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十日刊　　總第一六九期　　　※ ※　　　　全加拿大中國學人聯合會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ＦＨＹ９８０７Ａ） ∼∼∼∼∼∼∼∼∼∼∼∼∼∼∼∼∼∼∼∼∼∼∼∼∼∼∼∼∼∼∼∼∼∼ 【新聞掃描】　　　　　　　　　　　　　　　　　　　　　　　本刊編輯部 【新聞專題】　美國需要重新認識真正的中國　　　　　　　　　　　匯　澤 【楓華論壇】　社會統計力學導論　　　　　　　　　　　　　　　　散宜生 【楓園聊齋】　炸醬面　　　　　　　　　　　　　　　　　　　　　柳梢揚 　　　　　　　父母心　　　　　　　　　　　　　　　　　　　　　墨　雨 【紅葉集】　　參差　　　　　　　　　　　　　　　　　　　　　　舒　伊 【史海鉤沉】　《他們這樣離去》之二　　　　　　　　　Ｍ﹒Ｆｏｒｂｅｓ 【百草園】　　如何培養孩子的好奇心　　　　　　　　　　　　　　楊繼宏 【大家來看球】　足球需要積澱　　　　　　　　　　　　　　　　　黃志威 【書訊】 【本刊募捐啟事】 ∼∼∼∼∼∼∼∼∼∼∼∼∼∼∼∼∼∼∼∼∼∼∼∼∼∼∼∼∼∼∼∼∼∼ 【新聞掃描】 ﹝精辟！﹞ ◆　“這完全是一種胡謅” －－６月２７日，江澤民在聯合記者會上評論新聞記者的作用，說他相信“廣大的 記者都是愿意這次克林頓總統的來訪促進我們之間的友誼”。他隨即主動評論說： “但是我最近在克林頓來華之前，前一個時期我就看到一些輿論，比如說中國是不 是參與政治賄選，我聽了以后感到很可笑，這完全是一種胡謅，因為中國是絕不可 能做這樣的事情的，我們也絕不干涉別國的內政。” ◆　“我感覺克林頓總統，他是（笑）非常堅持美國利益的，我呢，也堅持中國利 益，但是我和他兩人還是可以非常友好地交談協商，這是什么？這是Democracy 。 ” －－６月２７日，江澤民在聯合記者會上講話片段。 ◆　“有人對我說，你們得犧牲小我的自由，好讓國家得到自由。但我的回答是， 為小我自由而奮斗，就是為國家自由而奮斗。為自己的人格而奮斗，就是為國家的 國格而奮斗。” －－６月２９日，克林頓在北大演講時，引用原北大學者，“偉大政治思想家”胡 適的話，闡述如何攜手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表示美國的經驗表明，自由增強穩定 ，并使國家發生變化。 ◆　“路不并，不必相悖﹔道不同，不必相害。” －－６月２９日，北大女學生引用前校長蔡元培的名言回應克林頓正式演講中引用 胡適的話。并認為國家的自由和自己的自由沒有沖突。“另外，我想跟著說一句， 只有真正懂得自由的人才會更加尊重別人的自由。謝謝” ◆　"So the questions, rather than being very pro-Western, as the White House might have expected, were quite pro-Chinese, and challenged the pr esident on a number of things." －－６月２９日，ＣＮＮ記者Candy Crowley在結束克林頓北大講演報導時作出評論 ，對" pro-Chinese from Chinese students"感到驚訝。 ◆　北大學生表現不及格 －－６月２９日，台灣《中國時報》報導“著名的中國政治分析家”王山指出，北 京大學學生的現場表現令他感到失望。提問充分反映出北京官民均未能跳出傳統的 冷戰思維。他只能給北大學生打五十分。 ◆　“引狼入室，與狼共舞” －－6月２８日的《聯合早報》刊登了對中國科學院國情分析室主任胡鞍鋼的專訪。 在談到進一步擴大引進外資規模的戰略時，胡博士提出了的上述新思路。他主張全 面開放國內市場，使中國經濟融入世界之中，獲得更大范圍的比較利益，“開放市 場特別是服務業市場意味著引入國際競爭機制，迫使中國‘與狼共舞’，從生態學 的角度來看，這并不是壞事，可以提高中國的國際競爭力。”他同時表示，鑒于亞 洲出現第二次金融危機，當周邊國家的經濟增長是負２％至負１５％，中國今年如 果能夠爭取實現８％增長是最好不過，但現階段只要能達到６％或７％，已經是相 當好的表現，因此“現在淡化８％是重要的。”另外，中國對人民幣不貶值的承諾 并不是無條件的。“中國不可能包打天下” ﹝中國與世界﹞ ★　６月２４日，港台保釣人士再次乘坐前往釣魚島附近海域，香港“釣魚台號” 船被日艦船撞沉。２５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表示關注和遺憾。 ★　６月２５日，美國總統克林頓訪華，具體報導請見后續專文。 ★　６月２６日，擬議中的海峽兩岸“汪辜會晤”再添新情況，台灣陸委會及海基 會分別表示，在此之前，兩會副會長唐樹備許惠佑應該會晤，以便為兩會最高領導 人會晤作好妥善安排。并表明不愿意在“汪辜會晤”時觸及中國大陸積極爭取的兩 岸進行政治性談判的問題。２５日，大陸海協會曾致函海基會，邀請該會董事長辜 振甫及到訪，并建議該會副董事長兼秘書長許惠佑同行。 ★　６月３０日，美國五角大樓官員証實，因四架英國旋風式戰機當日在伊拉克南 部巴士拉附近上空進行例行飛行時，“被伊拉克地面雷達跟蹤”，“隨時有可能受 到導彈攻擊”，美國Ｆ－１６戰斗機遂發出一枚導彈攻擊伊拉克地面防空雷達基地 。 ★　６月３０日，國家主席江澤民抵達香港，參加回歸一周年慶祝活動和新機場典 禮。 （本期新聞采編　匯澤） ＃＃＃＃＃＃＃＃＃＃＃＃＃＃＃＃＃＃＃＃＃＃＃＃＃＃＃＃＃＃＃＃＃＃ 【新聞專題】　　　　　　　美國需要重新認識真正的中國 －匯　澤－ 本來是根據《楓華園》主編安排做新聞綜述，但以上的標題不得不說，故成專 文。 ６月２５日，美國總統克林頓開始他歷時９天對中國的國事訪問行程，創造了 多個“第一”，也成為美國總統外訪歷史中，行前最引發爭議的一趟國事訪問。美 國媒體曾道，對于中國來講，克林頓到訪本身就已經很給面子了。如今克氏行程已 過半，高潮迭起，雙方如今所達成的共識固然是成果的一方面，但此次訪問是否會 有另一種在協議之外的、潛移默化的成果，是否對決策者今后的戰略思維產生影響 ，將有待時日檢驗。也許，面臨二十一世紀的中美關系，如今正處在一個重大的轉 折點上，這正是這次美國總統訪華的歷史意義。 隨克林頓訪華的有五名內閣成員，六名國會議員，浩浩蕩蕩千余人，以至美方 一位先遣人員曾言“我們將把白宮搬到中國”，在美國總統中實屬罕見﹔中方在西 安舉行的仿唐古典迎賓之隆重，也是前所未有。按評論家黃文放在《明報》上的話 講，雙方都“給足面子”。黃文放還繼續分析說，克林頓訪華和江澤民訪美一樣， 主題都不在解決那些具體爭議的問題，而在于各自實現自己的外交戰略，建立穩定 的中美關系和戰略伙伴關系。 為克林頓安排的行程可謂頗具匠心，使訪問團在千年古都西安體味到中國古老 的文化，在下和村認識中國的基層民主和農村改革，在當朝首都感受中國官民的政 治脈搏，在經貿中心上海體驗中國騰飛的活力……，這里有中國社會的傳統與新潮 ，也有她的貧窮和繁榮。 克林頓在北京的訪問也出現了令美國人驚喜和不解交織的圖景。中國似乎是那 樣的近，又是那樣的遙遠。同是北大人，對克林頓的到來猶如歡迎天王巨星那樣熱 情瘋狂，又猶如教授考學生那般"challenging". 美國的戰略調整及中美國家利益的交鋒 當今世界的外交和安全概念，已經從軍力和領土的競爭擴展到金融、經濟等領 域的相互依賴與交鋒。據《人民日報》刊登中國學者宋寶賢分析，自去年江澤民訪 美以來，中美關系出現了良好的勢頭。這既是兩國共同努力的結果，也與美國朝野 “中國觀”的變化有密切關系。促進這一變化的原因有三：其一是冷戰后中國頂住 壓力，站穩腳跟，綜合國力的迅速增長難以阻擋、特別是在亞洲金融危機中，從來 “不當頭”的中國卻在不知不覺中被推上了區域內維持經濟穩定的中堅，中國的“ 抗震能力”和負責任的態度使美國許多人認識到，中國是保持亞洲政治和經濟穩定 的重要因素，美國要解決亞洲問題，首先要取得中國的理解和支持。