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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楓　　華　　園　　　　　　　≦×≧　　　※
※　　≦＼∥／≧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一日出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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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十日刊　　總第一四五期　　　※
※　　　　全加拿大中國學人聯合會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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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　期　目　錄（ＦＨＹ９７１１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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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掃描】　　　　　　　　　　　　　　　　　　　　　　　本刊編輯部
【楓華論壇】　中美兩國戰略思維比較與中美關係　　　　　　　　　李　山
【故國神游】　月是故鄉明－－風雨香江　　　　　　　　　　　　　木游子
【人生之旅】　４４號牢房　　　　　　　　　　　　　　　　　　　老　鬼
【紅葉集】　　月光下的元素　　　　　　　　　　　　　　　　　　雪　陽
【楓園聊齋】　西游記續篇　　　　　　　　　　　　　　　　　　　解　凡
【爭　　鳴】　“一國兩制”走向何方﹖　　　　　　　　　　　　　樵　子
【電腦紅娘】　　　　　　　　　　　　　　　　　　　　　　　本刊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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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掃描】

●中美首腦會談

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于本月26日開始訪問美國，並將在29日在華盛頓與美國總統克
林頓舉行中美首腦會談。據報導，中美兩國首腦將圍繞“八項議題”交換意見，即
﹕一﹑安全保障對話﹔二﹑核不擴散及原子能技術合作﹔三﹑國防和軍事的合作﹔
四﹑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等貿易問題﹔五﹑中國的法制建設﹔六﹑強化毒品管制
並加強對毒品的取締政策﹔七﹑人權﹔八﹑能源以及環境問題。

美國的報紙普遍報導說，預計這次美中首腦會談最具體的成果是兩國就核技術出口
達成協議。另外據報導,美中兩國還有可能達成協議，開設兩國元首之間的熱線聯係
。據認為，這是兩國增加相互信任的一個象征性行動。美國跟俄羅斯以及前蘇聯多
年前就建立了元首熱線聯係專線，以避免雙方因誤解而開戰。

江澤民訪問美國的消息一經公佈之後，在亞洲地區立刻產生連鎖的震蕩，其中最為
不安的可能是日本。日本一方面不希望美國對中國實行“封鎖政策”，因為這會損
害日本的經濟利益，但它也不希望中美進行“戰略對話”，因為這會使它感覺到戰
略上的“失衡”。

台灣蕭萬長表示，對江澤民訪美要保持密切注意，要派專人分析﹑研究會談的內容
，同時透過各種管道向美方表達關切，促請美方不能損及臺美關係以及台灣利益。


●中共官員提出兩岸政治談判五原則

香港的文彙報引述大陸有關部門未見透露姓名的官員提出的兩岸政治談判五項原則
。這五項原則是﹕

一﹑要堅持一箇中國的原則，兩岸談判並非兩個國家﹑一中一臺的事務，而是中國
的內部事務，這個原則“絲毫沒有商量的余地”。

二﹑兩岸平等協商。大陸方面並沒有要以中央與地方的名義與台灣方面談判，“以
什么名義談，可以通過程序性商談解決”。

三﹑談判的議題沒有限制，“在一箇中國的框架內，只要有利于統一的問題，都可
以提出來”。

四﹑不允許外國勢力插手，“中國的事中國人自己解決”。

五﹑有關談判的議題﹑商談的名義，“由兩會獲得授權的情況下，先舉行程序性商
談”。
這名官員指出，兩岸溝通的渠道沒有改變，海協會和海基會是否獲得授權，“並不
是問題”，“兩岸經濟性﹑事務性問題，仍有待兩會去商談解決”。

●李登輝說與大陸三通的時機尚不成

李登輝最近表示，與大陸三通的時機尚不成熟。李登輝指出，大陸當局是一個獨裁
﹑極權體制，更重要的是沒有明確的制度，處處令人覺得不確定，在這種狀況下，
基于台灣的安全，社會的安定，台灣全體同胞的安危與福祉，對于三通問題必須慎
重，戒急用忍絕非我個人好惡。

王志剛說，兩岸談三通必須要先有溝通管道，目前台灣想和大陸重開溝通管道卻得
不到善意回應，沒有辦法談到三通。

大陸海協會常務副會長唐樹備表示，只要台灣作出明確回應，辜汪會談隨時可恢復
。李登輝希望到中國大陸的和平之旅，只要以適當的名義都可以，大陸同意“不以
中央對地方的名義進行，這些都是可以討論的。”。

●中國人民銀行宣佈大幅調低利息

中國人民銀行近日宣佈大幅減息，存﹑貸款利率分別平均下調一點一厘及一點五厘
，藉此減輕企業利息負擔，支持國營企業改革。據專家估計，國營企業每年利息支
出會因此而減少逾五百億元人民幣。這是自去年五月和八月利率兩度下調後第三次
調整。

人民日報文章說，今年以來物價漲幅持續回落，一至九月份商品零售價格及居民消
費品價格分別上漲百分之一點三和三點四，預計全年分別在百分之二和百分之四以
下，現行利率水平大大超過物價上漲幅度，故調整利率是按經濟規律辦事。

●三峽工程第一期工程即將完成

三峽工程大江截流施工定于十一月八日完成，屆時長江將完全被施工圍堰截斷，標
志三峽工程第一期工程勝利完工。大江截流後，船舶可經南岸導航明渠穿過三峽樞
紐。

本月二十七日上午圍堰龍口已收窄到四十米，三峽工程開發總公司工程建設部高級
工程師李君林認為，這次長江截流不如當年葛州壩工程截流時難度大，當年是真的
把一條水流湍急的長江截住，而這次是在葛州壩的庫區內截流，水流比較緩慢，唯
一的難度是水深大，需要在單位時間內拋投較多石料。

●黃河小浪底水利工程截流成功

投資四百億人民幣，移民二十萬人，規模僅次于三峽水庫的水利工程，近日截流成
功。
小浪底水利樞紐工程位于河南省洛陽以北四十公里，是黃河上修建的最大的一座防
洪工程。壩高一百五十四米，壩頂寬十五米，總庫容一百二十六點五億立方米。小
浪底水利工程以防洪防凌﹑減淤為主，兼顧供水﹑灌溉﹑發電。它能將黃河下游抗
洪能力從現在的六十年一遇，提高到千年一遇。

●《跨世紀的輝煌》八運會閉幕

歷時12天的中國第八屆運動會26日晚在《跨世紀的輝煌》歌舞聲中閉幕。

閉幕式在上海體育館舉行。鄭鳳榮﹑穆祥雄﹑邱鐘惠﹑林惠卿﹑潘多﹑陳偉強﹑許
海峰﹑朱建華﹑孫晉芳﹑郎平﹑伏明霞﹑李小雙﹑王軍霞﹑林莉等24位50至90年代
的著名運動員代表登場將閉幕式推向高潮。
　　
來自全國32個省市自治區和香港特區的7700多名運動員，參加了八運會的319項比賽
，共有16人19次超7項奧運會項目的世界冠軍﹔163人648次超33項平奧運會項目世界
記錄﹔8人17次超4項世界青年記錄﹔100人3隊367次超55項亞洲記錄﹔4人4次平3項
世界記錄。
上海隊以42枚金牌﹑34枚銀牌和32枚銅牌，獲總分第一。上屆全運會冠軍遼寧隊以
39.5枚金牌﹑43.5枚銀牌﹑29.5枚銅牌，獲總分第二。

本屆全運會首次成立了紀律檢查委員會，查處非法使用違禁品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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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華論壇】

　　　　　　　中美兩國戰略思維比較與中美關係

　　　　　　　　　　　　　李山

　　　　中美關係的未來走向越來越成為一個眾說紛紜的熱點話題。中美兩個太平
洋大國，是走向不可避免的嚴重衝突，還是基于重大的共同利益，而走向建設性的
戰略夥伴關係﹖也許沒有人能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問題在于﹕事情發展的結果很
大程度取決于中美兩國戰略決策層的觀察角度﹑思考方式，及其針對形勢的根本估
計。這裡想比較分析一下現階段中美兩國戰略決策層的思維方式及其演變背景。

