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二零零零年六月二十三日出版  ≦\∥/≧  ※ ※ ≦≦\∥/≧≧    文史哲經副刊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副刊  總第二四五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006DS) ∼∼∼∼∼∼∼∼∼∼∼∼∼∼∼∼∼∼∼∼∼∼∼∼∼∼∼∼∼∼∼∼∼∼ 【紅葉集】 朝鮮戰爭50周年之際               熊 蕾       來去惘然                     夏維東 ∼∼∼∼∼∼∼∼∼∼∼∼∼∼∼∼∼∼∼∼∼∼∼∼∼∼∼∼∼∼∼∼∼∼ ※※※※※※※※※※※※※※※※※※※※※※※※※※※※※※※※※※ 【神州論壇】               朝鮮戰爭50周年之際……                   熊蕾   1950年爆發的朝鮮戰爭曾被美國的杜魯門稱為“一次警察行動”。由於美 國并沒有打贏這場為時三年的戰爭,所以當時回到美國的大兵們,沒象以往出國作 戰凱旋時受到歡迎,而是長期默默無聞。連美國官方的戰爭史也長期對朝鮮戰爭諱 莫如深,以至朝鮮戰爭被稱為一場“被遺忘的戰爭”。   這種情況在80年代中期開始有所改變。大約是為了給自己打氣,美國國會在 1985年通過了在首都華盛頓建造朝鮮戰爭老兵紀念碑的決議。80年代末的蘇 聯解體更使美國歡欣鼓舞,其主流媒體開始將這場戰爭描繪為抵制共產主義傳播的 “正義之戰”。1992年,時任美國總統的布什親自為紀念碑奠基培土,199 5年7月27日,朝鮮戰爭停戰43周年時,這座花園式紀念碑正式落成。它和越 南戰爭紀念碑遙相呼應,同樣以光可鑒人的黑色大理石幕牆為主。牆邊的草坪上, 豎立著十几個成散兵隊形的真人大小的美國軍人雕像。他們一個個神情嚴峻而堅毅 。最前邊的一座雕像前的地上,刻著這樣几行字:   “我們的國家向她響應召喚去保衛一個他們從不知道的國家和他們從未謀面的 人民的兒女們致敬”   在黑色大理石幕牆上,則刻著一排醒目的大字:“自由不是沒有代價的!”   此外,美國朝鮮戰爭老兵協會等組織及其網站一直都非常活躍,經常組織各種 各樣的聯誼活動和報告會、講座,出版刊物,其讀者面覆蓋到從小學三年級到成人 等各種年齡階層。   今年,為紀念朝鮮戰爭50周年,美國國會授權國防部組織美國朝鮮戰爭50 周年的紀念活動,“向朝鮮戰爭老兵及其家人表明,一個知恩圖報的國家記住了他 們50年前所作出的貢獻和犧牲”。紀念活動將從2000年6月25日--戰爭 爆發整整50周年那一天--開始,一直持續到2003年11月11日結束。   據美國國防部朝鮮戰爭50周年紀念委員會的一份文告稱,該委員會已經組織 了很多活動向朝鮮戰爭的老兵及其家人表示感謝和敬意。主要包括:2000年6 月25日下午4時,國防部長將主持在朝鮮戰爭老兵紀念碑舉行的朝鮮戰爭50周 年開幕式,克林頓等政要將出席,并將邀請所有健在的朝鮮戰爭老兵及其家人以及 社會公眾參加。9月13日,在韓國紀念打破釜山防御圈。9月15-17日,在 美國弗吉尼亞州的諾福爾克紀念仁川登陸和釜山環形防御圈。11月11日,在韓 國漢城紀念長津水庫戰役。與此同時,該紀念委員會開了專門網站,便於公眾了解 和參與紀念活動。   面對我們當年的對手如此聲勢的紀念,我覺得國內一些“專家學者”還在質疑 當年中國抗美援朝的必要性,實在太可悲了。難道在我們的志愿軍戰士浴血奮戰換 來了中國几代人的和平50年之後,抗美援朝戰爭反而要在中國成為一場“被遺忘 的戰爭”不成? 2000年6月 ∼∼∼∼∼∼∼∼∼∼∼∼∼∼∼∼∼∼∼∼∼∼∼∼∼∼∼∼∼∼∼∼∼∼ 【紅葉集】                  來去惘然                ◇ 夏維東 ◇                   六   我漫無目的地順著人行道往前走,路兩邊的草地上東一攤西一攤三三兩兩散放 著一些晒日光浴的學生,女的三點,男的一點,像我家鄉家家戶戶門前晒的一條條 干魚。不晒日光浴的人在遛狗,那些狗遠看上去象一只只毛茸茸的電動玩具,近睹 尊容,渾不知為何物,美國生物學上的成就可以從這些變種的寵物身上一目了然。 老美也真是邪門兒,喜歡狗吧,就把狗糟蹋得不象狗。我不喜歡這些不象狗的狗, 我可憐它們。我只喜歡那些土狗,就是電影里能夠准確報告“鬼子進村”的那種狗 ,那種狗的名字也土,通常叫做“大黃”、小黑”什麼的。   我百無聊賴,形跡可疑地繞了草地好几圈。我不想去實驗室,也不想回宿舍, 看看不遠處就是圖書館,心下一動,何不去翻翻中文雜志。   三樓的東亞報刊閱覽室是我最愛來的地方,在那我能看到許多熟悉的中文刊物 。閱覽室里人不多,很安靜,偶爾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都是 上了年紀的中國老人,不象是訪問學者,我估計是來探親的父母們。我抱著一堆書 刊放在小桌子上,朝對面那位正在看《人民日報》的老人點頭致意,老人露出我熟 悉之極的中國式微笑,有點慈祥,有點謙卑,有點熱情,有點虛偽。   我半坐半躺著,開始讀雜志。几本刊物看下來,不覺西方之將墨,對面的老人 已經不是原來的老人,我們互相點頭打個招呼。   我換了個姿勢,繼續看,好多作家的名字我以前都沒見過,這些人寫的小說象 是同一個人寫的,話都講不利索,拖泥帶水,故弄玄虛,語意混亂,猶如囈語。   我思索半天,才理出個頭緒。原來都是講在改革大潮中的婚外情故事,且都是 女方主動出擊,把一個個須眉濁物調理得死去活來,充滿烏托邦色彩地替千千萬萬 長期受傳統壓迫的中國女性狠狠出了口惡氣。小說還不如評論有趣,有位仁兄洋洋 萬言的評論全是分析几位年輕女作家作品的性主題、性心理及其表現方式,具體而 微,不亞於一篇精采的性小說,令我“性”潮起伏。   我看到一個關於某位純文學大師新出的一部長篇的評論專輯,附著一篇短小精 干的編者按,狀若廣告詞,洛陽紙貴、一紙風行、供不應求云云,又稱“《金瓶梅 》般的迤麗,《紅極夢》式的結構”。我雖去國日久,亦能想象該大師新著如何在 神州大地五湖四海起風云的盛況,當下心馳之神往之。待看完那几篇觀念相反、旗 幟鮮明的評論後,我也大致弄清小說究竟寫了些什麼,不由大是氣憤。我氣憤的對 象一不是大師.二不是評家,而是那個會寫一手毛茸茸大字的香港編輯。我那部《 倒塌的城牆》構思和這位大師的新著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都出色地將內心和內分泌 “融會貫通”,嫌我是無名小輩,不發表也便罷了,何故要罵我的處女作是“沒有 創造性的精神污染”呢?世態炎涼,一至如此,夫復何言?   從圖書館出來後,心情甚是不快,肚子也開始鳴不平了。我知道現在回去,李 琪肯定不在,那些膚淺的under開起party來沒完沒了。通常這個時候回去,能吃到 一些尚有餘溫的剩菜,李琪炒的菜味道真不錯,令我垂涎欲滴。看來今晚我要吃久 違的方便面了,營養少總勝似無營養。   走著,走著,肚子忽然不餓了,這使我既難堪又難過,本來一項目標明確、具 有實質性意義的活動就這樣在懶散的步伐中失去原有的動機。你連飯都不想吃,你 想干什麼?還能干什麼?我毫不留情地責問自己。去劉韶東家顯然不妥,人家正經 八倍地過家家,我冷不防插進去算什麼?想到我乾兒子小狗剩嘰哩哇啦地說英文, 我頭都大了。王琳在干嘛?這是個毫無想象力的設問句,她能干嗎?在系里的機房 唄!要不就她自己的“機房”里。   校園里很安靜,行人無几。用功的都在圖書館、實驗室,不用功的都在酒吧、 舞廳。我是一個居心叵測的獨行俠,穿行於昏暗的燈光和初秋的晚風中。我很想生 出一點笑傲江湖的豪氣來,卻不能夠,我對自己這種死不死、活不活的情緒大為光 光:你難道連一星半點的失落感都找不出來嗎?如此沒有前景亦無背景的暗夜多麼 適合自慰自憐自怨自艾自賞自嘆,卻被你辜負!   我馬上又安慰自己:也難怪,本無所有,拿什麼失去呢?你根本沒有失落的資 格!如果一定要尋找失落感的話,除非是為了將來可能失落的東西,這是一個悖論 。想到將來,我不由想起了明天晚上和“木匠”的約會。   我猛地感到Tony的安排里存在著嚴重的技朮失誤:他沒有設計接頭暗號及信物 !電影十二門前人流如織,如何方能水落石出?他甚至沒給我那個女孩的電話號碼 ,也許他說過,反正我現在不記得了。他媽的,Tony這小子拉皮條的本事和搞學問 一樣差勁。他會不會捉弄我?這個念頭一閃,使我立刻打消了打電話給他要他糾正 錯誤的想法,他若是捉弄我,我眼巴巴打電話去豈非自取其辱嗎?哼!你若是開這 種侮辱性的玩笑,猶太佬不給你小鞋穿,老子也要削你的足!我惡狠狠地自言自語 。   這麼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到了家門口。廳里的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如一條 條金線美麗地垂在窗下的草地上,她回來了!我心下禁不住生出些類似柔情的欣喜 。   廳里無人,李琪的房門緊閉。房里有人在說笑,一男一女,男的明顯是美國鬼 子。說笑聲本來很響,隨著我趾高氣揚的腳步聲,他們壓低了嗓子。我的心“突突 ”直往下沉,腳被壓得邁不出步。   我呆頭呆腦坐在餐桌旁不知該干什麼好。他們的聲音越來越細,仿佛一群在背 光的角落里嗡嗡振動翅膀的蚊子直往我血管里鑽,把紅色的血液全部驅趕到我頭上 ,四肢因失血而軟弱無力。   