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二零零零年六月十六日出版   ≦\∥/≧  ※ ※ ≦≦\∥/≧≧    文史哲經副刊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副刊  總第二四四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006CS) ∼∼∼∼∼∼∼∼∼∼∼∼∼∼∼∼∼∼∼∼∼∼∼∼∼∼∼∼∼∼∼∼∼∼ 【紅葉集】 風中絕音                     亦 人       來去惘然                     夏維東 ∼∼∼∼∼∼∼∼∼∼∼∼∼∼∼∼∼∼∼∼∼∼∼∼∼∼∼∼∼∼∼∼∼∼ ※※※※※※※※※※※※※※※※※※※※※※※※※※※※※※※※※※ 【紅葉集】           風中絕音──紀念一位網絡妹妹               ◇ 亦 人 ◇   今天是元月18日。近一周過去了,我終於能夠靜下心來理理頭,著手寫這篇 紀念文章。這一周里,只要一閉上眼,一張稚氣而清純的臉龐就會在我面前晃動, 夜里,我多次夢見她從湍急而冰涼的江水中向我伸出手:“亦人格格,救救我!… …”   我的枕邊放著所有我能找到的有關報導重慶綦江彩虹大橋倒塌的報紙,最早的 一份是元月11日福州晚報第五版“魂斷彩虹橋”,最新一份是元月17日《海峽 都市報》第五版“這樣的橋不塌才怪”,里面說:“1月10下午,重慶綦江彩虹 橋垮塌事故現場又打撈出一名死難者遺體,使這一事故的死亡人數達40人……” 。   是的,整40人,在萬里之遙的重慶綦江縣。我找來一張中國地圖,用直尺量 了綦江縣到福州市的直線距離,12厘米又6毫米。這麼遠的一個小縣死了這麼些 人,原本不關我的事,只是,這40個死難者里有我的一位摯愛的網友,她叫凝煙 ,今年16歲,不,17歲零4天。   去年七月份常上泉聊的網虫們不知是否還記得這個nickname。   我是去年6月上的網,聊天與BBS站點基本固定在泉州,在那里鬼混了一個多月 後就認識了凝煙,現在算起來,我們在泉聊里聊天的時間不長,可能只有一周多, 一周後,我們就把交流的地點搬到了ICQ。前几天,我把ICQ里以前和凝煙的所有談 話內容save到了軟盤,共有七千多行,最後一次談話記錄是11月3日凌晨6點10分, 只有几句話,copy如下: -------------------------------------- 98-11-3 6:04 凝煙 還在線? 98-11-3 6:04 亦人 嗯。 98-11-3 6:05凝煙 早點休息吧 98-11-3 6:07 亦人 嗯,還沒睡? 98-11-3 6:10凝煙 剛起床,正在拉窗帘,……外面天都亮了,街燈也快熄 了   之後是斷線了還是彼此再沒說話,已記不起來了,反正ICQ里和凝煙的最後通話 就只有這些。這七千多行談話紀錄如唱片上的條紋分布在了我和她交往的一百多個 日日夜夜,它也是我們戀情的見証與結晶。   今天早上,在終於下決心動手寫這篇東東之前,我用鼠標拉下了自己ICQ上面那 長長的一串名字,在名單倒數第四個找到了凝煙這個名字,爾後用鼠標輕輕點擊了 菜單上的"delete"鍵,凝煙這個nickname終於在她從人間消失的第十四天,也從我 的ICQ里消失了,輕柔如一縷風中的青煙……   原本以為這輩子我是絕不會在BBS上貼有關她的貼子的,因為這是我們的約定。 在認識她的第九天,我們約定了三點:1、不在泉聊公開說話和做動作(和對方)﹔ 2、不在任何BBS上貼涉及兩人感情的貼子﹔3、不對任何其它網友說起對方。這三點 我們一直做的很好,至凝煙去世前,即使是象清濁、夢佳那麼熟的網友我都從來沒 和他們提起過。今天,我終於違約了,為的是我們已沒有了明天,也沒有了未來, 我不再擔心它會對彼此的今後發生影響,也不用擔心她會再次不顧一切的跑來看我 ….。   其實我們并沒有如大家想象的那樣相戀到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甚至早在去年 11月份我們就已形如陌人。七八月份正是福州市氣溫最高的月份,我和凝煙的網上 戀也如老房失了火般燃得一發不可收拾。當時她并沒有告訴我她几歲了,否則年歲 的差距會使那把火如冬天的溫水瞬間降下來。隱瞞歲數究竟是她的惡作劇,還是她 真正的情感流露,我不知道而且永遠無法知道了,但我隱隱約約可以感覺到應是後 者。或許十六歲的她不該上網,或許上網也別碰到我,即使碰到我,我也不應該給 她email去那麼多無病呻吟專騙年幼小女孩的散文小說,她曾親口對我說,她被我的 小說深深感動過。其實我早已知道她喜歡的是我編造的亂七八糟的文字中的主人公 ,而不是我這個人,但我卻自我欺騙認為她喜歡的就是我這個人。   也許是認識後的一個月吧,好像是個星期三中午,我在單位食堂里吃完午飯回 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天氣熱得我直打困,我躺在辦公室的長椅上休息。電話鈴響 了,一聲兩聲三聲,我沒起來,可那討厭的鈴聲卻憋足了勁似的叫個不息,現在想 起來,其實我和凝煙說的第一句話(指現實中)應是相當不客氣的,這似乎也冥冥 預示了我們今後的悲劇結果。抓起電話我几乎是吼著說"誰啊,有事下午上班再打! ",說完這些我正想擱個電話,卻聽到了至今亦人聽到的世上最美妙的聲音(或許是 無法再聽到她的聲音了才這麼認為)。   如果說網上相識已使我們走到了深淵邊緣,那那個中午的電話就直接把我們帶 入情感的地獄了,早在兩個星期前我和她就交互傳了照片,照片上的她是個清清純 純的女孩,應該說在所有見過的網友中,她是最漂亮的,只是發育良好的身材徹底 把亦人給騙了,讓我相信她已經領了身份証也已經22歲了。也許是亦人自我感覺太 良好,無法及時從她的談吐中發現蛛絲馬跡。反正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亦人是 被她騙了。據她說她父親有的是錢,卻不肯告訴我她家的其他情況。除了周末,電 話從來都是她打來的,而且都在中午,吃完午飯等她的電話一度成了這個夏日我的 一個習慣。   自從通上電話,我們几乎都不在聊天室見面了,只在晚上時上ICQ聊天。逢周六 周末,傳呼往往會在我不經意的時刻響起,那是凝煙在重慶街頭打的。也因為周末 的電話費,我只得取消了周日上午到歡樂頻道打保齡球這個晨練活動,一直到十一 月份才又恢復。   如果凝煙她十月份沒有不顧一切的跑到福州來看我,也許我們就會如那無數網 上相戀的戀人們一樣由熱烈走向平和,再走向沉寂。可我太低估她的性格了,無論 在ICQ還是在電話里,她似乎總是那麼柔順,應該說我的脾皮不是很好,雖然痴長了 几歲(後來才知道整整痴長了十年),可有時和她吵架還得她來哄我,好几次我們 吵完架好几天誰都不理誰,可最終都是她先打電話來道歉。(這几天我一想到這我 心里就如刀割般的疼,為了這永無可贖回的錯)   前几天長沙的雨柔對我說過一句話,她說一個女孩寧可讓男的一天一天的感動 她,也不要讓他一天一天的傷害她。可惜雨柔并不認識凝煙,凝煙也并不知道這句 話,所以她一次又一次的被我所傷害。有時,喝多了酒意識迷蒙的深夜,為了驗証 遠在它鄉的重慶有這麼一個女孩在深愛著亦人,我會半夜用手機撥叫她的傳呼,為 的只是聽到她的一聲I Love you,爾後又毫不留情的挂掉電話,讓從甜美的夢鄉中 被曳起來的她在電話線的另一端發呆。可凝煙她這個小女孩竟一次又一次的原諒了 我,後來我才知道,為了回我的傳呼又不讓她家里人知道,她是穿著睡衣披著外套 深夜到街上的磁卡電話去回的,今天,當我一想那几次她如果萬一碰到壞人怎麼辦 ,我就會不寒而栗。促使她的福州之行也跟亦人去年仕途上的一次海市蜃樓有關, 去年九月底十月初,據一位同事可靠的消息,領導准備把亦人提到另一個工作崗位 ,那是個令人羨慕的職位,我自然一度異常的興奮,膚淺的亦人一高興起來,嘴巴 便如蜜似的甜,把久受委屈的凝煙哄上了九宵云外,事後想,也許也正是在那個時 候,她最終下定了決心來看我。   十月上旬她就來了,不過事先并沒告訴我,只是到了長樂國際機場後才給我打 的電話,要我去接她。大家可以想象那時我的欣喜與驚訝。我馬上請了假,包了一 輛的士趕往機場。近一個小時後,我在機場空蕩蕩的出口處看到了她,她什麼也沒 帶,只背了個小背包。一看到我,她馬上認出了我。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亦人才覺 得她的臉龐是確實的稚氣。   上了車後,她才敢挎住我的胳膊。我問她機場不是有專車接送乘客到市區嗎, 她回答說,我要你親自來接我,我從千里之外來看你了,也得讓你跑跑路,不然太 不公平了。那一刻,亦人確實有點感動。   的士直接送我們到了我單位附近的貿總酒店。在總台登記時,服務員要她身份 証,她扯了扯我衣角悄悄告訴我她沒有身份証,我愣了一下,在服務員殷勤的笑意 中,我扯謊說她身份証忘我房間了,我們回去取了再來。   路上我問她沒有身份証是什麼意思,是忘帶了還是壓根就沒有,她囁嚕了半天 說是沒有。至此亦人盤問半天終於知道她其實只有十六歲,雖然她辯稱論虛歲已十 七歲了。   回到亦人的單身宿舍,我正在緊張考慮如何對待這個不速之客時,這個丫頭已 在我房間搗騰開了,一會兒跳到床上翻跟斗,一會兒又一本正經的收拾起亦人的狗 窩。可能機器貓、夢佳、清濁等几個參觀過我的窩的網友都知道,亦人的衣服從來 都是一個星期洗一次,地上正雜亂堆著臟衣服、CD、VCD、書等亂七八糟的東西,由 於還沒下班,我得馬上回去上班,給凝煙開了瓶飲料後,我就溜回班上了。   剩下的時間我開始考慮自己拐騙未成年少女的後果,緊接著另一個能讓我出汗 的問題忽然冒上心頭:她父母親知不知道她到福建?此時,我已沒有心思上班了, 趕緊又趕回了宿舍。她果然是未經她父母的同意就擅自失蹤了,她還為自己找理由 ,說一告訴他們准沒戲。不過,她說她已給他們留了紙條。   此時亦人的汗是徹底下來了,不管領導同事是否看見,我拉著她來到了單位外 面的一個IC卡話機,撥通了熟記心頭卻一次都未用上的她家的電話號碼。一個男的 接的電話,我說:是黃碧真家嗎(凝煙的真名)?待對方肯定後,我立即接下去說 :我是福建福州長途,可能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黃碧真現在在福州,剛下的飛機 。。。   