　　　　在中美高峰會談之際，仔細比較中美兩國輿論對中美關係的各自報道，就
可以發現﹕中美兩國的認識存在¨如此重大的差別，兩國之間的勾通竟如此欠缺。
首先，似乎為迎接中國國家主席的到來，美國政界﹑輿論界抨擊中國的聲音鵲起，
從追查政治獻金﹑加強駐華使領館監視中國人權，到“核擴散”﹑西藏﹑出售死刑
犯器官等等，不一而足。而中國方面卻風雨不動，反而聲稱“江澤民訪美前夕中美
關係不斷升溫”，並頻頻發出“江澤民此行將在中美關係史上打開新篇章”之類溢
美詞令。

　　　　總之，中國方面對中美關係抱¨充滿玫瑰色彩的美好希望﹕中美兩國可以
在互相尊重的基礎上攜手合作，“把世界帶入和平與發展的21世紀”﹔兩國不同的
政治制度不成為合作的障礙，雙方應求同存異﹔中共十五大決定改革開放做出“重
大突破”，這符合美國的意願，即最終使中國“走向民主自由”﹑“加入國際社會
”，等等。而在美國方面，所有的估計和考慮都和中國相反﹕21世紀西方文明面對
一個動蕩和敵意的非西方世界的挑戰，中國在其中的角色甚值懮慮﹔中國所持有的
價值觀念與社會制度和美國價值制度格格不入，並為美國公眾所貶斥，人權成為兩
國關係的極大困擾﹔更重要的是，很多美國人並不認同中國特色的資本主義發展方
向，而是把它當成是佛朗哥﹑皮諾切特式的反動方向，甚至是二十世紀初德﹑日軍
國主義的危險模式。

　　　　要想理解中美兩國對同一事物的看法上的如此巨大的差異，就必須了解雙
方在國際關係上的戰略思維方式的根本區別。首先來看中國方面，而這又和中共改
革派及其改革理論有¨緊密的關係。

　　　　人們常常提到毛澤東死後中國大陸的傳統社會主義理念衰落所造成的巨大
的精神危機和意識形態真空，而往往忽略﹕傳統意識形態衰落對中國過去的國際戰
略思維的衝擊和改變也是相當大的。在毛澤東﹑周恩來時期，中國有那時的一套完
整的戰略思維體系，這是基于列寧的帝國主義理論﹑孫中山的反帝傳統和毛澤東的
“三個世界理論”等系統理論之上的。在改革開放時期，鄧小平一直未明確提出有
別于毛的﹑新的一套國際戰略的理論體系。在八十年代，是大力推行經濟改革的趙
紫陽，為取代傳統戰略思維框架﹑尋找“中國如何面對世界”的新的理論基礎而做
出了重大嘗試。八十年代中期，趙紫陽大力推薦美國“未來學”的幾本著作，如托
福勒的《第三次浪潮》﹑《未來的震蕩》，納斯比特的《大趨勢》，貝爾的《後工
業社會的來臨》等，以圖更新思維，趕上“趨勢”。這次理論“震蕩”引出電視片
《河殤》，喧譁一時。

　　　　這個新思維的理論基礎，就是西方現代化理論和社會趨同論，認為在當代
世界，社會發展的最終結果，都將趨同于西方發達國家的後工業社會，並導致意識
形態的終結。然而，具有諷刺性的是，時隔不久趙紫陽自己的職務卻因為意識形態
原因被終結了。不過，趙紫陽所引入的思想體系在知識分子精英中發生了重大影響
﹔由此所形成的國際戰略思維方式，在趙紫陽下臺之後繼續發揮主導作用。正如同
十五大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論”要追溯到趙紫陽，十五大上所提出的國際戰略思
維也基本上來自趙紫陽的體系。這個體系的基本思想在《和總書記談心》（社科院
副院長劉吉等著，對十五大路線有重大影響）一書中表露得最為典型和充份，即﹕
“和平與發展”﹑“中國與西方雙贏”﹑“跨國公司成為世界大同的經濟基礎”﹑
“世界將變成美好的人間”等等。根據這個思維方式，中美兩國之間存在¨巨大的
共同利益與合作前景。不久前劉吉在哈佛大學就中美關係發表的演講中說，美國應
從二十一世紀開始向中國提供一千億美元的援助計劃，以便中國購買美國的技術設
備，又幫助美國產品打開中國市場。

　　　　從中共“和平與發展”理論體系的形成過程中，可看出其中缺陷﹕作為其
基礎的現代化理論，在西方是比較陳舊過時的理論，而“未來學”在美國學術界和
戰略決策層，更從未被給予過重視，而只是一種“向外推銷”的宣傳品。趙紫陽和
改革派精英在推銷“未來學”同時，卻從未認真介紹過西方自己借以依賴的戰略思
想及其有關著作，如﹕肯南﹑吉辛格和布熱津斯基的現實主義經典論述等。這個源
出趙紫陽的理論體系，是在八十年代中美關係緩和﹑中國專心于內部改革時期發展
出來的，因而對當代國際體系的競爭﹑矛盾和衝突的認識和估計大大不足，對“未
來學”中所描述的“世界大同”的美好世界則篤信過深。也由此可知，中國的對美
戰略是由其內部的經濟改革日程所驅動的，因為十五大的經濟改革日程仍在繼續趙
紫陽的設想，對外也就需要繼續其配套的戰略。

　　　　根據這種戰略思維方式，近來在美國國內出現的“圍堵中國”言論和“妖
魔化中國”現象，是來自少數一些“抱¨過時的冷戰思維”的人，其舉動“干擾了
美國政府的正確決策”﹔對于兩國之間發展友好關係的“主旋律”之中的這種“雜
音”，中國的對策就是“減少麻煩，不搞對抗”。

　　　　不難看出，這是在根據中國政府與自己的不同政見者之間的互動關係，來
天真地猜度美國政治的運作。邀請李登輝訪美﹑第七艦隊在台灣海峽集結﹑以及提
出《西藏法案》﹑《中國政治自由法案》等，總不是“民間干擾政府”的結果吧﹗
中國決策精英只能認為這些是克林頓當局的動搖和失策，而中美關係經過九五年以
來的大起大落之後，已經“克服了種種障礙，回到了健康﹑穩定發展的正軌，保持
了不斷改善的勢頭”。這種認識，也顯然出于單方面的臆想（ｗｉｓｈｆｕｌ　ｔ
ｈｉｎｋｉｎｇ）﹔實際上，作為美國全球戰略的一部份的對華戰略，基本上是一
如既往地﹑準確﹑持續地執行一套既定方針，和中國的外交戰略在幾十年內數次大
反大覆有所不同，美國作為二戰後的世界盟主，其外交戰略深思熟慮，立足點長遠
。所謂“動搖”，更可以看成是測試對手底線的火力偵察。

　　　　這裡以冷戰結束後美國對華政策的調整為例。一般認為，冷戰後中國失去
對抗蘇聯的利用價值，致使美國對中國採取了一些苛刻與敵對的政策。然而，這並
不是問題的全部實質。筆者認為，美國對華政策從八十年代的寬容﹑支持到九十年
代的苛刻﹑施壓，雖然和中美蘇大三角的消失以及八九年事件有關，更重要的，它
是美國在全球戰略中從扶植“權威主義發展模式”到推行“民主化浪潮”的深刻轉
變的一部份。

　　　　從戰後到七十年代，美國的全球戰略，特別是其亞洲戰略，在于扶植親美
反共的權威主義政體，並在這種政體之下，以壓制民主為代價，推動經濟增長，來
抗衡共產主義。這實際上就是日本“經濟奇跡”和亞洲“四小龍”通過依賴美國戰
略軍事同盟和美國市場取得的成功經驗。中國七十年代末開始的改革開放，和建立
中美戰略同盟同時起步，特別借鑒學習“四小龍”模式，即在權威主義政體下“以
經濟工作為中心”﹑一心致力于由出口加工帶動的經濟增長模式。整個八十年代，
美國一直是在積極誘導﹑支持中國走這條道路。

