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二零零零年十一月十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二六七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011B) ∼∼∼∼∼∼∼∼∼∼∼∼∼∼∼∼∼∼∼∼∼∼∼∼∼∼∼∼∼∼∼∼∼∼ 【論壇】從美國總統選舉看選舉行為               俞力工 【人生之旅】愛情試紙                     陳閩星       我的天使不流淚                 小寶貝兒       依然水接天涯--我的心路歷程           許倬云 【楓華詩苑】許倬云〈依然水接天涯〉及陳慶浩批語讀後      齊 楊       景色與情節                    楊小濱 【游子生涯】阿張                       王 舸 【百草園】我的朋友(四)                   鄒成鋼 【楓園聊齋】我的“卡斯特羅”們                遠 平 【編讀往來】 ∼∼∼∼∼∼∼∼∼∼∼∼∼∼∼∼∼∼∼∼∼∼∼∼∼∼∼∼∼∼∼∼∼∼ 【論壇】            從美國總統選舉看選舉行為                                  -俞力工-   美國自立國以來花費最多的總統選舉即將揭曉。開票前,盡管民眾有諸多民意 調查可供參考,但由於兩候選人的差距實在太近,無從預測究竟鹿死誰手。   美國作為世界超級強國,對全球的影響自然無以倫比,即便在競選策略方面也 非例外。就為掌握民意取向所進行的民意調查而言,最早發源自商品推銷而進行的 民意調查。自從該調查方法應用在投票行為之上後,各路候選人很快便學會調整自 己的立場以求更加符合“民意”。結果自然是候選人之間的政見几無任何區別,久 而久之,政黨之間也趨於意識形態一致化和同類化。當前,選戰期間主要政黨的實 力對比不分軒輊的情況不只在美國屢屢發生,環顧大多發達國家,其選舉現象也都 大同小異。就這點而論,美國所起的“龍頭”作用不可謂之不大。   至於民意的形成,其民主精神的客觀性似乎也頗有值得商榷的餘地。單單以大 眾傳媒日日所進行的“設定議題”(agenda setting)為例,無論 是集中報導戴安娜或科索沃,均深深地把某種意識形態取向植入人心,而所謂的“ 大眾傳媒”起碼在民主社會里又不外是主要政治與經濟利益團體的代言人。換言之 ,早在選民投出神聖的一票之前,其自主性已收到利益集團的左右。   如果考慮到大眾傳媒所擁有的財力和經常性的開支規模,便可了解每個候選人 在競選期間所進行的金錢攻勢實際上是個微不足道的數字。   總而言之,當前民主社會多系自由經濟社會,其游戲規則除了每几年表達一次 的自由選舉之外,完全無法擺脫財力的制約。這種民主方式與其說是“一人一票” ,不如說是“錢多票多”。但是,盡管如此,這種帶有嚴重缺陷的“票決”方式仍 然是略勝依靠“槍決”的辦法。   對國際觀察界說來,今後美國的外交政策當然是最受關注的問題。當前一種流 行的看法是,美國共和黨的孤立主義情緒較為濃厚,因此對國際事務的干預會較少 。鑒於此,中國的評論界便有許多人認為,盡管布什對台灣較友善,但出於“自掃 門前雪”的考慮,上台後反倒會對中國大陸較有利。   