我記得當時還沒等我說完,對方馬上打斷我問:你是誰?黃碧真她在哪里?同 時,我聽見話筒里他急匆匆的和另外的人說她果然跑福建去了。   他爸可能急壞了,要我馬上找他女兒說話。我把話筒遞給了那時可能也已被嚇 壞的黃碧真。   她的話我聽不懂,不過她的眼淚下來我卻看見了,我走開了,到附近小賣部買 了一包紙巾,轉身時見黃碧真沖我直招手,我跑了過去接過話筒,這次換了一個女 的,不過盡是抽泣聲,我靜靜的等著,稍傾,電話又換回了她爸,他要我先幫她女 兒找個地方住下來,要我把電話號碼和傳呼留給他,他明天就飛福州,并讓我一定 看好她女兒,要我確保他女兒安全,并說萬一出了事,他第一個先找我算帳。說完 這些,他又要我找黃碧真聽電話。   回去路上,我們兩個都沒說話,黃碧真似乎到此時也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闖了禍 。我不忍心看她那麼懊喪,接下去的半個小時我一直在安慰她。   後來我用自行車帶著她到附近一個溫泉澡堂洗澡,她進去後,我就呆呆的坐在 外面等,半個小時後她一身輕爽的出來時,我已打定主意了,用我的身份証馬上到 酒店開房。再接下去,我帶著她和她那一點可憐的行李再次來到了貿總酒店服務台 ,服務員已換班了,我要了一間雙人房包了下來,帶黃碧真到了房內,放了行李, 我問她要休息還是愿意去逛街。   那個晚上我帶她跑遍了大半個福州,吃遍了自認為具福州特色的所有小吃,當 然并沒忘了帶她到了津泰路和中旅的網巴。到東街口時,她說想去看電影,我問她 真的想把時間浪費在看電影上?她說就看五分鐘。我們買了票進了場,我已記不起 演什麼電影了,只是我們真的只看了五分鐘就出來了。出來時她說:我終於和你看 過電影了。這是我第二次差點掉淚了。   那天晚上十點多時,我的手機響了,是他爸打來的,我告訴他她女兒正非常安 全的在逛街,同時把電話遞給了黃碧真,他們又嘰哩咕嘟的說了一會兒話,電話又 回到了我手上,他爸說,能不能這樣,你明天幫我女兒買張機票,把她送上飛機。 我說沒問題,你不這麼說我也會這麼做。他說明天再聯系,我說好吧,我問他要不 要把電話再傳給她女兒,他猶豫了一下說不用了。   我們從東街口順著八一七南路一直走到南門兜,又拐到五一廣場,在廣場轉了 一圈後,一人拎了兩串糖葫蘆到了毛主席塑像下的台階上坐定了發呆。在接下去的 几個小時里,我知道了很多以前她不肯告訴我的事,她初中畢業後就不再讀書,而 不是像她所以前所說的正在重慶讀大學預科,平常整天沒事,她父母親又不讓她這 麼早找工作,便讓她整天在家呆著,本來年初說好要給她買個店面開花店,可最終 怕她累壞了又取消了,所以整天就這麼呆著沒事干,後來她父母親給她買了電腦, 叫了一個朋友帶她學上網,她就如一只飛蛾般扑到網上來了。   深夜十二點鐘,我叫她主動給家里打個電話,這一次,他們很快就說完了。我 想帶她回去,記得當時她好像還不肯走,後來又陪她坐了一個多小時才走的。   說實話,當時我的心思糟透了,根本沒了以前那種夢想過千百萬次的見面浪漫 感覺,也許是我做夢也沒想到我們是以這樣一種方式見面。不過,即使是這樣一種 情況,我還是很感動凝煙為我所做的一切,雖然我們都沒說什麼,但我們都意識到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離去,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也正在一分一秒的失去。現在回憶起 來,那個晚上在五一廣場上,我們好像說了很多話,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凌晨兩點多,忘了關的手機又響了,是黃碧真她母親,她問我能不能找 她女兒說話,我說她現在在酒店休息,要不我打個電話問一下酒店的電話後你再打 過去,對方說不用了,明天再說。關了手機後,臨睡前我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是她母 親在查崗。   第二天早上五點多,我就去了就在我單位隔壁的貿總酒店,到了她房間,顯然 她還不習慣在這樣的一個早晨見到陌生人,開門兩三秒後她才省悟過來這是在福建 福州。雖然她見到我很高興,但小孩的貪睡終究戰勝了見到我的高興。聊著聊著, 她又睡著了。   七點多,我打電話到領導家請假說不舒服要到醫院,八點多,我到酒店樓下的 民航售票處,卻意外發現當天并沒到重慶的班機,要到第二天才有。我愣了一會後 ,回到單位拿了保溫瓶到外面買了兩碗鍋邊,回到客房,凝煙還未醒,我又坐了半 個多小時,她才醒過來,一看到我就一咕嚕翻身坐起問我几點了,一聽說八點多了 ,忙到浴室洗刷了出來,我叫她吃鍋邊,說是福州的特色小吃。對於凝煙是全部吃 完了鍋邊還是只吃一點,到現在我是忘記了,腦海里有兩個我在吵架,一個說她全 吃完了,另一個說好像她不喜歡吃,只吃了一點。現在能記起來的只是當我告訴她 當天沒有飛重慶的班機時,她好像一下子非常高興。   我們又打了重慶方面的電話,告訴了他們這一消息,同時問他父親要不要買好 明天的機票,對方除了答應外顯然再無其他辦法。   那一天,我去銀行取了半年來所有的儲蓄,帶凝煙去了鼓山、西湖、左海還有 那開張沒多久的鱷魚公園,坐了纜車划了船,路上全部用打的,雖然我們意外的多 了一天的時間在一起,但沒必要把這時間浪費在坐公車上。下午,我們又馬不停蹄 的趕往馬尾去看她從來沒見過的夢想已久的大海。第一次見到海的她自然興奮極了 ,開心的跳著笑著,現在想起來,我卻想哭,也□c她并不知道,馬尾的海并不是真 正意義上的海,她看到的只是海灣。如果一切都重來,我愿意冒天下之不諱帶她到 廈門鼓浪嶼去看海。。。   那天晚上後來又去玩了什麼,我是不太記得了,好像還去打了台球、保齡球, 又去四海舞廳跳了舞,到新偶像溜旱冰,總之,所有能想到的可玩的都玩過了。   第二天在去機場的路上,一路上她都緊緊的抓住我的手,我們再一次陷入了沉 默,只是到了候機廳時,她的話才又多起來,她不停的數這兩天我們所去過的地方 和吃過的小吃,又數我們逛過了多少家商店,只是商店沒數完,乘客開始過關檢查 了,她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頭趴到我肩上失聲痛哭起來,在費了好 大勁把她送過關口後,我到了大廳左側的衛生間,在那里我的眼淚終於不可抑制的 沖了出來,但我沒敢多呆,洗了一把臉,就趕緊到機場外面等著那架飛往重慶的班 機。近一刻鐘後,那架載著凝煙──黃碧真的飛機呼嘯著升空,慢慢的在天邊從亦 人的視野里消失了,那時我只知道,一個讓我心痛的網戀破滅了,一個此生難覓的 女孩從此不會再出現在我的生活。   從機場回去以後,我并沒有去上班,而是跑到中旅網巴那上了一整個下午的網 ,記得夢佳和yaya問我好几次說你今天不用上班?我都板著臉說是,也許她們都忘 了。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她爸爸打來的電話,說她已回到家了,又說這次給你添麻煩 了云云,那時我分明聽到了電話的另一端里黃碧真在旁邊的喘息聲,然而她爸終究 還是沒讓她講話。   在接下去的一個多月里,她斷斷續續打了好几次傳呼,我都沒回,中午我又重 新恢復了睡午覺的習慣。也接到了十几封她發來的email,但我鐵定了心一封都不回 。偶爾在ICQ上見到她在線也不去搭理她,或至多客氣一兩句。晚上也不再上網了, 常和福州的網友們出去打牌,海天、小貓、小野兔、蝦米等也是在這個時候打牌認 識的。   日子很快過去了,一切慢慢趨向了平靜,到了今年的聖誕節,平安夜我和几個 大學同學到倉山的一個教堂玩完後,到一個啤酒城去參加一個晚會,那晚酒喝了不 少,十一點多拿出手機要回傳呼時,看到沒關的手機有五個電話因為沒聽見而沒接 ,我記得一個是小甲虫的手機號碼,一個是泉州juner的手機號碼,還有三個不知是 哪里的,這個聖誕夜也許是個不祥的夜晚,回小甲虫的手機時,聽到了她錢包被偷 (或是丟了)的消息,回juner的手機時,也是聽到不是太好的消息。當我正准備再 回大廳倒計時迎接聖誕夜的到來時,手機又響了,我沒看來電顯示便接通了它,我 聽到了一陣無可抑制的哭泣,那哭聲一直沒有停,我就這麼站著,足足有三分鐘之 久,雖然我的酒沒有全醒過來,但我清醒的知道那是誰的哭聲。   三分鐘後我挂上了電話,我們誰也沒說一句話。   99年的元旦,見到泉州的philips和福州的十几個網友,又和貓家的几個兄弟姐 妹們到西湖划了夜船,此後便沒去哪里了。99年在無聲無息中過了近十天,那一天 是星期五,一上班我習慣的打開電腦上的信箱,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地址來的信, 我吹著口哨打開它,卻看到了凝煙她爸的email,接下去的消息你們都猜到了,只有 此時,我才意識到這几天報紙傳媒登的轟轟烈烈的彩虹大橋倒塌事件竟然和我有著 多麼重要的關系。   我再一次撥通了那個讓我熟悉又讓我陌生的電話,電話那頭一聽說是我便沉默 了,兩端都是我們沉重的喘息聲和嗚咽聲,我把電話挂上了,在街頭燦爛的陽光下 站了十几分鐘後,我再次打通了這個電話。知道了如下情況:99年元旦後,黃碧真 回到了老家綦江去看望她的生病的奶奶,在她回去的第三天,即99年元月4日,傍晚 帶她奶奶在橋上散步時,雙雙遇難。。。(全文完) Email:cmx@ynmail.com ∼∼∼∼∼∼∼∼∼∼∼∼∼∼∼∼∼∼∼∼∼∼∼∼∼∼∼∼∼∼∼∼∼∼ 【紅葉集】                  來去惘然                ◇ 夏維東 ◇ 一 我的招租廣告貼出的當天晚上,她就打來電話。她是第一個應徵者。   我在廣告里言簡意賅地介紹了房子的一切好處,就是忘了介紹自己的性別。所 以當她問是不是有房子要出租,我竟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我邊摳鼻孔邊說,盡管 共用客廳廚房,還有廁所,但兩個臥房隔得很開,中間有個不太小的儲藏室,而且 兩個門都可以從里面反鎖,如果有必要的話。   她對我的一番苦心孤詣顯然極不耐煩,她說她對這些沒有興趣,房租、水電費 和電話費怎麼算? 我長長松了口氣,說長途電話費各付各的,其他費用均攤,你看怎麼樣?   