因此中國在美 國全球戰略中的地位顯得越來越重要。其二，近期的事態發展，使美國某些人所渲 染的“中國威脅論”有所降調，多名前總統、前國務卿、和前國防部長等開始公開 反對冷戰思維。其三，美國朝野近來對中國做出了一個意義深遠的評估，即中國正 在成為一個“負責任的大國”。 盡管如此，美國向外發出的信息依然是多樣化的，在前几年美國有些人認為， 中國的興起很可能對現存國際秩序形成“破壞性沖擊”，因而主張設法使中國深入 地“融入”現存國際體系，用國際規范和國際組織來約束中國的行為。 中國民間對美國的疑慮依然存在，“遏制中國”的聲音依然回響，《聯合早報 》登出北京的一位學者的分析，將美國提出的人權問題比做“人權煙霧”，形容美 國的“人權煙霧”迷惑蘇聯解體，而此時的葉利欽，恰因國內的金融危機不能出席 ７月３日在哈薩克斯坦舉行的五國首腦會議，面對葉利欽這種“說不出的痛苦”， 手里有了几個錢的中國人，不能不從心底里生出一絲唇亡齒寒的警惕，進而對克林 頓釋放的“人權煙霧”更多出了几分疑問。另一金融方面的學者則表示“煙幕”是 “虛招”，他擔心的是“實招”：美國是不是又將“金融核武器”瞄准了中國？是 不是對中國“經濟防御體系”進行著“火力偵察”？ 雙方領導人都認為，兩國需要進一步加強在重大國際問題上的對話和合作，為 把一個和平、安全、穩定、有利于經濟發展的世界帶入21世紀而共同努力。兩國的 共同利益在增加。 也許是在這種背景下，兩國領導人展開了他們的會談。６月２７日，兩國元首 在舉行正式會談，達成多項共識，隨后共同會見了中外記者，并公開在中央電視台 上實況轉播。成為第一次驚喜。 在核武器問題上，北京放棄了要求美國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條件，雙方不把各 自控制下的戰略核武器瞄准對方，這向全世界表明，中美兩國是合作伙伴，而不是 對手。 在台灣問題上，中國一直希望美方遵守中美三個聯合公報和中美聯合聲明的原 則及有關承諾。中國并將台灣問題與防止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擴散挂鉤，表明中國非 常關切美國對台灣出售先進武器。美方立場未變，表示堅持“一個中國”立場，并 希望以和平的方式實現統一，鼓勵兩岸對話。向台售武只是為了防衛目的， 直到６月３０日，克林頓才對“新三不”作出保証。在美中雙方精心安排下， 在上海圖書館的座談會上臨陣換將，以克林頓征詢美國問題專家。復旦大學國際政 治系教授吳心伯的方式，引出台灣問題，克林頓隨即主動重申美國對台灣的“三不 ”政策，即不支持台灣獨立，不支持“兩個中國”和“一中一台”，不認為台灣應 該加入任何必須以國家名義才能加入的組織。“我認為我方對此有一個一貫的政策 。我們唯一的政策就是就是我們認為此事應該和平達成。” 江澤民在２７日記者會上還借機著重闡述西藏問題，表示達賴走后的西藏經歷 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前政教合一的制度一去不復返﹔在達賴政權下的一百多萬的 農奴解放了﹔實行民主自治，中央及各省市都大力支持西藏建設。只要達賴承認西 藏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承認台灣是中國的一個省，談判的大門是敞開的。克 林頓則希望江能會見達賴。 兩國元首在記者會上就人權、六四、釋放異見分子等問題上針鋒相對，首次在 中央電視台觀眾面前展開。江澤民引用漢代思想家董仲舒的一段話說，天地之精， 屬生物者莫過于人。所以中華民族歷來是尊重和維護人的尊嚴和權利。中美兩國情 況不同，中國強調首先要重視生存權和發展權，同時努力加強民主和法制建設。克 林頓則闡述保護個人自由，限制政府權力的重要性。對六四，他說“我相信，美國 人民也相信，動用武力造成生命喪失的悲劇是錯誤的。” 一位研究金融危機的學者欣慰地說：中國領導人確實成熟了許多，你克林頓使 出“虛招”，我江澤民也以“虛招”回應。而“虛招”后面的“實招”就是江澤民 和朱熔基對克林頓所說的“人民幣絕不會貶值”。 來自民間的聲音 金庸在受聘為北大名譽教授時，曾自謙地比喻以下四件事為膽大：“班門弄斧 ，蘭亭揮毫，草堂題詩、北大講學”。 ６月２９日，克林頓來到北大，向千名師生發表演講，繼續宣講美國的自由觀 。中央電視台再次全部轉播，第二次創造驚喜。總統此次演講更著重于未來，說明 自由是與生俱來的權力。回答問題時，他點出來的北大學生提出禮貌而又尖銳的問 題，內容涉及美國是否了解中國、台灣、自由等方面，學生們借提問發表了自己不 同于克氏的見解。令克林頓處于守勢。全場聽眾對所提的一些問題和克林頓的回答 都報以熱烈掌聲。６月３０日，克林頓在上海與知識座談時，再度就人權和宗教展 現不同意見的交鋒。（克林頓與北大學生的問答請閱《楓華園》網頁） 有評論指出，中國官方在處理外交事務上日益成熟、務實而開放。而民間、特 別是年青一代的思想也顯成熟。 據ＣＮＮ記者評論稱，華盛頓原來預計北大的青年學生是親西方的，卻未曾想 從這些中國學生中提出如此這般“親中國”的問題。主管亞太事務的助理國務卿St anley Roth將此種情緒稱為當代中國之日益增長的“民族主義”，是美國今后必須 要“處理”(deal with)的事情。 其實，需要“修理”的是美國政界和新聞界對中國的認識。美國如果能認識到 這一點，此次訪華的成果就是巨大了。 ＃＃＃＃＃＃＃＃＃＃＃＃＃＃＃＃＃＃＃＃＃＃＃＃＃＃＃＃＃＃＃＃＃＃ 【楓華論壇】 　　　　　　　　　　……　社會統計力學導論　…… 　　　　　　　　　　　　　　－散宜生－ 　　常有大陸之外的網友說：與民族、民族主義有關的問題，跟大陸人往往很難溝 通，要到他們真正有了進出國門的自由之后，才可能平心靜氣地談這類事。這一想 法，從長遠看，固然不錯﹔但就打開國門的短期效果而言，或許也未必。 　　從長遠看，兩個系統放在一起，只要彼此之間有能量和物質的交換，統計力學 的定律保証了它們早晚會處于相同的統計態。社會系統也可以用統計力學的方法處 理。兩個民族、兩種文化，只要允許有物質（人員）和能量（信息、貨幣）的交流 ，早晚也會達到平衡態。邊界越開放，平衡得越快。最后的結局，必定也是基本融 合──玻耳茲曼輸送方程保証了這一條。 　　兩個物理系統要達到平衡，關鍵是要有能量的守恆和物質的守恆。兩個民族、 兩種文化要融合，第一條制約是不得在“愛國”或“民族大義”的旗號下殺人。如 果一國可以任意屠殺它國越界入境的“非我族類”，則兩個民族只能子子孫孫永遠 仇殺下去。這一條“物質守恆定律”，自二次大戰以后，由于人權的日益昌明，在 世界上大部份地區都已經成立。比如，只要不是象金庸在《天龍八部》里描寫的宋 遼邊境那樣，抓住對面的人就是脖子上一刀，我看美國對墨西哥非法移民就毫無辦 法。只要物質守恆，這物質（人）的輸送，總要到兩邊處于相同的統計態、生活條 件接近時才會進出相抵。 　　近年來，隨著英特網的迅猛普及和國際性自由貿易組織的蓬勃發展，信息和貨 幣已經可以在世界上大部分地區順暢流通。這是另一種關鍵的交換。東亞經濟的崛 起，專家們找了很多原因，“自由資本主義”或是“儒家傳統”什么的。但從本人 的專業觀點看，最根本的原因是二次大戰和后來美國在亞洲的兩次戰爭所造成的美 國與日本、南韓、台灣的特殊關系，以及這種關系所帶來的與世界上經濟最發達國 家的廣泛交流。當然我不否認當地人的奮斗。但是任何奮斗都有個方向問題，方向 不對，越奮斗越虧。咱們當年“農業學大寨”的奮斗精神絕對不比世界上任何人差 。可真要超英趕美，光是埋頭奮斗沒用，還要抬頭看方向。 　　要讓信息從密度高的地方（比如北美）自由地流向密度低的地方（大陸）﹔而 人員則該反向從大陸流向北美，合法也罷非法也罷，甭管他們是怎么流來的。只有 這樣，大陸與世界才能逐漸達到互相理解。 　　所以本人見到正兒八經地討論該吸取西方文化哪些成分（或“精華”）的文章 就覺得煩。用什么樣的文化，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事。