我移動肘部時,發現我的小臂壓在一疊紙上,最上面的紙上寫著几行字:   根發:鍋里有紅燜帶魚,吃前小火加熱几分鐘,別燒焦了。又及﹔有十一道代 數題,麻煩你幫我算出來,過程要詳細。李琪即日。   我順手拿起一支筆便在紙上畫起來,什麼都不想,一心一意地演算代數題,這 些題目是我眼下能夠坐下來的理由。不多會兒,前兩頁的題目都做完了,今我驚訝 的是,我的筆跡如何能如此工整?一筆一划,好似刺繡。我沒有再做下去,盯著陌 生的字體發愣。我的字跡向以潦草著稱,猶太佬好几次沖我摔眼鏡,說看我的note s使他視力越來越差。他的指責是合理的,因為時間稍微長一點,我自己都不認識自 己的字。   房門“吱呀”響了一聲,李琪先走出來,她身後正是一個美國鬼子。他那謝頂 謝得邪門的腦門,發著一層豬油般的亮澤,很叫我反胃。他沖我打招呼,我裝再沒 聽見﹔他訕訕地走開,我裝著沒看見。但他的模樣我是深刻地記住了。   李琪送他,很久沒回來。我知道他們并未遠去,就在門口,我只要站起來,頭 稍探一探,便可以從左側的窗戶看到外面的情景。我沒有那樣做,我有君子之風。 該做的早在房中做了,光禿禿的尾聲有什麼好看?   李琪回來了。   我手中的筆忽然失控地抖起來,連一個無窮大的記號“∞”都畫不好。是誰發 明了這種“∞”,真絕,兩顆頭交疊在一起生出無限的喜悅嗎?或是無限的厭惡?   她經過我身邊,沒有停下,一股惱人的香水味扑鼻而來。我背對著她,卻知道 她在干什麼。   她站在灶台前,揭開鍋蓋,加了水,又把鍋蓋合上。她問我回來了怎麼不吃飯 ?她的聲音很輕,底氣嚴重不足。   我也沒有回頭,也沒回答她,她也沒再說什麼。我聽到“叭噠”一聲,她啟動 了煤氣灶的點火開關。   我一抬頭,便從窗玻璃里看到她的影子。她身體靠著灶台,一手按著鍋蓋,另 一手插在褲兜里,若有所思地望著我的後腦勺。紅色的火苗蛇信一樣舔噬著漆黑的 鍋底。   我擲下筆,伸了懶腰說,你不怕熱呀?站遠點,別把花衣服燒著了。   不熱,不熱,馬上就好了。她像個固執而又低聲下氣的女佣人回答我。   過了一會,我正考慮說什麼,她把熱氣騰騰的紅燜帶魚和米飯端了過來。我把 講義推開,給她騰了塊地兒。她說,謝謝。   我一句話不說,扶起帶魚就往嘴里塞。   她拿起講義夾,翻了翻說,謝謝你,到底書沒白念,才一會就把這麼多難題解 出來了。跟你做室友,真是我的運氣.   我沒答話,乘挾菜的功夫朝她瞟了一眼。她的臉很紅,和嘴唇一樣。   你今晚不用做實驗?她明知故問。   不做。我嚼著滿腮的飯菜,含糊不清地說。   吃完飯,我拿起一張皺巴巴的餐巾紙擦嘴,李琪已將碗筷迅速收了去。   她的表現叫我犯迷糊,她并不欠我什麼。她越是如此,我心中的火越熾。我點 上煙,頭枕在椅背上,吞云吐霧,醞釀情緒,准備台詞。   她邊擦手,邊走過來,說,你能跟我講解一下解題過程嗎?   我翻了一下白眼,氣鼓鼓地說,我寫得詳詳細細,你自己不會看啊?   李琪沒有如我預期還我顏色,捧著講義,木樁似地站著,一言不發。我小時候 做錯事被老師罰站,就是她這幅德性。   我像她的代數老師那樣氣息敗壞地訓斥她,這麼簡單的題你都不會做,上課你 在干什麼?你的英文為什麼那麼好?光英文好有屁……那個什麼用!你要在美國打 拼,就得要有出色的專業知識供資本家壓榨,你英文再好能好得過美國人嘛?!   我期待著她的反目,沒料到她半點脾氣沒有,差不多點頭哈腰地說,我底子不 好,學不進去。   我冷笑,我也沒聽說過老三屆的英文底子好啊!   她抬起頭,非看我似看我說,我很小就接觸英文,我父親是翻譯家。她說了她 父親的名字,這個名字相當有名,我印象中羅素的《自由之路》就是這個人翻譯的 。我喔了一聲,未答話,聽她象李鐵梅一樣訴說其家族歷史。   她的家庭悲劇不具有多少特殊性,當年中國為數眾多的知識分子家庭都經歷過 那種慘痛。她父親在文革開始後不久先被打成右派,接著又成了里通外國的反革命 分子,他不堪受辱,選擇了和前輩同行傅雷同樣的方式結束痛苦。父親離世後,李 琪尚年幼,我能夠想像她過的是怎樣一種日子。“傷痕文學”雖在藝朮上乏善可陳 ,它們畢竟為後人留下了一份心酸的情感記錄和真實的歷史記錄。   李琪說著說著,眼圈發紅,我也頓時難受起來。   李琪拿起我剛才擦嘴的餐巾紙在眼睛上胡亂抹了兩下,眼睛紅紅地望著對面牆 上的美國都會風光挂歷,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以為她接下來要告訴她和母親相依為命的苦難歲月,不料她說翻臉就翻臉, 好像面對殺父仇人,聲色俱厲地說,我就是喜歡美國,我要在這里呆下去,就必須 要有很好的語言能力,這就是我學英文的動力!你不用裝出一幅痛心疾首的樣子, 你告訴我,你到美國來干什麼?學好科技本領報效祖國、為建設四化服務?拉倒吧 你!到時候找不著工作混不下去了,就帶著PH﹒D文憑假裝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地回 歸祖國懷抱,最偽善的就是你們這些人!報紙上還會大事渲染你們學成歸來的狗屁 先進事跡,就算沒有實惠,也有風光。你們運氣好,有底子,讀得下去。最次也拿 個碩士,甚至雙學位,不像我,一個會計本科文憑,誰他媽稀罕?我想報效祖國都 沒人要,“學成歸來”之列,永遠沒我們這些人的份!我只有一條路,留下來,洋 插隊到底,否則我不是兩頭空嗎?反正,我有上山下鄉經驗,說到生存能力,你們 這些書呆子可差遠了。你就瞧瞧你吧,洗菜都不會!在生活上,你弱智!   果然是在“批林批孔當闖將”的年代泡過的,其“演講”斗志昂揚、大義凜然 、水泄不通、不同凡響,好几次我想插進几句刻薄話,可一絲縫隙都找不到。等她 停下來,我一點還嘴的勇氣都沒有,甚至還想為她鼓掌。   她餘興未消,臉上五星紅旗一樣的紅。我本想說,你喜歡美國,可美國喜歡你 嗎?終於說不出口,和她斗嘴,天可憐見,我屢斗屢敗。   我趕緊掏出根煙來點上,眼下我除了抽煙,無所事事。   你怎麼不說話?啞啦?!她象個二流子向我挑舋。   我心中的火氣立刻死灰復燃,也挂了面紅旗到臉上,譏道,說什麼呢?恭喜你 找了個好靠山?他是不是那個大律師?這下你插隊是播對地方了!   她臉上的紅旗慢慢褪色,變成青天白日,停頓一會,她松開嘴唇,聲音嘶啞, 我誰都不靠,我靠我自己。   她卷起講義,轉身進了房間。門虛掩著,未鎖上。   我在廳里枯坐了很久,腦子里空空洞洞。等到一盒煙抽光,我才回房。   那時,她房中的燈熄了,門卻依舊虛掩。   大概煙抽多了,躺在床上,我大聲咳嗽著,眼淚都嗆了出來。                     七   早晨,我和窗外多嘴多舌的鳥兒們一同醒來。   李琪開門了。她進了衛生間。用抽水馬桶。開水龍頭。刷牙。洗臉。它的拖鞋 在大廳的地面上“叭叭”作響。她在廚房移動鍋碗瓢盆。微波爐嗡嗡響著,她是在 熱稀飯(她不喝牛奶)。   一直到她出門,她所有的動靜都響在我耳中。   我根本沒有睡意,盡管腦漲漲,頭昏昏,但我想不出起床的理由,便只好繼續 躺著。   我的思緒很亂,李琪、律師、我,一會兒王琳又加進來,還有個把臉孔陌生的 女人交織著,演義著一種難以啟齒、欲說還休的話劇。咫尺空間里,我盡情地編排 劇情和角色,我既是導演又是主角,好事全讓我占全了,累得很,出汗甚多,內衣 粘粘地發出一股腥味兒。   我起身去淋浴。我將水龍頭開到最大,水線箭矢一樣激打在我身上,皮膚上頓 時閃爍著麻麻、痒痒的悸動。   我正意猶未盡,電話鈴響了。我渾身水淋淋地跳將出來,拿起洗手間門後的話 筒。   請問我可以和Summer先生講話嗎?一聽到這個陌生的聲音,我預感對方是“木 匠”。   我略微有些結巴,我我我就是,小姐是哪位?   她笑,我是 carpenter,Tony想必跟你說過我吧?我知道你,聽Tony說,你是 個很聰明、會講許多有趣方言的男孩。   我身上的水珠淅淅瀝瀝往下滴,地面上很快汪出一灘帶泡沫的水。讓我赤身裸 體接電話的,“木匠”是世界第一人。我下意識地抓起浴巾在某個重要部位象征性 地擋了擋。   我鈍嘴鈍舌地說,我也知道你,我也知道你。念經似地說了好几遍,說不出下 文來。   “木匠”真是個快人快語的爽快女孩,沒有讓我為難,單刀直入說,今晚六點 三刻在電影十二門口見,電影是七點開始,我將穿一套紅色連衣裙,手上拿一冊“ 淑女”雜志。我將坐在第一級台階的左側,旁邊是一個小花壇。請問你有什麼記號 ?   在此之前,我從未考慮設計形像及接頭標志,給她問了個張口結舌。我支支吾 吾地說,我將穿短褲和T恤。   “木匠”反應極快,敏銳地指出我的錯漏,你的特徵太不明顯了。在Summer, 十個男孩有九個穿短褲和T恤。你是穿牛仔短褲吧?   我應道,好,穿牛仔短褲。   她又問,T恤什麼顏色?   我腦里亂成一鍋粥,竟然想不起任何一件T恤的顏色,看到系在腰間的浴巾,就 順口說,白色吧。   OK,她再問,你手上拿什麼書?   我,我拿一冊中文書好了。我有點不耐煩了。   可我不認識中文。   那沒關系,只要書上的字你不認識,就當它是中文好了。   安排好約會諸項事宜後,我對美國中學生不由大是佩服,在這方面我得承認“ 木匠”是PH﹒D,我是中學生。會不會她們學校里也教關於date(約會)的課程呢? 完全有可能,因為它比做木工活更為實用,更迫在眉睫。聽說某中學在宣傳衛生性 生活時,校長大人站在校門口向學生派送避孕套。   從衛生間出來,我就著醬菜吃稀飯。早上吃稀飯,在國內來講,再正常不過了 ,王蒙“嫌”稀粥“堅硬”,還惹了一場不小的風波,口誅筆伐逼得王部長恨不得 當眾喝粥以明心志。在美國,特別是對於我們這些學生來說,稀飯可絕對是新生事 物。來美四年,稀飯純粹成了一個遙遠的名詞,和鄉愁一起出現。