她大概有點弱智,對這樣簡單明了、公平合理的問題竟然反應不過來。我等了 好几分鐘她還是一聲不出。我懷疑她是不是把電話挂了或者是她的破電話出了故障 ,我沒好氣地吼了聲:Hello?! 她對Hello的反應極快,立刻答道,我在哩!馬上又沒聲音了。   我對她的遲鈍實在忍無可忍,主動作出讓步,這樣吧,算我選房在先,費用你 六成我四成? 我話還沒說完,她果斷地拍板,OK,我明天就搬過去,搬之前我會給你打 電話。   我想讓她告訴個准時,那頭已經挂掉了。放下電話,我感到自己有點窩囊,不 知道倒底誰弱智。   第二天,為了等她我只好老老實實地呆在家里,不敢到學校去。半下午,她才 開著一輛馬達像飛機一樣轟鳴的破車來了。   她的行李似乎并不多,一車子全裝來了。她像認識我很久似地說,來,我們一 起搬行李,拜托。   她率先拿起一只拎包。我不好意思拈輕怕重,吭哧吭哧地拖出一大件,再把它 吭哧吭哧拖到屋里。才一趟,我中午剛吃的兩個漢堡就消化得差不多了。我想象不 出來箱子里的內容,死沉。四趟下來,我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她每次都只拿一只小包或掃帚之類的東西,還任任真真地陪我一起喘氣。她用 白白胖胖的手背在并不存在汗珠的額頭上來回抹著。   我到此時才有機會打量一下我的新室友。她那說不上難看的臉很白,不是蒼白 ,透著些健康的紅潤底色,紅的程度點到為止恰如其分,屬於嫵媚的那種。身材非 常不壞,該凸的地方凸之,該細的地方細之,滿有名山大川的起伏感,說白了,就 是性感。糟糕的是頭發,泛黃,堪與秋天的草比衰。比頭發更糟糕的是年齡,從女 性顯老的角度看,她至少大我六歲﹔從女性顯年輕的角度看,她怕是在動物圈里多 跑了一輪。我一時間有萬念俱灰的感覺,不由掂量了一下所付出的代價值不值得。   她沒有坐下,身體斜得剛好不至摔倒那種倚在桌沿,距我很近。我嗅得出她身 上有股熟透的水果味。這種味道對成熟如我來說,有毀滅性的誘惑力。 我叫李琪。她一邊說一邊用巴掌扇著風,果香直往我鼻子里飄,好不那個 。   我怎麼也反應不過來“李琪”是哪兩個字,聽成“你妻”,我几乎是難為情地 說,你,你真喜歡開玩笑。   她沒弄明白我的意思,反倒自我感覺極其良好地說,你知道我愛開玩笑?你肯 定聽說過我,也難怪,一共才几百個中國學生,女生就更少。可我還不知道你名字 呢。 我有點自卑地說,我叫夏根發。 她毫不掩飾地大笑起來,乳房尖銳地跳動著,你怎麼會有這樣的名字? 我益發自卑,小聲說,這不是我的責任,爹娘沒取好。 她的眼角挂著兩滴嗆出來的淚珠,問我是哪個系的,碩士還是博士。 我終於敢抬起頭來,農業經濟系的博士。   她一屁股坐到桌子上,把我手臂震得發麻。你真是個傻子,她像訓斥一個不爭 氣的兒子那樣數落我,你又不是不知道,美國是個先進發達的工業國,你偏偏學農 ,畢業後你還想不想找工作?學位還那麼高,誰要你?   我匆匆看她一眼,你呢?就低下頭來。   她掂著屁股,於是我又一次感受到她那彈性的震蕩,聽她得意洋洋地說,我呀 ,學會計,under,保証一畢業就能找到工作。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那一把年紀還讀under,實在太少見了。看她指揮若 定神采奕奕自信有餘的樣子,我還以為她是博士後哩。   我想我臉上的表情大約使她感覺不好,她聲音酸得能擰出檸檬汁來,你們是一 群幸運兒,我生不逢時。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控制舌頭,讓語氣酸中帶著滄桑。我很內疚地看著她,考慮 是否有必要為自己剛才的表情道歉。   她的兩條大腿在裙子里面交換了位置,掀起的波浪令我目眩。我不用跟你講別 的,她說,我是老三屆的,我經歷過什麼,你該明白吧,如果你有點歷史常識的話 。   她這番話比說她是under更讓我吃驚??她年齡再大也不至於大到那個份上。我像 個傻瓜似地仰望著她,說你看起來實在年輕。   她咯咯笑著,渾身亂顫。老三屆們是高中畢業,我六九年上初中,也差不多, 再說,我也上過山下過鄉。   盡管她的閱歷對我構成了心理壓力??算算看,那一年我還處於小學的初級階段 ,總的說來,我談得還算愉快,亂七八糟地侃了許多。許多日子以後,我想起那天 的談話內容雖很丰富,卻藏著巨大的漏洞。那就是我們誰都沒有問起對方有沒有男 朋友女朋友或是結婚沒有,而這個問題恰是留學生們初次見面時的例行詢問。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桌子上,我們保持這種怪異的談話姿勢直到日頭偏西。 我們几乎同時喊餓,還有口渴。   我習慣性地,或者說是本能地,拿出四包方便面,兩包是給她的。她看了一眼 ,把四包方便面抄起來,仍垃圾似地扔到紙箱里,說,難怪你面黃肌瘦的,你就靠 吃這東西過日子? 我冒起一股無名之火,你吃什麼?難道你一日三餐、一周七天都上館子不 成?   她無視我的慍怒,若無其事地說,說你是書呆子真不冤枉你,你不會買些菜回 來自己做呀?!比吃方便面多不了几個錢,營養可丰富多了,我發現學位越高的人 越愚蠢。她根本不看我的臉色,自說自話,從今天起你就過上幸福的生活了,我向 來自己做菜吃,多你一個不多,伙食費我們對半開吧。   她的爽氣是我心頭一松一暖,她倒并不是個斤斤計較的人,像我想象中的那樣 。伙食費四六開遠比房租四六開合理得多,畢竟男人的飯量比女人大。   菜買回來了,我心急火燎地幫她洗,因為晚上我要去實驗室做一項指標分析。 她用手在我洗過的菜上摸了摸,又把它們倒進水池里,教訓我,你是搞科學的人, 怎麼這麼粗心?菜幫子要撕開才能沖走里面的沙子。   我想學她的法子,她卻將我支開,并且安慰我,你比陳景強。聽她口氣,就 好像陳景潤也跟她一塊洗過菜一樣,并且被她趕雞一樣趕開。   她忙得很起勁,水嘩啦啦響著,像是給她伴奏。我無所事事傻站著,不知該干 什麼好。無形之中,我被架空了,成了這間住了兩年有餘的房子的客人。   看她一棵菜一棵菜地洗,我急得汗都出來了,這頓飯不知何時才能吃上。   瞧她似乎慢吞吞的,上菜的速度卻遠遠超過我的預期。我雖對廚藝一竅不通, 但她有條不紊、忙而不亂的動作使我深信她是各中高手,尤其是當我看到端上桌的 菜以後。第一道菜是菜心炒蘑菇,青菜看上去比它們活著的時候還有生氣。她讓我 先吃,我狠狠咽了口唾沫,堅決聲稱要等她。第二道菜是蚝油芥蘭肉片,淡烏色的 汁均勻地裹在每片肉和菜花上面,充滿詩意地發著油亮。我捏起一疊肉就塞進嘴里 ,美好的味道使我忘卻了舌頭上可能有的水泡。第三道也是最後一道是炒三丁。她 擦擦手解下圍裙,還有一個排骨筍片湯得要些時間,我們先吃飯吧。   為了表達我無言的敬意和謝意,我給她盛了飯。我吃得很猛,我很想控制這種 討厭的勢頭,卻力不從心。肚子里似乎有只手從嗓子眼里伸出來把尚未進嘴的菜連 抓帶搶地拖了進去。我不敢抬頭看她,因為她也看著我。她的勢頭絲毫不減,我也 只好裝做見怪不怪的樣子奮筷急挾。在吃飯的過程中,我們沒說過一句話,好在這 個過程狠短,短得來不及開口說話。當三只盤子顯出完整的魚肚白時,李琪開口了 ,你沒上山下鄉過怎麼也吃得這麼猛? 我張口結舌,顯得很是理虧。   李琪說,你看過鐘阿城的《棋王》沒有?里面最動人的描寫是王一生的餓與吃 。王一生是具有共性的,所以才會動人。每個知青都像他那麼會吃貪吃,我一直改 不了那時的習慣。 我想了半天,說了一句自認為很得體的話,你炒的菜實在太好吃了! 李琪露齒而笑,齒縫里夾著青色的菜絲,說,你是個小滑頭。   她這種笑看上去還算不賴,甚至比她做的菜還要好看。我有點慌亂地擦了把嘴 ,說我要去學校了,碗我回來洗。你做菜我洗碗很公平,是不是? 她用油跡斑斑的手在我白色的T恤上重重拍了一下,你小子還挺虛,誰讓你 洗碗啦?該干嘛干嘛去。 我站在門口,回頭對她說,你晚上不去圖書館看書?   她用手指在盤子里轉著圈,然後把手指塞進嘴里,很響亮地嘬著,我又不想做 女博士,那麼窮用功干嘛? 我轉身要走的時候,又聽到她說,晚上我要整理東西,床鋪還沒弄好哩。 我不明白她補充這麼一句有什麼意思。                   二 Tony破例比我早到實驗室,看來這天我至少晚點了半小時。   Tony是個滿好相處的美國小伙子,就是懶一點,好像也笨一點。每次做分析報 告,他就干一些擺擺實驗器具之類的活兒。分析數據出來了,他復印一份交上去便 萬事大吉。我至今搞不懂他是怎麼過General的。   我們組一共三人,另一個也是大陸來的,王琳,性別女。王琳大約天生是搞科 研的,簡直沒有七情六欲,我几乎沒見她笑過,至少我想不起來。她總是一臉沉思 的痕跡,鼻梁上架著一副瓶底厚的眼鏡,更加深了老處女學究的印象。   Tony誰的玩笑都敢開,他曾有過上課時撫摸導師Moses啤酒肚的驚人之舉,但就 是怕王琳。Tony功課不怎麼樣,在 seminar上倒是活躍異常,把個好端端的百家爭 鳴弄成一言堂,聲音洪亮,錯漏紛呈,唯一的優點就是英語流利。   有次我坐在王琳旁邊,見她冷笑一聲,把沉重的鏡架往上推推,不急不慢地打 斷Tony幼稚的高論,用不比Tony差的英文說,你應該去做牛仔,你在牛圈里吆喝遠 比呆在校園合適。她的話引起哄堂大笑。   Tony紅著臉,悻悻然坐下。Tony怕王琳,我也怕。跟她在一起我總覺得Someth ing Wrong,講不出來是什麼感覺。她沒挖苦過我,事實上,她對我還算客氣。 Tony看見我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看情形,我來之前她已吃了不 少王琳的“槍子”。王琳正坐在計算機前。她的注意力似乎不太集中,我悄沒聲息 地經過她身後,還是被她發現。她匆匆瞥了我一眼,不是說好七點鐘到嗎?你怎麼 也學那個美國佬?你晚了四十四分鐘。 我心虛地朝屏幕上看,發現她快將結果弄了出來。這更使我不安,像個做錯事的小 學生,站在她旁邊一言不發。 你怎麼不說話?她沒回頭,問我。 我側著屁股坐在鄰座,陪著小心說,新來一個 roommate,我幫她搬東西, 整理房間來著。我撒了一半謊。   哦。她沒說什麼,將一迭打印紙遞給我。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讓我核對一下已 經輸入的數據。經她手的東西是不會有瑕疵的。我們的導師Moses是個趾高氣揚的猶 太佬,畢業於東岸的某一常春藤學校。