如今是信息時代，誰 的文化適應性強、包容量大，能應付人類面臨的挑戰，就會用誰的文化。五十年代 ，新獨立的國家一窩蜂地走社會主義道路，以為這是趕上西方的捷徑。現在又一窩 蜂地走自由資本主義道路。東亞國家能在現存的政治制度下把經濟搞上去，世界各 國自會有人來研究孔孟之道，提倡新儒學。如果大龍小龍的高速發展只是導致金融 危機，則商人也會認真思考政治自由的價值。 　　我這么講，很多人馬上要緊張，以為自己要被西方文明吃掉了。其實，物質和 能量的交換是一個互相影響的過程。以中國人之多，只要能走出國門，還怕影響不 了別人？兄弟這疙瘩近年來了不少台灣人，來了就要考駕駛執照，但是台灣那種見 縫就鑽的開車方式在這兒行不通，怎么辦？賄賂考官。前兩年這里抓了個考官，白 人大吃一驚──這在當地是聞所未聞的，事關人身安全，也敢胡來？前几天報上有 條新聞。一個前香港皇家警察，移民后被當地警局聘為對付亞裔罪犯的特別顧問， 被抓起來了。他給販毒集團通風報信。白人又是大吃一驚──在這里，人們認為警 匪勾結只是《ＬＡ　Ｃｏｎｆｉｄｅｎｔｉａｌ》那樣的美國電影里看著玩玩的。 所以，“愛國”的同志不用擔心。走出國門，別人會影響我們，我們也會影響別人 。說不定五十年之后，送紅包會成為世界商場的通例呢。 　　上面講的是長遠的進程。但在短期內，當兩個系統突然接觸時，卻可能產生復 雜而激烈的碰撞，迸發產生大量與長遠的進程似乎相反的現象。 　　塞繆爾﹒Ｐ﹒杭亭頓的“文明沖突論”，引來很多中國人的批判。可笑的是其 中還有一些特別“愛國”的好同志。某電子雜志曾經要連載炮轟杭亭頓的大批判文 章的，登了一篇卻再無下文。看來作者動筆時并未讀過杭老的《文明的沖突和世界 秩序的重建》（Ｓｉｍｏｎ＆　Ｓｃｈｕｓｔｅｒ，１９９６，紐約），翻了几頁 才發覺不對，怎么他寫的都是我要說的話？批不下去了。本以為見美國人就上一定 符合“愛國”的大道理，沒料到這回出洋相。 　　杭亭頓的主張，簡單地講，就是西方文明不可能同化別的文明，為了西方文明 自身的利益，不要去管其他文明的內部事務，而別的文明當然也不應該管西方文明 的內部事務。他最后舉了個中越戰爭的假設例子，就是要勸告美國政府：如果北京 對河內動家法，那是中華文明圈的“內政”，美國不要插手──干涉不當將引起世 界性的動亂。 　　但在展開他的主張之前，杭老必須批駁流行的“地球村”的說法，特別是美國 人常有的以為美國文明已在全球取得勝利的幻想。他指出了一個嚴峻的事實：正是 由于通訊和交通的巨大進展，各文明之間有了廣泛和深入的接觸，一般民眾對“ｗ ｅ”和“ｏｔｈｅｒ”的不同才有了感性認識，他們群起捍衛自己的文化特征── 盡管別人或許也有這些所謂的“特征”，從而導致近年來民族主義激情在世界各地 的高漲。 　　從歷史的經驗看，杭亭頓講的有道理，雖然只是在短期內有道理。漢末的軍閥 混戰，令北方人口劇減，“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曹操《蒿里行》）， 于是游牧民族大量移入中原。從長遠看，這是中華民族的新的一輪大融合，這個融 入了大量新血的朝氣蓬勃的民族建立了大唐盛世，至今仍是我們文化的一個頂峰。 但是短期效果是什么？是匈奴、羯、鮮卑、氐、羌“五胡亂華”，是各族之間的互 相殘殺，而且殺戮之慘烈，在中國歷史上可謂空前絕后。發人深省的是，某些中國 人至今不能客觀地面對這段一千五百年前的歷史。范文瀾在延安編《中國通史》時 ，大概是為了抗日，對當時的殘殺，還是寫得很詳細的。到了白壽彝主編《中國通 史》（哲學社會科學“六五”期間國家重點項目）時，不知是因為主編本人是少數 民族呢還是接到什么指示，對后趙君主石勒（羯）這樣屠城無數的人，有本事只在 他病亡的一節，輕描淡寫地說一句“當然，他屠殺了不少人民”（《中國通史》第 五卷，中古時代﹒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下〕，上海人民出版社，１９９５年１２ 月），卻用不少篇幅講石勒是如何“延攬人才”的。 　　從已經走出國門的大陸人的實際情況看，杭亭頓講的更有道理。大陸留學生的 一大笑話是一出國就“愛國”。在國內罵共產黨，到國外時間一長，卻發現比起洋 人來，咱們畢竟是與中國共產黨有更多共同點，于是重新引吭高歌“黨啊，我的母 親！”而且“愛國”激情隨著在國外地位的改善而升高。人們曾為“愛國”的大陸 人划出段位： 　　　　十段：　Ｂｌｏｎｄｅ　＆　Ｂｒｕｎｅｔｔｅ 　　　　九段：　著名美籍華人 　　　　八段：　美籍華人 　　　　七段：　有綠卡的 　　　　六段：　沒卡的合法居留者 　　　　五段：　非法居留者 　　　　四段：　歸國學人 　　　　三段：　國內的青年學生 　　　　二段：　大陸居民 　　　　一段：　人民的忠實勤務員 　　大陸的開放，可以從１９８０年８月算起，當時廣東建立了深圳、珠海和汕頭 三個特區。全面開放則是９２年的事。“總設計師”在六﹒四屠殺之后，急于以生 活水准的改善來收買共產黨統治的合法性，放棄了他以前的逐步開放的穩健政策。 不但以上海浦東為龍頭的長江三角洲開發區有了與廣東同樣的優先地位，就是內陸 省份也一并開放了。以至陳沖在《低泣的草原》的拍攝手記里提到，連川西的藏區 小鎮，一到晚上也到處都在放黃色錄像。同時，大陸的民族主義開始回潮。其實， 回潮是正常的，大開放之時，不回潮才奇怪呢。 　　在大陸，激進的民族主義和溫和的理性的世界主義──如果可以這么稱呼的話 ──的爭論，連帶有關的中西文化的爭論，還會長久地堅持下去。各色各樣的帽子 ，總還是要漫天飛舞的。我們的“五胡亂華”時代的各族祖先，如果見到這種情況 ，可能會覺得很奇怪：為什么吵來吵去，都是他們的早已融為一族的子孫們自己在 吵？顯然，一般的中國人，還不具備與其他文明的人就文化問題進行對話的能力。 那個石勒，雖然不是漢人，雖然攻城掠地時殺了無數漢人，對漢族文化卻是很敬重 的，雖然不識漢字，即使是行軍打仗，也要人給他讀經史書籍。這就給了我們一個 問題：我們自以為的“開放”，難道真是那么開放？在這開放里，是否還缺了點什 么？我們讀過几部西方文明的典籍？ 　　只怕連中華文明的典籍都沒讀過。 〔９８－０６－０６〕 ＃＃＃＃＃＃＃＃＃＃＃＃＃＃＃＃＃＃＃＃＃＃＃＃＃＃＃＃＃＃＃＃＃＃ 【楓園聊齋】 　　　　　　　　　　　　　　……　炸醬面　…… 　　　　　　　　　　　　　　　　－柳梢揚－ 　　文化大革命期間，林副統帥的語錄歌《老三篇》，中年以上的人大概都耳熟能 詳。該歌唱道：“《老三篇》，不但戰士要學，干部也要學，《老三篇》最容易讀 ，真正理解就不容易了。要把《老三篇》作為座右銘來學，哪一級都要學，學了就 要用，搞好思想革命化－－搞好思想革命化。” 　　那時內蒙古首府呼和浩特市供應一種用雜合面軋制的面條。因其特別硬，又難 消化，故稱之為“鋼絲面”。有人把林副統帥這首《老三篇》語錄歌改了一下詞， 道是：“鋼絲面，不但戰士要吃，干部也要吃，鋼絲面最容易吃，真正消化就不容 易了。要把鋼絲面當做饅頭來吃，哪一級都要吃，吃了不要喝水，搞好伙食革命化 －－搞好伙食革命化。” 　　呼市漢人的口音近似山西。“鋼絲面”三字的發音頗類“開絲米”。“開絲米 ”是用山羊絨紡制的高級毛線。外地人到呼市出差，見街頭市民自行車后架子上夾 著鋼絲面，怪而問之何物？市民告曰：“開絲米”。問多少錢一斤？　答曰：“兩 毛”。外地人大吃一驚：“可了不得了！到底是出產羊毛的地方，開絲米居然只賣 兩毛一斤。” 　　最近從某中文報紙上見到一位朋友發表的《北京逸事》里提他愛吃炸醬面，引 起了我的興趣。因為我也喜歡吃炸醬面。上次旅游路過那位朋友家還吃了一頓，倍 覺鄉土味濃。當時還以為不過偶然碰上吃炸醬面呢，原來他也是個慣家。 　　我小時候家里吃炸醬面時，老人偶然還開玩笑地唱上一段戲詞：“高老爺，要 吃炸醬面，不讓他擱鹽他偏擱鹽。嘩啦啦打了他的炸醬碗。炕上也是，地上也是， 炕上也是，地上也是…”這最后重復的“炕上也是，地上也是”就是京劇伴奏：“ 抗才才才，才才才才﹔抗才才才，才才才才…”的諧音。 　　我之所以愛吃炸醬面，和那位朋友一樣，圖個省事。說起省事來，我有個口頭 禪，常令朋友們噴飯。