　　　　九十年代以來，由于國際環境的變化，不發達國家自由經濟的發展，不再
具有資本主義櫥窗的反共功能，而資本主義世界體系內部控制市場﹑搶奪資源變得
更重要。美國不再無條件地支持權威主義下搞自由經濟的政體﹔一個放棄共產主義
理念的政權，和一個符合美國利益﹑聽命于美國的政權，還遠遠不是一回事。由此
可以推導出美國對華政策所必備的兩手戰略﹕一方面繼續和中國接觸﹑交往，促使
中國進一步發展自由和開放的經濟，另一方面對已經淡化意識形態的中共政權，照
舊以人權等為借口，輕則羞辱，重則制裁，不斷地製造麻煩，使中共政權不斷喪失
自信﹑不斷軟化，使其在西方面前失去談判琺碼，從而實現進一步控制其發展方向
﹑搶佔其市場資源的目的。

　　　　值得一提的是，中國正在追求的“東亞發展模式”或“四小龍模式”的特
點是“以經濟工作為中心”而壓制人的全面發展，這一點美國心中最為清楚，因為
這種發展模式恰是二戰後美國在東亞大力推行的。現在中國存在的違反人權現象，
很多是改革開
放的市場化﹑私有化帶來的後果。據人權組織聲稱，中國因殺嬰﹑缺乏照顧等原因
每年“消失”上百萬女性人口，這正是農村解散集體經濟﹑原有社會保障消失帶來
的後果。市場化﹑道德失范帶來的社會秩序的混亂，使今天中國的死刑處決數量佔
全世界的一半。應該說，如此嚴重的人權問題，在改革開放還未“深化”時，是不
曾有的。隨¨中國自由經濟的深化發展，違反人權現象將越來越突出地表現為這一
類問題，而與中國是否共產或專制國家毫無關係﹕把少數幾個不同政見者釋放，上
述現象仍會存在。而美國的戰略，則是繼續鼓勵支持市場化﹑私有化的方向，從而
造成人權問題日趨嚴重，卻又繼續打人權牌，使中國政府越來越處于道德和心理上
的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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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國神游】
　　　　　　　　　　　　月是故鄉明－－風雨香江

　　　　　　　　　　　　　　☆　木游子　☆

（四）風雨香江（１）

　　　　今年回國，正趕上香港回歸。走到那裡都有人談。連搭計程車也不例外。


　　　　說起計程車，大概可以看成是國內的自由論壇。不管是乘客還是司機，只
要有人提個頭，就國內國際﹑家長裡短，海闊天空地侃起來。出去辦事坐一天計程
車，就可以寫一張“民意測驗”調查。

　　　　不要小看了計程車司機，這些人原來三教九流幹什么的都有，談起國家大
事頭頭是道。而且常有驚人之語。

　　　　在北京搭計程車，遇¨一位年紀稍大一點的司機，在延安插過隊，大概已
是不惑之年了。聊到香港回歸，他頗有感慨﹕“香港到底回來了。在外國人手裡只
剩澳門了，也快了。”

　　　　“當年火燒英國代辦處你去過沒﹖”我問。

　　　　“去瞧過熱鬧。那時都是紅衛兵年輕狂熱。不過想想他們燒圓明園，ＴＭ
Ｄ連咱們的皇宮都燒了。”

　　　　住在北京的人大概不會忘記圓明園的那一把火。

　　　　清楚地記得，頭一次到圓明園是一個秋日的黃昏。騎自行車出清華西門，
向北不遠，便是圓明園的西洋樓廢墟。西沉的夕陽斜照在大水法的斷柱殘牆上，拉
出一條一條長長的影子。百年來列強的欺凌，民族的恥辱，好象都定格在那長長的
陰影之中。南邊是福海的遺址。一望無邊的荒草，在蒼茫暮色中隨風起伏……

　　　　筆者那年去巴爾的摩開會，在城市內港的“ＨＯＲＢＯＲ　ＰＬＡＣＥ”
吃飯時，與一位美國教授談過一席話。

　　　　這位教授是熱心政治的活動家，在ＭＩＴ讀書時便競選過市議員。可當我
們談到鴉片戰爭時，他竟然不知道英國人曾是毒品販子的歷史。當我指¨停泊在外
面的供遊客參觀的一艘戰艦說，“你可以上去看看。他們發的說明書上寫¨，這就
是當年參加鴉片戰爭的美國艦隊的旗艦﹗”他的表情已經很難用吃驚來形容了。不
象那位入了美國籍便說鴉片戰爭是為了“貿易自由”的某人，這位美國人沉默了一
會兒，然後很誠懇地對他的祖先當年所做的事情表示歉意。

　　　　美國人正在同南美的毒梟們進行一場他們自己的“鴉片戰爭”－－ＤＲＵ
Ｇ　ＷＡＲ。他們明白什么是“貿易自由”。

　　　　今年五月再到巴爾的摩開會，那艘老式的木殼軍艦已經不見了。

　　　　經過一百五十年的風風雨雨，那一頁歷史終于翻過去了。

　　　　七月一日的午夜，香港在風雨中送走了英國王儲﹑末代港督。

　　　　七月一日的清晨，香港在風雨中迎來了回歸後的第一個黎明。


（四）風雨香江（２）

　　　　回歸前夜的清華園，劉德華和那英的一曲《東方明珠》，傾倒了成千成萬
的年輕人。

　　　　北京的東﹑西長安大街，五彩的霓虹把古城的夜色裝點成絢麗的花園。

　　　　但在徹夜的狂歡和花費了數以千萬計的金錢之後，人們對香港的前途﹑香
港和內地的關係都想說些什么﹖

　　　　在也曾淪為殖民地的大連“打的”，一位計程車司機說﹕“五十年不變﹖
﹗別人都發展，就香港不變﹖”

　　　　“我好象記得說五十年不變是指社會制度。”

　　　　“制度也不能五十年不變。香港五十年前有廉政公署嗎﹖有選舉這回事嗎
﹖一國兩制也不能五十年不變。不用二十年，內地和香港就沒什么兩樣﹗”

　　　　“是內地變成香港了，還是香港變成內地了﹖”我問他。

　　　　“當然是這邊發展成香港了﹗”他滿有信心地說，“沒看滿街寫¨建設北
方香港嗎﹖﹗”

　　　　香港當然在變﹕米字旗換成了紫荊花，英國人任命的總督換成了香港人推
選的特首。香港也有不變。頭一天港英布政司陳方安生穿¨一身紅，站在港英政府
官員的隊伍裡歡迎江澤民﹔第二天特區政務司陳方安生站在特區政府官員的隊伍裡
歡送江澤民，還是那身紅。

　　　　陳太沒有跟¨港英一起撤走，儘管她是地位僅次于彭定康的港府第二高官
，儘管英國政府ＯＦＦＥＲ她這樣的高級官員英國護照。

　　　　她是抗日名將方振武的女兒。

（四）風雨香江（３）

　　　　和一位二三十歲的年輕司機說起香港回歸，他劈頭就是一句﹕“恢復行使
主權﹖﹗你知道什么是主權﹖”

　　　　我一時沒詞兒，只好“揹書”﹕“駐軍算一條吧﹖”

　　　　“駐軍﹖﹗美國在外面駐軍多了。主權是他們的嗎﹖”

　　　　“……”還真別說，叫他給問住了。

　　　　“告訴你吧。稅收﹗國家是干嘛的﹖收稅的﹗美國干嘛要獨立﹖不就是不
想交稅嗎﹖收不上來稅，你的主權就沒了。”

　　　　“那么台灣算怎么回事兒﹖咱們也好幾十年沒收¨稅了。獨立了﹖”

　　　　“他想﹗我們是保留對台灣行使主權的權利。”

　　　　“那香港呢﹖”我追問一句。

　　　　“咱們說的可是恢復行使主權﹗行使了嗎﹖﹗收稅了嗎﹖哪怕收一分錢，
做做樣子﹗”

　　　　雖然人微言輕，但不無道理。

　　　　如今香港回歸已經四個月了。外邊對香港怎么看﹖

　　　　就在“國家元首”李登輝出訪拉美前後，“香港特首”董建華出訪美國。
與李登輝只能繞道夏威夷，不能停留洛杉磯成鮮明對照的是，董建華在華盛頓受到
國家元首規格的禮遇。

　　　　華府的風在變。

　　　　當然不管外邊有什么風風雨雨，五百萬香港人都希望“香港的明天會更好
”。

　　　　我想每箇中國人也都是這樣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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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之旅】
　　　　　　　　　　　　　４４號牢房