實際上,雖然今後的確可以預料美國更加不愿干預“邊緣地帶”(如非洲)的 事務,但卻不能排除保守政府對外采取更加蠻橫、霸道手段的可能性。因此最為關 鍵者還在於布什時代的外交重點定於何處。如果東亞地區像中東和歐洲一樣成為其 外交重點對象,甚至把中國列為主要的假象敵,那麼,今後為台灣問題而與北京政 府之間所產生的磨擦就會更加嚴重。   迄今為止,小布什是個公認的地方政治家,對國際事務既無興趣也無常識,因 此單憑選戰期間所發表的只言片語不能說明其任職之後的走向。美國政治學界一向 流行一種看法,即每當一位新總統上台,頭一年得處理人事,第二年熟悉業務,第 三年執行政策,第四年准備選戰。如果這種評論屬實,那麼如何在頭兩年奠定良好 的外交關系應當是所有有關國家應當掌握的時機。 2000/11/8(於奧地利) ※※※※※※※※※※※※※※※※※※※※※※※※※※※※※※※※※※ 【人生之旅】                愛情試紙                -陳閩星-   認識他,來得偶然而浪漫。剛開始凝煙并不太在意,以為大家只是玩兒玩兒, 網上的,并不現實。後來,正如許許多多網上戀人的模式,他們從相識到相知到相 戀了。   那段時間凝煙深深的陷在自己給自己營造的愛情世界里,無法自拔,他的照片 是她最期待的禮物,給他打電話是令她最興奮的事,每個周末快點到來,是凝煙唯 一的心愿……   緊張的學習,讓凝煙沒空多喘口氣,卻成天魂不守舍,心猿意馬。想著遠在廣 東的他。或許這就叫付出--感情的付出,比任何東西來得神聖!一些鐵杆子好友 見了,不忍心,勸她:“算了吧,太遠了,不現實。”“不,我們約好今生要見一 面,我可以等他,三年。。。”她傻傻地說。同桌的女孩說:“你這樣對他,萬一 他并不……哦……我不是想打擊你,可是……這樣吧,你試他一下,確定他是不是 真的愛你,再……”“怎麼試?”凝煙問。“比如,讓我想想……”“有了!人對 錢是最敏感的,或許,你告訴他你需要錢,叫他寄個百把元的。”老天爺!沒想到 這個化學尖子生對這些還有一手!不知怎麼搞的,凝煙一下子想起了中學時代上化 學實驗課的情景,老師發給他們每個人一片測試溶液酸鹼度的試紙,紙片插進溶液 中,如果變成了紅色,則說明溶液呈酸性,紙片如果變成了藍色,則說明溶液呈鹼 性,如果不變色,則說明溶液既不酸也不鹼,而是呈中性。而這個,大概應該叫做 愛情試紙吧?“萬一他沒錢……”“如果他真的愛你,就算是借也會給你寄來的。 ”“那他會不會以為我是騙子?”“如果連信任都談不上,又何談愛情?”“真的 ?”“真的!”她肯定地點點頭。“好,讓我試試”。   那天,同每次“見面”一樣,他一開始就說他是多麼多麼地想她。談了几句凝 煙就把話題引到了那個“敏感的問題”上,剛開始他總是回避,她問東他就答西。 後來他索性就不再說話了,任凝煙怎麼發訊息也不回答。看著他可愛的圖標和那個 令凝煙魂牽夢依的網名,她哭了。她終於明白一張試紙,插進某種溶液中,如果這 種溶液不是理想物質,它還會變成怎樣難看的灰色!   凝煙關掉電腦,任淚水滴在鍵盤和鼠標上……   如果愛情不堪一試,那還有什麼值得死心踏地? ∼∼∼∼∼∼∼∼∼∼∼∼∼∼∼∼∼∼∼∼∼∼∼∼∼∼∼∼∼∼∼∼∼∼             我的天使不流淚             -小寶貝兒-   在夢里莫名其妙地哭了一夜,醒來時才知道是幻境,抹抹惺忪的眼睛,卻怎麼 也回憶不起是什麼樣的遭遇讓我如此悲慟,只記得有一雙不停扇動的翅膀,雪白雪 白。