我媽媽煮的稀飯 有股幽香,思之,涎水與淚水齊下。熬稀飯當然不是什麼高深的學問,可我們哪有 時間和精神?所以我盡管嫌面包堅硬,仍咬牙切齒不改口。改變是從李琪搬進來開 始。   李琪雖然覺得美利堅這也不錯那也不歹,對其食品卻橫眉冷對,不止一次斥之 為“不是人吃的”,她一天三頓吃中國菜,早上稀飯,中午晚上乾飯,井井有條, 一點都不能有錯。有一次我見她西子捧心般地皺著眉頭躺在沙發上,問她怎麼了, 她氣鼓鼓地說她中午吃了一條熱狗,吃過之後渾身不舒服。我就笑她胃比電腦還靈 敏。   我現在“呼哧呼哧”吃著的稀飯當然不是新煮的──李琪還沒勤快到天沒亮就 爬起來熬粥,她通常是在晚間一次煮一大鍋,然後分裝在若干小塑料盒中存入冰箱 ,早上取出來放進微波爐熱一熱即可食用。我不得不承認她比我有生存智慧,這麼 簡單的方法,我就是想不出來。   我打著飽嗝往實驗室走去。本以為這天我去用最早了,一進門便看見王琳和計 算機屏幕默默相視。她頭抬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沒跟我打招呼,臉更近地貼向 屏幕。我迅速檢討了一下自己,沒想到這兩天有什麼劣跡,便心地坦然,徑直走過 去,在她旁邊的一台機子前坐下。   王琳的椅子不安地吱吱作響。   我偷偷瞧了她一眼。她穿了一身墨綠的套裙,色調柔和,鏡片在屏幕的映照下 ,也是一般的綠,顯得甚是趣怪。   我說,別靠得那麼近,傷眼睛。   她的椅子又是吱地一響。她把眼睛略從屏幕上偏開了些,忸忸怩怩地說,你今 天來得倒早。   我隨口應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不好意思總讓你一個人孤軍奮戰嘛!她一 對我和顏悅色,我就不禁油嘴滑舌。   她沒言語,心事重重地朝某個虛無的方向看。我注意到她那對微微有些突起的 眼球在鏡下緩慢地轉著圈。我以為她在做眼保健操,也不在意,輸入Password,准 備進入系統。   她忽然開口了,聲音顫得厲害,昨天晚上劉韶東太太Nancy給我打過電話了。   我心想,她給你打電話有什麼了不起?又不是克林頓太太。我說,喔,是嗎? 說什麼了?   沒,沒講什麼,真,真的,她結巴了起來。   我一轉念,頓時心知肚明:壞了,Nancy肯定給我提親來著!這劉韶東也太不夠 哥們兒了,如此重大圖謀居然事先不跟我通氣!這下可如何是好?我該怎樣回答才 既不傷害她又不傷害我呢?   萬幸,她自己先頂不住了,先退一步,遞給我一疊紙說,這是草擬的大綱,你 看看有什麼要改的?   我伸指在紙上彈彈,“嘖嘖”連聲,你可真行啊!一晚上就弄出來了,這不是 太便宜Tony那小子了嗎?猶太佬可是讓他做的。   王琳“嗤”了一聲,他除了會玩電子游戲,還會干什麼?誰敢指望他?!   我說,不過不能太便宜了他,咱們不告訴他大綱已經齊活兒了,不能讓這小子 閑著,養成吃大鍋飯的壞毛病,急他一急也是為了他的進步著想。   王琳笑著看我一眼,好,就依你。   我將大綱從頭到尾細看一遍,真是對王琳佩服得五體投地。一晚時間她能考慮 得如此周詳,簡直是個奇跡。這個Project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涉及的數據數以千 計,環環相扣,一個步驟有誤,便可能導致結論性錯誤。我的天,她的腦子可以媲 美計算機。我不愿顯得太無能,挖空心思希望能找到一兩個小小的失誤,找來我去 ,竟連拼寫錯誤都沒有。   我由衷地贊嘆,我真服了你,難怪猶太佬說你是永不出錯的王。   王琳臉上泛起一層紅潮,說這些干嗎?我看你老跟Tony在一起也學會了他的油 嘴滑舌。你,你其實也不壞。   這是她第一次當而這麼稱贊我,我的臉有些發燒。   我寫了几個短程序,因要查一份資料,便去系辦公室去找猶太人。秘書告訴我 Moses教授去參加猶太人的一個聚會去了,今天不上班。我氣不打一處來,老子給你 賣命,你倒逍遙自在!只許你放火,就不許我點燈?我實驗室也不回了,自己給自 己批假,直接打道回府。   門旁的信箱塞得滿滿的,扯出來一看,全是廣告之類的玩藝,一封信都沒有。 我明知不會有人給我寫信,心中還是有些失望,隨手將廣告扔在陽台上以前用來裝 方便面的空箱子里,悻悻地進了屋。   我在屋里東摸摸西摸摸,不知道該干什麼好。突然靈機一動,何不打掃打掃衛 生?也讓李琪知道我不是個不知道好歹的人,既然你講衛生,我就受委屈也講衛生 。我從儲藏室取出房東留下的破吸塵器,這玩藝兒看上去象是二戰期間的戰利品, 插上電,它象裝甲車似地工作起來,氣勢磅礡,但是收效甚微,我累出一頭汗才把 廳里那一小塊地毯勉強吸完。屋里灰塵彌漫,原來這吸塵器居然是雙功能的,不但 會吸塵,還會揚塵,早知如此還不如不吸。我一個人住時,從未吸過地,我估計王 琳也很少吸地,她那房間得專業人士才能打掃。李琪搬來,屋里衛生面貌發生了翻 天覆地的變化,可我卻不知道她是如何清理地面的,她說得沒錯,她有生存智慧。   我休息了一會兒,鬼使神差走到李琪的房門口。門沒鎖,她是個刀子嘴豆腐心 的女人,并不記恨。上次我進她閨房一游,遭她訓斥一頓,卻也不采取“防匪防諜 ”的措施,房門從未鎖過。昨晚睡覺時她好像也沒鎖門,當真將我看作不食煙火的 大君子嗎?前陣子還擔心我犯生活錯誤哩!我心里忽地閃過莫名的騷動:她究竟當 我是君子還是小人?對君子不設防是坦然,對小人不設防就是引誘了!我情愿作一 個真小人!   我臉紅了,心中把自己好生一頓嘲笑:她正春風得意,你這個找工作都沒指望 的農經系書呆子算老几?你連綠卡都沒有!人家不但是美國公民,還是有權有勢有 錢呼風喚雨的大律師!   算啦,別想啦!我給自己解憂,她不過是忘了關門,That's it ( 就是這樣)! 再說,她有什麼好?王琳若是搞几套Lazarus穿穿就不見得比她差!   可是我越這麼想,心中越不是滋味,阿Q也不是那麼好當的!把那些五迷三道的 想法放在一邊吧,該為約會做點實際工作了。   我翻箱倒柜找牛仔短褲,其他布料的短褲倒有好几條,就是找不出牛仔短褲。 我犯愁了,難道要破費去買條新的?不行,穿新褲子去約會,簡直跟農村老大哥相 親似的,要多俗有多俗。我這人頗有點應急的才能,腦筋轉几轉,就想出個絕妙的 窮辦法來。   我挑出一件最舊的牛仔褲來,拿一條標准短褲齊腰比划,然後用剪刀順著短褲 褲腳剪下,一條有毛邊的牛仔短褲就“做”成了,還挺時髦。據說當年大美女波姬 小絲也是用這種裁剪法做短褲的。   六點一刻我就到了電影十二門前的停車場。我躲在車里朝外張望,大門口第一 級台階左側始終沒有出現單身的可疑少女。過了一會,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有輛車子 停下來,我一看,趕緊縮起來。   那輛車里是劉韶東和Nancy。我聽到車門開了,又關上,但沒聽見他們說話。估 計他們走遠了,我才鬼鬼祟祟地抬起頭。   Nancy和劉韶東隔得很開,各走各的,一前一後。我感到他們有點不對頭,平常 見到他們,Nancy總是小鳥伊人挂在劉韶東胳膊上,今天這是怎麼啦?   我目送他們消失在人流里,滿腦子的懸念,几乎忘了我來這兒是干什麼的了。   當我的目光重新流轉到第一級台階,我就看見了一個面目模糊的女孩兒,我敢 肯定她就是“木匠”,她的裝扮完全符合暗號,手上拿著一本雜志,如果我沒記錯 的話,那是“淑女”。   我都想好了接頭的分鏡頭劇本。我手上拿著一支煙,深沉地發問:我是夏天, 請問您的雜志是否“淑女”?“木匠”深情地看我一眼,無言地亮出雜志封面,然 後目光停留在我牛仔短褲上的毛邊上,羞澀地打著朵兒,輕聲歌頌,你很有品位。   我是個已經進入實景的“導演”,但我不敢下車,我怕碰到劉韶東夫婦。我也 不知道為什麼怕他們看見,可能Tony說得對,我是害羞的男人。   我幸虧沒下車去。劉韶東好像成心要逮我似的,在几根廊柱間轉來轉去,每隔 一會兒,就很突兀地現身。Nancy手捧一大袋玉米花,和劉韶東若即若離。他們倆干 嘛呢?孩子都有兩個了,還有興趣玩這種地下黨接頭的游戲?   我的眼睛在廊柱和台階間不斷蒙太奇。   我始終看不清“木匠”的容顏,這讓我坐立不安了。很明顯,“木匠”也坐立 不安了,坐坐站站,站站坐坐。   我其實比她更急。她在外頭至少還空氣新鮮,輕風徐徐。我呢?悶在車里,渾 身快要捂出痱子,汗水就象一條條或粗或細、或長或短的蚯蚓在我的前胸和後背蠕 動。   廊柱間的“劇情”扑朔迷離,劉韶東一手拿一杯飲料,茫茫然地東張西望,Na ncy芳蹤杳杳。我在視野狹窄的車里幫他搜尋Nancy,也沒看見“女主角”的倩影。   就我走神的片刻,台階上的“劇情”急轉直下,令我睡目結舌。我注意到有一 個穿得花里胡哨的“群眾演員”,看樣子是個十來歲的小屁孩,頭發居然是三色Ic e Cream,不知道他是從哪里冒出來的,他盯著“木匠”看了一會,就走上去,叉著 腰和“木匠”說著什麼。   “木匠”搖搖頭,前仰後合地笑著,毫無“打著朵兒”的淑女狀,還用“淑女 ”拍打那屁孩屁股。那小屁孩不情不愿地走開了,一步一回頭,在“木匠”右首不 遠處站下,繼續盯著“木匠”亭亭玉立的背影。   我目光如電,狠狠擊打在那個想釣二手魚的“群眾演員”身上,默念:木匠, 木匠,考驗你的時候到了,你要是意志薄弱,咱倆美好的前途立刻玩完!   六點四十六分,“木匠”單方面中止了“等待戈多”的演出,開始朝小屁孩回 眸。和她比起來,那位已變節的打字員同志簡直是貞女,兩年比三十一分鐘,比差 大得氣壯山河!蕩氣回腸!   小屁孩甩著膀子又上去了,視我如電的目光和意志力為無物。他們相視而笑, 勾著肩搭著背瀟洒而去,留給我一個好萊塢愛情影片的經典背影。   “群眾演員”突兀地成為男主角,這讓我耿耿於懷,我撫著還未來得及亮相的 “時髦”短褲,無聲笑起來。他媽的,幸虧沒買新褲子!   我發動車子,呼嘯地離開這塊傷心之地,將所有的“群眾演員”甩在背後。                    八   星期一,Tony見到我,浮著一臉爛笑,異國情調不賴吧?跟東方女孩比起來, 美國女孩是不是有過人之處?   我有口難言,含含糊糊地打發他,她象蒸汽一樣。   Tony大抵以為我說的又是什麼高深的方言,不敢接話。半晌,他自作聰明,你 的意思是說她特別火爆對不對?   我想說我差點熱得“狗屁著涼”了,可惜我不會用英文講這句話,盡管我可以 把意思表達出來,但那樣的語言是沒有味道的,不如不說。老美說老中沒有幽默感 我想也許與語言障礙有關。我碰到難以表達原汁原味的窘況時,乾脆沉默是金,反 倒顯出莫測高深來。這一招對付Tony特別有效,常唬得他眼都睜不開。   Tony摸不准我的意向,使自動轉換話題,哎,你有沒有考慮過怎麼設計大綱?   我假裝吃了一驚,咋咋呼呼地說,我正要問你有沒有擬大綱哩!我和王今天就 等你的大綱來設計主程序和確定功能指標呢!看來你是什麼都沒做咯?我不在平, 就怕王會不高興,還有老Moses的小鞋……   Tony的鷹勾鼻說冒汗就冒汗,朝王琳那邊瞧了瞧,壓低噪子說,小聲點!Summ er,你得幫我!你不是經常說“一個人有困難,八個人都來支援”嗎?我也找不到 八個人,就找你一個!你答應過我的是不是?我絕不會虧待你的,我在另外一個方 面大力支援你!今晚我帶你去個絕對刺激的地方,費用我出,他拍著胸脯說。   這家伙可真聰明,把“一方有難,八方支援”解釋得如此別開生面,我好不容 易才忍住笑。我迫切需要他在“另一個方面”“支援”我,我需要一種發泄的途徑 ,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我渴望肉體的墮落來毀滅心中那份不切實際的情感。   我對Tony說,好吧,我盡量幫你,但最快也要到明天才能拿出大綱,王今天若 怪罪你,你只好忍忍了。   Tony委屈地說,我什麼時候不忍她了?   我不能一下子就把胸有成竹的大綱交給他,這樣會使我們之間交易貶值。   Tony可憐巴巴地說.你幫忙幫到底,替我在王面前解釋解釋,否則我今天無法 在實驗室呆下去。我只要說一句話,她就會罵我八句。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笑起來。真難以想象,身材偉岸、氣宇軒昂的Tony怕一個 中國弱女子一至如此。我邊笑邊說,替你說几句好話當然沒問題,不過她聽不聽, 我就沒把握了。   Tony像王琳的機要秘書似的,十分肯定地說,她為什麼聽你的我不清楚,但她 確實聽你的,我看得出來!你自己想想,她有哪一次不聽你的?緊接著他咽了口唾 沫,自作聰明地說,可能因為你們是同胞吧,你不是說“血的密度比水大嗎”?   “血的密度比水大”這句“方言”只有我懂,就是“血濃於水”,可是我卻不 理解他這麼說的動機。他似乎告訴我,王琳聽我的僅僅是因為我是她的同胞,跟夏 天本人無關,只要是同胞,不管是“秋天”還是“冬天”她都聽。直到我們畢業典 禮的那天,我才真正明白了Tony此言的心態。當時,我只是滿腹狐疑地望了他一眼 。   Tony可能以為我不高興,就息事寧人地說,我沒別的意思,你別多想,她聽你 的,她聽你的,好吧?   我對王琳其實也有些隱隱的懼意,或許說是敬意更恰當。我不記得向她建議過 什麼,她有沒有聽,就更不記得了。倒是確實替Tony開脫過几次,這小子便以為她 什麼都聽我的了。真是笑話,她為什麼要聽我的?!但Tony的馬屁還是在我心中掀 起了一層微興的漣漪。   整個個下午,我心神不寧。Tony選了一台離王琳最遙遠的舊機子,煞有其事地 把鍵盤敲得“砉砉”直響,我聽了直想笑。我也不比他強,調試程序,錯漏百出, 且越改越亂,心煩意亂。   我佯裝去拿什麼東西,刻意插過她身邊,朝她的屏幕上瞟了一眼,那上面顯示 Error  message不比我少,她的狀態也不佳。我放心了,不再怕她來問我的進度, 看來也用不著替Tony打馬虎眼了,可是我的人情他卻買定了。   她摘掉眼睛,手托著腿,一動不動和屏幕面面相覷。   我和Tony離開實驗室時,我對她說,你還不回去吃飯嗎?我說了兩遍才驚醒她 ,她神色慌張地看了我一眼,嗯,你說什麼?好,再見。   我想她大概沒聽清我講了什麼。   Tony沖我做了個鬼臉,我的天,我真不知道她究竟是愚蠢還是聰明。   我板著臉,想說“應該不會比你愚蠢”還是忍住了,我不想得罪花錢給我買快 活的人。   回到家,李琪正在灶台上忙得熱火朝天,桌上已經放了好几樣菜,熱汽騰騰, 香氣扑鼻而來,還有一瓶紅葡萄酒點綴在桌上。油鍋“滋滋”作響,她的聲音仿佛 被爆炒過,乾巴巴而又黏乎乎,她說,哎,你回來啦,你今天回來倒早。   她臉上紅扑扑的,挂著油亮的汗珠。我目光在她和菜之間來掃描,問道,有什 麼喜事嗎?   她手臂在臉上揩了一下,沒看我,說,等會告訴你吧,就見她加大力度揮動鍋 鏟,菜們在刺耳的碰撞聲中瘋狂地翻滾著,有一小塊姜片從鍋里飛出來,准確的降 落在我的臉上。很燙,但我沒叫,并不是我有多勇敢,而是被她“勇敢”的動作震 住了。我默默地把姜片揭下來,丟進垃圾桶,然後跑到衛生間里去洗臉。   她把最後一個菜端了上來,解下圍裙,也跑到衛生間洗臉。   我傻傻地站在桌邊,不敢動彈,六盤菜的熱氣熏得我雙眼發潮。   她一邊擦手一邊走過來說,干嘛呢?傻站著,快坐下吃吧,難道要我喂你不成 ?   我乾笑一聲落座,她給我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後才坐下。   我們面面相覷,彼此緊張地微笑了一下。我遲遲疑疑地舉起杯,問她,今天有 點怪怪的,為什麼乾杯呢?   她的臉色酒一般的嫣,聲音飄飄忽忽,聽來極不真實,我下個月要結婚了。   我臉上的肌肉僵住了,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全倒進嘴里。我喝得太急,嗆得咳 嗽起來。我擦擦嘴角淌出來的酒水,斷斷續續地說,恭喜…你,我先…干為敬了。   李琪往我碗里挾了些菜,抿了一小口酒,說,吃菜,喝慢點。   几杯酒下肚,我舌頭大了,你,你是不是要搬走了?來,這一杯酒為你送行, 你怎麼不早說,我,我好請你一頓。   李琪笑,干什麼?趕我走啊?我結婚後我才搬到他那里去。   那好,我還能吃几天你做的菜了,忽然間,我生出一種類似生離死別的感覺來 ,喉頭便哽住了。   我還要再喝酒,酒杯卻被她奪了去,她像咒罵酒鬼丈夫那樣罵我,你要喝死呀 !是不是?你這個呆子!你真是個呆子!不知是不是錯覺,我注意到她說話時眼睛 出奇地水靈。   大概是酒喝多了,吃飯不多,我几乎是一粒一粒地吃著飯,等到Tony在門外按 喇,一碗飯沒見減少。   我起身去開門,聽到李琪在背後說,是女朋友嘛?我可要瞧瞧,讓姐姐給你參 謀參謀,看看是不是個賢妻良母。   我笑起來,回頭說,他這輩子都做不了妻和母。   我跟Tony打招呼,讓他在外面等著,這小子嘴上嗯嗯呀呀地答應,目光卻掠過 我肩頭朝後看。   我氣不打一處來,不待他說話,狠狠推了他一把說,走啦!走啦!   Tony吹了聲口哨,說,她是我見過最性感的東方女人,Summer,你原來是個不 知足的浪漫男人,真看不出來。   我閉上眼睛,說,別當我跟你一樣,你小子是不是見了每個女人都象貓在春天 ?我本來是想說“發情”這個詞的,可一時找不出個合適而且生動的英文詞匯,結 果就出來了這麼一句不論不類的“方言”。   不過,Tony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也難怪,甭管是中國貓還是美國貓在春天里的 生理反應都是一樣的。這小子哈哈大笑,大言不慚地說,見到漂亮女人當然如沐春 風。你難道不是嗎?Summer,我真服了你,你什麼時候收藏了個這麼正點的女人?   我嘆了口氣,告訴你吧,別嫉妒了,她只是暫時寄存我處,我代為保管罷了。 換了平時,我少不得要賣賣關子,這天大概是酒後吐真言。   Tony手在方向盤上搖了一下,興奮地說,當真?那你應該不介意我愛上她吧?   我冷笑,我介意個屁!她下個月就結婚了,老公是他媽的唯恐天下不亂的大律 師,你敢惹他嗎?   Tony一下子泄了氣,沮喪地說,我什麼都敢惹,就是不敢惹他媽的律師,bull shit!又晚了一步!瞧他神情就像和李琪前世有約而她被某個惡霸地主搶走一般痛 苦萬狀。美國鬼子真是多情,難怪一場越戰下來,產生了一大批有母無父的混血兒 。   車子一路南行駛進downtown,七拐八拐的,我眼前便出現了警匪片中的場景。 街道兩側的民房破舊得如同一只只巨大、方正的垃圾箱,白漆皮在牆上若即若離地 晃蕩,牆壁上爬滿了花花綠綠的涂鴉,抽象得能氣死畢加索。我只看得懂其中的人 物“畫”,具有性特徵的部位被無限夸大,觸目驚心,有個碩大無比的男人胯下支 著一杆碩大、填滿子彈的槍,虎視眈眈地瞄准著路人。   臨街的窗玻璃上不知為什麼都刷上了黑色的漆。牆角、電線杆旁或蹲或立著几 個黑人男女,男的目光很警惕或者很呆滯,每一輛路過的車輛都能牽引著他們含義 不明的目光。女的好像都在乘涼,衣服的透明度本來就很高.還要這里開個叉,那 里露個孔,她們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支細細長長的煙,有的點著,有的沒點,松松 地卡在指間,平添一種妖嬈。我以前從不知道,香煙在街頭女郎手上,還有這麼一 種特別的裝飾作用,甚至可以說它是一種特別身份的識別標記。   