　　　　　　　　　　　　　　─老鬼─

︻編者按﹕本刊曾刊登過作家老鬼描寫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忍飢挨餓的情形。現經作
者同意，我們又登出作家老鬼的另一篇對飢餓的描寫。本文摘自老鬼的新作《血與
鐵》手稿，是全書的第五十九章。題目系編輯所加。老鬼現居北京，忙于修改舊作
及新書的創作。他同意在此發表此文，並願意將其電子郵件地址附後，以聽取讀者
反應。︼

　　　　４４號牢房大約有十平米，擠十二個人，案情五花八門。

　　　　我這排最裡面的是三建革聯的壞頭頭，尖嘴猴腮，饒舌碎嘴，小平頭，有
時熱情有時奸刁，特愛吹牛。他旁邊的是一個貪污犯，身材魁梧，大腦袋的個兒頭
像牛，卻女裡女氣，走路顛腳扭屁股，說話鼻音很重，鷹鉤鼻，一臉陰險。接¨是
瘦杆兒狼－－密雲縣某村的民兵隊長，殺人犯，全身蒼白，就剩下一副骨頭架子，
是４４號最老的犯人。接¨是寫反動標語的郊區農民小孩，頭髮長長的，也就十一
﹑二歲，菜黃臉充滿困惑。我右邊是一個家住釣頭臺對面的小伙子，因在陽臺上給
朋友照相，照到了對面的釣魚臺而被關押審查。二十九年後，我才知道這小伙子是
穆青的兒子穆小方。（釣魚臺為當時的中央文革小組所在地，戒備森嚴。）對面那
排從裡向外依次是﹕盜賣黃金的四季青公社農民，強壯又精明。他進城掏大糞時，
在公共廁所裡掏到金條，去銀行換錢被抓。東四小流氓王來順，當地一霸，能摔跤
﹑愛打群架﹑調戲婦女。七十多歲的貧農老頭兒，強姦幼女，白髮蒼蒼，滿臉皺紋
，特會逛窯子。另一位因釣魚臺栽進來的小伙子，路經釣魚臺門口時，猛往裡看，
衛兵催他快走，還和人家臭貧，結果貧到４４號來了﹔

　　　　靠近水池子的是一位神秘的政治犯，北京市體委的游泳教練，雙眼深陷，
圓腦袋教過賀龍游泳，出身好像很有背景。他無論多餓，天天堅持做三十個俯臥撐
，肋骨也像民兵隊長一樣，完全成挫板。

　　　　在４４號裡面，除了吃飯就是學習反省。白天不許躺¨，必須把被褥捲起
，端坐在木板地鋪上。坐得屁股都疼，故意不讓你太舒服。每天兩頓飯，上午九點
和下午四點。一年四季，雷打不動。開飯前每屋先發一桶碗，隨後發一桶窩頭，一
桶菜湯。這時全牢的犯人，立刻從麻木和昏睡中甦醒，個個眼睛裡都射出了一道渴
望和興奮的光，貪婪地盯¨那兩個鐵桶。

　　　　犯人輪流值日，值日者把十二個碗擺成兩排，再把十二個窩頭放在十二個
碗裡。然後每人排隊拿，第一拿的可以挑一個最大個兒的窩頭，第二拿的可以挑第
二大的─其實每個窩頭都差不多，只不過有的窩頭多個黃荳大的小鼓包，有的窩頭
缺一小塊兒。頭天他第一拿了，第二天就輪到你第一拿。今天你第一，明天就是最
後。反正你得記住，你在誰的後面，只有他拿了，你才能拿。

　　　　海淀分局拘留所號稱一天八兩糧食，囚犯每天吃兩個窩頭。但我真不相信
這窩頭有四兩重，有三兩就不錯。比學校二兩窩頭是大一點，但絕大不到一倍。文
革前拘留最長時間是十五天，餓十五天，雖不舒服，可不會餓成密雲民兵隊長那樣
，整個一個瘦杆兒狼。文革開始後，公檢法亂了套，拘留時間沒了頭兒，甚至有關
兩年的。瘦杆兒狼的故事發人深省﹕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始後，密雲縣某村一老貧農
家沒了糧，向生產隊借，書記不批。這老貧農一急，揚言要到大隊糧庫搶。大隊書
記讓民兵隊長把老貧農綁在樹上。民兵隊長就領¨一幫民兵亂打一頓，結果把老貧
農給打死了。後來中央發通知制止北京郊區大肆屠殺地富反壞，此案也揭出來，這
民兵隊長被逮捕了。

　　　　他眼淚汪汪地對我說﹕“咱是奉命干的，我一點手沒動……”他壓低聲﹕
“唉，成了替罪羊，在這兒蹲了一年零七個月。你看這胳膊，你看這腿，你看這胸
脯，你看這屁股……”他掀起上衣，一樣一樣讓我看身體各個部位。真是慘不忍睹
，那大胳膊和小胳膊幾乎一樣細﹔胳膊肘尖得像梭標﹔搓板胸脯上的八對肋骨，露
出八道黑棱，稍一碰就得戳穿皮。皮包骨頭這句話對他太準確了，給他照個相，比
報紙上登的印度飢民相片一點不差。最讓我吃驚的是他的大腿竟還不如我胳膊粗﹗
那就是骷髏的大腿，除了表皮，光溜溜骨頭上沒一點肉。透過一層薄皮能看見骨頭
上的紋絡﹑溝縫和凸處。他等于沒了屁股，只一個骨盆裹¨層皮兒，剔得再乾淨的
豬排骨也比這肉多哇﹗全是槽坎尖棱﹑嶙嶙不齊。扒開褲子，他的倆髖骨凸出有一
拳頭，像兩隻小牛角。小腹深陷，癟得幾乎挨¨了脊椎。給他拿到醫學院去當骨骼
標本，完全夠格。地地道道的一具會說話﹑能走動的骷髏。除了鼻子不是黑窟窿外
，他腦袋也跟骷髏頭相差無幾，從臉頰上就能隱隱看見兩排牙床骨，煞是可怕。當
他向我展示自己的身體時，眼裡噙¨淚花。我一生第一次看見這么瘦的人，已過去
三十多年了，還難以忘懷。不知道他現在還活¨沒有。他的名字叫果進魁。

　　　　在拘留所裡挑窩頭的場面也終生難忘。

　　　　待值日者把桶裡窩頭一個個小心地放到十二個排得整整齊齊的碗裡。每人
開始輪流拿窩頭。那挑窩頭的姿勢﹑神情都是外麵人所想象不到的。雖然各人脾氣
不一樣，案情不一樣，家庭背景不一樣，在飢餓面前卻都一樣地睜大眼，伸長脖子
，大彎腰，撅¨攞，絞盡腦汁挑一個最完美無缺的窩頭，顧不得什么尊嚴。三建革
聯的壞頭頭，挑窩頭時，要用雙手支¨兩膝蓋，深躬¨腰，屁股朝天，逐個研究十
二個窩頭的形狀，反復研究比較，才最終選中一個。瘦杆兒狼挑窩頭時那么小心翼
翼。他沉默¨，每次下決心拿窩頭時，都咬緊牙關，閉上眼，似乎關係到生死。因
窩頭裡有“陷阱”，表面上挺好，底部卻暗藏缺損。對瘦杆兒狼來說，少吃一粒窩
頭渣等于少活幾天。

　　　　朝釣魚臺國賓館裡望的那小伙子也是個近視眼，個子又高，挑窩頭時，必
須把臉靠近窩頭，這就要求他跪在地上，用雙手撐¨地，儘量拉長脖子。他皮膚很
白，現在被餓得更白了。

　　　　儘管每個窩頭個兒一樣大，可有時某個窩頭會粘上一小塊渣渣，第一拿的
就有這便宜可沾。哪怕多了玉米粒大的一小塊，在飢餓者的人眼裡，也等於是揀了
塊金子。頭幾天，我沒心思吃飯，不怎么覺得餓，也不好意思挑，輪到自己時，隨
手就拿，連想也不想。但從第四天開始後就感到餓，開始挑起窩頭。可我眼鏡被沒
收，看不清楚窩頭具體特狀，常常挑錯。記得頭幾次挑時，還拉不下臉皮，不敢把
脖子伸得太長，頭靠得窩頭太近，腰彎得太深。但後來越來越餓，就越來越仔細地
挑，越來越不嫌自己樣子難看。眼睛近視，臉就得比別人更靠近窩頭，花更長時間
來逐一審視。頭這么低的挑窩頭，讓人聯想到國際摔跤裁判趴在地上觀察運動員背
部¨沒¨地的時候的樣子。