刷牙、洗臉、抹玉蘭油,淡淡的香味彌漫開來,做了一個深呼吸,廣播里嘈雜 宏亮的聲音讓我感覺生的激烈和俗艷。   清晨的街道有點涼,稀疏的霧氣飄蕩在小竹林湖邊,朦朧了我的視線。猛然打 了一個寒噤,怎麼看著象是汪聚集了幽靈的水。我的心飛奔出去,在水上□□跳躍 著,拿捏不住的瞬間,想起夜晚的夢境,突然又有了哭的沖動。我發現這是奇怪的 一天,而這天,是我生日。   這麼早是去收禮物。我調皮,唯一完全屬於自己的日子,總想試探一下到底多 少人惦記著我,一種虛榮的快樂,因其短暫,所以也不覺得卑微。信箱用了好几個 年頭,已經有一些鐵鏽,掏出細小的鑰匙,放進鎖孔,立時掉下不少鐵屑,悉悉嗦 嗦。果然有郵件,迫不及待地抽出來,看著郵封上異域的郵戳和Philedel phia的落款,原來是陽光哥哥,我們好久沒有聯系了。   陽光是阿姨的養子,阿姨是外婆的養女。我們不是親戚,但他從小看著我長大 ,用手抱過我用童車推過我。我讀小學他讀高中,我讀高中他上醫科大研究生,我 上大學了,他也就乘著飛機的翅膀到一個叫做“Philedelphia”的地 方做博士去了。我小時候最喜歡收集的東西就是各種各樣的天使圖案和娃娃,陽光 是我最忠實的幫手和欣賞者。我經常隨手拿起一件天使玩偶就可以講出一個美麗動 人的故事,當然那些都是我瞎編的,可是每次他照樣聽得津津有味,并且還樂此不 疲,去幫我搜尋和”天使“有關的一切。每當聖誕節來臨,無論他有多忙,都會帶 著我擠進離家不遠的小教堂聽“平安夜彌撒”。記得初中那年寒假,他和我一起看 了部電影,叫“藍天使”。我愛極了劇中的女主角瑪林﹒黛德麗。陽光說:悄然, 你那麼喜歡天使,要不我給你當守護天使吧。我心無城府,哈哈大笑:若是你愿意 當男天使的話,我求之不得。其實在我的成長經歷中,哪一刻沒有陽光哥哥的影子 呢。他象一個真正的守護天使一樣,出現在我需要他的每一個角落。那時候的陽光 已經儼然是大男孩了,寬闊的額頭,明亮的眼睛,細密的眉毛,我是把他當靠山來 看的。少女時代的我特別愛哭,委屈了煩悶了,就想起我的陽光哥哥。   我和他的第一次別離是他到外地讀研究生。我順利考入重點高中,他很為我驕 傲,帶我去吃冰激凌。我還記得他點的那客名叫“紫色天使”。我見過的“天使” 沒有一個是紫色的,於是取笑店家的胡亂搭配。他卻很認真地用小勺挖了一點送到 我嘴里:悄然不要笑,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好像以前覺得,我和你這個 小丫頭永遠不會分開,就這樣一直做你身邊的“男天使”,包容你哭包容你鬧,把 你握在手心里,疼惜著珍藏著。可是現在你看,我們不是要暫時的再見了麼?他說 這番話的時候,我得承認自己隱隱地有一股很奇怪的細膩的感受,這和平時大大咧 咧的我是不同的,我不得不去注視他溫和的眼睛,想找出一點未知的答案來滿足我 的好奇心。不過他立刻低下了頭去攪動那杯“紫色天使”,我被升學的榮耀興奮著 ,一口氣吃掉了三客冰激凌。   陽光讀研究生的三年沒有回來一次,而我在這段時間里為了輝煌的大學夢也一 刻不敢停歇。他人沒有在我身邊,信卻總是一封接一封地飛來解救我。解救我的習 題,解救我的壓力,偶爾也買一些更好的天使娃娃寄到我手里,我感覺他仍是沒有 離開我。   當成熟許多的陽光哥哥再次回到我身邊,我也順利邁入了大學的門檻,我愈加 相信他或許真的是老天派給我的守護天使,來一一幫我實現心中所有的夢想。