不管誰問我愛吃什么飯時，我的回答總是愛吃“現成飯”。 我這人要求不高，只要不讓我動手，就絕不挑嘴。試想，人家做飯的功夫白搭給你 了，你就沒有資格再挑肥揀瘦。我這最愛吃現成飯的意思，就是主人做什么，我就 吃什么，絕不作難主人。可是在那個時候“吃現成飯”頗似“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的“資產階級思想”。所以這話一般人不肯說的。 　　現成飯雖然我最愛吃，但必須得有人侍候著才能吃，否則就不叫現成飯了。我 要么到朋友家去做客，吃蹭。要么自己家里就得有阿姨、保姆或廚師給你做。我這 人平生不喜歡侍候人。作為對等，也不喜歡別人侍候我。這現成飯偶蹭一頓還可以 ，總不能長此以往老吃蹭吧。飯還是得自己做，但太費事了不行。自己做的飯自己 吃，總得對得起自家胃口。想來想去，沒有比這炸醬面更能兼顧好吃和省事的了。 　　記得當年剛下鄉時，知識青年都積極表態，指天發誓，非要扎根農村一輩子干 革命。“向毛主席保証”絕不回城。輪到我發言時，我卻說，只要能吃上北京那種 炸醬面，我就保証扎根農村一輩子，再也不回城了。 　　我所說的炸醬面是指不用自己和面□面的那種兩毛來錢一斤的切面。當然必須 是標准粉以上的白面做的。鋼絲面不行。還有不用自己剁的，鉸肉機鉸出來炸醬用 的肉末。當然炸醬用的植物油和“六必居”柏楊醬缸里的醬也是不可或缺的。 　　可能因為我拿炸醬面這么不值錢的東西來作“大干社會主義革命”這么偉大事 業的要挾，引起領導不快。等到那些立下毒誓，非要扎根農村一輩子不進城的激進 分子都食言而肥，背叛了自己的誓言相繼回城離去之后，我仍蹲在生產隊里等炸醬 面。就這么一等等了整整“抗戰八年”。如此便（ｐｉａｎ）宜便（ｂｉａｎ）宜 的炸醬面還是遙遙無期。我只好咬牙忍痛離開了我本不情愿插下去的生產隊：不是 我不肯扎根一輩子，是等不來炸醬面。我完全沒有背叛自己當初立下的誓言。 　　那時“解放前舊文人”的書，只有魯迅的作品沒有遭禁。讀魯迅的書給我印象 最深的就是《故事新編》里的《射日》。后羿不懂自然保護，生態平衡，箭法又出 奇的好，把飛禽走獸都射光了。家里沒得可吃，只好是頓頓吃烏鴉炸醬面。吃得老 婆嫦娥好不耐煩，把后羿從王母娘娘那里討來的長生不老藥一口氣全吃了，飛到月 宮陪玉兔搗藥去了。原來炸醬面有這么悠久的歷史！從此每當家里人問我下頓吃什 么時，我的回答總是：“烏鴉炸醬面”。可惜時至今日我也沒吃過一頓真用烏鴉肉 做的炸醬面。 　　后來我要到美國留學。有朋友提起舊事，問我這次“洋插隊”又要立什么誓。 我回答說：“大丈夫不改初衷！還是炸醬面。如果我到美國吃不上炸醬面，就還回 北京。如果吃得上，我就扎根一輩子。中華兒女志在四方，何處黃土不埋人？！” 　　終于，我在美國的中國城食品店里買到了國產挂面和肉末黃醬，吃上了夢寐以 求的炸醬面。所以到現在還沒認真做回國的打算。 　　前几天收到一份國內某刊物向留居國外者征稿的啟事，其中提了十個大問題。 我的回答如下： 　□為什么要（以及怎樣）出國？　　　　　　　　　看看國外能否吃上炸醬面 　□喜歡現在定居的國家嗎？　　　　　　　　　　　　　　　　　　　　喜歡 　□在什么情形下決定留在國外生活？　　　　　　　　因為終于吃上了炸醬面 　□從更深的層次看，有哪些原因促使你留下？　　　　因為終于吃上了炸醬面 　□留在國外對個人最重要的意義是什么？　　　　　　　　　　有炸醬面可吃 　□留在國外有哪些樂趣？　　　　　　　　　　　　　　　　　有炸醬面可吃 　□留在國外有哪些煩惱？　　　　　　　　　　　　在很多小城吃不上炸醬面 　□未來可能面臨的問題？萬一再到小城工作，將再度面臨吃不上炸醬面的問題 　□對未來的打算？　　　　　　盡量在有中國城，可以吃上炸醬面的地方工作 　□在國外想為中國做的事？　　　　　廣泛弘揚炸醬面文化，以期擊敗麥當勞 ∼∼∼∼∼∼∼∼∼∼∼∼∼∼∼∼∼∼∼∼∼∼∼∼∼∼∼∼∼∼∼∼∼∼ 　　　　　　　　　　　　　……　父母心　…… 　　　　　　　　　　　　　　　﹒墨雨﹒ 　　母親眼里的兒女，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的。不是有個故事嗎：兩個人一起出差， 后回來的讓先回來的給自己的孩子帶一件禮物，說：“你就找那個最好看、最聽話 的孩子，那就是我的孩子。”結果先回來的那位找了一圈兒，把禮物給了自己的孩 子。由此可見，兒不嫌母丑這句話倒過來說──母不嫌兒丑，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的。 　　從孩子一落地，攀比就開始了： 　　“我女兒一出生就睜眼了，醫生說她聰明呢。” 　　“我兒子在肚子里醫生就說他個子大，他的個子總比同齡的孩子高。” 　　“你看看我女兒的手指，又細又長，人家說那么大的手和剛生下來的孩子都不 般配，讓她長大彈鋼琴去。” 　　“我們這個長了個大奔兒頭，都說他將來能讀博士。” 　　更由于一歲以前的孩子父母觀察得比較細，而且每個月都有新的進步，這一來 某些動作的提前還是推后又有了一番好比： 　　“我女兒的腦袋沒到三個月就抬起來了，書上說要三個月呢。” 　　“現在的小孩營養好，這不我兒子四個半月而不是五個月就坐起來了。” 　　“人家說三個月才能拉著手坐起來，我們兩個半月就行了。” 　　“可不，說六、七個月才能拉著手站起來，我那孩子五個月就行了。” 　　“當然什么事都有例外，我兒子十一個月就開始走路了，他表哥過了一歲生日 才開始。” 　　“那可得注點意，人說小孩太早學走路不好，他的腰還軟，還會把腿走成羅圈 腿噢。” 　　“……” 　　覺得哪方面不如人的一方心里就有點酸酸的，但馬上又能拿出自己孩子的長處 來應對。哼，你說你的孩子三個月開始發聲“爸爸、媽媽”，我女兒兩個月就能說 “嗨”了。可一但發現“該有的”沒有，心里就犯嘀咕：人家孩子一歲就叫媽了， 咱這個都十個月了，怎么還不開始“說話”呢？沒兩天，自己的孩子也開始“爸爸 媽媽”地發聲了，放了心。可又一想，同事的孩子一歲已經有了六顆牙，自己這個 自從五個月長出的那兩顆牙到現在都十個月了還沒別的牙，會不會吃的東西里哪方 面營養不足？又過了沒兩天，小家伙的牙蹭蹭地往外冒，這才意識到擔心是多余的 。 　　大概每一個年輕父母都會經歷這一過程。其實，沒有什么特殊情況的話，小孩 的成長全是大同小異的。也許你認為你的孩子某方面有過人之處，別人的孩子另一 方面也有。多余的擔心是不必要的，有一位醫生就告訴我，到了兩歲，所有的小孩 都會是滿口牙的歡蹦亂跳，別著急。 　　話是這樣說，拿自己的孩子去比別人的孩子，這個毛病怕是每個父母都改不了 的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 ＃＃＃＃＃＃＃＃＃＃＃＃＃＃＃＃＃＃＃＃＃＃＃＃＃＃＃＃＃＃＃＃＃＃ 【紅葉集】 　　　　　　　　　　　　　……　參　差　…… 　　　　　　　　　　　　　　　－舒伊－ 　春天，花園里的鮮花與花瓶里的鮮花是參差。都在花季，一簇尚妍著，另一簇卻 要蔫了。春天尤其糾纏人嘀嘀咕咕的心事，象我現在捉筆要寫葉俊來。 　　葉俊來是個女人。我二十歲前沒見過她，二十二歲后沒再見過她。有個朋友有 次聽我講葉俊來，問，她什么脾氣？什么秉性？什么長像？我一時答不上來，發現 自己對她實在知之甚淺，想從影子上去推敲真人。 　　我上初中時聽說過她一次，那時我大姐在念高三，有個星期天她去同學家去玩 ，回來對我說：“你班上有沒有一個男生叫葉亮？”我皺皺眉頭：“有。”大姐尖 叫：“這么巧，這么巧，你看，葉俊來與我同學，她弟弟葉亮與你同學。”我冷冷 地瞧她笑，心里說，還有更巧的呢，葉亮是我同桌，隔一陣子換座位，這小子象知 鳥粘樹似的，摔也摔不掉。 　　如此說葉俊來是大姐的同學。借光她的那位好弟弟，我毫不費勁就記住了她的 名字，現在還記得。大姐說，葉家就這倆孩子。我于是猜測葉家在生下葉俊來后果 然如愿以償迎來了俊，當然，如果象葉亮那樣也可以被稱著俊。 　　二十歲時赴一個宴會。那個宴會，你一定猜不到，是葉俊來的婚禮。在那里， 我第一次見到新娘，還有，我見到葉亮。 　　那是我大學畢業后第一個春節。