　　　　按規矩，只要不碰¨窩頭，離窩頭多近都沒關係。漸漸的，我也越來越油
。只一個角度不保險，要多換幾個角度看，轉¨圈地觀察。盡力把最大個兒的挑到
手，把小個兒留給別人。

　　　　有一次，農村小孩被表面現象迷惑，發現了一窩頭特大，輪到他拿時趕緊
搶到手。結果馬上發現窩頭下部缺了手指甲大一塊，他囁嚅¨，本能地想把窩頭放
回原處，再換一個。好幾人馬上嚴厲喝道﹕“不行﹗手一碰，就算你的﹗”他失望
地啜泣起來。這十一歲農村小孩被關了四個多月了，整天懵懵懂懂地發獃，病病央
央，縮¨腦袋一聲不吭，蔫兒得要命。天知道這么個坯子怎么會寫反動標語。正常
的玉米麵，嚼會兒有一絲甜味兒。但海淀拘留所的窩頭怎么嚼也是苦的，一股發了
霉的怪味兒。這跟糧店裡賣的玉米麵不是一個概念，你在北京市任何糧店裡絕買不
到。誰吃第一口，都要皺皺眉頭，苦澀糙硬，毫無粘性，鋸末一般，比我們四十七
中的窩頭可差遠了。聽老獄友說，這是糧庫裡專門撥給拘留所用的，都是放了多年
的陳糧。

　　　　但時間一長，隨¨肚子餓得咕咕叫，那毫無甜味兒的窩頭就越來越有魅力
。每個人一拿起窩窩頭，就像捧¨自己的命，小心翼翼，先要放在一塊手絹或毛巾
裡─這樣窩頭掉的每一個小渣渣都不會跑丟。拿完窩頭後，一定要用舌頭把拿窩頭
的幾個手指頭細細舔一遍。那窩窩頭，對每個人來說是生命的依靠，在拘留所裡比
金子還寶貴。大家夢寐以求的是自己拿的窩頭上多沾一點渣渣，多一個鼓包兒。吃
飯時，牢房裡安靜極了。我吃飯很快，為了不至于自己吃完，看別人吃眼饞，就給
自己規定每咬一口窩頭要嚼一百下。等嚼到三十下時，這口窩頭就已嚼成粉末，待
嚼到一百下時，這口窩頭就像水一樣細膩。別人也都和我一樣，專心致志，反復咀
嚼。一口窩頭非要嚼成比棒子面稀粥還水的糊糊才咽。吃完窩頭後，再用手指頭沾
點唾沫，把身邊掉下的小窩頭渣一個個粘在手指上，送進嘴巴。即使掉進褲襠裡一
個渣渣，也不放過。毛巾手絹上粘的所有窩頭渣也要用舌頭一個個舔乾淨。全部吃
完後，再用舌頭清洗口腔。上下左右旋轉，嘬出一股唾沫反復沖洗牙床，將牙縫裡
每一粒食物碎渣都卷出來吃掉。一個窩頭，一碗菜湯，我們能享受一個多小時。拘
留所的菜湯根本沒有油，只有一點菜葉和鹽。夏衍寫的包身工們吃的飯還有包工頭
用抹¨香脂的手揉巴揉巴的油星兒。可我們的菜湯卻就是鹽和菜葉。三建革聯的壞
頭頭及那小流氓都曾進過拘留所，非常懷念文革前的大好時光，說那時有規矩，拘
留多長時間全按規矩來，有期限。雖說也餓，但熬過這期限就能出去。沒這樣一關
就關一年多的，把人餓成活骷髏。

　　　　飢餓的犯人把一切能吃的東西都吃掉。牙膏是最經常吃的，拘留所對牙膏
沒限制，一個月可以捎兩筒。據說牙膏裡有甘油﹑澱粉﹑糖精等好幾種能吃的成份
。我也吃過牙膏。還有的人餓得受不了，就吃手紙，因手紙也可以每月都帶進來。
而我們差不多都是一個星期拉兩次大便，絕對用不了這么多。反正手紙是木頭做的
，木頭裡有蛋白質，多多少少腸胃能吸收一點。

　　　　當肚子餓得人要昏倒時，有人還吃被子裡的棉花，給空空的胃裝點東西。
瘦杆兒狼就把被子裡的棉花幾乎都吃空，大冬天沒被子蓋。他一天到晚穿¨棉衣棉
褲縮¨，凍了兩個禮拜，才獲恩准，從家裡要了條被子。

　　　　拘留所裡每個犯人臉色都慘白慘白。一是見不¨陽光，如同總用膠布包¨
的傷口拿下膠布後，那塊皮膚變得特別白嫩﹔二是飢餓，缺少營養。有一次放風時
，我親眼看見坐在前面的一哥犯人，低¨頭，用手指頭抓地上的螞蟻吃。

　　　　為了能早日離開拘留所，早日結束這飢餓的熬煎，有人甚至痛痛快快交待
了殺頭之罪，寧肯挨槍子也不願這么挨餓。我不明白，共產黨說要講革命的人道主
義，為什么在拘留所裡故意餓犯人﹖我琢磨拘留所這么干有四個很現實的好處。第
一，把犯人餓得軟弱無力，犯人沒勁兒逃跑﹔第二，摧毀犯人意志，逼你坦白交待
﹔第三，有意折磨犯人，讓你終生難忘，以後不敢再犯錯誤﹔第四，犯人被餓得虛
弱不堪，不會鬧事，更不會暴動，保證了拘留所安全。

　　　　拘留所早晚各放一次茅。放茅前，大家都聚集在門口，只等看守把門一打
開，就沖向廁所。放茅是一屋一屋地放，剛一蹲下，看守就開始吼﹕“完了，完了
﹗”這可能也是一種提前量，催你快點，必須在兩分鐘內結束。

　　　　由于吃得少，一般人三﹑四天才大一次便。我為了對付肚子，往往一星期
才大一次便。但每次放茅，我都去，從不錯過，願意借¨這個機會，活動一下腿腳
，走出那間水泥籠子，體會體會有限的一點兒自由空間。從牢房到廁所，儘管也就
幾步的空間，也算離開了牢房。身體強壯的人對飢餓的反應特別強。三年困難時期
，我對忍受飢餓的鍛煉，從來沒有成功過，屢練屢折，使我認識到，不怕餓是沒法
鍛煉的。在海淀拘留所裡，我被餓昏過兩回，畢生中第一次嘗到了不省人事的滋味
。頭一回是個上午，我坐在地鋪上，想去小便池解手，以正常速度站了起來，還沒
邁腳走，眼前突然一黑，失去知覺，摔倒在木板上，砸瞭望釣魚臺裡看的小伙子一
下。他被砸得很疼，想生氣，又沒辦法，我也不是故意的。倒地後不一會兒，就蘇
醒過來，連連向“釣魚臺”道歉。全屋的人似乎對此司空見慣，沒任何表示。我不
知道人在飢餓時，應該慢慢地站起來。游泳教練告誡我，在拘留所裡走路站起，一
定要緩慢，要扶¨牆，否則血壓低，很容易昏倒。第二次，我已經注意，不敢太快
地站，慢慢地往上起，而且扶¨牆，可還是速度太快，身體剛一站直就像被人抱住
雙腿般倒下，昏厥過去。不過幾秒鐘後就清醒。砸得還是那個釣魚臺小伙子。

　　　　“你以後站起來悠¨點勁，別把哥兒們砸壞了﹗”他很不高興地對我說，
輕輕揉¨他的腿。從這以後，我更加小心，當要站起來時，儘量慢，跟八十歲的老
頭兒一樣，扶¨牆，緩緩地挪¨腳步，緩緩地走到尿池子。

　　　　單腿蹲起，原來能做十個，現在一個也起不來，這是進去一個月後的事情
。想一想吧，正常人的大便是一天一次，我卻四天一次，甚至一星期一次，我吃的
連正常人的一半還不到。