我們 的話題漸漸比年少的時候丰富多了,社會的無奈,人性的復雜,校園里單純的環境 和不單純的競爭。甚至,我發覺自己偷偷喜歡上系里一個英俊的男孩,都統統拿來 與他分享。這些話題慢慢代替了“天使”的位置,到後來情節全部變成了我和男孩 的交往。陽光開始沉默不語,只聽著我傾訴,而不發表任何意見。就在那時,我才 回味過來,他這般成熟的年紀還沒有女朋友,當然不能給我什麼好意見來解救我出 感情的困境。我每次試探著問他為什麼不找一個喜愛的女孩子,他都會說:悄然, 我答應做你一輩子的天使,你何嘗見過天使結婚的?不過如果你將來結婚的話,我 想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我羞澀地推搡著他,竟然就沒有再問倘若天使結束了守護 使命,他還會去做什麼呢?   我的戀情隨著畢業的即將到來而前功盡棄。可能年輕的皮膚代謝功能終究是良 好的,受了傷也可以愈合得很快。我一有空就拉著陽光去青山湖釣魚,到體育場溜 冰,或者是纏他帶我去吃一客又一客“紫色天使”。這些瘋狂的舉動的確可以排遣 我自認為不可擺脫的挫折,對於驕傲的我來說,簡直就意味著一種失敗的恥辱。陽 光總是脾氣很好,我要干什麼他都依著我。多多少少,我找回了曾經的寵愛。他又 開始給我買形形色色的天使娃娃,我也重新編一些故事給他聽,我几乎懷疑自己在 進行一場新的戀愛。可陽光是我名義上的哥哥,我畢竟也是害怕他表達的。何況靠 別人來醫療自己的傷痕,本身就是非常卑鄙的一類事情。我不愿意破壞我們正常的 兄妹之情,而陽光又怎麼不會明了呢,只不過我們都將糊涂一裝到底。   還是陽光打破了僵局,他決定去美國深造,我塞了一個天使娃娃在他的行囊里 ,在機場我問他:你沒有什麼重要的話告訴我嗎?他學我的樣子哈哈大笑:有啊, 記得我是你的“男天使”就行了。我賭氣地哭了起來。他用手抹去我的眼淚:悄然 ,你還是沒有長大啊,陽光哥哥卻快要老了。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天使在人 間必須舍棄了翅膀才行,我舍棄了翅膀怎麼能再保佑你呢?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我 把嗓子都哭啞了。   陽光去了費城不久就跑遍了附近小城的所有教堂,拍回一大疊照片好讓我欣賞 。每每看到金碧輝煌中安詳美麗的天使,就有恍如隔世的味道縈繞在懷,似乎以前 許多的不明了不體會都得到了証實。他說美國剛出了一部很精彩的電影叫《天使之 城》,是關於天使和人類的愛情,他看了好几遍,看一次就想想我小時候的樣子, 設想一下我現在的容顏,每次都覺得很滿足很幸福。我費勁心機找來盜版影碟,才 發現故事中的主角原來是一個男天使,為了所愛的人間女子舍棄了天使的身份,當 他終於可以真正接觸她親吻她的時候,那個美麗的女子卻死在了他的懷中。我打電 話問陽光為什麼感到的不是悲傷而是滿足,他說:我滿足是因為我覺得我做了你的 天使那麼長時間,縱然是以後離開你,也不會流眼淚。   結束我的大學生活以後,我來到了現在居住的這個小城,藍天碧海,生活輕松 ,我不需要天使的庇護也開始有了獨立生活的勇氣,出來的時候沒有告訴阿姨我的 行蹤,當然也就沒有告訴我的陽光哥哥。我想,也許他是很忙的,等他讀完博士, 就應該收起他的翅膀,去和一個平凡的女子結婚了。   