當車子轉進一條幽暗、骯臟的小街時,三個身材相仿的黑人好像從地底下冒出 來,我吃驚地打量著他們,他們也饒有興味地打量著我這個東方人,他們雪白的牙 齒留給我深刻的印象。Tony顯然和其中一個家伙相識,那人對Tony打了個響指,轉 身往巷里走,Tony開車緩緩地尾隨而行。   停好車,Tony氣定神閉,邁著松松垮垮的步子,一搖三晃朝前走。他手上若拿 一把紙扇,活脫脫就是戲台上尋花問柳的富家子。Summer先生沒出息透頂,臉紅脖 子粗,更糟糕的是,還呼呼喘粗氣,好家要找誰報仇雪恨似的。   剛才打響指的那個家伙讓我們先等一會,自己閃身進了屋。Tony看我“激動不 已”的樣子,古怪地笑了一下,說,別急,馬上你就能得償所愿了。   我給他說得哭笑不得,又沒辦法辯解,這小子以後肯定當我是色情狂了。這麼 一想,心里更是緊張,手心能捏出水來。我聽見血液刺耳的流動聲和血管滋滋的擴 張聲,恐怕是酒的後勁上來了。   門在“吱呀呀”聲中閃出一道縫來,有張臉從縫隙里擠出來,朝我們努努嘴, 示意我們快進去。我走得稍慢些,被那人伸手一拽,拽進門里。   廳里燈光昏暗,我的眼睛一時不能適應這曖昧的環境,我本立著不敢動彈,連 眼珠都不敢轉。   Tony象在自己家一樣隨便,翹著二郎腿,斜斜地半躺在沙發上,叫我,Summer ,過來,放松放松,你喜歡白的還是黑的?   我的嗓子象被辣椒嗆著,發不出聲音來。Tony塞給我一本小冊子,很有風度地 說,你先挑。對了,如果你要白的就不用挑了,他們只有一個。   我把相冊合上,脫口而出,白的。後來我一想起那天的情景就好笑,我說話的 口氣分明象是在挑衣服。   OK,對帶我的朋友會他的情人吧,他是第一次來。告訴小姐好好服侍他,算在 我帳上。Tony對一個肥胖得讓我感到沉重壓力的女人說。   胖女人的聲音又細又輕,和身體極不成比例,先生,請跟我來。一面說,一面 用綿厚的大手在我肩頭拍了一把。   她把帶到一間牆壁漆成紅色的小房問,房里的陳設極簡單,跟我在電影上看到 的青樓香閨不可同日而語,只有一張醒目的大床,突兀地橫陳在房間中央。   我的情人穿著粉紅色的睡袍,正坐在床上貓著腰聚精會神地摳腳丫子。胖女人 走上去低聲和她說了几句什麼,就邁著碎步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順手在我屁股上 一摸,咯咯笑道,Enjoy yourself!我酒勁雖不小,但心里明白得很,暗罵一句: 真他媽廢話,當然是myself了,難道你Enjoy?!   我的情人有滿頭金發,臉白如蠟,在幽暗燈光下,看不出她的年紀及臉上有無 致命的瑕疵。她利索地下了床,扭著腰走向我。那件粉紅色的睡袍隨著她的腳步齊 間瀑布一般滑落,於是一具凸凹有致的身體便一覽無餘地玉立在我面前。那時我閃 過的竟然是李琪站在蓮蓬下淋浴的幻象,身體上那些輕柔的白色泡沫音符一般顫動 …   我的腦海里波濤洶涌但又一無所依,我無數次在夢中設計并且在夢中成功地付 諸實現的導演意圖此刻全都灰飛煙滅、煙消云散。李琪的葡萄酒在我體內燃燒了, 沸騰的血液直往頭上涌,弄得我頭暈腦漲,腦子里發出“嗡嗡”的幻音。我的情人 柔聲細語說著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見。   她的唇踩在我的唇上,她的手指在我的紐扣和褲帶邊盤旋…李琪也是這麼侍候 那個白人大律師嗎?這個念頭如同一把火,把我的血燒得更熱了,熱得受不了,我 感到眼睛濕漉漉、熱辣辣的,不知道是血還是淚。   我發出一聲非人的低吼,猛地伸臂抱住她,她在我的臂間痛得叫起來,叫聲酷 似貓被踩尾的厲叫。   我舉重若輕把她扔到床上,自己則象蟄伏已久的豹子縱了上去。   我這麼一折騰,腹內頓時翻江倒海,眼前發黑嗓子發甜鼻子發濕嘴唇發干,我 知道這是酒的後勁上來了。我拼命咽唾沫想壓制住嘔吐的勢頭,可喉頭一松動,便 像水龍頭打開了再也關不上,肚內積存的穢物噴薄而出,結結實實傾瀉在身下的玉 體上面。   我的情人失聲尖叫,蛇一般從我身下掙脫出來,當胸給我兩記追魂掌,力量不 夠,又補了一腳,將我踢落到床下……   美國人服務態度真好,我如此褻瀆溫柔鄉,仍未對我怨言相向,胖女人還端來 一杯冰水給我,令我好生感動。事後我才知道Tony付了雙份錢,他跟我說話的時候 臉色發青、咬牙切齒,好像我吐到他身上一樣,他說,你他媽的怎麼搞的,見了女 人就拉肚子!   我狼狽不堪躺在後座上一言不發。Tony見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心軟了,安 慰道,你恐怕是太激動了,以後你當它象上廁所一樣自然就沒事了。   我還是沉默,心里痛罵:天殺的葡萄酒!天殺的李琪!你害得老子丟人現眼, 連失身都失不了!                       九   李琪緊鑼密鼓地籌備婚禮,有時忙得徹夜不歸。李琪不在的夜晚,小便時我還 習慣性地“練馬步”,等反應過來無此必要時,也完事了。我很氣惱,覺用自己犧 牲實在太大了,為她,這個我永遠得不到的女人,我改掉了有二十多年歷史的撒尿 姿式。   那時,我基本上已能夠用平常心來對待李琪“投靠番邦”這一變節行徑,有時 我甚至還能這事和李琪開玩笑,只是在那樣的玩笑里我們都沒能流暢地笑出來,但 我仍然要開,一逮到機會就開,邊說邊死死盯著她,她一般不看我。   李琪結婚前我又見過那個律師一次面。我想在她面前禮貌待他,那怕是冷漠的 禮貌,冷漠我是做到了,禮貌不禮貌我就不知道了。我當他是不許說話不許動的木 頭人似的,故意時而大聲時而小聲和李琪說著中文,李琪恨尷尬,不時將我的話“ 實況轉播”給律師聽,當然有所剪接,目的是隱惡揚善。   我聽到律師低聲嘀咕,你說他是PH﹒D,難道他不會說英文嗎?   李琪白了我一眼,說,他是個怪人,高興了就說中文,不高興了就說英文。   律師將信將疑地笑了。我不得不佩服李琪,她再次讓我見識了何謂生存智慧,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無懈可擊、左右逢源。   李琪以前和我講話一向沖頭沖腦,刺得我發毛,自從和律師確定婚期後,一改 往日作風,待我如賓,從不凶我,也不和我爭論。我有時耍潑皮找她吵,她便說, 你說得對,還不行嗎?   我一直渴望能在口頭上戰勝她,真的不戰而屈人之兵,心中卻無半點預期中的 滿足,相反我覺得極其無聊,但這并不能阻止我下次犯同樣的毛病。我想我真是太 沒勁了,我討厭自己,也可憐自己。   等律師走後,我又開始向她挑舋,陰陽怪氣地說,在美國未婚同居是很正常的 ,再說你們過兩個星期就要結婚了,早點搬過去不是還是省了房租嗎?印象中,這 是我第三次逼問她同樣的問題。   她背過身不理我,將水龍頭打開,“嘩嘩”地沖著泡在水槽里的菜。她這樣處 驚不變的大將風度使我大為惱火,我一氣之下,竟然沖上去,扳她肩頭,迫使她正 視我的無聊的憤怒。這是我們“同居”以來唯一的一次肉體接觸,她的肩頭柔軟且 富有彈性,我的火氣在觸摸的短暫過程里消去不少。   她的手濕淋淋地撫摸著我剛扳過的地方,斜了我一眼,總算恢復了些本色,綿 里藏針地說,我愿意,不行嗎?   她一句話就讓我沒脾氣。其實,我又何嘗真的愿意她搬走?我之所以一而再、 再而三示威性地追問她這個問題,一半原因是想解開心頭的一個疑團。憑一個失意 男人的第六感,我知道這個疑團的謎底至為重要。   精明如李琪怎麼可能不算計到每月近二百塊錢的房租?而且她和那個律師事實 上已經同居了──我無法相信她去律師家“上班”和一般人在公司上班會沒有不同 ,那是真正的同居,不像和我。一周三天在那“上班”不算,有時晚上還不回來, 她住在律師家的時間遠遠超過呆在我“家”。那麼是為什麼呢?   難道是我可以幫她做功課?不太可能,憑她的手腕,要按抄作業簡直易如涂口 紅。就算退一步講,我是最理想的槍手,我也難以想像她每月舍得花二百塊只是為 了几次作業──她遠不至於如此好學。不論謎底如何,結局是已經定下了,再也沒 有什麼可以改變,除非我變成律師。   李琪的婚期越來越近,作為她的“娘家人”,我理所當然要送她一份禮物。我 往禮品店跑了四五次,每次都空手而歸。并非我對禮品有多麼挑剔,而是因為那些 禮品都太精致了,精致得叫我傷心。每祥禮品上都千篇一律畫著舉世聞名的圖案: 一箭穿雙心。我至今搞不懂這個圖案所隱含的寓意。想想看,一箭射個對穿,那有 多痛啊!更可怕的是,那兩顆紅心就象撒了辣椒粉和孜然粉的羊肉串一樣串在一處 ,往後的日子有多難熬呀!喔,所謂愛情就是家庭這個烤肉架上的羊肉串!   不送禮是不行的,李琪說不定以為我小氣哩。記不清考慮了多少回、跑了多少 趟,最後我終於買到了一件稱我心如我意的禮品。我在TOY' RUS(美國最大的連鎖 兒童玩具商店)買了一個大芭比娃娃,該娃娃身上穿著漂亮的新娘禮服,風情萬種 ,就是顯得太早熟了。李琪很喜歡,我更是滿意得一個勁地賞識自己:這件禮物不 著痕跡地將新郎的形像抹得一干二淨,呵呵,李琪你是沒有新郎的新娘,而我是沒 有新娘的“狼”。   我送給李琪禮物的那個晚上,李琪做了好几樣特別的菜,特別的意思是在美國 很少吃到并且價格昂貴。其中有韭黃鱔糊和新鮮春筍燒臘肉,我吃得極是狼狽,那 盤鱔糊都快要見底了,李琪好像還未動筷子,我抬頭看她時她迅速地收回目光,因 此我無法判斷我埋頭吃飯時她在看什麼,我不好意思地說,你怎麼不吃?你看都被 我吃光了。   她的嘴角咧了咧,似乎是在笑,說,我不喜歡吃黃鱔,我還擔心你也不愛吃哩 ,你最好都吃了,也省得放冰箱了。   我傻逼似地問她,你可真逗,你不愛吃,又不知我愛不愛吃,你買它干嗎?