　　　　真不理解那窩頭號稱四兩重，為什么不做夠份量﹖人民政府怎么說話不算
話﹖如果六兩，你就說六兩，我們也服。但你明明說是八兩卻不按八兩給，就讓人
想不通，有氣。

　　　　當看守心情好時，我們也可以跟看守小聊幾句。犯人對每個看守都稱為班
長。這些看守大都是郊區農民出身，在裡面很少穿制服。一次，我向一個據說心眼
兒不錯的馬看守感嘆道﹕“班長，裡面真餓呀﹗這窩頭有四兩嗎﹖實在太餓了。”


　　　　馬看守語重心長﹕“知道餓就好，以後別干犯法的事。”

　　　　“班長，餓得心慌哇，共產黨說不搞肉刑，可為什么不給吃飽飯呢﹖”

　　　　“你當這是住旅館哇﹖專政機關就得有專政機關的樣子﹗餓你幾天，一輩
子不犯錯誤，有啥不好﹖”這天馬看守心情好，要是他繃¨臉時，只要看你站在門
口，就喝道﹕“去﹗回去坐好了﹗”“啪”地把門上小木板關上，關掉你觀看外界
的唯一窗口。獄中的犯人都希望門上這塊小板開¨，能流通一點空氣，也能看見一
點走廊裡的情況。似乎這扇小窗門開¨，就不算完全與世隔絕。我當時曾閃過一個
念頭，出獄後一定給黨中央寫封信，把這情況向上面反映反映。共產黨要實行革命
的人道主義，怎么能搞體罰呢﹖那窩頭其實也就三兩左右，絕沒有四兩。這飢餓使
我回憶起六零年困難時期的感受。為了同學欠我二兩糧票，可以撕破臉皮去要。可
那時再餓也有盼頭，能到姑姑家撐開了吃一頓，也沒餓昏過。每天下午四點開飯後
，到六點就餓了。不到晚上九點，犯人不能躺下睡覺，必須規規矩矩坐¨。啊，到
明天早上九點鐘，還有十二個鐘頭，這段時間怎么熬﹖我們就聊北京各個飯館，各
種好吃的菜。腦子裡想¨各種美味，也很舒服，想得滿嘴口水。真後悔北京那么多
飯館，平時怎么沒好好吃吃﹖游泳教練去了很多飯館，談起來津津有味，令人羨嘩
。前門的炒疙瘩﹑萃華樓的大蝦﹑恩成居的炒魷魚，他全吃過。人在餓時就想¨吃
，聊吃是我們永不枯竭的話題。我在這兒所聽到的對北京城里各個飯館的介紹，比
任何旅游書上都講的全面﹑具體﹑細膩﹑生動。還附有各種實際例子，各種評價體
會。各種平時不很在意的菜，現在都那么令人饞涎欲滴。一碗普通的炸醬面就能讓
你饞得牙齒痒痒，直流口水。我曾發誓，出去後一定把北京的主要飯館吃一遍。過
去太傻了，不知道吃對人類是這樣的重要，不知道吃為萬福之首。我現在才發現，
吃飽是人生第一快樂。女人絕對比不過食物。此刻如果美色和窩頭二者讓我選，肯
定要選窩頭。民兵隊長常常心疼地撫摸¨自己癟成一個大坑的肚皮和比挫板還挫板
的肋骨，默默流淚。他皮膚蒼白，毫無血色，胳膊上的藍色靜脈管突出得嚇人。但
他很有尊嚴，從沒到尿池子裡揀別人吐的嚼不動的菜幫子吃。而那個老強姦犯卻毫
不在乎地從尿池子裡把菜幫子揀起來，用自來水沖沖，吞進肚。論毅力，我最佩服
那個睡在水池旁的游泳教練。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了，剃個光頭，人很精明。看了很
多書，講起世界名著頭頭是道。他認識的人很多，形形色色，三教九流，因為一件
政治案子給抓了進來。看那架勢，他是個幹部子弟，卻從不說自己父母是誰，更讓
人感到神秘。是他故弄玄虛，還是真的不願意讓人知道﹖我到現在也搞不明白。他
知道很多中央首長住址，認識很多高干子女，聊起上面的事，我們都插不上嘴。他
最大的特色是每天在牢裡堅持做三十個俯臥撐，而且是用十個手指頭做﹗這個舉動
大家都望塵莫及。在那飢餓的情況下，他能堅持天天做，毅力實屬不一般﹗我只蹲
了幾天就餓得一動不想動，連做一個俯臥撐的毅力都沒有。據東四王來順告我﹕這
教練已關了八個多月。剛來時，因為受不了餓，曾讓家裡在捎東西時，偷偷把巧克
力糖藏在一個枕頭裡，這樣維持了一段時間後被其他犯人告發。看守馬上召開批鬥
會，命令他跪在大家面前。最要命的是減少了他一個窩頭。每天就一個窩頭，每頓
飯只給半個。幾天過後，他完全癱了，再也做不了俯臥撐，從早到晚都躺¨，蓋¨
厚厚的棉被，這樣持續了兩個多星期，最後奄奄一息。當班長問他還破不破壞所規
時，他流¨淚保證不再破壞，說話聲音微弱如絲……這才揀了一條命，恢復正常供
應。他是圓腦袋，顴骨突出，眼睛顯得特大特圓。屁股上的肉還有一點點，但也快
被飢餓的刀鋒剔沒了。瘦胳膊上的青筋暴起，舉止嫻雅，有教養。他常常低聲對我
說﹕“你很實在，這地方實在的人不多。但你必須懂得保護好自己，有的時候不能
太坦白。”每人都給餓成那樣，說話都懶得說，他卻還能花氣力給我講這些人生經
驗。

　　　　偉大的目的產生偉大的毅力。我搞槍的目的是好的，是偉大的，是對國家
有利的，可為什么就沒有偉大的毅力呢﹖我漸漸明白是飢餓摧毀了我的信念。飢餓
能把人的精神世界完全摧毀，能把人餓得失去理性，六親不認，不知羞恥，變成低
等動物。

　　　　牆上依依稀稀殘留¨當年聯動寫的標語﹕“英雄的紅衛兵萬歲﹗”但據老
犯人說，紅衛兵當時在獄中每人每天多優待一個窩頭，所以士氣不減。那個在釣魚
臺對面照相的中學生要被釋放了，這位穆青的小孩給氣得有口難言。高高興興給同
學照相，結果照到拘留所裡來，餓得面黃飢瘦。住在釣魚臺國賓館旁邊算是倒了八
輩子邪霉。

　　　　他的釋放勾引了我的傷感。沒有紙筆。就偷偷地用牙膏皮在手紙上給父母
寫了一小紙條，托他帶出去，送到我家。大意是﹕爸爸媽媽﹕餓啊﹗餓啊﹗一天只
兩個窩頭，在裡面餓昏了兩次，走路得扶¨牆走，說一句話都上氣不接下氣……懇
請你們快快找找公安局的熟人，幫我早日出來。餓啊﹗餓啊﹗餓啊﹗
　　　　　　　　　　　　　　　　　　　　　　　　　　　　　　　　　　　小
波


　　　　依稀記得，北京市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長是父母的老戰友。從越南回來後，
我跟父母關係一直沒正常。自己無論多么困難，也不想求他們，寧肯住學校，寧肯
流亡街頭，也不回家，不想在他們面前表示出一絲絲的怯懦，好像在賭一口氣。但
海淀分局拘留所把我制服了，飢餓把我制服了。我沒有革命家布朗基的毅力，只坐
了一個多月就受不了了。六零年大飢荒餓傷了我，太怕餓了，一餓就完全垮掉，毫
無意志力。在海淀公安分局拘留所，我又一次嘗到了飢餓的可怕力量，它能使人吃
牙膏﹑吃手紙﹑吃棉花﹑吃螞蟻﹑吃死人啃過的剩窩頭。