他給王琳起了個響當當的外好,叫“ Error less Wang”(無錯的王)。這個外號很快在系里系外傳開,沒有人敢有異議,她五 十個全A的學分奇跡般地擺在那。   不知為什麼我有點心不在焉,檢查數據時一目十行。Tony坐得很遠,我見她極 其認真地敲著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我感到很新鮮。 我悄悄站起來,走到Tony那里。他太專心了,沒有發現我的到來。   我又氣又好笑,這小子竟然在玩脫衣舞游戲!他的技巧夠“專業水准”,三下 五除二,已經把莎朗?史東脫得只剩下最後一塊遮羞布,可惜他欠臨門一腳的功夫, 最後那塊布怎麼也去不掉,屏幕上那兩只黃色的小手,高低聚不到一個平面,一上 一下反向用力,反倒把那塊布扯纏得更緊。已經進入讀秒階段,眼看莎朗?史東就要 隱入黑暗的帷幕背後。Tony這個笨蛋一陣手忙腳亂,還是讓她溜掉。我氣得想照他 後腦勺打一巴掌,由衷地嘆了口氣。 Tony感受到我的鼻息,匆忙回過頭來,一臉驚懼,像做賊被人當場抓住一 樣,討好地問我,你喜歡這個游戲嗎?他朝王琳那個方向看看,然後豎起手指,小 聲地噓了一聲。我笑了,一本正經地扭頭就走。   王琳根本沒問Tony在干什麼,她知道那個花花公子一向不務正業。她很隨意地 問,數據檢查完了? 我點頭拍馬屁,你處理過的數據無須檢查。   她好像沒聽見我的獻媚,眉頭皺到一塊去,似乎突然發現了什麼棘手的問題。 她朝椅背上重重一靠,說,OK !告一段落。然後她十指紛飛,輸入打印命令。 我心想,既然都搞定了,你還裝模作樣皺什麼眉頭?   打印機的聲音清晰有力,連續不斷,讓人心煩。王琳揉了一會太陽穴,兩條小 臂交迭著放在扶手上,扭頭面無表情地問我,你那個roommate是學生嗎?   她主動找我嘮“家常”,使我受寵若驚。我以為她除了書本以外,不知有他。 我忙傾身回答,是的,也是我們學校的,讀under,人傻乎乎的。   王琳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不知是欣賞我的幽默還是嘲笑我的刻薄。她忽然站 起來低頭檢查打印紙。這個突兀的動作毫無必要。從她的椅子上坐著就可以看到桌 下的打印紙還有半大箱。她煞有其事把整整齊齊的打印紙捋來捋去,真是莫名其妙 。“檢查”完畢,她輕拍一下額頭,想起什麼似的說,跟小男孩在一起可不太好相 處。說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我注意到她臉上紅云乍現。 我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她大約是指我的roommate。我笑著說,哪 里是什麼小男孩,是個老女人,年紀比我還大。 此後,王琳沒再說過一句話。等到報告打印出來,她拿到一份,就徑自離 去,連 “再見”都沒說。 王琳一走,Tony就活了,走過來,伸個懶腰,對我說,我的天,那個聰明 的老女巫總算滾蛋了。我現在才明白她為什麼沒有男朋友了,哪個男人受得了她, 我不敢想像她會有性高潮!Summer,你會喜歡她嗎? Summer是我的英文名字,因為老外發不了“夏”這個音,我只好予人方便 胡謅了一個。我把一份打印結果抽出來扔進他懷里,不客氣地說,你小子講話要有 點口德,不要忘恩負義,沒有她,你那些狗屎報告能過得了關? Tony很識相,立刻把話題引開。Summer,你說實話,你到底有沒有女朋友 ?我知 道你們中國人在這方面比較害羞。   我沒理他,他越發興致高漲,你肯定有或者曾經有,我想象不出來,你這麼大 年紀還沒和女人上過床,告訴你,我在初中就失去了童貞。 我煩得不行,又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便打馬虎眼說,實驗室不是談這種話 的好場所,下次如果我們不幸在舞廳見面,你再暢所欲言吧。 Tony不懷好意地看著我,你對這種男人的話題沒有興趣嗎? 我為之氣結,狠狠瞪了他一眼。   Tony胳膊肘捅我一下,作神秘狀,我明白,你是gay,據我所知我們系里很有那 麼几位,他們……。 我忍無可忍,勃然大怒,你他媽住嘴!你信不信我告你侵犯隱私權?   冷靜下來,我感到這句氣話實在不妥,這不等於變相承認自己是同性戀了嗎? 我馬上化憤怒為嬉皮笑臉,Bullshit(此語的威力相對於北京話“臭大糞”)!你讓 你姐姐妹妹來試試看,叫她們寫份分析報告給你瞧瞧! Tony一定是腦子不好用,要不就是沒有咱們中國人那種維護家庭成員的美 德,他對我明目張膽的侮辱竟然甘之如飴,露出比皮膚黑了一大截的牙齒說,早七 、八年也許有可能,我想她們現在一定給丈夫和孩子拴得身不由己了。你若是喜歡 美國女孩,我可以給你牽線。   這是他第二次說要給我“牽線”了,看來這家伙對拉皮條有頑強的癖好。我想 開開他玩笑,卻找不出一個足以表達“拉皮條”神韻的詞匯。不管怎麼樣,Tony沒 什麼壞心。我拍拍他肩頭說,Tony,你干嘛對我這麼好,我父母也沒你這麼急著給 我找老婆。   Tony瞇著眼睛,模樣猥瑣,語氣正經,Summer,我沒你想的那麼好,我是想跟 你做個交易,我幫你找美國女孩,你幫我找中國女孩,附加一個條件,當我不在實 驗室時,幫我copy實驗報告。   我無可無不可地聳聳肩。這項交易真要做成,倒也不賴。生活太單調了,我渴 望刺激。可惜我膽子太小了。也未必是膽子小,也許跟我自小受的教育有關,我從 來不敢去那些公開和半公開的聲色犬馬場所。哪個女子找到我真是她的福氣,我是 我所知道的最後一個處男。   從學校往回走,已經很晚,快十一點了。我和Tony在學校門口分手。Tony沒有 朝學生宿舍的反向去,我不知道這麼晚他還有什麼“生活”。老中和老美永遠走不 到一起去,課堂是我們唯一的交點。美國學生為之瘋狂的橄欖球,我覺得那是世界 上最愚昧的游戲之一。Tony橄欖球玩得不錯,私下里我惡毒地對其他中國學生說, 他的腦神經就是在野蠻的碰撞中短路了。   從校門口到我住的地方約摸只有几百英尺的距離,通常夜行於那小片空間,我 都要引吭高歌的。那條街的路燈盡數全毀,陰森森,黑沉沉。據說發生過數起小規 模的搶劫案,被劫的都是學生,身上的零錢應該沒有几塊。我想誰要劫我可倒血霉 了,我身上只有几枚硬幣。我唱歌的目的壯膽和示警兼備,希望能嚇阻肖小,免得 雙方都不愉快:他(們)搶不到錢,我挨一頓打,這種最差勁的組合方式應予避免。 這天我唱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字正腔圓,底氣不足,同時將鑰匙串抖得嘩嘩 作響。      到了家門口,我開門時,心里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剛才在路上孤身涉險也沒 這會兒緊張。李琪她睡著了嗎? 打開燈,廳里煥然一新的面貌讓我以為走錯了門.   廳門口原來有一大堆鞋子,皮鞋、旅游鞋、魚鞋、圓口黑布鞋和拖鞋散落一地 ,現在它們大夥都爬上了一只鋁質的鞋架。上面還有兩雙陌生的小鞋,顏色鮮艷奪 目,應是李琪的。   我習慣性地踢掉腳上的臭鞋,換上拖鞋就往里走。走了几步,又折回來,把鞋 子規規矩矩放到架子上。尊重別人尤其是女人的勞動應該沒錯。   地上、牆角、凳子上、桌上散放的頗有些歲月的報紙、飲料罐、啤酒罐、空煙 盒和一些可疑的物事全都不翼而飛。牆上多了幅美國大都市風光挂歷,餐桌上多了 一只來歷不明的花瓶。瓶里有花.花是假花,沒有真花開得那麼無懈可擊。水槽旁 放了一只紅色的碗架,碗盤們全都規規矩矩地站在一道道鋼條中間,筷子們、勺子 們有條不紊地豎立在一只同樣是紅色的筒子里,寒光四射的大菜刀威風凜凜地斜挂 在水槽正上方。   我環視這一切.忍不住想笑。李琪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我絞盡腦汁欲找出一個 特別絕的詞來一針見血地形容她,奈何我的詞匯太過貧乏,想了半天只摳出“鮮艷 ”一詞。一個“鮮艷”的女人和我住在同一屋檐下,而且她的臥房和我的只隔著一 間小小小小的儲藏室,就算定力強如柳下惠者恐怕亦會生出些分不清內心還是內分 泌的抒情,何況我非柳下惠。那天晚上,夏根發痴痴地呆在廳中央,臉在不知不覺 中就”艷”了。   灶台上的砂鍋里飄出一股濃郁的肉香,我記起那是排骨筍片湯。湯是溫的,喝 下去一直溫到肚里.我心里忽地生出一種酸楚的、陌生的溫柔。這個我已住了二載 的公寓第一次給了我家的感覺。   我熄掉廳里的燈,沒有燈光從她臥房的門縫里透出來。顯而易見,她上床睡覺 了,有沒有睡著不清楚。一般來講,早睡的女人通常都是良家婦女。這些對於眼下 來講都不重要。她的房門有沒有從里面鎖上?這個念頭一閃,立刻有被電刺激了一 下的感覺。我小時候摸過一根塑料皮破損的電線,就是這種感覺,麻麻的、痒痒的 、硬硬的─…總而言之就是刺激。   刺激維持了相當長的時間,并且成功地使我小便不暢。這也有好處,“江河日 下”的氣勢太盛,對隔壁的女士不妥。我盡量矮著腿,泉水叮咚依然不可免,沒辦 法.我盡力而為了。後來,當我無意中發現自己腿功了得時,我想可能跟這樣委屈 求全練馬步有關。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以後的晚上,當然還是睡不好,如果不是更糟的話。 我養成了,不,確切地說,是李琪培養了我失眠的壞習慣。   說我從來沒有和女人有過親密關系,那是不負責任,也是不實事求是的說法, 只不過缺乏深度而已。就在我出國前夕,我還十萬火急地和單位一個打字員有過超 出同志間的友誼。這位小巧玲線的小姐意志薄弱得如同她的身材,等了不到兩年, 見我還沒辦法把她弄出來,她就是不猶豫交節投靠了Somebody。我一度為之柔腸寸 須,服了數劑阿Q式的良方才有好轉。遭此變故,我仍未對女人灰心,甚至興致猶勝 從前。但我周圍的女人們顯然都和我相見恨晚了。只有一個王琳.見用再早也是白 搭。我和她可能有的、最美好的發展前景就是請她作我婚禮中的伴娘,反之.我做 伴郎也沒什麼不可以。   輾轉反側的時候,我想得最多的還是李琪的身世。我總覺得她有點怪,看她無 牽無挂的樣子好像沒結過婚,可是她這麼大年紀還沒結婚就更奇怪了。她又不像王 琳。                   三   我和李琪雖同住一套房子里,但見面的機會并不多。本科生的課不少,一周五 天,每天上午几乎都有四節課。