眾人道﹕ “老太婆﹐莫要傷心﹐我適才亦學知了﹐你等與兒女是橫向聯係﹐若尋依靠﹐何 不到教堂去摩拜﹐強似這裡煩惱﹖” 　　人中閃出一老嫗道﹕“師父看是好心之人﹐容我慢慢道來。我等老邁之人蟹 居公寓樓內﹐寂寞孤獨﹐日前便有不明之人找上門來。先聊天敘舊﹐投我所好。 後又告我政府欲征地建築賽馬場﹐乃投資房地產﹐發財圓夢之佳機。我等孤陋寡 聞﹐怎得識破陰謀﹖隨將終身積蓄傾囊投入。不料正當地價欲漲脫手之時﹐忽來 一東方猴王主持馬場籌建﹐將我高價購得之地無理征用﹐僅付少許銀兩。我等一 生積蓄﹐已付水東流。公寓樓主因我無錢交租﹐攆我出來﹐故此哭泣。師父憫老 惜幼﹐還望師父救我。” 　　八戒聞言﹐道﹕“原來如此。你說的那東方猴王﹐象是我的兄弟孫猴頭﹐想 不到又這裡做了弼馬溫。若是了他﹐我一准叫他還你。” 　　一旁亞當又道﹕“近來騙子看好你無援無助之人﹐常招搖撞騙游竄老人公寓 ﹐窺汝錢財。你等垂老之人需奈得寂寞﹐勿要輕信人言。失財仍為小﹐更有惡人 歹徒入宅行兇﹐不可不防。我這個師父神通廣大﹐必能助你﹐且放我二人好去行 事。” 　　老嫗眾人破啼而笑。好個豬八戒﹐雖有貪圖便宜之習﹐卻也深明大義。只見 他呼地一聲起朵白雲﹐直奔賽馬場去也。后人有詩曰﹕ 　　　　　　　　　　　　　　美國兒女各顧各﹐ 　　　　　　　　　　　　　　老了老了多寂莫。 　　　　　　　　　　　　　　八戒錢寄老丈時﹐ 　　　　　　　　　　　　　　猶助他人尋猴哥。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電腦紅娘】 97025: Male, Ph.D. student, 31, 178 cm tall, 170 lbs, physically stron g and heal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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