我輕輕抽出他給我的信箋,雪白的紙上畫著兩個非常可愛的小天使,一個微笑 ,一個閉著眼睛,同樣的金發同樣的羽翼,陽光哥哥的筆跡寫著:悄然,天使一直 保佑你。這時的霧都已經散了,清晨褪去它的薄紗,慢慢呈現出蓬勃的生機,那應 該是生命的顏色。可是我沒來由地開始心慌,昨晚的夢重新回到我的眼前,是巧合 還是某種暗示?匆忙中撥通阿姨家的電話,她聽到我的聲音開始顫抖著支吾,我抓 住話筒死死不放: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她几乎支持不住失聲痛哭:悄然, 是車禍,15號在高速公路上。。。我把郵封伸到眼前,正是他給我寄信的日子- -我的天使已經飛走,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要阿姨瞞住我,好讓時間叫我淡忘 一切。阿姨什麼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守護的這個傻瓜,還以為天使是永 遠不會離開和消失的,就象《天使之城》里,死去的也只是人間的女子而已。   我的天使不流淚,他睡著了。 ∼∼∼∼∼∼∼∼∼∼∼∼∼∼∼∼∼∼∼∼∼∼∼∼∼∼∼∼∼∼∼∼∼∼            依然水接天涯              --我的心路歷程              -許倬云-   這里記述的不是邦國興亡的大事,也不是社會變革的經歷。在這里,我只是記 述一些個人生命經歷中足以回憶的片斷,對別人也許完全沒有意義﹔不過假如有人 不存著讀掌故的心情讀本文時,他也許會愿意看一看另一個人心靈曾經歷的路程。   神宗說教時,不重說理,而在點破禪機。就因為外面的一些感受往往可以使內 心儲積的水庫,開放水門,造成水到渠成的局面。這也許就是所謂頓悟罷?記得十 一、二歲時,我讀過一本名叫『文心』的書,其中有一段解釋所謂“觸發”的經驗 ,也不外乎指出外因在感受觸動內心的經驗。在這里,我只想把几樁觸發自己的事 敘述一下而已。   每一個孩子都曾經過渾渾噩噩的階段,不過未必每一個人都曾經注意過在哪一 剎那,他忽然發現自己面臨了不能再渾噩的情況。我在這里記下的片斷回憶,也未 必是促成我“頓悟”的因子,或許甚至不是觸發的契機,但是至少在我的記憶中, 這几個片斷確實和自己的發展過程相聯結,構成比較鮮明的印象。   在戰爭中長大的孩子大概比太平盛世的小孩較早接觸到死亡。祖母去世時我是 第一次經驗到親人的死亡﹔但是她的彌留狀態是在安詳的氣氛下慢慢轉變,因此給 我留下的印象也不是劇烈激動的。在重慶遭遇大轟炸時,我們正在萬縣。記得萬縣 第一次遭炸彈的晚上,我們一聽見空襲警報就躲進洞去。進洞時,在路上遇見二樓 鄰居家的一個大孩子,正在跑回家里去取一些東西。等到警報解除後,我們卻發現 了他的尸體--這是第一次,我忽然發覺生與死之間的界線,如此之易於跨過去, 又如此的難以跨回來。這是第一次,我忽然發覺人是如此的沒有保障。這也是第一 次,我面對著一大堆尸體,和煙塵彌漫的瓦礫場,心里不存一絲恐懼,卻充滿了迷 惘。我曾經苦苦求索,那天一夜未曾合眼﹔到後來,我似乎完全掉進了黑森林,不 但找不到問題的答案,甚至找不出問題的線索了。   這一種困惑,以後經常侵入我的思想。在豫鄂邊界的公路上,日本飛機用機槍 掃射緩慢移動的難民群﹔軋軋機聲和噠噠槍聲交織成我腦子中一連串的問號。