我上午如果不去見導師,通常是睡懶覺。下午和晚 上几乎都泡在實驗室里。我一日兩餐(我沒有早餐的習慣)沒有准時,很少和李琪 同時吃飯,一般她都為我留著菜.有時還有宵夜吃。   我們“同居”後的某一個周末,我一大早就起來想攔住她,還是給她溜掉了。 她臥房門大開,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人不知去向。   我在門外徘徊了几秒鐘,心理陰暗地走了進去。寫字台被當她成了梳妝台,上 面一本書都沒有,花花綠級的化妝品分門別類琳琅橘目,我只認識其中的口紅。一 看之下,我不由眼界大開,原來“口紅”不一定紅色,可以橙色,可以紫色,可以 綠色,可以藍色,可以褐色,可以醬色,可以是叫不出顏色的顏色。她的口紅居然 有十几種之多,真令我嘆為觀止。國語”口紅”顯然極不准確,還是英文“LIPSTI CK”科學。為各類變種埋下伏筆。疑似課本的書籍靠牆碼磚頭似的疊放著,好像從 哪沒收來的。最上面一本是《美國歷史》,我“哧”了一聲,美國有屁歷史,數手 指頭再加腳趾頭就算得過來。本來側放在床頭的柜子被她搬到床對面,柜子上有一 台屏幕不小、而且還帶錄像機的電視,電視機頂上散擱著几盤有公立圖書館標記的 錄像帶,好家都是些與求職、怎樣辦理移民有關的帶子。   Walk─in式的壁櫥里挂滿了各式行頭。長短厚薄,一應俱全﹔洋禮服、旗袍中 西合壁、有些衣服上的標簽尚未去掉,我看了一眼標價,暗自咋舌。她哪來這麼多 錢?那些衣服中的任何一件都抵得上我整個Summer換洗的衣物。昂貴的價格使我生 平第一次對女式衣服充滿好奇,可我左看右看橫看豎看就是瞧不出什麼好來,也許 是皮爾﹒卡丹之流在廁所里設計的吧。   從她房間里出來,我心里有點怏怏不樂。惡劣的情緒使我哈欠連天,於是我回 到餘溫尚存的床上。   我并沒有睡著,我想起我曾寫過的一篇小說。那是我在沉痛反思打字員變節其 間所寫。故事地點放在一個虛構的古城安京,寫某一個卓有成效的農研所年輕技朮 員與所里對其敬佩有加的打字員、推廣科學種田的農村風流少婦以及意不在科學種 田的純潔農村少女之間的情事。小說充滿了《金瓶梅》式的性描寫或者說直接學習 於《金瓶梅》,我原諒自己的抄襲,因為我嚴重缺乏直接經驗。沒有直接經驗就沒 有創造力,這句話極有可能是馬克思說的,可見維持創造力之難,你好不容易想出 來的格言一不小心就是別人的牙惠。一開始,我給小說起了個很好聽的名字,叫《 你我的愛只能擦肩而過》,掂量再三,覺得甚是肉麻,乃改稱《倒塌的城牆》。抄 改完畢之後,我為往何處寄這部心靈無比真實的大作大傷腦筋,想來想去,選中香 港,香港的《金瓶梅》印刷得最精致了,國內一般相當級別的干部才能分到一套收 藏在臥房里面。兩個月後,我收到退稿信。香港的編輯比我想象的嚴厲得多.退稿 信上的“評注”欄里赫然是几行毛茸茸的大字:先生中《金瓶梅》流毒何其深也! 笑笑生一個足矣,再來一個就好笑了,本港亦不接受沒有創造性的精神污染。   我臉紅之餘,對那位編輯先生敬而畏之。他的字可真漂亮,有點像安徽畫家韓 美林的字畫。我正胡思亂想,電話鈴冷不丁響起,干擾了我的思路,難怪彼島餘光 中先生仇視電話,稱之為“催魂鈴“。 HELLO? 我嗡聲嗡氣地說。 根發嗎?我是韶東,我兒子你乾兒子今天生日,有個Party,你能過來嗎? 劉韶東是我的鐵哥們,也是我的學長,他比我早來美國好几年,碩士學位 也是在OSU拿的。這小子氣派非凡,據前輩和他自己介紹,他來美國第三年就在校園 里娶妻生於,鐵了心長期備戰,明顯有殖民美國的嫌疑。他老婆NANCY是個ABC,祖 籍和他同鄉,已經培育出一男一女兩個小ABC。想想人家不但有了花容月貌的老婆, 而且還有不知是中國的還是美國的“祖國花朵”,我沒法不慚愧,去他家我的慚愧 心態就更嚴重了,可我還是不能不去,誰讓我未婚就有乾兒子哩。   王琳也在,她穿了一套素色連衣裙,一改肅殺之色,正在慈眉善目地逗弄劉韶 東那個正在朝奶瓶上吐口水的千金玩。她的鏡片看起來似乎都薄了些,看見我,她 “Hi“了一聲,手中的奶瓶歪到一邊去。屋里還有一幫我不太熟的老中,我連打一 串“Hi”。 男主人不知哪去了,我找來找去沒見他。女主人Nancy的國語差勁得對不起 列祖列宗,又不肯在中國人聚會的場合說英文,我猜是劉韶東調教有方。我費了九 牛二虎之力才向她打聽出她老公劉韶東是去給寶貝兒子買玩具去了。   她的話提醒了我,我趕緊跑到車上取了恐龍組合玩具。劉韶東兒子叫James,不 喜歡講中文,更不愛聽別人叫他中文名字。我依老賣老偏不順著這小家伙,變本加 利地給他起了個要多難聽有多難聽的小名:狗剩。 我把玩具背在身後,頗有點趾高氣揚地站在廳中央,旁若無人地大喊:狗 剩!狗剩!周圍客人紛紛對我惻目,我注意到王琳忍著笑,臉都漲紅了。 Nancy邊笑邊朝里屋喊:James,夏叔叔叫你哩,快出來!   一會兒,門“吱呀”一響,一個小腦袋從門框邊沿伸了出來,不懷好意地朝我 探頭探腦,當我將玩具從背後亮出來,高高舉起時,我這個乾兒子說了一串該死的 英文,流利得令我傷心。哦,我的天哪,好UNCLE,我一直就想要這樣一套恐龍!   狗剩這麼一叫,他的身後立刻涌現出一堆幼稚園的狐朋狗友。我在心里用英文 暗叫一聲:我的天!   使我吃驚的不是數量,而是那些小家伙的顏色,黃色、白色、黑色、棕色、褐 色…高低相仿,宛若李琪化妝台上琳琅滿目的口紅系列!狗剩在“口紅”們的前呼 後擁下,伸手一把拉住我的褲腰帶,迫使我“委身”於他。他在我臉上印上生動、 溫柔的一吻,小聲用中文說,謝謝夏叔叔。   Nancy叫不好我的本名“根發”,便把我胡謅的英文名字Summer叫成中文,她說 ,夏天,謝謝你。然後,她朝王琳的方向看看,鬼鬼祟祟地說,要不要我給你們做 紅娘,我覺得你們挺般配。   真奇怪,這年頭怎麼男男女女都喜歡拉皮條?Nancy的話叫我不是滋味,憑啥我 就跟王琳挺般配?我就那麼乏味嗎?我還寫過現代《金瓶梅》哩!我勉力做出一個 虛偽的感恩戴德的微笑說,謝啦,還是讓我自力更生,這樣比較有味道。   Nancy顯然不懂得“自力更生”的丰富歷史內涵,我相信劉韶東肯定沒教過他“ 深挖洞,廣積糧”之類的口訣,仍然執著得像個低年級的大學生,非要讓我授權她 作全權媒人而後快。我煩得急中生智,快步走向最危險的地方──王琳那里,我要 讓Nancy親眼瞧瞧什麼叫“自力更生”。 離王琳尚有一段距離,我的臉上就現出一朵碩大的笑容,當然,我是做給 Nancy看的。Nancy果然就“識趣”地走開了,我也由衷地松了口氣。   王琳被我熱情洋溢、生氣勃勃的笑容弄得不知所措,瞅了一眼就趕緊偏開頭去 ,沒看見我似的,全心全意地和那個尚只有基本條件反射的千金進行親切友好的會 談。我迫使自己把僵硬的膝蓋軟下來,蹲在“千金們”的旁邊。我說,你真喜歡孩 子,陪她陪到現在也不累。   是啊,我喜歡孩子,孩子們很可愛。她說話的口氣就像告訴我“孩子們是祖國 的花朵”這個道理。   我絞盡腦汁考慮往下該說什麼,想不出來,我只好學王琳和小千金“交談”, 嗯嗯呀呀了一陣,舌頭發木,口水都流了出來。我只好住嘴,愣頭愣腦了一會兒, 感到很不對勁,那個小千金就好像是我跟王琳的小女兒似的。我理不直氣不壯地朝 周圍掃了一眼,看到有几個好事者正向我們“一家三口”行注目禮。   就在這站起還是蹲下的緊急關頭,劉韶東大救星似地出現在門口,我馬上理直 氣壯地站起來,朝他迎上去。我尚未來得及開口,Nancy搶在我先頭伸臂和他擁抱, 看她追不及待的樣子,她好像和劉韶東分別了好几年。說實話,我當時起了點雞皮 疙瘩,看神情劉韶東本人倒是未覺得有什麼不妥。ABC女人和一般的中國女人就是不 一樣,娶了ABC的中國男人盡管自己不是ABC和一般的中國男人也不一樣。這是“硬 道理”,不承認不行。   我無所事事地注視著這兩人點到為止的擁抱,并抽空迅速打量了一眼王琳,令 我尷尬的是,我正被我偷窺的人偷窺。   劉韶東總算從柔情蜜意中走出來,走向我。他那張圓臉隱約煥發紅光,我就知 道有什麼了不得的喜事臨到他頭上了。果真如此,他的老板終於答應讓他年底畢業 。他長長吐口氣,他媽的,總算有了翻身得解放的一天。 我好羨慕他,我和王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解放”。我的畢業論文大綱 早就備妥,只待大筆一揮,使水到渠成。王琳也是。可是我們老板,自詡是上帝選 民的猶太佬三次駁回我請求畢業的“上訴”,三次的理由都一樣,籠而統之,我的 論文尚不夠“成熟”,需作橫向縱向的校正。我給他氣得差點閉過氣去,卻是敢怒 不敢言。他的評語放之四海而皆准,因此狠毒透頂:誰敢說他的論文完美無缺呀? !何況我是中國人,沒有自吹自擂的習慣和勇氣。我就象一頭拉磨的驢,沒完沒了 在他的磨坊里轉圈。我雖被蒙著眼,但心里晶晶亮,透心涼:我所做的一個又一個 課題分析跟自己的論文無論“橫向縱向”都沒有太大關系,無非使我對實驗器材的 性能更熟悉一些罷了,我,還有王琳其實一直在為猶太佬做嫁衣裳。   我在最具權威的經濟刊物上讀到好几篇那個猶太佬洋洋洒洒的論文,那些論文 的分析部份全是我和王琳作的,他所做的僅僅是文字加工而已,我必須承認他的英 文比我們好。我們之所以遲遲不能得以畢業,不是因為我們無能,恰恰相反,我們 太能干了。我很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可我不能偽裝無能,說實話,也不愿,我不 想讓那些夸夸其談的美國佬瞧不起。中國比美國貧窮,可那塊貧窮的土地出產世界 上最優秀的學生。我,其實也是大多數中國學生,在自傲與自怨的怪圈中不能自拔 。講起來,劉韶東也不比我幸運多少,他已經比我多拖一年半,再過這麼長時間, 我就不相信那個猶太佬還好意思死皮賴臉地纏住我。以色列國破千年上帝還批准他 們復國,他沒理由不讓我畢業呀!   Party正式開始時,小狗剩穿著一套筆挺的黑西服,象只人模人樣的猴子粉墨登 場了。他右手拿一本小冊子,左手拿一支圓珠筆,在人群中穿梭,挨個問客人要什 麼點心,要什麼飲料,當然是說英文。輪到我了,他在我面前站定,雙腿并攏,對 我無限敬仰似地抬頭看著我,一本正經地說,我叫James,今天由我為您服好,請問 有什麼我可以幫您嗎? 先生。   看樣子,這小子天生是個做侍者的料,我粗著嗓門用中文回答他,狗剩,去給 叔叔泡碗大碗茶來。 我那可憐的乾兒子一臉無辜、迷茫,酒精中毒似的,聲音飄忽,Da-Wan一 cha? 那是什麼東西?   