是 不是現在錢多得沒處花了?   她低頭扒了一口飯,嘴就停在碗邊咀嚼,她的腮幫像鼓風不足的帆輕輕顫動著 。那口飯她嚼得可真細,我拿著牙簽把牙縫戳了遍,她才抬起頭來,答非所問地說 ,做菜不難,我把菜譜給你留下,有空照上面練習練習,做熟了,并不費多少時間 ,我剛來美國時也不會做菜,我讓我媽買了食譜寄來。   我大大咧咧地一揮手,用不著,還是你帶走吧,多變點花樣討大律師老公的歡 心最為要緊。至於我嘛,料想找一個會燒菜的老婆也不難,實在不行,吃方便面也 能活命,我聲音突然黯淡下來,我也不是什麼金貴命,無權也無勢,活著就好。   李琪沒吱聲,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過了一會兒,她突然笑起來,你不是說 你有一中一台嗎?她們難道都不會做菜?   我愣了一下,打著哈哈說還沒嘗過還沒嘗過,把“一中一台”給搪塞過去。   李琪沒有笑話我,邊收拾桌子邊說,根發,你聽我一句話,心性別太高了,你 自尊心太強,對女孩子將就一點,懂嗎?   我覺得她這句話有話外之音,可是又捉不准,我只好不語。   我變得起來越貪嘴了,每天晚上都要磨蹭吃上李琪現炒的菜才去實驗室,自然 ,我去實驗室的時間是越來越晚了。   我每次到實驗室都是踮手踮腳從後門進去的,奇怪的是,王琳腦後長眼似的, 我的腳剛邁進門檻她就驀然回首,但她的臉色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般難看。這樣一 來,反倒讓我不好意思了,然而這點內疚不能阻止我的遲到。   Tony告訴我,王琳比以前更早來到實驗室。Tony好几次白天不來學校,晚上提 前個把小時來實驗室,每次都看到她已經在里面了。他現在在我面前提到王琳,不 再罵她巫婆老處女了,我猜可能是王琳這段時間沒有對他冷嘲熱諷。   可是,王琳的工作效率反倒不如從前了。猶太佬讓她獨立搞的一個項目,期限 過了她還未能交貨,這很不尋常,以前哪次她不是提前完成的?猶太佬要在次日的 學朮會議上用到這個報告,他太相信王琳了,以為她早就做好了,只是忘了送給他 。猶太佬情急之下便扯掉了上帝選民的面紗,象個搶不到錢財的強盜那樣破口大罵 ,我供你學費,供你生活費,你就是這麼做事的!簡直,簡直是豬玀!   王琳只是低頭抹淚,沒有還嘴,要是換上往日,她要不給猶太佬一巴掌才見鬼 了。猶太佬狗急跳牆的鬼樣子讓我非常反感,我怒目而視,很想石破天驚地吼他几 句,卻張不了口,舌頭僵得風干一般。   想不到這時,Tony出頭了,他慢條斯及地說,Moses教授,這不公平!她是人, 一個女人,不是計算機!不可能永遠運行無誤,何況,她很努力,我相信你找不到 第二個像她那麼努力的學生。我很遺憾聽到你罵她,我想如果你不鄭重向她道歉的 話,我們三人有可能控告你辱罵學生。   看到猶太佬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象個行竊時被當場抓住的小偷。我覺得Tony這 小子形像還真他媽高大,我好像第一次發現他的個頭確實不小。我虎視眈眈地盯著 猶太佬,只要他再出言無狀,我的舌頭恐怕要考慮復活了。   猶太佬真是個能伸能縮的漢子,想來這是以色列人散入外邦千年學到的處世哲 學吧。我對他既佩服又鄙視,只見他欠身說,對不起,王,是我錯了,請原諒我的 粗魯。我,我想我急糊涂了…   身為大學終身教授而自比粗魯,這個道歉頗具份量和誠意,所以我的舌頭也沒 必要復活了。   猶太佬走後,我動員Tony放下手邊的工作幫王琳趕。三個人忙到深夜,總算把 那個該死的報告弄好了。Tony哈欠連天,雙眼發紅。我有些可憐他,他大概自上學 以來從未這麼用功過。   他走到門口時,王琳叫住他。王琳說,Tony,謝謝你。   Tony 揉著眼睛,笑著說,沒關系,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謝謝你,只是幫不上,今 天我能為你出一份力,我很自豪,真的。說到這里,他□腆起來,話也不太利索了 ,結結巴巴地說,我的意思是,你,還有Summer,幫過我很多忙。   我理解他為什麼支吾,王琳第一次這麼客客氣氣,弄得他不適應。不久之後, 我便明白,我其實一直錯看了Tony。   此時,已是凌晨一點,學校的Escort(護送)車早沒了,自然用由我做護花使 者。街上人跡稀少,只有我這輛車子孤獨地行駛於寂靜的街道。   途中,王琳只說過一句話,是關於Tony的。她說,他人不錯,我以前不該那樣 待他,我沒想到,為我說話的竟是他。   王琳這句輕描淡寫的話,我聽在耳里卻如聞驚雷。我意識到自己他媽的不是東 西,為了不開罪猶太佬,我強迫良心沉睡。   又是一個周末。   我還沒起床,已經聽到李琪進進出出了三次,不知她瞎忙什麼。就算她瞎忙, 也比我什麼都不忙好。一到周末,我就像個無知的大富翁,大把將時間揮霍在床上 和發呆上。   我是個無所事事的庸人,上酒吧都找不到伴。Tony只有在星期一到星期五才是 我狼狽為奸的親密戰友。周末嘛,我們就各奔東西了,我在中式的空虛中慎獨,他 在美式的空虛里狂歡。   所以當劉韶東帶著他兒子小狗剩出現在我的門口時,我簡直是喜出望外,也不 去考慮小東西有可能嘩啦啦講一下午流利的英文了。   劉韶東說他和Nancy有事,要把James(就是狗剩)在我這放一下午。說完,他 坐也不坐,轉身就走。忽然他又折來塞給我二十塊錢,讓我晚上帶狗剩到餐館吃頓 飯。   我惱得夠嗆,把錢摔給他,喝道,咱哥倆兒一場,怎麼還搞這一套?你小子西 化得莫名其妙。   劉韶東麻木不仁地把錢塞進口袋,沒跟我說什麼,俯身對他兒子說,James,你 乖乖的,爸爸晚上就來接你,再見。   小狗剩眼睛忽閃忽閃的,說,我要達爹和媽咪一起來接我回家。   劉韶東含糊其辭地說了聲好,在兒子頭上揉了兩下,這才離開。   我看得出劉韶東有些不對頭,聯想到那日在電影十二門口的情景,我預感到有 一場風雨將至,不由得可憐起對世界還似懂非懂的小狗剩。   我幫狗剩把玩具從他的小背包里拿出來,擺在桌子上。那正是我送給他的生日 禮物,一套恐龍組合玩具。   狗剩沒有碰玩具,手托著腮,臉上的神情和年紀極不相稱。那種神情可用Cool 來形容,Cool這個詞大約是最難譯成中文的了,港台將之譯為“酷”,不過是管中 窺豹,用來形容街頭那些飛揚跋扈的臭小子還湊合。   小家伙那樣子,看得我既心酸又慚愧。我慈祥地摸著他的後腦勺,為了不至於 增加他的不快,我善解人意地用英文向他,James,你教叔叔玩恐龍大戰游戲,好嗎 ?   狗剩的回答出我意料,至今仍印象深刻,此刻我寫這篇文章時,他那稚氣的童 音栩栩如生地重現於我的耳際。他用中文說,夏叔叔,今天我可以和你講中文,因 為我的同學不在這里。你知道,他們覺得中文怪怪的,我不想被他們嘲笑。   我的眼睛猛地一潮,一時竟不敢開口,怕嚇著他,也怕嚇著自己。我雜亂無章 地擺弄著那些模樣古怪的恐龍,借以掩飾自己的失態。   狗剩忽然抱住我胳膊,說,夏叔叔,狗剩想回家。   我刮他鼻子,你是個小男人了,怎麼還這麼沒出息!你爸爸不是說好,晚上和 媽媽來接你回去嘛?叔叔的家離這里十萬八千里,叔叔都不怕,你怕什麼?   狗剩嘴一咧,不管不顧地哭開了,我怕達爹媽咪不要狗剩了,我要回家,我要 回家,我不要恐龍了……   我旁敲側擊地誘供,爸爸媽媽為什麼不要狗剩?狗剩不乖嗎?   狗剩又抹鼻子又抹眼睛,弄得面目全非,哭聲更響了,狗剩乖的,狗剩聽話, 爸爸媽媽吵架,達爹要到中國去,媽味不肯,達爹非要去,媽咪非不肯,達爹要一 個人走,狗剩要達爹。   從這孩子支離破碎的語言里,我大概猜到了“內戰”的狀況,劉韶東曾跟我說 起他畢業後准備回國,我還以為他只是心血來潮說著玩,沒想到他來真的。這讓我 非常驚訝,對於他來說,走出這一步比其他人可難多了,他不僅有了兩個孩子,老 婆又是ABC,是什麼促使他下了這個決心?我可不相信報紙上宣傳的什麼“報效祖國 ”的屁話,“報效祖國”本來是個神聖的詞,可是被齷齪的筆弄臟了。我問狗剩, 你愿意跟爸爸到中國去嗎?   狗剩焦急地說,那媽瞇怎麼辦?狗剩要達爹,也要媽咪。   我為難了,實在想不出一個魚和熊掌兼得的仁慈辦法。為了哄他不哭,我只好 顧左右而言他,狗剩喜歡中國還是美國?   狗剩咬著手指頭,眼睛骨碌碌地在我臉上輪了一圈,遲遲疑疑不開口。   我知道他已經有了答案,并且我知道他的答案是什麼,還是忍不住要問,跟叔 叔講實話,叔叔不生氣。   狗剩怯怯地說,我喜歡美國多一點。媽咪說中國很窮,爺爺奶奶家沒有Car,也 沒有Computer,媽咪還說中國很 boring,沒有batman,沒有football,也沒有 b aseball,還沒有迪斯尼和麥當勞。   狗剩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我的眼睛。他這麼小小年紀,就已經學會察顏 觀色,真難為了他。我能想像他是怎樣艱難地在父母的目光之間尋找一種可以接受 的平衡。   我也突然明白了劉韶東是如何艱難地和Nancy在人前作出恩愛狀,同時也明白了 他為什麼要不顧一切地回國。不好找工作固然是原因之一,但非主因。   我吃力地笑著,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與平時開玩笑時無異,我說,中國的 bicycle比美國的Car多得多,Car不好, Car制造空氣污染,就是air pollution, 你們老師一定和你們講過 吧?我話一出口,腸子都悔青了,我說的其實是non-se nse,中國的空氣污染程度那是提都不好意思提,唉,蒙一個孩子,我他媽真沒勁! 