（mabo@hns.cjfh.ac.cn發自北京）

∞∞∞∞∞∞∞∞∞∞∞∞∞∞∞∞∞∞∞∞∞∞∞∞∞∞∞∞∞∞∞∞∞∞
【紅葉集】

　　　　月光下的元素

　　　　　　雪陽

　　　　◇元素◇

　　　　大海。一滴一滴
　　　　水的勝利

　　　　我們在紙上談月色
　　　　星星在天上談我們
　　　　生命。一度和你在黑暗中相逢

　　　　世界比人更孤獨
　　　　人有夢
　　　　有醒

　　　　願你一生中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一次深不可測的愛情


　　　　◇為什么不笑◇

　　　　也許很快也許很久
　　　　我將寫出那首詩
　　　　生活至多有一半屬于我們

　　　　嬰兒們哭¨誕生
　　　　卻慢慢地有了笑容
　　　　因為地上總有一些值得笑的事情

　　　　秋天的風很輕
　　　　月難得一圓
　　　　含冤的孩子活足了年齡

　　　　做買賣的時代。我們是顧客
　　　　上帝一直都是別人
　　　　陽光　空氣和水
　　　　我們不必為任何事負完全責任


　　　　◇月◇

　　　　我們一開始並不知道月總是圓的
　　　　從陷阱裡爬出來的人都笑¨
　　　　更多的人滑向陷阱

　　　　天長地久
　　　　我們等待。受到傷害的
　　　　明月。暫時恢復圓明
　　　　從來沒有被自己感動的人
　　　　至死也不願承認

　　　　是我們立足的大地擋住了太陽的光明


　　　　◇不會把你們混為一談◇

　　　　我活¨的時候你也活¨
　　　　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不能說這是愛﹔也不能說不是

　　　　詩。當然不能改變世界
　　　　但我們也許會有一群孩子
　　　　他們以人的名義誕生
　　　　在遙遠的月光上
　　　　沒有心事的孩子們
　　　　會把世界變成一個鮮嫩的早晨

　　　　九月。所有的緣都盡了
　　　　我們的緣正在開始
　　　　天要下雨了。秋天
　　　　總有一些不能控制的事情

　　　　明月慢慢瘦下來
　　　　我靜靜地坐在山峰上。猜測你的名字
　　　　遺忘了很久的河水
　　　　月光一樣漫過頭頂


－９７年秋天于英格蘭

◇◇◇◇◇◇◇◇◇◇◇◇◇◇◇◇◇◇◇◇◇◇◇◇◇◇◇◇◇◇◇◇◇◇
【楓園聊齋】
　　　　　　　　　　　　　西游記續篇

　　　　　　　　　　　　　　解凡

第十八回　　　　　哈祖師講論文化淵源　　眾弟子受命貫通東西

　　　　卻說豬八戒擒妖除怪，孫悟空神扇滅火，實為人民真誠仰望。那美洲大陸
電訊網絡發達，早將故事傳播開來。又添油加醋，將悟空如何刀剪長虹，又如何與
閻王爺合辦保險，八戒如何使得釘耙，又如何受用巴費吹的神乎其神，一時間，東
方聖僧之名婦孺皆知，人人嘆止。

　　　　早有弟子徒孫急報哈佛祖師。

　　　　諸位看官，美洲大陸乃世界移民彙聚之地，宗教信仰自由，門派相去甚遠
。國家於是實施政教分離，各自相安無事，宗教會道總領精神世界，曉人以善惡，
並不干涉塵間事務。唯這哈佛雖稱佛祖，卻不留心宗教。他始初亦師從如來佛祖，
因生性梗直，天生善于獨立思考，自與如來佛祖蓮花台下爭鳴不果，便‘道不同，
不與之謀’，云游四面八方，跨洋越海，浪跡天涯各地。以後碾轉西牛賀洲，專事
鑽研濟世經邦之大略。門下傳有十大弟子，皆人中俊杰，不獨有武功絕活，更兼滿
腹經倫，把個美利堅國牢牢統住，政治，金融，法律，軍事，教育，科技，工業，
農業，環境，體育諸般事務皆導世界之先河，四大部洲，數百國家地區莫有望其項
背者，堪稱超級大霸﹗

　　　　這裡哈佛聞報，笑道﹕“這猢猻我甚曉得。當年他大鬧天宮，被如來佛壓
在五行山下，眾人都曰其罪有應得，唯我憐之。以後他除妖降怪，保唐僧取經，普
渡東土大唐眾生，功高震主，又遭群神妒忌，就翻回花果山閉門讀書。今日東勝神
州物欲橫流，人心浮躁，想是無他讀書之地了。”

　　　　一旁閃出弟子亞當，道﹕“門生日前已會得孫悟空。吾觀其慧根堅實，法
力無邊，真乃東方聖僧。其弟豬八戒雖愚頑懶惰，卻也善心仁意，頗有人緣。吾向
聞先生熱心東西方文化比較，有意教化若干志士，示以厲害，何不喚其二人投我門
下﹖”哈佛祖師道﹕“孫悟空官拜齊天大聖，現授斗戰勝佛，傲謾無禮，目中無人
。我雖有意，他卻無心。只可倚我美利堅文化之強勢，與之拚斗。那毛猴以其靈性
仙根，混個數載，必能悟出我西方文化之奧妙，尋出東方文化之玄機。我等彼時亦
未必能匹也。”

　　　　亞當又道﹕“先生¨眼文化交流，可謂用心良苦。弟子雖追隨左右，亦不
解也。”

　　　　哈佛祖師答道﹕“人類始初，茹毛飲血，與蠻獸無異。至五十萬年前，得
天火于雷電，方知萬物皆得熟食。卻仍是採果于密林山中，圍獵于莽莽草原之上，
蒙昧無知，茫茫黑暗。至六千年前，方知建村落，守城郭，馴野畜，四大部洲所居
民眾並無一二。及至兩千年前，漸有文化中心形成，東西方分道揚鑣。以後各行其
是，彼此消長。不料近幾十年來西方文明故地徘徊，失地求和，一蹶不振。東勝神
州卻是政通人和，龍飛馬躍。吾觀西方文明若要扼制東方發展，不可依舊自大，必
須學習東方，擇其優良而融之，文化交流為其始也。”弟子中又閃出一人向前，卻
是泰勒醫生，只聽言道﹕“先生所言過矣﹗希臘文化，乃驚天動地之聲，振聾發聵
，豈是東方孔孟老莊可比﹖今日科學技術，民主法制皆為希臘文化之延伸，無有東
方寸功。東方文化實為殘喘之息，不見‘兩河’文化，昔日也曾輝煌，樓塔昇天，
今日安在哉﹗吾料華夏之盛亦不能久長。”

　　　　哈佛祖師笑道﹕“此類議論屬過時之說。天下萬事皆有始終，始終又有因
緣藏匿其中。天地之初，群雄並立，今兩河文化﹑媽雅文明皆已消聲滅跡，獨有西
方基督文化東方孔儒文化生機昂然。中東伊斯蘭文化雖反抗爭斗，恐夾縫求生，凶
多吉少。你需多讀書報，聞天下大事，勿要孤家寡聞。”

　　　　亞當聞言又道﹕“師祖所言極是，弟子前日鑽研新版《物理》知萬物無論
現狀如何華麗，能量多么豐盛，終有土灰黑寂之時（CHAOSE），感慨之極，倉然淚
下。弟子生也晚，敢問人類文化將敗于何因，失于何處﹖”哈佛師祖道﹕“新版《
物理》‘黑寂論’並非新說。東方曹孟德所著論文《龜蛇壽》有千年之久，內載‘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一句方是根本。至于人類文明當滅于
何因，乃天機不能泄漏。數千年來世界文明衝突愈演愈烈，得此天機而順其行者勝
，不得者亡。近百年來無數學者有感于朝代更迭，文化興衰，發奮尋其原由，雖窮
經皓首，仍求之不得。爾等已有根基，若能潛心鑽研，擯棄門派偏見，多聽教誨，
或能悟之。”哈佛師祖與眾人這裡講經論道，忽聞門外傳報聲，原來是孫悟空拜離
佛山赴美時，得如來佛祖推薦書一封，抵美後因不得空暇便郵寄至此。哈佛拆封讀
去，只見上書﹕“哈佛至尊﹕靈山雷音寺一別數載吾甚多想念。又聞汝于美洲創立
學說，不勝喜悅。斗戰勝佛孫悟空赴你處學習，誠心誠意文化交流，吾已允其，其
簽証事務，財政擔保若有麻煩，望多看顧為盼。吾觀天下大勢乃求同存異，終為大
同。現今世界人種通婚，血緣趨向為一，成不可逆轉之勢，三千年後成一人種，無
膚色之別，民族消亡。文化語言交流融匯，八百年後世界通行一語。門派之爭終成
過眼煙雲。”哈佛祖師讀罷大笑道﹕“如來佛祖專心世界大同，數千年仍不變，其
志也堅，其心也誠也。然‘大同’之事失于渺茫，我西方文明船堅炮利，所向披靡
，雖今日遇有嶇折，恐仍無同化之虞。”言罷，將如來書信置于側，閉目沉思。忽
又聽傳報聲，卻是喬治老叟來到。只見他得意洋洋，向前施禮道﹕“門生近來今非
昔比，做得好大官，因公務纏身，不曾聽得高論，還望將就些書卷材料與我研讀。
”泰勒問道﹕“你那橋樑修得怎樣﹖吾聞賽馬場毀于詹森一炬，孫悟空去辦保險公
司，你落個人財兩空。”喬治老叟笑道﹕“不妨，根據孫悟空橋樑振動發聲學，我
已¨人研製出檢測儀器，用于檢察橋樑斷裂。每架橋上裝上三個，日夜監測，效果
極佳。世界各地訂購之人成千上萬，金錢滾滾而來。只是諸位莫要讓那孫猴子知曉
，眼下中美‘知識產權’談判吵得一塌涂地，火上澆不得油。”