其實連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大碗茶為何物,沒嘗過,也沒見過,但我覺得“大碗 茶”這三個字說起來特別過癮。我有點內疚,慈祥地撫摸著他油光□亮的腦袋,解 釋道,把茶放在大碗里,就是大碗茶。我估計他們家沒有堪稱“大”的碗,使多嘴 補充了一句,用最大的碗盛。   看著小狗剩屁顛屁顛的背影,我對劉韶東說,你這個當老子的,就教他這些玩 藝?   劉韶東瞇著眼,笑咪咪地說,哪里是我教的!他在學校里學的,我還真沒他那 個本事哩!   我很費解,這和中國學校的教學內容差別何其大也。難道讓他們長大了都去餐 館打工?難怪美國科技界都是靠移民頂著半邊天。   我覺得這樣不壞,劉韶東說,從小教孩子們一種簡單的求生本領,你知道嗎? 美國人有超過半數都曾在餐館打過工,所以他們很早就學會了獨立。他們學校還教 木工活和園藝哩。我覺得這種經驗值得借鑒,你沒發現中國學生的動手能力和獨立 性都比較差嗎? 難怪這小子一到美國就搭上一個ABC,他太隨美國國情了。我頂他,你兒子 長大了真要當個專業侍者,我看你老臉在哪擱?   他沒跟我較真兒,很開明地說,他是他,我是我,我當然希望他好。可如果他 將來自食其力,就算做個侍者也沒什麼,望子成龍在這里不現實。   盡管他的語氣聽來很實在,我還是不敢相信他,或者說他這種被徹底“美化” 的中國人已經不屬於一般意義上的老中了。   我正暗暗審視著他,他兒子我乾兒子出來了。小狗剩捧著一件物事顫顛顛地挪 著步子,我嚇了一跳,他手上那玩藝朮是名副其實的“大”碗茶──他竟然用拌色 拉的玻璃盆來泡茶!盆和碗在英文里都是bowl,怪不得他,倒是我自作聰明、自作 自受反給這孩子作弄了。   狗剩肯定為找到這樣的“大碗”而洋洋得意,大聲說,先生.您的大碗茶來了 !我趕忙健步迎上去,一手托住盆底,另一只手扶住盆身。劉韶東驚愕地望著我, 又望望他兒子,牙疼似地捂著腮幫子說不出話來。   幸虧我自幼聰慧過人,長大也未變成書呆子,在周圍鵲起的笑聲中,我一轉身 走向笑得最響的人,問要不要茶,我代我乾兒子服侍各位。那人的笑容立時枯萎, 換上皮笑肉不笑說,謝謝,謝謝,杯子在哪? 這回輪到我大笑起來了。                   四 Party結束後,劉韶東讓我送王琳回去,Nancy站在一旁壞笑。我知道這是 她的“陽謀”,卻也無計可施,只得裝作心甘情愿甚至興高采烈的樣子和王琳相偕 而去。在車上,我從後照鏡里打量正琳,她明顯很局促,諾大一排後座,她還蜷縮 著身子把自已擠在門上。   我問她為什麼不買輛車,她說有車太麻煩了,要過戶,要辦牌照、駕照,要驗 車,要買保險,還要擔心車禍,煩死了。   我本來還打算侃一通車經,眼下也只好住嘴不語。我不說話,她也不說話。我 一抽煙,她就說,抽煙會致癌,吸二手煙危害更大,特別是在通風不暢的車廂里。 我忙不迭地把才抽了几口的煙扔出窗外。 還好,她宿舍不遠,否則我悶頭悶腦開車,她悶頭悶腦坐車,實在比蹲大 獄還難受。臨下車,她說,謝謝!我說不謝。 她扶住車門,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把閘推到停車檔,啟發性地看著她。 她果然開口了,你車子的空調壞了。 我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說,是壞了。 挺熱的,要不要去喝點飲料?她啟發性地看著我. 我熄掉火,就跟她進屋了。   房間里亂得驚心動魄,我一動步,使有紙張在腳下浮動飄起,伴隨著還有讓人 心虛的碎裂聲。我趕緊就近找個凳子坐下,生怕踩壞了什麼,剛坐下,就聽到“喀 嚓”一聲。我被硌得生疼,伸手摸出一支斷成兩截的鉛筆來。我拿著兩截筆,找不 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可以放下。 王琳拿著飲料走過來,見怪不怪地說,給我。 我接過飲料的同時把斷筆遞給她,說,對不起。 有沒有戳破,王琳問,話音剛落她的臉突然變紅。 沒沒沒沒有,我嚴重口吃起來,仰著脖子往嘴里傾倒飲料,代替下面的話 。   喝完飲料,我發覺更是熱得難受,渾身不自在,想上廁所都不好意思開口,就 沒話找話說,你那台PC不錯?什麼時候買的?買這麼好的機子干嗎?在學校還沒用 夠?   為我自己方便,有時不去學校,就可以在家里編程序,它比486運行快多了。王 琳開始自然起來,滔滔不絕地給我介紹機子的性能,鏡片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擋住 了她的眼睛,那時我覺得她象個機器人。 你可太厲害了,一天要在實驗室泡上十二小時,回家還沒完沒了地編程序 ,好精力,你簡直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噢,對了,你有沒有跟猶太佬提畢業的事? 我也開始自然起來了,我沒必要在機器人面前□腆。   沒有,讓我畢業就畢業唄,我懶得提,畢業後我還不知道去哪里哩,其實在學 校呆著也不壞,衣食無慮,搞搞課題,倒也省心。 王琳無比超然。   我吃驚得說不出話,沒料她呆到這種地步!在學校呆著也不壞?你都多大年紀 了,經得住拖嗎?搞什麼課題呀,出成果可沒你的份。 你呢?你有沒有問老板什麼時候讓你畢業?她問我。 我嘆了口氣,別提了,被槍斃了三次。   我指望她溫言安慰我几句,她卻只是淡然一笑,像猶太佬的新聞發言人似地說 ,我相信你有充份畢業的理由,但他好歹比我們多几十年的經驗,看問題也許深些 ,他不讓你畢業,大概也有他的理由。   深個屁!我氣急敗壞地叫起來,你沒看過他的論文嗎?不都是我們替他作的衣 裳?你縫袖子,我加衣領,就是Tony也沒少縫扣子,讓他自個做件像樣衣服看看, 沒法見人,根本就!   王琳捂著嘴笑起來,過一會恢復正常了,又細水長流地說,你那麼急著畢業干 嗎?   想早點找工作嗎?我們這個專業的PH﹒D好像不大好找工作,想賺錢最好不要學 這個專業。我覺得學校里的學朮環境蠻好,多搞些課題我相信對將來的個人研究有 益處。有些東西失去之後,才會覺得可惜,你信不信?她又畫蛇添足補充了一句, 我是說,今後你很難找到學校里這樣好的學朮條件.   王琳這人就是這點差勁,永遠講不出一句稍帶詩意的話,即使一不小心講出點 有意味的話,也跟寫學朮論文一樣不忘加上注解。憑心而論,她長得并不難看,雖 無花容月貌,亦不至於對不起觀眾,人很爽直,小胡同里趕豬直來直去,看她痛擊 Tony真是痛快,她若是男人,我們一定是好朋友。可惜了。   我一連喝了三罐飲料,腹如鼓漲,情況非常不妙,可莫名其妙的是我不好意思 用她的廁所。唯一的辦法就是立刻告辭,我神情嚴肅地說,我要走了,明天見。我 動作很快,沖到門口了,王琳才來得及說“再見”。 回去的路上,我想李琪應該回來了吧。   她的確回來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她正在衛生間洗澡,蓮蓬嘩嘩的下雨聲 勾起了我無限的遐思和充滿詩意的想象。她忘乎所以地唱著一支歌,歌詞和旋律在 水聲中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但我知道那是一支格調不高、“哥呀妹呀”什麼的民間 小調。 我忽然強烈地想尿尿,尿意越來越濃,并徹底戰勝詩意。王琳的飲料真把 我害慘了,我捂著腹部勾著腰,象只蝦米豎在屋中央,還是煮熟的蝦米,臉漲得通 紅,什麼都不想,只眼巴巴地盼著“芝麻芝麻快開門”。   好不容易挨到“雨”停,接著我聽到浴巾與身體摩擦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 似蠶咀嚼桑葉。再接下來,吹風機又呼呼地響了,我的天,鬼才知道那個聽起來有 點漏風的吹風機何時才能把她那一頭瀑布長發吹干!我實在忍無可忍了,三步并作 兩步趕到門口,表情怪異地大力敲門,不,應該說是砸門。   吹風機嘎然而止,我聽到“□□“一聲巨響,顯然她失手將吹風機摔到洗手池 的瓷面上。她的聲音異常脆弱,剛才肆無忌憚地抒情的風采不知哪里去了,腔調曲 里拐彎、九曲回腸、繞梁不絕,誰~~誰~~誰~~呀? 我象個無賴似地喊,聲音也有點曲曲折折,我說我~~我,我要用廁所,拜 托你,快~~快點開門。   我話音未落,門憤怒地大開。李琪裹著浴巾,披頭散發,母夜叉似地當門而立 ,大有“一婦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我頓時氣短,不敢看她臉色,低眉搭眼地說“Excuse me”,側身閃了進去 。李琪不得不拿下“當關”的架子,乖巧地避出,還順手體貼地把門帶上。   我永遠懷念那一次淋漓盡致的傾瀉,原來快樂無處不在,原來能夠自由地撒尿 就是一種快樂。我幸福得不知身在何處,忘了蹲馬步,我想那天長地久、此恨綿綿 的聲音一定很好地証明了我的情況危急到什麼程度。   出來後,我并未發覺她有不悅的暗示,相反,她臉上挂著隨時可能擴大化的笑 容。她已換上了睡衣,頭發依舊亂,上面還挂著不少五顏六色的小發卷,她說,你 這人可真夠陰險的,回來也不打聲招呼,老實講,你有沒有偷聽?   用得著偷聽嗎?直往耳朵里鑽。我死不改悔、先聲令人,其實是為了掩飾適才 的窘迫。   她繼續吹風,風也吹到我臉上,絲絲熱意由表及里,讓人暖洋洋的。我倚著門 問,一大早你跑哪去了? 我又不是你老婆,你管我去哪!她看了我一眼就扭過頭去。   她狗咬呂洞賓的口氣使我極為不快,我扭身毅然決然地奔向廚房,看她有沒有 為我留點好吃的。我前腳離開衛生間,她後腳就進去了,我注意到她沒有關門。   微波爐旁放著兩碟菜,一個是涼拌海帶絲,里面濃郁的大蒜味刺激得我鼻腔發 潮﹔另一個看上去很可疑,黑黑的,低頭細看,只認出其中有細細的紅蘿卜絲,味 道不錯,大概是魚香肉絲之類的花樣。吃了几口菜,我好受了些,開始有了點自我 批評的意識。大家在異國他鄉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她今天可能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 了,正需要安慰,你卻抄家似地亂砸門,形像多麼惡劣,影響多麼不好。   我捧著碗正吃得津津有味,她容光煥發地走了出來,亂七八糟的發圈不見了, 頭發半干半濕,披肩而下,模樣比片刻之前嫵媚多了。