可我不這麼說,我又能說什麼呢?   萬幸我的乾兒子還沒早熟,這孩子點點頭,老師說空氣污染非常有害,它會引 起cancer。   我松了口氣,壯著膽子繼續說,口氣越來越不象開玩笑,仿佛不是面對狗剩, 而是在面對狗剩他媽。我說,中國有許多exciting的東西是美國沒有的,美國人做 夢都做不出來!中國有長城,老長著長,叔叔不清它有多少mile,從太空梭往在下 看,什麼白宮、五角大樓、華盛頓紀念碑全都鬼影子都沒有!只看見長城象一條巨 龍盤伏在地球上,宇航員叔叔還拍下相片哩,你想想它有多大!   狗剩眉開眼笑,哇,Great wall!   我嚴肅地糾正他,是The great wall!因為它是獨一無二的!   狗剩開心地說,夏叔叔,你知道得真多!爺爺奶奶都不知道 The great wall, 我以後一定要去長──城。   對,你一定要去,不到長城非好漢,你要做好漢就一定要去長城!我拍拍狗剩 小腦袋說,每個人都知道長城,爺爺奶奶也一定知道,他們忘了對你講。   狗剩認真地說,他們 always說中國什麼東西都不如美國好,哈哈,他們一定不 知道長城。   我怔住了,半晌,嘆口氣說,你爺爺奶奶太謙虛了,這也是美國沒有的。   後來,我帶狗剩出去,在給李琪買結婚禮品的地方給他買了兩套拼拆式的長城 模型玩具。兩套拼在一起,頗具規模,足可將帶著眼罩、裝模作樣、裝神弄鬼的蝙 蝠俠圍他媽個水泄不通。   晚上,劉韶東來接狗剩回家,狗剩興高采烈地亮出玩具,驕傲地喊道,達爹, 看,長城!我要去長城,我要做好漢!   劉韶東明顯有些魂不守舍,兒子的歡呼只牽出他嘴角一抹敷衍的微笑。我見他 沒有提家務的打算,也只好裝著什麼都不知道了。   臨別時,我對他說、你有沒有路子幫我打聽一下,看看國內有哪個單位或研究 所接受我們這個專業的PH﹒ D?   劉韶東使勁摟了一下我的肩頭,說,我有數了。                      十   Tony變了個人似的,正兒巴經地用起功來。上午、下午、晚上除吃飯時間外, 全泡在實驗里。到底是柏克萊的學生,底子不薄,几天下來,就讓我刮目相看,連 王琳都忍不住在我面前夸過他一次。   倒是我,三人中顯得最懶散了,以前的Tony和我調了個位置,差強人意的是, 我的份內工作基本上能勉力為之,不至於影響他們相關的分工。王琳既不對我有微 詞,反正我沒聽到過,Tony就更不至於說三過四了,念在我們共同獵艷的份上,有 時還替我在王琳面前打打馬虎服什麼的。真是“善有善報”,他現在為我做的,正 是我以前為他做的。   Tony突如其來地拿出中國人民你追我趕的五年計划精神,很讓我疑慮。我只能 強壓住好奇心,這樣的問題是問不出口的。老美敏感起來,他們會覺得此類我們常 用來采訪先進人物的話帶有侮辱性。   有次我看到他在翻閱一本加州農業經濟研究所的宣傳冊子時,才恍兮忽兮:這 小子找到廟了,急著要出師。   我的心愈發冷了,不由想起王琳曾經說過的話:畢業後干什麼?農經這個專業 本來就挺難找到工作,學位越高越他媽難找。如果是美國公民,尚有一線希望,我 還沒聽說在美國有PH﹒D賣茶葉蛋的。我連綠卡都沒有,就算我才高八斗九斗,也沒 哪個好心的公司肯花精力找律師給我辦居留權,因為這一行的P們嚴重過剩,找個本 國的既愛國又省麻煩,誰愿意沒事找事?我如果是老板,也會這麼干。當然,回國 是一條路,一條退路。在我最意氣風發的時候,這條路似乎還有著個人英雄主義的 色彩,雖然不至於可歌可泣、蕩氣回腸那麼嚴重,用李琪的話來說,起碼也有鎂光 燈下的輝煌。   我對美國的感情是復雜的,我一方面憎恨它趾高氣揚的世界警察派頭,一面卻 又迷戀它的富強昌盛﹔我一方面譏諷它几近空白的歷史,一面卻又驚嘆它二愣子似 的無牽無挂邁開大步朝前走﹔我一方面嘲笑他們不疼不痒不冷不熟的家庭倫常,一 面卻又羨慕他們人際關系的簡單明了,不留後著﹔我一方面諷刺他們行政法律機關 的繁文縟節,一面卻又嘆服他們的雖非萬能然而相當有效、公平的法治……讓我舍 棄這里的一切,兩袖清風而去,畢竟有些不甘。我明白,回去了,我不可能得到同 等的物質條件。即使我現在是學生,僅靠獎學金我也能享受國內所謂的小康水平, 四大件俱全,有電話,有二十四小時供應熱水的衛浴設備,還有二手車開開。這些 ,國內的大學教授窮其一生也未必有。我以前的導師家里最值錢的是一台十四寸的 梅花牌黑白電視機,我走後的第二年,聽說他退休了。骨子里我是個庸俗的人,這 是個無法改變的事實,我很慚愧。李琪曾經一針見血地指出我的本質,盡管她和我 一樣庸俗,甚至更俗。有時,我為了掩飾心靈某個角落的失落與自卑,我拒講英文 ,用最刻薄的話痛罵美國,用最偏激的話痛贊中國。可是之後,那份失落感卻絲毫 未有減輕,也許,這正說明了我的空虛和無聊吧。我既庸俗又空虛,我很難過。唯 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是,我還算不上漢奸。我不喜歡做一只舔人唾液、學人言語、讓 人可憐并且善解人意、被人吹捧是精品的哈巴狗。   我只不過是土得掉渣的俗人。李琪是個洋得滴水的俗人。我們若是以短補短, 真是般配的一對。再過几日,李琪就要在哥倫布最大的教堂舉行婚禮,而我還說這 種昏話,可見我有多無聊。   為了消解這種無聊,我開始走向另一種無聊:我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認真仔細地 打量王琳。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的注冊商標──那瓶底厚的眼鏡不見了。Tony告訴我, 她新配了一副“博士論”隱形眼鏡。其實不用他多嘴多舌我也能看得出來:她的眼 珠憑什麼那麼藍?觀察王琳的結果,我得出一個“夏氏美容原理”:眼鏡是女人美 麗的大敵,尤其是黑邊眼鏡,若是鏡片厚如瓶底那就更糟糕了。當然。墨鏡不算。 去掉眼鏡後的王琳,我第一次發現她的面容是那樣清秀,甚至可以說有一種小家碧 玉和大家閨秀混雜的美麗,我以前怎麼就瞎眼了呢?她的皮膚白嫩,仿佛彈指可破 ,比那些一天到晚糟蹋美麗、大搞日光浴、硒出黑斑皮膚癌的美國白種女人白得多 了,配上綠色基調的衣裙,宛若一朵遲開的水仙,怒放在買驗室。女人可真奇怪, 少一副眼睛,就多了這麼多美麗。難道以前是眼鏡讓她枯萎了?要不就是她最近被 什麼東西惡補性地滋潤了。   Tony一用功裝束就大失水准。以前那種吊兒郎當、臟了巴嘰、胡子拉碴頗有硬 漢影星威廉斯﹒布魯斯的韻味悄失殆盡,代之以高中生那種整齊得讓人發笑的衣著 。我將我的發現告訴王琳,她竟是一言不發。王琳當真是無趣的女人,外表再變也 是白變。   李琪正式搬家,是在她結婚的前一天。這意味著我們的”同居時代”正式壽終 正寢了。   我們兩人都裝作忙得沒空說話、沒空擦汗的樣子,任臉濕乎乎著。不管行李有 多重,也不管有多輕,我們一件一件地抬著往車上搬。最後一件是一只小挎包,我 們竟也各執背帶一頭把它往車上“抬”。外人可能以為我們在玩過家家游戲。其實 ,我們一直就是在過家家,而現在,家家要散伙了,就是在這一刻,我意識到過家 家不是游戲,并且一點都不好玩兒。   我竭力裝得很無厘頭的樣子,用手指頭勾起那個小挎包說,這,這,這也太, 太夸張了吧?我看不見我說話時臉上的表情。我松開手,包帶的另一端還執在李琪 的手中,她沒有松手。   李琪丰滿的紅唇斜斜地裂開來,嘴形美麗地扭曲著,半晌,有裂帛的聲音從里 面出來,使再也擋不住了,她就站在門口放聲哭將起來。   我不知道怎樣安慰她,我甚至不能忍受站在她面前。我轉身逃跑似地進了屋。 門在我身後被頂住。她跟了進來。   我被她在身後一把抱住,她緊貼著我,在我肩膀吻了一下,顫聲說,根發,你 要我嗎?   我不自覺地伸手反身擁住她,撫摸著她渾圓的肩頭,如同感覺著一匹冰涼柔軟 的綢緞。我伸手為她擦著臉上的淚珠,說,我不是公民,也沒有綠卡。   她將整個身體重量都集中在胸前向我傾壓,抹了把臉上的淚珠,說,我不是要 你娶我,只是要你要我,要我!她的手指滲進我衣服,在我胸口輕輕觸摸著。   一股強烈的眩暈和嘔吐感迫得我几乎站立不住。我掙開她的懷抱,并將她推開 。我用發澀的舌頭和發干的嘴唇說,我明天去參加你的婚禮,并預祝你新婚快樂。   她凝望著我。   在這場眼力的角逐中,我又輸了。我低下頭,卻仍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她的目 光無處不在,透著股熱烈的悲涼。   那一刻是如此漫長,時間仿佛膠住了。我在凝固的時間里成為一尊鹽柱。   她緩緩地轉動鎖拴。   她緩緩地拉開門。   她緩緩地走出去。   門緩緩地帶上。   汽車馬達緩緩地響著。   車輪在路面緩緩地摩擦著。   我緩緩蹲下來。   第二天,我沒去參加她的婚禮。   我睡覺。   我睡在她的房間,睡得很死。睡之前我把那瓶還剩一半的葡萄酒喝得精光,就 是那瓶天殺的葡萄酒。   她的梳妝台上放著兩本書,一本是食譜,另一本還是食譜。   她的婚禮聲勢不小,几乎驚動了整個哥倫布華人圈,連劉韶東都忍不住跑去觀 禮了。後來有人說,將來誰寫哥倫布華人創業史不能漏了這個盛大的婚禮。   劉韶東對我說,語氣非常驚訝。他說,世界真是太小了,你知道新娘是誰嗎? 我們插隊時在同一個知青點!   我并不驚訝,既然她插過隊,一定會在某一個知青點,跟你在一起和跟任何一 個不相干的人在一起沒有任何區別。哪怕是和我自己同在一個點,我們不正是在同 一個點嘛?又怎麼樣?   我沒附和,劉韶東談話興致并未因此減低。他指手划腳地說,我的天,這個小 女孩可太能混了!當初鬧回城那陣子,誰都以為她將最後一個離開生產隊,甚至永 遠扎根在那里。