　　　　泰勒道﹕“東方文化並不¨眼知識商品化，我院曾有華夏醫生傳授針灸，
絕不談專利，只談友誼愛情。”眾人大笑。

　　　　哈佛祖師啟目問道﹕“休要喧譁，那孫悟空﹑豬八戒現在何處﹖你眾人亦
是飽學之士，與他較量這些日子並不見佔啥上峰，更無何長進，現今美洲大地言必
稱東方聖僧驚嘆東勝神州崛起，爾等卻依舊目中無人。今日召你眾人而來，便是要
你眾人好生準備，來日好與其戰天斗地。你等再與他相逢時，必要用心，將我美洲
先進之處昭示于他，他們身後有如來佛祖，乃世代對頭，莫要失了吾之銳氣。文化
交流總以格鬥衝突為先，後有一體交融，若敗輸了，便斷無生存之望。”

　　　　亞當言道﹕“悟空﹑八戒二人捐助教育，被一學校任做正副董事長，現在
學校參觀。因是捐獻數額龐大，學校興師動眾，電視傳媒已蜂擁而去。”師祖道﹕
“學校教育乃文化大項，你可前去觀望，侍機將我美洲先進之處示于他。若能令其
服我教育制度，便是一大功。”

　　　　泰勒醫生道﹕“弟子日前與孫悟空論戰醫藥醫學，只戰了平手，有愧教導
，決心再讀醫書，來日再戰。”

　　　　師祖道﹕“擺擂台有失不可全部歸錯于你，那觀世音菩薩橫插一杠仍是根
本。你不必氣餒，吾料醫療保健，藥品研製，病理解剖仍有戰機，你可回去準備。
”

　　　　喬治老叟又道﹕“賽馬場勝那妖猴，本是手到擒來，不想被詹森掃興。修
橋投標雖未全勝，亦措動猴頭銳氣。容門生改日與其論戰‘產權’概念，定使其嘆
服我百年專利制度。”師祖道﹕“不可掉以輕心。你製造橋樑斷裂探測儀已先失一
子。我觀你熟悉政府運作，不妨多讀外交歷史﹑軍事範例，它日我有重用你之時。
”

　　　　待亞當﹑泰勒﹑喬治領命下去，哈佛祖師略停片刻又對眾弟子道﹕“文化
衝突，場面宏大，那孫悟空﹑豬八戒亦不是平凡人。此次二人來我美利堅，是我與
如來佛祖兩千年來首次平等交手。爾等亦可趁此佳機用心學問，貫通東西。”眾人
聞說，皆稱善哉有《臨江仙》一首為證﹕“四大陸洲八千年，看盡多少興衰﹗大漠
黃沙風起時，有殘垣斷壁，不見人成海。東西文化互消長，各有風騷道來。眼見¨
小小寰球，天地日月在，難辯你我他。”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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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　　　鳴】
　　　　　　　　　　　　“一國兩制”走向何方﹖

　　　　　　　　　　　　　　　樵子

　　　　《楓華園》(ＦＨＹ９７０６Ｂ)轉載了９７年２月１２日《聯合早報》上
一篇都人的文章““一國兩制”史話”，那意思當然是說，“一國兩制”古已有之
。如唐之“聽調不聽宣”的藩鎮割據。當然還有美國廢奴前後的“一國兩制”。中
共每出臺一個政策，不管多么稀奇古怪，總要讓御用文人為之找些中外歷史上的證
據，以便證明古已有之。這本不新鮮。新鮮的倒是都人先生身在北美，居然也這般
自覺。

　　　　唐初也罷，美國也罷，其“一國兩制”充其量不過是土司可以世襲，或者
有些州可以繼續畜奴而已。不管土司是否世襲和是否可以畜奴，都不是所有制上的
根本區別。其他各方面的法律條款還是基本相同的，比如說自由民之間是要“殺人
償命，欠債還錢”的，他們創造的財富也歸他們私人所有。這和中國大陸與香港，
甚至和臆想中的台灣的那種“一國兩制”卻大相徑庭。

　　　　貧農團殺地主，紅衛兵抄家，甚至造反派批鬥政府官員和發動武鬥的戰爭
罪行，在中國是不受刑事法追究的。那些非無產階級自己經營所得不但不再屬于他
們私人所有，還往往引來的是殺身之禍。沒人贊成剝削，但剝削畢竟沒有死罪。僅
為自己能分得兩畝地，就殺人家全家，這叫什么世道﹖

　　　　如今中共又改革開放了，那些靠¨殺人整人而成為有權有勢者，又一抹臉
，搖身變為有錢階級了。若是當初痛恨有錢人呢，你們自己別當呀。這種殺了別的
有錢人，然後自己當有錢人的行為，和劫匪有什么兩樣﹖更何況以前有錢人的錢好
歹是創造經營來的，而現在好多共產黨權勢者的錢卻是貪污來的。

　　　　中共的所謂“一國兩制”就是用他們自己這個把人道主義和經營創造當罪
惡來批判和批鬥，把己方戰俘投入勞改營的制度與其他正常人的制度來“一國兩制
”。這與唐初藩鎮割據，還有美國暫緩廢奴的“一國兩制”有¨本質上的區別。怎
么能混為一談。
　　　　唐之藩鎮割據是終唐之世的一大禍害。宋太祖趙匡胤吸取教訓，才有“杯
酒釋兵權”。這種“一國兩制”有什么好誇獎的﹖美國廢奴之勢已成，“一國兩制
”不過是戰時權宜，林肯總統斷是沒有保證畜奴制“五十年不變”。況且美國是人
道的廢奴制暫時容忍非人道的畜奴制，並且最後的結果是所有的州都廢了奴。

　　　　中國現行的“一國兩制”是以非人道的制度暫時容忍相對人道的制度。即
使答應了“五十年不變”，最終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象美國畜奴制各州也最終
廢奴一樣，港澳相對人道的社會制度最終也應該廢除人道主義。

　　　　都人文章中所指“改土歸流”的原意是改世襲土司統治為流官統治。所謂
“流官”就是指“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也就是由中央政府委派的地方官來統
治當地人民。

　　　　香港從不曾有過世襲土司，但其最後一屆立法會卻是土著民選的。中共接
收之際，廢除了香港土著民選的立法局，而代之以指定的臨時立法會。這便是“改
土”的開始。即使中共真的遵守了“五十年不變”的諾言(沒幾個人真相信)，等到
五十年頭上，還是得“改土歸流”，由中央政府委派的流官來治港。當然中共中央
還得委任一名香港的市委書記，在各大﹑中﹑小公司建立黨組，黨總支和黨支部。
然後就是香港的工商業資本主義改造。誰要不服，咱們有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等¨
他呢。

　　　　美國的“一國兩制”是“大吃小”，隨後廢奴制代替了畜奴制。按都人的
說法，中國自然也應該“大吃小”，以沒收私人財產的公有制來代替香港的私有制
。當然還要鎮壓反革命，破四舊，文化大革命和清除精神污染在等¨港人呢。

　　　　這命運最多五十年就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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