她拿著梳子,不時一仰身, 在頭發上划拉一下,說,菜好吃嗎?你跑哪鬼混去了,搞到現在還沒吃飯?   我囁嚅道,同學家有個Party,吃是吃過了,但沒吃飽,確切地說看見你做的菜 又食欲大開。你要是開家餐館,生意肯定紅火。   她笑嘻嘻地說,行了,別拍馬屁,快點吃吧,菜涼了。   你莫非也有Party?我一邊往嘴里塞一筷子菜,一邊含糊其詞、不著痕跡地探問 她的行蹤。   沒你那麼好命,我打工去了。她邊說邊梳頭,邊梳頭邊說,可能頭發有結,她 用力拽梳子,拽得齜牙咧嘴。   打工呀!我不明白我干嘛那麼高興,那三個字几乎是歡呼。我怕自己還會說出 什麼不三不四的話來,趕緊低頭吃飯,三下五除二吃完了。   我放下碗,看見李琪詫異地注視著我。我竭力裝得無比隨便,漫不經心地說, 打什麼工?做“委屈死”(Waitress)?   她一甩頭,頭發嘩啦啦地散開來,宛如一片黑色的漩渦,說,“委屈死”能賺 几個錢?我給一個律師做housekeeper,   不瞞你說,我一周干三兩天,就夠我一個月生活費了。   我搞不清女侍與女管家之間的收入差,聽她說來,我都有點眼紅這樣低工作量 高報酬的活了,我說你在哪尋到這份美差?你主人是老美還是老中?   當然是老美,老中一個個精明如猴,哪肯pay我這麼高工資?告訴你吧,他還准 備給我辦綠卡哩!她興致勃勃地說,一臉“盼星星盼月亮”的憧憬之色。   我怪聲怪氣地說,你本事真不小!你那英文能跟人家溝通嗎?   她讓梳子挂在頭發上,雙手比划,上衣不時被撩起,露出一段白,我幻想那里 面一定是真空。她說,老中就是不行,見不得人家好,你還別擠兌我,你PH﹒D就了 不起?你那破口語可真差勁,跟沂蒙山老鄉說北京話似的。   我給她說用心虛,我知道自己的口語流利有餘,但“中國特色”太重,可我并 不服氣:能比你差嗎?幸虧這句話沒出口,後來我聽她講英文,徹底地震住了,她 的功課一塌糊涂,英文卻不可思議地棒。   她老是編排老中的不是,使我火起,我像義和團般憤怒地說,你不是中國人嗎 ?就算你拿到綠卡,入了美國籍你還是黃皮膚!還是中國人!還……還照樣做中國 菜吃中國菜!   她到底是經過文化大革命洗禮的,我如此犀利的言辭在她面前不堪一擊。她把 梳子從頭上摘下來,在手心拍拍打打,機關槍般地掃了我一梭子:中國人就不能指 出中國人的劣根性嗎?柏楊還寫了《丑陋的中國人》哩!所謂愛之深,責之初嘛! 狹隘的愛國主義早就過時了,書呆子!   我們的言語對峙并未持久,應歸功於我方的主動撤退,我自知在辯論方面絕不 是她對手,就象在廚藝方面一樣。何況好男不和女斗,特別是跟李琪斗,我能得到 什麼好?   我咕噥了一句,我不是書呆子。我看到她的眼睛眨了一下,長長的睫毛不太正 經地往上翹了翹。   就這麼輸了我又有點不太甘心,總想能撈回點面子,我話鋒落到她嘴唇上,嘿 !這麼晚了還擦口紅。我原來是要唱句贊美詩的,歌頌她嘴唇美麗,可是話一出口 ,我自己都覺得刺耳。   她臉一紅,把嘴唇往里抿了抿,我知道她要開始狡辯了,然後就聽她說,不是 啦, 人家是早上擦的,還沒來得及去掉嘛!   我不知道自己是冥頑不化還是有戳穿別人言語漏洞的嗜好,邏輯性十足地指出 ,剛才那一場蓮蓬雨還沒把口紅沖掉,你的口紅質量真好,跟你的衣服一樣都是名 牌的嗎?   她的瞼更紅了,紅中帶紫,我剛才憋著尿時臉上大概就是這種顏色。我不明白 她為什麼對我後面那句并無惡意的話反應如此劇烈,就算是害羞表情也不至於如此 可怕,何況她并不是個害羞的人。   她手指差點落到我鼻子上說,說你陰險真不冤枉你!我不在家,你去我房間亂 翻什麼?一腦子的小農意識,還讀博士! 我真是抱石頭砸了自己腳,那一刻,我支支吾吾,狼狽不堪。   她氣乎乎地轉身而去,馬上又轉身而回,一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另一只拿梳子 的手在不鏽鋼小暖瓶上猶豫。我瞧她沒有第三只手,就好心說,我幫你拿暖瓶吧。 她“哼”了一聲,抬手把梳子挂在頭發上,然後抓了暖瓶便走,腰還一扭一扭的, 得意得很。   我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接著聽到門鎖刺耳地“喀啦”一聲從里面 鎖上了。   君子當慎言,這話是不是孔夫子說的?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一定是他老人 家說的了,他老人家恐怕吃過女人的大虧。若是女子與小人碰到一起,那就更加雞 飛狗跳了。 在這件事上,我是個小人。                   五 Tony說話算數,他真的給我找了個美國女孩。在實驗室里,我背著王琳, 羞答答地打量著那張相片。那女人看上去是個女人,年齡約和我相仿。 你從哪弄來的?我沒有被女人沖昏頭腦,十分警惕地問。Tony鬼頭鬼腦的 樣子活象個人販子。 Tony笑嘻嘻地說,她是我鄰居,我告訴她你在讀PH﹒D,很聰明,長得也不 算太 難看,她就答應和你約會。   我更警惕了,心里直嘀咕:你的鄰居,哪還不早讓你近水樓台先得月了?我用 洞察一切的目光盯著Tony。 Tony很會來事,馬上大言不慚地說,我的女人多的是,何必碰我家草地旁 邊的?   他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我猜可能是兔子不吃窩邊草之意。不管兩個民族的文化 差異如何大,人的共性依然存在,我感到很欣慰。   於是,我開始適度地嚴肅起來,詢問女方的背景材料。Tony只知她姓Carpente r,今年剛中學畢業,其他的他一無所知.   我就高興他一無所知。剛才的詢問頗有點測試他究竟有沒有偷吃窩邊草的味道 。不過我不敢相信她今年才高中畢業,忙謙虛地請教Tony,你估計她有多大? Tony聳聳肩,應該有十六歲了吧,接著笑道,她絕算不上是幼女。 我自豪地笑道,美國女人真顯老,三十二歲的中國女人看上去也比她年輕 。 Tony手指在相片上點點,糾正我,這不是老,是成熟,懂嗎?美國女人從 十五歲到五十歲你分辨不出來,這三十五年是她們的黃金時期。你們中國女人的黃 金期沒這麼長吧?據我所知,你們的女人從三十五歲起就開始枯萎了。   我不想跟他爭論這個似是而非、查無實據的無聊問題,直搗他要害,可你不止 一次說想找個中國女人結婚,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Tony齜著一點都不白的牙齒笑,這是兩碼事,沒有人喜歡永遠只吃肉排。 我喜歡中國女人的溫柔多情,本國女子被他媽見鬼的女權主義寵壞了,搞得不男不 女,再發展下去,男人恐怕得申請男權了。   我心中偷笑:嘿嘿,咱們中國的女權成果不見得比你們老美差!你小子吃得消 王琳嗎?李琪我吃得住嗎? 約會由Tony安排在一家叫電影十二(Movie twelve)的電影院門口見面,時 間是周五晚七點。   距約會還有三天,我常心緒不寧,心情緊張,有點深入敵後的悲壯意味。我這 樣安慰自己﹔不就是一個美國妞嗎?區區一個小中學生,還不伸根小拇指就擺平了 她!我的心情并未因此好轉,潛意識里將與你約會的姑娘放在對立面,還有什麼詩 情畫意、柔情蜜意、郎情妾意可言?盡管我被這三天後才開始實施的約會搞得七上 八下,我仍然想將這個富有創意的消息委婉曲折、曲折離奇地告訴李琪,可一直逮 不到機會。留紙條的下三濫手段豈入我輩法眼? 常言道: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真乃至理。我現在見了Tony像矮了一截, 大中華的浩然正氣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欠他一個不小的人情,還起來可不太容易。 我給他介紹哪個中國姑娘?有的話,還輪到他?! 我對Tony說,我可以給你創造機會,你得知道,OSU的中國女生未婚的并不 多,即使未婚,也差不多快向紅地毯沖刺了。 你能給我創造什麼樣的機會呢?Tony近似逼債地問。跟美國佬交朋友實在 困難,他們明目張膽的拿來主義,令我隱於心底的溫情始終拿不出去。   我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以後中國學生有Party,我會帶你去,至於主人是否歡 迎你,我就沒把握了。 Tony聳聳肩,豪情萬丈地說,足夠了,我自己幫助自己,   在我和“木匠”(Carpenter)約會的前一天,我正准備出門,李琪突然回來了 ,後面跟著一個哈哈傻笑的美國女孩。 李琪向那女孩介紹我,我室友,經濟系的PH﹒D。(很奇怪,她在我面前提 到我的專業總是不屑地稱為“農經”,在外人面前她就說“經濟”。) 那女孩笑得鼻梁兩側的雀斑擠成一堆,你肯定很聰明,看上去這麼年輕! 我叫Sarah,很高興見到你。 我滿臉堆歡,向她伸出手,我叫Summer,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李琪乘我情緒高漲,冷不了用中文說,夏根發,別那麼色,瞧你抓住人家手舍 不得放似的。說完,她自己先咯咯咯地笑起來。那女孩問她說了什麼,李琪也不回 答,只是惡劣地傻笑,還沖我示威揚揚下巴。   我氣得手痒,又拿她毫無辦法,臉紅之餘,瞪了她一眼,我知道那一瞪是多麼 缺乏力量。我還沒回過神來,李琪已將那女孩拽進她房間,并將門毫不猶豫地關上 。   我聽她們嘰哩哇啦地說著什麼。李琪的口語流利而漂亮,讓我自慚形穢。我忘 了惱她,怎麼也想不通她的英文憑什麼如此之好。   我的耳朵不知不覺豎了起來,將透過門板的聲音盡收耳底。真是兩個俗女人! 她們熱火朝天的談論竟都是圍繞在衣服和化妝品上。李琪旁引博証,論說衣服的款 式及復雜的情景搭配,我能想像她眉飛色舞、唾沫四濺、指點江山的模樣。那個滿 臉雀斑的女孩顯然亦是閨中高手,或附合,或另有妙論,聽得我云里霧里。   李琪忽然獻寶似地說,你看這些衣服怎麼樣?我還沒穿過哩,不知能不能在Pa rty上穿得出去?雀斑大約在研究、分析李琪的新衣服,好一會,她極肯定地說,當 然,你這些衣服都是從Macy、Lazarus名店里買的嘛!光看樣式就很fashion,很有 品位。   我覺得雀斑的評語太沒水平了,只要看著衣服上的標簽誰都知道是從哪買的, 何消你說?問題是,穿上衣服後難道還能挂著標簽四處跑嗎?