我在一家合資公司干活。大姐從她工作的城市 回來過年，同時也因為受她舊日同學之邀，做新婚伴娘。 　　我們那地方的風俗，男女結婚，婚宴上得有一個伴娘桌和一個伴郎桌，每桌分 別十人，不能多也不能少，這叫“十姐妹”和“十兄弟”。不知做這兄弟有沒有特 別要求，反正這十姐妹要求是未婚，當然如果女家疏有棠棣，湊不全十個黃花閨女 ，那么可以活絡請新娘未婚的女友等等代替。 　　我大姐那時行將結婚尚未結婚，葉俊來認我大姐是她同窗舊友，特地邀請她去 做她伴娘。加上了我大姐，還是不到十。新娘對我大姐說：“記得你有個妹妹和我 弟弟是同學的，現在也該長大了吧，她在不在這里？能不能給我做伴娘？”我大姐 一口承諾。 　　那一天我同我大姐進到西城一棟樓房，葉家住在二樓。我們到達的時候，那間 不是很闊大的單元已擠滿了人。和我們一樣，也是來賓。我一進去就看到几張面孔 ，都是我公司的，看著面熟，不知名字，想必是車間里的女工。她們看見我臉上也 是一怔，大約沒想到我會出現在那里。而當我更加過去加入她們的桌子，有一兩個 更湊到一起邊瞅我邊說蛐蛐話。 　　這樣的把戲我見得多了。我裝著沒看見，也沒聽見。省勁了呢。公司的外籍職 員丹是我的男朋友，我們在公司同進同出，丹會握緊我的手走路，走到哪里哪里跟 著一溜子眼睛，因為丹的金頭發和藍眼睛。春節公司現在放假，丹去了新加坡，下 個月才能回來。我現在身邊沒有丹，人們還是用手指眼睛一起戳著我。我不在乎。 丹在乎我就成。 　　大姐指著席間一個說：“那就是新娘。” 　　她怎么可以是新娘？我很疑惑地打量葉俊來。她穿著家常便服，耷拉著頭發， 臉上無有一點顏色和脂粉，還有，她的面孔我好像也見過，她也是本公司的嗎？ 　　我終于忍不住問她：“你的嫁衣呢？” 　　葉俊來沖我笑笑，她這一笑，眼睛顯得嫵媚：“我正等著老陳送過來呢。” 　　大姐一邊撞撞我：“那是新郎。”我“噢”。這老陳又是誰。 　　葉俊來也在打量我，她說：“沒想到是你。” 　　我敏感地追問：“什么意思？” 　　她說：“我們是同一公司的，你在辦公樓，下班時我見過你。” 　　我說：“我看你也覺得面熟。” 　　她說：“我在六車間。老陳你沒准也見過，他是二車間的勞模，二車間同你的 辦公樓是緊靠的。” 　　我含糊地應：“可能吧。” 　　沒聽說過什么勞模老陳。既然是勞模，想必是很腳踏實地，正兒八經的那種啦 。而且在本公司當勞模，還得有一定的工齡和經驗，不是那些新進的年輕小杆子們 能隨便得來的東西。這老陳想必年紀不是太輕。做勞模有益無弊，被評上一次勞模 ，下一次鑒定工資時十拿九穩被調上一級。所以清高的人不是很多。 　　我參加本公司半年，剛開始是五級，現在被我的部長升為六級，可是聽我辦公 室里的同事說，計划部的某某和我是同期進的，現在已經是八級了。不公平，說話 的那位男同事很響亮地罵了一聲娘，那個妞比他晚進一年，卻比他多拿一級工資， 難怪他生氣。我聽了心中也不平衡。我的工資不高，是部里最年輕的，也是最墊底 的，可是我這人在錢字上很糊涂，部長還是把部里每月發工資的任務交給我，說女 同志心細。我手頭于是有了一張清單，知道部里和部屬車間每個人的工資額。部長 的工資是部里最高的，多過我的工資乘以三。經手的錢多了，心中有氣不知不覺也 就飽了，飽了也就沒氣了，覺得我小小姑娘要什么錢啊，六級就六級，一樣能過快 樂日子。開口向部長要活，揀有風有景的地方去。向他要內蒙的，要秦皇島的，要 崇明島的，做完設計后去現場調試，調完了對著地方松一場。我倒是挺容易就轉移 了心事。我不知車間里的工人，他們寸步不離，又是怎樣打發關于工資帶來的怨懣 的。 　　還有一點，這工資級別也是公司分房的考慮因素之一。本公司最近又建成一棟 職員住宅大樓，這樣的樓房有好几棟了，與單身漢都是無緣的，我住在家里尚未感 覺到那份壓力，可是公司里那些獨身的男女想法就很與我大不相同。要有個歇腳的 地方叫作自己的家，要有個女人可以娶或者有個男人可以嫁等等。所以，級別是怪 重要的事情。升級高，升級好，降級就大不妙。你看，我這樣編歌唱。 　　葉俊來嫁老陳，成了家，又是雙職工，在新大樓里分一套住房想必是有望的。 結婚是一樁喜事，聽葉俊來說老陳的口氣，我覺得她似乎是鐘情新郎的，可是為什 么我又覺察她眉頭仿佛鎖著什么哀傷。 　　我巡視周圍人的時候目光忽然同一個人接了個正著：葉亮。數年不見，他脫條 長高了一些，頭發剪得很短，短得貼緊頭皮。正走進來的他顯然也認出了我，愣了 一下，扭過頭去，不再向我這邊看。 　　葉亮是替新郎送新娘口信的，葉亮說：“新郎已經到了，新嫁衣也到了，在樓 下。” 　　葉俊來等了有一陣了，一聽就跳了起來：“還不可以見老陳！去！去陽台把嫁 衣吊上來。我得先穿上嫁衣。” 　　葉亮湊近葉俊來，壓低一些說：“老陳要我告訴你，別讓那些人在他進門接你 的時候為難他，他說，要是准備好了要為難，他就走人。” 　　葉俊來眼圈一紅：“都是風俗嘛，怎么這個也不受。爸不贊成婚事，我的好日 子一生也就這一次吧，他狠得下心走開。現在連老陳他也要走么？我命真苦。” 　　葉亮居然會安慰：“老陳只是說說吧。走，我去幫你取衣裳。” 　　葉俊來再出來時是不折不扣的新娘子，穿著一身紅色的套裝，滿臉朱朱白白的 ，抹著濃重的眼影，好像有雨天隨后就要跟來。她的頭發這時也豎了起來，被噴過 發膠，劉海夸張地站在她的額上。她原來是這樣頎長。大約是蹬高跟鞋的緣故。 　　新郎出現在我們面前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黑色的西裝。他個子高大， 很茁壯，那西裝撐在他身上有點緊。大約進門時還是遭了些捉弄，他鎖緊著眉頭， 口中罵罵咧咧。 　　我隔著很多人終于看見他，他的面孔我是見過的。他是公司藍球隊的，和我隔 壁質量部那個一米九三的王“長子”是好兄弟。公司在辦公樓和外籍專家樓之間筑 有一個非常漂亮的球場，周末那里燈光比哪兒都亮堂，他同王“長子”是場上威風 凜凜的角色。 　　有人曾指著球場上的他告訴過我，說他是本市四九年解放時首任書記的公子。 敢情還是龍鳳種哪。老子早高升了，可是寶貝兒子怎么還在這體驗生活呢？人家答 ，腦子呆，讀不來書，就做了工人，做了二十年了，娶過一個老婆，病了死了，現 在跟著一個女兒，剛進初中。 　　老陳在公司脊背骨一直都挺得很直的，大約人們看他好象就看見從前在這兒打 天下的他的老子，我留神到本公司中方副總經理見到他也分外親切地招呼：“吃過 飯啦？”要知道，通常是別人這樣問候副總經理，而不是副總經理這樣去問候別人 。可見是殊榮啊。 　　客人們吃飽喝足，新娘將跟新郎去他們的新房了，果然就是在公司新建的那棟 住宅大樓上。新郎帥氣的大摩托就在樓下等著。 　　要出門了，葉俊來這時忽然變得像雨中的梨花，一大群人圍著她，她扑通一聲 就跪倒在她母親面前。那個瘦弱的老女人著急著雙手想將她拉起來，葉俊來不肯， 好像被黏在地上似的，箍緊她母親的腿，仰臉淚盈盈地看她，說了一大串話，大意 是謝她二十多年養育之恩等等。 　　我在人群外看著，剛開始瞅著覺得像場戲，是做給人看的，心中還竊笑，怎么 現代還有這樣婆婆媽媽的人。可是看著看著眼中就積滿了淚，踮起腳想要看得更真 切些。旁邊有感動的人已經哭了出來。 　　葉俊來臨走哭得很悲哀，她對她母親最后說的一句是：“我不孝，對不起爸， 請他原諒我。”大姐告訴我說，葉俊來的父親這時正躲在四樓某個熟人家里。因為 他不同意女兒嫁給那個年長許多而且還帶著一只拖油瓶的來自前妻的女兒，可是葉 俊來這次鐵定心腸，執意要嫁，他于是意氣走開以示反對和決絕。我猜想這大約就 是鎖在葉俊來眉梢的那縷哀傷吧，天下并沒有几個父親拒絕蒞臨的婚禮。 　　新郎終于載著他的新娘離開，我們涌到陽台上去看，一輛亮鐺鐺的大摩托呼嘯 數聲，紅色和黑色兩個人影奪塵而去。 　　第二天在大街上的集會里看見葉俊來和老陳，葉俊來還是穿著那套紅套裝，頭 發不再高聳，散了下來，雜草一樣披在肩上，面孔好象被霜過的慘白。老陳則是家 常衣裳，兩人并排在街上走。 　　我遠遠看著覺得那個新娘很疲憊。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她是出來放風 的犯人。這兩人并排走著，肩膀蹭著肩膀，卻舍不得手拉一下手，不是新婚夫妻嗎 ？