因為她父親雖然死了,但他“右派”的帽子還沒死,母親據說改了 嫁,根本沒有人能幫她打通一個又一個關節。平時表現也不積極,她是聞名全大隊 的小資產階級分子。那時,她真小,長得象根豆芽菜,年紀也小,我們都大她一截 。出人意料的是,她竟是第一個回城的人!當然,很多人都不服,去找大隊長評理 。大隊長迫於眾怒,不得不出面作了個公開的解釋,他不說還好,一把可炸鍋了! 說到這兒,劉韶東大笑道,他媽的,你實在想不出那個混蛋大隊長說的有多荒謬!   我好奇心上來了,同時心里隱隱有些難受,問道,他,那個混蛋,就是大隊長 說了什麼?   事隔十几年,劉韶東講起來依然有些激動,大隊長說她是個惡毒的小資產階級 分子,人小鬼大,好吃懶做,陰險狡詐……四個字的缺點他說了一大堆,還說這些 劣跡都是由她的階級本性決定的,所以她是改造不好的,讓她留下來勢必破壞知青 點的純潔性、革命性和積極性,進而影響到整個上山下鄉的宏偉大業,所以他才把 她趕走了,趕得遠遠的,趕回城。台下人聽傻了眼,如聞天方夜譚。短暫沉默之後 ,膽大的跳起來指著隊長鼻子罵他祖宗八代。膽小的私下找隊長、書記“交心”, 痛訴自己品質多麼低下,小資產階級傾向比她嚴重得多,懇求組織上從快、從嚴把 自己“發配”回城。   劉韶東吃吃地笑起來,接著說,不瞞你,我也是”交心者”之一。這場風波一 直到兩個月後大隊長被抓起來才平息。   我聲音嘶啞,猜到了大隊長的罪名,卻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抓他呢?   上頭說他調戲強奸女知青,判得不輕,刑期他老死獄中。誰也不知告發大隊長 的那個女知青是誰,几個有受害嫌疑的女知青都不認帳,也難怪,都是些未出嫁的 姑娘,臉皮薄嘛,不過,大家都懷疑………   我沒有讓他說下去,對這位好心告訴我真相的好友惡聲惡氣地說,我他媽沒興 趣聽你們當年的鳥事!   我不想聽。   李琪結婚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了。有几個深夜,我聽見了電話響,拿起話筒 卻沒人說話,我又“喂“又“Hello”,那邊依然不回答,除了微弱又急促的喘息聲 。我懷疑我是否得了幻聽症。   在不久的中秋聚會上,我碰到了一個李琪同系的學生。她說李琪一結婚就輟學 了,找律師要了一筆錢,跑到紐約唐人街開了一家中餐館。   感恩節前一日,我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找猶太佬大吵一頓,堅持要在年底畢 業。也許是在節慶氣氛的感染了,猶太佬心情好,他竟然同意了我的要求,而且絲 毫沒難為我,許諾節日後就給我安排答辯。   我實在太興奮了,趕緊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了王琳和Tony,希望他們也能“翻身 得解放”。出我意料的是,王琳一臉尷尬,沒做聲,還是Tony替她作答,教授也同 意讓我們年底畢業。   我一聽氣炸了!這兩個狗男女早就找過猶太佬,居然氣都不跟我通一聲,害得 我沒頭蒼蠅似地單干。我臉色鐵青,用中文對王琳說,怎麼?你也不想做學問啦? 可惜!   不過心平氣和下來,我意識到如果他們沒有先提出畢業,Moses肯定也不會讓我 畢業,我應該感激他們才對啊。我有點小雞肚腸了,不象個男人。盡管我不生他們 氣了,但起初讓我生氣的那個問題并未解決:為何王琳伙同Tony或者Tony伙同王琳 “起義”,卻一點消息都不讓我知道?   我寫的這個故事基本上平淡無奇,奇峰出現在畢業典禮的那日。奇峰出現的同 時,我所有的疑問也都水落石出了。   典禮結束後, Tony和我身穿趕鬼服一般的博士袍,互相擁抱致賀。王琳也穿著 鵝冠博帶的“趕鬼服”,奇怪的是,她站在一對金發碧眼的老頭老太旁邊,臉若桃 花燦爛,人若過新年的喜兒。   我遠遠對她打個招呼轉身就要走。Tony拉住我,滿臉春色無邊,說,Summer, 別走,你得幫我一個忙,你必須幫,因為我們是戰友。“戰友”那兩個字他竟用中 文說的,發音正確,比我帶方言口音的國語差不了多少。   來而不在非禮也,我乾脆用中文問他,幫什麼忙?   難為他居然聽懂了,他說的不三不四的中文倒害得我聽不懂。   後來,我想也許不是聽不懂,可能是不敢相信。他怪聲怪氣地說,我後天和王 結──婚!我想請你作伴郎,可以嗎?   他看我眼皮和嘴皮都合不攏,又重復了一遍。   我朝遠處看,王琳碰到我的目光就低下頭來,倒是她身邊的老頭老太微笑著沖 我點了點頭。Tony畫蛇添足介紹說那是他父母。   我舌頭好久收不回來。我不記得我當時如何答復Tony的,但兩天後我是作了伴 郎。在《婚禮進行曲》中,我想到我曾經說我和王琳最好的結局就是我做她婚禮上 的伴郎而非新郎,被我言中了。只是王琳永遠沒有機會給我做伴娘了,這真不公平 。   早在著手論文答辯的時候,我就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漫天撒resume,中國、美國 都有,所謂“一顆紅心,兩種准備”是也,哪里先要我,我就先去哪里。   博士帽的痕跡在額頭尚未消失,我就接到中國XX經濟信息研究所的聘書。劉韶 東比代早發resume,他已經接到好几個國內單位的錄用通知,正躊躇不知挑哪一個 好,剛好錄用我的研究所也給他發了聘書,於是他選擇和我同殿為臣。   我們訂了同一天的機票回國。狗剩將同我們一起回去,劉韶東打算讓兒子上完 中學,再讓小家伙自己選擇大西洋兩岸的來去。   離回國還有一個星期,我忽然心血來潮,獨自開車跑到紐約去了。   我漫無目的地逛,好多著名的景點,如自由女神島、世貿大廈、洛克菲勒中心 和一些大博物館,我一個都沒去看。我只是想隨便逛逛。   唐人街景觀直如上海城隍廟一帶一般無二,臟亂里透著一股沸沸揚揚的親切。 我一連在唐人街逛了兩天,我必須要回去了,剩下的事必須在回國前料理好。   我打算上午再最後看看這個舉世聞名的唐人街,下午回哥倫布。我把車子停在 一個收費停車場,然後象前兩天那樣四處亂轉。   走著走著,在靠近百老匯大街的一個角落里,我看到一家餐館。那餐館毫無特 別之處,外觀甚至頗為寒磣,它有個土氣而親切的名字:“根發小館”!這四個字 閃電一般在瞬間洞穿了我,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走進餐館。我對服務生說,你們老板在嘛?服務生說,老 板不在,她訂貨去了,可能晚上才回店,問我有什麼事?   我心里輕輕對自己說,就這樣吧,這樣也好。   我對服務生說,沒關系,我只是隨便問問,我其實是來吃飯,請問你們的招牌 菜是什麼?   服務生飛快地報出菜名:韭黃鱔糊。   我說,就要它。   當服務生將菜端上來,聞著那股熟悉的香氣,我無聲地伸出筷子。   我吃不下去,吃了一半,我讓服務生給我把菜打包。   走出餐館,我從包里拿出兩本書,悄悄放在餐館門旁的信箱里,想想又拿回一 本。   我朝停車場的方向走,沒有回頭,眼睛刺刺地發痛。   從唐人街穿出來,沿著哈得遜河,不一會就上了華盛頓橋。橋很高,河面蒼蒼 茫茫,曼哈頓逐漸成為一帖模糊的背景。   收音機里放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樂》,起首那一陣陣沉重的叩擊聲,叩得我狼 籍滿面…… 《來去惘然》上部完 1995.7.5至7.22於新澤西Towaco 2000.4.8至5.30掃描并小改於新澤西Parsippany ※※※※※※※※※※※※※※※※※※※※※※※※※※※※※※※※※※ ∼∼∼∼∼∼∼∼∼∼∼∼∼∼∼∼∼∼∼∼∼∼∼∼∼∼∼∼∼∼∼∼∼∼   本期 責任編輯:敏 歌            主 編:淮 洲      校  對:夏 天            副主編:張 吉      英文目錄:李 明                黃 政      PS制作:黃大清                墨 雨      讀者服務:墨 雨                子 烏      系統維護:張 吉      網絡發行:黃大清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信息服務站地址 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1198-1466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體字閱讀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國標碼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碼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簡體字美朮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轉載本刊原(譯)作,可通過本編輯部與作者聯系扛5c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號 ∼∼∼∼∼∼∼∼∼∼∼∼∼∼∼∼∼∼∼∼∼∼∼∼∼∼∼∼∼∼∼∼ 本期編輯采用軟件:南極星4.0◎倪鴻波(http://www.njstar.com.a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