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要帶去學校的東西,其實只有一個光溜溜的講義夾,我一遍 遍地翻看插頁,翻到後來,我自己都產生了真在找尋什麼的錯覺.   李琪猝然開門而出,使我連即將出發的姿式都來不及做,看著她抱著雙手臂一 搖一擺地朝我走來,我緊張得想要尿尿。這似乎已成了習慣,每次和她斗嘴前,我 都沒來由地生出尿意。   她殘忍地說,以前每次這個時候你不都是去學校的嗎?今天是怎麼啦?看見一 個女孩子就丟魂啦? 我順手抄起講義夾,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這不正,正要出去嘛。   她眨了下眼睛,嘆了口氣說,你該有個女朋友了,都多大了,我怕你犯作風錯 誤。你別抹不下面子,需要幫忙的話,跟姐姐說一聲,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沒什 麼不好意思的。   我又氣又急,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我沒女朋友?笑話,我還准備請你作拌娘 哩!我要是不太挑剔的話,孩子都上小學了!   吆吆吆!李琪嘴角挂著一串令人氣惱的笑容,發出一串老鼠磨牙的聲音,她的 笑容讓我不由自主想起笑里藏刀、綿里藏針之類的成語。她說,是嗎?為什麼從不 見你把我弟媳婦帶回來,別是精神之戀吧?   我冷笑一聲給自己壯膽,大聲說,告訴你,不僅有,而且有兩個!我還沒確定 好哪個是幸運兒,一個是大陸的,一個是台灣的,一中一台,還真難以取舍。   李琪“噗哧”笑出來,卻沒說什麼,這倒出我意料。按常理,她應該乘勝追擊 ,我已經潰不成軍了。她退我可要追了,這個便宜再不撿,我永遠是她的舌下敗將 ,一輩子也別指望抬起頭來。 我陰著臉說,我無所謂,誰誰說了,男人人生八十才開始,我現在還是少 先隊員哩,著什麼急。倒是你,真應該找個男朋友了,女人到你這個年紀,已經不 太適合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了。 雀斑探頭探腦朝我們看,李琪低聲沖我吼了一句,Shut Up!擰身回房間去 了。   在這次交鋒中,我好像是贏了,可我一點成就感都沒有。我發了一會兒呆,夾 著文件夾灰溜溜往外走,聽到雀斑在身後直著嗓子問李琪我們剛才吵什麼,李琪發 了句洋牢騷:Whatashit day! 這天真的是個Shit day。我趕到系里的小會議室時,猶太佬對我臭著臉, 仿佛我觸犯了他們猶太教的“十誡”。他伸出兩根廣式香腸似的手指在離我一公尺 遠的地方虛點著,好像要引我咬一口,他威嚴地發問,summer,你知道我最憎恨什 麼嗎?   我的智慧火花忍不住“比啦”一閃,恭恭敬敬地說,您是個學朮至上的教授, 最憎恨的品質應該是剽竊,對吧? 猶太佬真是見過大風大浪,榮辱不驚,用“聾”字訣就將我咄咄進人的“ 智慧閃電”化解於無影無形之間,并且反守為攻,不無關心地說,Summer,你很少 遲到,是不是臨時有急事?   我只好順水推舟,喃喃自語,是的,有急事。一面腦筋急轉彎思量那是什麼樣 的急事。   萬幸猶太佬沒再逼我閃爍智慧火花,遞給我一疊資料資料,讓我看著,然後大 家討論討論。   我剛松了口氣,一回頭看到王琳,真見鬼了,她的臉色比猶太佬的還臭。我心 里不賣她帳,我遲到關你什麼事?不過是例行討論嘛,還不是頒布一些讓我們如何 為他賣命的措施,難道非要我在場你才有靈感?   Tony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簡單地對我點頭示意一下,就無限專心地低頭看材 料,不時做出深思狀,用筆帽敲打牙齒,聲音還挺清脆。 我和王琳不約而同地抬頭看著他,發現猶太佬也饒有興味地望著Tony,我 們不由相視而笑。Tony旁若無人,繼續在牙齒上敲敲打打,我心想這小子要是去中 國沒准還是塊玩編鐘的好料子。   一刻鐘後,我們每個人輪機針對資料報出了一些預測和優化方某的設計想法, Tony最後一個發表意見,真難為他有好記住,几乎一字不差地把王琳和我的意見拼 湊組合在一起。可氣的是,猶太佬竟聲稱Tony考慮得比我們周到。   看著Tony得意洋洋的德性,我又氣又好笑。猶太佬接著吩咐Tony執筆寫一份可 行性計划書,由我和王琳負責具體分析,也就是編一套含無數子程序的數據分析系 統出來。 Tony笑不出來了,偷偷朝我吐吐舌頭,并且伸手在嘴巴來回輕扇了几下子 ,意思是他後悔莫及,不該多說話。我裝作沒看見,不懷好意地拿著鉛筆在牙齒上 敲了几下子。 會後,我們一齊往外走,王琳當Tony自動消失似的,用中文對我說,自從 你有了個roommate,你就不斷遲到,為什麼?就算談戀愛,你們住在一起有的是時 間,何必要占研究時間?   我很窘,如果我真的“談”了倒也罷了。我沒好氣地說,談個屁,跟那個傻大 姐談不來! 王琳輕笑,你怎麼老是說人家傻?行了,以後注意點,別讓那個牛仔看咱 們的笑話。 王琳走後,Tony陪我走了一段路,絕口不提我們之間的“交易”。我很想 向他請教跟美國女孩約會是否有什麼持別注意事項,見他渾不將我的“終身大事” 當回事,也便不好意思自告奮勇了。我有些心不在焉,跟他東拉西扯几句,轉身便 要走。 Tony伸手拉住我胳膊,我見他期期艾艾,問他想說什麼。我心花怒放,滿 以為他會教我几招泡洋妞大法什麼的,慮及我是個害羞的中國人而不便出口。我就 慈眉善目地誘導他,Tony,你想告訴我什麼對不對?你盡管說好了,我并不像你想 象中的那麼在乎。 Tony的舌頭立刻靈活起來,summer,Moses教授讓我擬大綱本無問題,我是 怕萬一有個疏漏,導致方向性錯誤,害得你和王白忙一場,那我就太不好意思了。   我好生失望,心中痛罵:誰要你說這些!他媽的,不行就不行,還死撐著美帝 國主義的面子!又不是第一次求援,裝個人似的!誰敢把你那狗屁大綱當回事,真 要你作舵手,我和王琳大海航行永無入港的可能。   我“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嚇唬他說,那你可得加倍小心了,方向錯了 ,我和王白忙一場不打緊,就當是交學費,怕就怕Moses教授對你吹胡子瞪眼那可就 不妙了!你想想,我和王給他做了多少丰功偉績,他尚且不時給我們小鞋穿,何況 你……你若是弄砸了這個課題,哼哼,他會給一只更小的鞋穿!   我常將一些中國諺語直譯成英文,叫老美眼界大開,不知所云,還指稱那些諺 語就是美國某某州的方言,顯得博學無比。我的治學本領不被王琳看重,唬起老美 來卻讓她心悅誠服,肅顏頓隱,笑魘立現。Tony大致明白我的警告大意,卻如何能 解其神韻?急道,Summer,為使我們的溝通更為清楚,請別說那些有趣的方言了。 Moses教授為什麼要送我一只小鞋,我自己不會買嗎?我干嘛要買小鞋?   我大笑,你當然可以自己買合腳的鞋子,前提是你必須把大綱弄好,否則他的 小鞋你還非穿不可! Tony大急,寫大綱跟穿鞋子有什麼關系? 我忍住笑,OK,Tony,忘掉鞋子吧,我的意思其實很明白,你若弄不好大 綱,Moses會找你麻煩,我和王也逃不了。 這個我明白,Tony做了個很自信的手勢,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找你談的原因 。我們一起來做這個大綱好不好?這樣其實對你收集、篩選、分析數據有好處,當 然,我保証會給你另外的好處。他給我遞了個曖昧、狡猾的眼神. 他媽的,看來這個鉤非上不可了。Tony這小子察顏觀色的本事真不比中國 辦公室里的那些科員差,摸清我本性慈悲和易上鉤的特點,就死纏不放、軟硬兼施 。他決計不敢向王琳求助的,就算明知猶太佬要給他一百只Smaller shoes穿,他也 不敢。他怕王琳怕得很是奇特,他其實并不是盞省油的燈,挖苦人的本事肯定比王 琳高明得多,系里嘗過他嘴皮子厲害的比比皆是,但他就是不敢和王琳頂嘴,至鄉 背後罵她一句“女巫”了事。用中國俗語來講,大概是一物降一物吧。 我不做聲,Tony便當我是默許了,拍拍我肩膀說,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走了一會, Tony跟几個美國學生搭上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形單影只。 (待續) ※※※※※※※※※※※※※※※※※※※※※※※※※※※※※※※※※※ ∼∼∼∼∼∼∼∼∼∼∼∼∼∼∼∼∼∼∼∼∼∼∼∼∼∼∼∼∼∼∼∼∼∼   本期 責任編輯:敏 歌            主 編:淮 洲      校  對:夏 天            副主編:張 吉      英文目錄:李 明                黃 政      PS制作:黃柳沙                墨 雨      讀者服務:墨 雨                子 烏      系統維護:張 吉      網絡發行:黃柳沙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信息服務站地址 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1198-1466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體字儐5c讀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國標碼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碼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簡體字美朮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轉載本刊原(譯)作,可通過本編輯部與作者聯系扛5c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號 ∼∼∼∼∼∼∼∼∼∼∼∼∼∼∼∼∼∼∼∼∼∼∼∼∼∼∼∼∼∼∼∼ 本期編輯采用軟件:南極星4.0◎倪鴻波(http://www.njstar.com.a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