我看得很惆悵，心中不知不覺仿佛墜上石頭。 　　我愿天下眷侶皆歡顏。 　　我嫁給了丹。丹的契約將滿，之前他向我求婚：“你做我妻子好嗎？”我說： “我得好好想想。”走到門口我說：“好，我嫁給你。” 　　我們的婚禮是隆重的，延請了几乎全公司的職員。婚宴在一家賓館舉行。那個 黃昏和夜晚我輝煌地忙碌，眼里看來看去都是燈光。丹將我摟得很緊，我笑得很開 心，甚至不記得父母臉上有怎樣的神色。葉俊來和老陳也在筵席里的，我后來在自 己的婚禮錄像和照片里尋到他們。 　　几天后我同丹將去北京。臨走那天葉俊來意外地走進丹的辦公室，我翹著二郎 腿坐在沙發上正啃著一只紅蘋果。她是從半開的門里看見我的腿，所以敲門進來跟 我來說話。我跟她實在沒有多少交情的，看見她還是并腿好好坐正向她微笑，將水 果盤遞在她面前，請她用水果，她推卻了。 　　丹對每一個中國員工都禮貌的，他一個勁地用中文說：“請坐，請坐。” 　　葉俊來搖搖頭，她謝過丹，然后向著我說：“就一兩句話。” 　　我說：“請說。” 　　她說：“一直沒機會對你說，我覺得你們倆成了親真好，從前說你們閑話的人 都自討沒趣。你看上去好幸福啊，我恭喜你。” 　　像這樣找來跟我說私話的人，她是第一個，我很感動，將啃了一半的蘋果扔在 一邊，拉住她的手說：“謝謝你。” 　　她點點頭，推開門出去。我追視她的身影，看得出她側身時微微隆起的小腹。 葉俊來將為人母了。她曾是我大姐的同學，比我應該就大四五歲。她幸福嗎？ 　　接下來一個月，我們住在麗都假日飯店，度蜜月，順便去美國大使館申請簽証 ，丹要帶我去見他的父母。那几十天放松異常，海吃海玩的。我几乎就忘了丹和我 之外的人物也別有日子。 　　大包小包回了家。第二天去公司，几個迎上來說話的人，臉上都藏不住哀嘆的 神氣，眼睛時不時都向著公司一間會議室瞟。我忍不住問：“怎么啦？” 　　丹的翻譯說：“狠心哪，殺了老婆和孩子，又殺自己，沒有死成，老婆肚里還 帶著一個仔呢。真不是人。” 　　我聽得莫名其妙：“在說誰？” 　　翻譯說：“二車間的老陳，昨天拿刀捅了老婆和孩子，向自己也捅了一刀，他 沒死，老婆和孩子卻無辜死掉了。他老婆也是這公司的，叫葉什么來著。” 　　我閉上眼睛：“葉俊來。” 　　翻譯說：“對對，叫葉俊來。” 　　我不能相信。心仿佛裂開很深的一張口，要嘆氣。怎么就這么死了？ 　　翻譯說，葉俊來和她繼女的尸體現在就被停在那間作培訓用的會議室里，有不 少人進去追悼。我向著會議室走，腳下踩的石子忽然很多，被我踢得生響，有一兩 枚蹦到遠遠的地方。 　　那間會議室我很熟，上次秦皇島電廠來人，部長就是派我在這間房子里給他們 培訓。電路圖紙我一頁頁給他們講過來，然后程序，厚厚一摞程序。我同他們相處 很歡。同樣我后來去他們的電廠去調試，他們給我一段很好的日子過。 　　我進到那間會議室里，看見桌子都拼在一起，成了一個大台，鋪著開會議才用 的蘭色桌布，我看見葉俊來躺在上面，旁邊躺著一個細條的小姑娘。一個瘦弱的老 婦人跌坐在一張沙發上，眼睛直勾勾的，也象一個死人，我見過她，那是葉俊來的 母親。進到這個會議室的人不多，人們都是擠在門口，咿咿呀呀，大約已經看過了 尸體，作過了別。從他們的絮叨里，我弄白了這起慘案的大致經過。 　　一直身為模范的老陳工作受到挑剔和批評，不服，掄起拳頭還要揍人，要顯示 工人階級的力量，得到的懲罰是降一級工資。降級這事在這是頭一遭，老陳掄起拳 頭時還是青脖子紅眼睛的，后來不知怎么自個就靜了下來，跟誰也不說話，靜得出 奇，奇怪了很多人，找他拉話他也不理。 　　星期天公司同外面還有場球賽，他沒露面，王“長子”跑去敲他的門，被他吼 了一句：“給老子滾開”。 　　第二天上班，過了八點他的崗位還是沒有人，那是很反常的，因為老陳不是含 糊時間的人。有人跑到六車間去問他老婆，六車間說怪了，葉俊來從不遲到的人， 現在也還沒有來。 　　人們將這些事拼在一起想，本能覺得出了什么事。王“長子”率了几個大胳膊 的漢子尋到老陳的家，那里面靜靜地沒有一點聲音。 　　王“長子”喊：“老陳，你開門，我們知道你在。” 　　這樣叫了很多遍門，又□□啪啪在門上擂了很多遍，里面不理，卻傳出□哧□ 哧壓抑的哭泣聲。 　　王“長子”拉高了嗓門：“不開？我撞門了。” 　　“轟”的一聲大個子撞了上去，門倒了下來，老陳握著一把匕首坐著，好大的 漢子臉上卻不藏人地模糊著濁淚，在這群人沖進來的剎那，他舉手將匕首插進自己 的肚子里。 　　“別這樣想不開！”王“長子”伸出長胳膊去搶，老陳已經慢慢滑到地上。 　　几個人七手八腳將他捉起來就向樓下跑，叫公司的車子，送他去醫院。 　　剩下的几個去尋葉俊來，走進臥室里看見她躺在床上，嚴實捂著被子，以為她 在懶睡呢，叫“嫂子嫂子”。喚了半天嫂子還是一動不動，覺得不對，上前一看， 瞳仁已經散了。掀開被子，她穿著兩年前她新婚時穿的紅套裝，胸口一片赭紅，那 是血滲下的印跡。 　　進到孩子的臥室里那里也躺著無生無息的一個。 　　這倆人的胸口被狠戳了几刀，死的時候想必正在熟睡，扎得很准而且深，來不 及哭叫就去了，這樣說是因為左右鄰居那一夜沒有聽任何異常的聲音。他們那晚看 見的星星跟他們從前看見的一般無二。而在他們中間，有兩條生命流星一樣悄然就 逝了。 　　人們后來分析老陳此舉的心理，對他居然有憐憫的意思，說他從來都是那種習 慣榮譽和驕傲的角色，而一旦受到打擊，覺得無法承受，而被降級簡直對他就是一 樁恥辱，覺得被輕看，被鄙視，他這些年苦心經營建立起來的男人的自尊忽然被一 掃涂地，難免產生幻滅的感覺，同時這對他的出身也是無法容忍的譏嘲。他只好死 。他決定去死，以自殺來謝諸對他惡意的人生。 　　心胸和視角肯定是狹窄，所以他會決定拉自己的妻女黃泉相伴。有人說他殺妻 是因為愛妻，擔心自己去后老婆無依無靠，而由她去再嫁人那是糟蹋，更是對他的 羞辱，不如讓她死，一了百了。有人說他殺女兒也是愛，愛加上憐憫，如果父母都 要去了，留下一個無父無母的孩子，這今后的人生一定是坎坷無休，為什么要年幼 的孩子遭罪去走那一程呢？讓她死。 　　那一個夜晚老陳是喪心病狂。人們說他首先走進女兒的臥室，很快持著蘸血的 匕首出來，走進自己的臥室。葉俊來正熟睡著，老陳向她舉起了匕首。他做得干勁 利落，顯然心中已有過反復圖謀。人們說老陳踱進踱出那几個房間看那兩個被他殺 死的女人，踱進來，又踱出去，不知其時他在思想什么。人們說老陳向著那兩具尸 體發了很長時間呆。人們說老陳將冰涼了的躺在血泊里的妻子抱起來，剝去她的衣 裳，將赤裸的血跡模糊的她浸在水里，他用毛巾一點一點地洗淨她。人們說他洗她 的時候他的淚水掉在她的尸上掉在浴池的水中。人們說他將洗淨后的她從水里抱出 來，拭干后給她穿上她最好的衣裳。人們說他這樣做是因為他知道她愛極干淨。人 們又說他這樣做是想向她盡最后一次夫妻之情，讓她走也走得清爽走也走得潔靜。 人們說他給自己的女兒也換上了一件她過年才穿的漂亮衣裳。人們說他抱他女兒抱 了很久，抹下她的眼皮后，用她的梳子梳直梳順她的頭發。人們說他女人一樣，拆 洗了所有被鮮血玷污的床單和衣物，另外換上干淨的床褥，分別在上面停下清潔后 的他的亡妻和亡女。人們說他向他家的地板上一桶桶地澆水，然后使勁用拖把將落 在地上的斑斑血跡洗脫消失。等他做完了所有這一切，他終于坐了下來。象只木偶 。坐著，手中捏著那柄殺妻殺女的匕首，一直坐到王“長子”他們來撞門，才急急 忙忙地殺自己。有人說他殺妻殺女后更改了心意，害怕了，舍不得去死，所以才會 捱到最后有人來的時候才勉強向自己動手，明知別人會救他。有人說他真不想死， 不然那向自己的一刀為什么是刺向肚子而不是向著心臟？他向自己的妻女施刀時就 是手起刀落，不曾有半分差誤。 　　我離葉俊來的尸體站得很近。她的面孔就在我眼前。她的腳指著牆，那里擁擠 著寫著奠字的花圈。她閉著眼睛，臉上的肌肉放松，看上去好象睡著了。 　　我回頭去看她的母親，她這時忽然就幽靈一樣貼在了我身邊。我看見她的皺紋 很重，眼象一口枯井，好象過重的哀傷牢牢砌過了她的井壁，無法再作泛濫，而一 時間，那里面又全盤皆散，我看見銀子折射，然后又有淚水疾射出來。我聽見她象 鋸子拉齒一樣的聲音，那聲音讓我想象是一夜蒼老：“我可憐的女啊，我苦命的女 啊……”我聽得打一個哆嗦。 　　我實在應該向那位白頭人送黑頭人的老太太藉表一聲我的哀悼和同情，可是我 說不出話，不知該說什么話。相反我走開她，蹭到一邊去看那個死去的小姑娘。她 給我的感覺象一只沒有氣力了的輕蝴蝶，反要回到繭里再作蛹，可是這只蛹冬眠著 不會再睜開眼了。 　　我再站在葉俊來跟前，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臉。她只比我大四五歲，還很年輕， 她的肌膚還帶著光澤，她的眉毛粒粒濃重，她的鼻梁纖直，她的嘴兒甜淨地小。她 原來是端庄的女人，一直藏著，到萬事皆了時才顯出來。我觸摸她臉的手毫不驚奇 感覺到她的冰涼。她的冰涼仿佛滲透在我的，我有個感覺她在她的尸體里向我感興 趣地張望。我又摸了摸她，這一次，她在她的尸體里向我搖頭，擺著手要我走開。 我退了一步。她在她的尸體里，頭是頭，腳是腳，坐著好象也站著，飄忽若無好象 又載在人形，不是別人，是她，葉俊來。 　　當我忽然意識到我剛才竟然撫摸一個死人的臉頰，我几乎失聲要驚叫出來。我 急匆匆走出了那個臨時追悼室。 　　我走到一個水龍頭前，向自己的手里掌心打上一層層香皂，然后拼命地搓，拼 命地揉，惟恐不能洗去剛剛觸及的冰涼。洗完了走開，走出三五步又箭一樣射回來 ，捉起香皂又一遍遍打，又一遍遍搓，用清水沖干淨。 　　我蜷在我的丈夫丹辦公室那條暗紅色的沙發上，揀起一只蘋果啃。啃著啃著忽 然想起一句話：“我覺得你好幸福，恭喜你。”我跳起來，將手中尚剩的半只蘋果 唰地一聲擲進垃圾筐里。丹嚇了一跳，抬頭來看我：“怎么啦你？” 　　老陳自殺未遂，在他能行動后被公安部門收押。他殺妻殺女，手上染著兩條， 不，三條血債，卻沒有被刑事審判，被處決或者判處相當的徒刑，相反，他被宣布 無罪釋放，原因是精神失常。人人都傳說他父親的權位和門道在這出尾聲里演唱最 精妙的插曲。 　　老陳殺人自殺事件之后，立即被公司無條件地開除。可是，后來我聽說被開除 了的他在被假名失常而獲釋后重又回到本公司的職員住宅大樓居住。并且，公司中 方副總經理簽字發給他自他工作的最后一日（然后殺妻殺女）到他重返公司之日的 工資（注意：這期間老陳沒有做哪怕是一分鐘的工作）。原因是：老陳有困難，他 還要生活下去。 　　生活有這諸般參差，譬如葉俊來，當年輕的她被殺，就沒有人來問她一句：你 還想活下去嗎？ 　　黑色大幕落下來。 ＃＃＃＃＃＃＃＃＃＃＃＃＃＃＃＃＃＃＃＃＃＃＃＃＃＃＃＃＃＃＃＃＃＃ 【史海鉤沉】 　　　　　　　……　弗洛伊德之死──《他們這樣離去》之二　…… 　　　　　　　　　　　　　　－京人　譯－ 　　西格蒙﹒弗洛伊德曾經說：“大腦就像是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僅有七分 之一”。這個奧地利醫生是心理分析學的創始人，他深深潛入水下去探索冰山的其 他部分，終于創立了一套嶄新的關于人的思維的思維方式。他的很多理論都是通過 對自己的几十個病人進行分析逐步建立的。他在給病人治療時常常抽著雪茄，一天 要抽十几到二十支。 　　弗洛伊德在１９２３年被發現患口腔癌，但仍然煙癮很大。他說，他的創造力 和旺盛的工作精力都來自煙草。但是，很可能也是由于煙草，他生命的最后十六年 才痛苦不堪。他在此期間動了三十一次手朮來割除腫瘤，一次次修補他的下頜，直 至他的口腔有一半是用人工材料做成的。１９３８年，被弗洛伊德稱為“不速之客 ”的腫瘤竟一度使這個能言善辨的人無法張嘴說話。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大夫們斷 定腫瘤是惡性的，無法再做手朮割除。弗洛伊德對此說到：“哀莫大于一個人的軀 殼先他而去”。 　　同一年，希特勒侵入了奧地利。弗洛伊德先是不愿逃亡，后來想走的時候，納 粹收了２５萬奧地利先令的贖金才放他出境。奄奄一息的弗洛伊德把丰富的藏書和 其他個人物品大多拋諸身后，到了倫敦，在兒子家中開始了流亡生活。他仍堅持工 作，但對病人的診治都是由女兒安娜進行。弗洛伊德此時面部塌陷，形容枯槁，但 頭腦依然清醒如昔。盡管日益惡化的癌症造成劇痛，但他拒絕任何鎮痛藥物。這位 解析大腦活動的大師說：“我寧愿在痛苦中思考，我不能失去清晰的頭腦”。 　　１９３９年９月，弗洛伊德已到彌留之際，病痛愈加難以忍受，這時才不固執 己見。醫生們在前些時候切開了他的面頰以便控制致命的腫瘤，刀口發的惡臭使他 的愛犬也不愿走近。這個８３歲的老人無法進食，為避開逐臭的蒼蠅，終日躺在蚊 帳里面。臨死前兩天，弗洛伊德對大夫說：“親愛的斯科爾，你還記得咱們的第一 次談話么？　你當時向我保証，如果我再也熬不住了，你會幫助我。現在剩下的只 有痛苦，挺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這個大夫給他打了一針嗎啡，１２個小時后 又打了一針，弗洛伊德隨后陷入昏迷。第二天清晨，他就死了。 （摘自Ｍａｌｃｏｌｍ　Ｆｏｒｂｅｓ　和　Ｊｅｆｆ　Ｂｌｏｃｈ著Ｔｈｅｙ　 ＷｅｎｔＴｈａｔ－Ａ　－Ｗａｙ） ＃＃＃＃＃＃＃＃＃＃＃＃＃＃＃＃＃＃＃＃＃＃＃＃＃＃＃＃＃＃＃＃＃＃ 【百草園】 　　　　　　　　　　　……如何培養孩子的好奇心…… 　　　　　　　　　　　　　　－楊繼宏　編譯－ 　　一個身材并不高大的老人站在一座噴泉前，仔細觀察著落下的水幕，他神情專 注，歪著頭，從水幕的一邊瞧到另一邊，我走近些，看到他正攤開右手，以極快的 速度在眼前上下擺動。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只是７年級的學生，那天我們去普林斯頓大學參 觀，那個站在噴泉前的老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阿爾伯特﹒愛因斯坦。 　　几分鐘過去了，他仍在默默地舞動著他的手指。然后，突然轉過身來問我：“ 你能做嗎？你能看到那些單個的水珠嗎？” 　　我模仿著他，也攤開手指在眼前上下擺動，突然，連成一片的噴泉水帘變成了 一個個小小的水珠，有好一會兒，我們倆就這樣佇立在噴泉前，忘情地演示著物理 學上被稱之為“濾波作用”的現象。最后，當愛因斯坦教授離開時，盯著我的眼睛 意味深長地說道：“別忘了，科學就是這樣一些有趣的探索。” 　　半個世紀過去了，愛因斯坦的這句話成了我的座右銘，在我几十年的教師生涯 中，我也力圖讓更多的成人和孩子，明白它的真諦。 　　可遺憾的是，今天，學校里的課程對孩子仍缺乏吸引力，科學似乎如同外語課 一樣只是日復一日地介紹一些新的詞匯，我們的教材也如同詞典一樣枯燥乏味。于 是，許多孩子就將科學看作是僅僅像愛因斯坦這樣聰明的人才能從事的事。 　　其實，孩子從出生起就具有科學家的某種品質，他們出于天性迫切希望了解和 探索自己身邊的這個世界。因此，要培養他們對科學知識的興趣并不很難，你無需 大量的專業朮語，也用不著昂貴的儀器裝備，你只需正確引導他們的好奇心即可做 到。 　　試試下面六條簡便易行的方法： １．傾聽他們的問題 　　我曾在一個二年級課堂上與一群小學生討論科學家這個職業。孩子們問了我一 些事先設計好的問題，諸如學校、工資，我是否喜歡我的工作等。當我回答完后， 我說：“關于科學你們還有自己的問題嗎？” 　　在片刻的冷場后，一個男孩舉起了手：“你曾見過一只蚱蜢吃東西嗎？當我也 試著像它那樣吃葉子時，我卻肚子痛，為什么？” 　　一旦閘門打開，孩子們的問題便如連珠炮般出現了： 　　“眼淚是怎么產生的？” 　　“小小的蜘蛛從哪兒弄那么多的東西來織網？” 　　“我的身體是否是一個血袋子？不管我什么地方割破了，我總看到血。” 　　對孩子們的這些童稚很濃的問題，你可能不知該如何作答，這沒關系，你可以 說：“我也不知道，但也許我們可以找到它。”然后你與孩子一切探索這些問題。 ２．重過程輕結果 　　即使你知曉如何回答孩子的問題，也應克制住脫口而出的沖動，應盡量給孩子 留下討論的空間，否則會強化他在學校里得到的一個錯誤概念：誤以為科學僅僅是 裝在成人頭腦中的一些實事而已。 　　在一次飛往歐洲的航班上，我的身旁坐的是一個四年級的男孩。他看我在用計 算器分析一些數據，便好奇地問：“你算完后到哪里去對答案呢？” 　　“我這個問題沒有哪本書上有答案。”我說，“我必須靠自己求得答案。” 　　“那么，你的老師會告訴你做的是否正確嗎？” 　　“不，”我回答，“我將向人們顯示我的結果，然后再對它進行解釋，我們將 一起討論它的正確性。” 　　“可你知道，我們老師總是要告訴我們正確的答案是什么。”他嘆了口氣說。 　　對這個男孩而言，世界就是由一系列正確和錯誤的答案組成的。他并不明白科 學并不是一些實事，而是一個探索的過程，是一種了解自然如何運動的行為。 　　對孩子的問題最好的反應方式是與他們一起去探索，如果他想了解蜜蜂住在什 么地方，便說：“讓我們瞧一瞧，也許我們能看到它飛到何處去了。”記著，對孩 子的提問，你應該總是這樣開頭：“讓我們一起來發現它。” ３．給孩子思考的時間 　　成年人總是急于快速知道答案，研究顯示，在回答一個問題時，成人往往在几 秒鐘之間就作出反應，而這個時間對孩子來說是不足以思考的。因此，在提出問題 后，應多留點時間讓孩子開動腦筋思考，這樣，他的回答就會更有邏輯，更完整也 更具創造性。 　　我曾經給一群孩子上過一堂關于氣壓的課，我將兩個空心橡皮塞壓在一起，當 里面的空氣排出后，它們便緊緊地吸在了一起。兩個孩子費了很大勁才將它分開， 于是我問：“你們為什么必須用力才能將它們分開呢？” 　　一個孩子很快的地就說那是因為橡皮的粘附作用，他還要演示他的錯誤解釋， 對此我沒說什么。 　　另一個學生想想后，發表異議：“不，它們之所以很難分開，是因為里面的空 氣被排了出來，內面的壓力比外面的壓力要小。” 　　孩子們便一起討論開了，不一會兒，他們便接收了后者的正確解釋。 　　不要告訴孩子怎樣思考，而應該給時間讓他去思考，假如一個孩子回答錯誤， 要有耐心，在需要的時候，你可以再問一些提示性的問題。 ４．注意你的語言 　　在與孩子討論科學問題時，不要急于說，“這很對”或“非常好”，這些口頭 贊揚固然可起到激勵作用，但在探討科學知識時，過早的贊揚可能讓孩子覺得問題 已經解決了，相反，你應該說諸如“這很有趣”或“我以前從未這樣想過”等話使 問題的探討不斷深入。 　　別強令孩子“思考！”那是毫無意義的，因為孩子總是在思考，即使沒有你的 命令。如果你在那里發號施令，那么孩子的討論可能會變成一種表演，他會有意去 迎合你，用盡可能少的話去回答你的問題，因為他知道，他說得越少，錯誤也就越 少。 　　還應該少問“為什么”，大多數的孩子都覺得“為什么”很刺耳，因為他們大 都是在挨批評時聽到“為什么”：“為什么你的房間弄得這么亂？”“為什么你不 能這樣做？”相反你應該學會問“怎么樣”：“這件事怎么做？”“這個問題應該 怎樣去找答案？” ５．重演示輕說教 　　親歷的東西比書本和電視節目中學到的知識印象深，讓孩子在顯微鏡下瞧瞧他 們自己手指上的細菌，他們會明白為什么你會要求他餐前洗手﹔與其向他描述霉是 什么，不如讓他們看在一片面包上生長的霉﹔與其給他們解釋水的蒸發，不如將水 燒至沸點，讓他們看著水位因蒸發慢慢下降。 　　各種類型的博物館更是向孩子演示科學的極佳場所，假如你帶孩子上博物館， 不要規定什么旅游路線，應該放手讓他們去探索自己最感興趣的東西。 ６．與孩子一起動手 　　生活中的很多日常活動和游戲都能讓孩子們學到不少知識，比如放風箏就可讓 他們明白不少力學和工程學的道理。 　　你最好是找一些材料與孩子一起做一個風箏，你的孩子將會學到一些基本的科 學原理。比如，他將會發現風力和風向會隨高度的不同而改變。 　　風箏只是諸多動手活動中的一例，與孩子一起做一輛模型汽車，讓他懂得不同 的設計是怎樣影響速度的﹔栽一株花草，可讓他們觀察水和陽光如何影響植物的生 長﹔用積木搭一座摩天大樓則能讓他們知道什么樣的結構是最穩定的。 　　在為孩子挑選玩具時，可以選擇那種對孩子安全，既可拆卸又可拼裝的玩具， 這樣有助于培養孩子的動手能力。 　　培養孩子的好奇心，其受益不限于他們學習科學知識。他們還將明白，學習并 不是一件單調乏味的苦役，也不是僅僅在學校里做的事，學習是我們每日每時都可 以從事的活動，是延續一生的樂趣。 （謝強　植字，　原載　『八小時以外』　１９９８第４期） ＃＃＃＃＃＃＃＃＃＃＃＃＃＃＃＃＃＃＃＃＃＃＃＃＃＃＃＃＃＃＃＃＃＃ 【大家來看球】 　　　　　　　　　　　　足球需要積澱 　　　　　　　　　　　　　黃志威 　　近几屆世界杯，几乎每屆非洲人的長足進步都成了人們津津樂道的熱門話題， 從非洲雄獅喀麥隆隊到現在的尼日利亞隊。而曾經與非洲兄弟在同一起跑線上的亞 洲人几乎每次都丟盡顏面，球王貝利說：尼日利亞隊可以打敗世界上任何一位對手 。有人曾經預言，不出几年，從非洲冒出一個世界冠軍并不奇怪。 　　愚以為，有戰勝任何一支世界強隊實力的球隊并不一定能成為世界冠軍。也就 是說，非洲人在近一二十年內還捧不到“大力神”杯。非洲球隊在世界杯上有可能 在一兩場比賽中戰勝像巴西、德國這樣的強隊，但它還沒有資本過五關、斬六將， 戰勝所有強隊的本錢，非洲球隊可能成為世界一流強隊，但成不了世界超一流強隊 。 　　足球雖然是一種技朮、力量、戰朮要求很高的運動，看起來很簡單，只要球員 個人能力突出，戰朮打法對頭就能贏球。實質上，足球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經 濟、文化、民族性格、心理、足球理念的綜合反映。足球并不單純是一種游戲，從 某種意義上講，足球是一種文化。 　　這也難怪，每一次像世界杯、奧運會這樣的大賽，并不只是體育記者參加，很 多政治記者也親臨現場。因為，一個國家的運動員在大賽中的表現，是確定這個國 家最直接最好的素材。比如，德國人往往能在落后兩、三球的情況下扳平或反敗為 勝，可以看出日耳曼民族堅忍不拔、不屈不撓的民族性格。足球需要積澱，它需要 一個國家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足球理念、民族性格、文化等方面的積澱。 　　誠然，足球也有“暴發戶”，一個國家如果有先進的足球管理體制，大量的資 金投入，也可以立竿見影，成為足球強國，但是，一個沒有足球積澱的國家拿不了 世界冠軍。這也就是世界杯已經打到１６屆，每一屆的冠軍獎杯就在那几個國家轉 來轉去的原因。足球需要肥沃的土壤，需要積澱，這也是現代足球發展百年最深層 的內涵。 　　足球積澱是要時間的，無捷徑可走，從這點上講。非洲人目前還做不到，亞洲 人差得更遠。 選自《體育參考》 ＃＃＃＃＃＃＃＃＃＃＃＃＃＃＃＃＃＃＃＃＃＃＃＃＃＃＃＃＃＃＃＃＃＃ 【書訊】 一個良心犯的政治札記，一個異議分子的靈魂獨白，一個杰出政治家的生命沉思錄 〔捷克〕瓦茨拉夫﹒哈維爾《獄中書簡－－至親愛的奧爾嘉》 本書系《傾向文學人文叢書》之一，收錄國際政治舞台的重要領袖人物之一，捷克 共和國總統哈維爾當年在共產黨極權統治下作為政治犯被囚禁時于獄中寫信給他的 妻子奧爾嘉的書信６０余封，首次獲得授權譯成中文出版。 郵購：美加地區□２０／冊 其它地區□２５／冊 支票請付：Tendency Quarterly 地址：36 Gorham St.，Cambridge，MA 02138，USA ＃＃＃＃＃＃＃＃＃＃＃＃＃＃＃＃＃＃＃＃＃＃＃＃＃＃＃＃＃＃＃＃＃＃ 【本刊募捐啟事】 　　自六月十日起《楓華園》開展尋求讀者支持的募捐活動以來，收到本刊廣大讀 者的熱烈反應，迄今已經收到許多讀者寄來的支票和現金，涉及國家加拿大、美國 、日本、荷蘭等。 本次募捐活動自六月十日起將持續三個月。如果您愿意贊助《楓華園》，請將 支票或銀行匯票付給《楓華園》（Payable to Feng Hua Yuan），寄到以下郵政地 址： 　　Y.Dong P.O.Box 79025 Pro Garth Hamilton ON L9C 7N6 Canada 　　希望您寫清您的姓名、通訊地址以及您的電子郵件地址，這樣我們在收到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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