青灘 之濱岸時,目擊過搶灘的木船突然斷纜﹔那浩蕩江聲中的一片驚呼,也把一個大大 的問號再次列上我的思想。   在老河口,我們住的院子隔壁有一營的工兵﹔他們豢養著不少騾馬。不知從什 麼時候起,我們發現馬群中添了一頭小小的淡黃馬駒,它逐漸長大,變成一匹很帥 的小馬,遍體淡金,不夾一根雜毛。但是它的脾氣猛而且劣,除去經常和它一起玩 、喂它吃東西的小孩外。它不讓別人走近身旁。我們和它一起玩,直到它高大了, 我們還可以站在磨盤石上拍它的頭頸,抓它的鬃毛。終於,有一天,工兵要捉住它 ,替它釘蹄鐵和施閹,它掙扎著蹄傷了好几個人。它自己也在終日帶傷奔馳下,失 血過多,倒斃在池邊,離開那一塊磨盤石不過几步而已。這一具淡金色的巨大胴體 ,依然保持著想再站起來的半跪姿勢,似乎還在向死亡作倔強的抗議。不知怎的我 看著它時,萬縣的那堆殘肢又浮現在眼前。大約從這次以後,我不再把生與死的問 題讓人類專利。那個經常出現的問號變得更大、更擾人。   几年以後,我們又在大巴山脈的河谷中回環盤旋。有好几天,我們直對著一座 大山前進,山頂那里似乎有一個巨大的洞穴,天天作為了望的目標。好容易到了山 腳,又花了一天功夫,我們走到半山,才看見那個洞穴實在是一大片懸岩,下面覆 蓋著一長條稍微收進去的山路而已。走到山頂時,已是下午四五點鐘。山頂冰雪未 消,矮矮的樹上盡是冰琅雪璣,勁風襲人,輕微的(王爭)琮敲擊聲里,樹枝微晃 ,幻出閃動的點點彩色。四面一看,群山俯首,向陽的一面只有峰巔反射夕陽﹔背 陽的一面已是一片黑越越的丘陵,襯著一個紅紅的落日。當時几十個〔□夫〕子都 不期然駐足峰頂,但是誰也沒有開一句腔,似乎都被這片真幻難分的綺麗鎮懾住了 。這是几天來日日祈盼的界碑埡,似乎下面的一個站頭成為不足以提了。前几天儲 蓄的精力,似乎在一剎那間再也提不起來勁來﹔再度出發時,大家都一語不發,滿 有些草草了事似的,趕到站頭算數。   此後,我讀了亞力山大東征時在印度河旁痛哭的故事﹔此後,我讀了阮籍猖狂 窮途痛哭的故事。我逐漸明白他們要哭的原因﹔我也逐漸明白界碑埡峰頂上眾人的 無名惆悵。這是一種經驗,經驗到一時可以有感觸,但是必須在日後逐漸了解其意 義。   可是在那次以後,這種惆悵經常出現。出現在自己完成一篇稿子以後,出現在 學期結束時,出現在旅行歸來時,出現在席終人散時。   我身帶殘疾,那時又不曾正式進過學校,這種種的感觸造成我有一個時期相當 抑郁的心情。   抗戰末期,家里在重慶南岸的南山安定了好几年。兄妹們都在外求學,雙親又 在重慶城里辦公,我常常獨自在山上,與繞屋青松,及百數鴿子為伍。父親公餘雅 好閱讀乙部及輿地,尤其喜歡各樣的人物的傳記。這些書籍成了我喂鴿子、看山色 風光之外的唯一消遣。當時我的國文程度不過小學程度而已,閱讀文言的典籍頗有 些困難。經過几度生吞活剝式的硬讀,居然也漸能通其句讀。大凡入傳記的人物總 有些可傳之處﹔而他們共通之點往往可以歸納為“歷經艱難,鍥而不舍”八個大字 。三年沉浸在這類的讀物中,我的抑郁多多少少得到些調節,在自己心目中構建了 一套做人的基本標准。   抗戰勝利了,我也得到了正式入高中的機會。這是我第一次自己面對真實的社 會,面對競爭,面對考驗。幸而我在離群索居時期建立起的一套做人標准并不完全 千格有通,我得以逐漸獲得信心。學校中競爭的空氣又挑動了我爭強好勝的脾氣, 每一事都認認真真的用盡全力。我逐漸把自卑克服,逐漸測知了自己能力的極限﹔ 有一個時期,我相當的自滿,覺得自己頗有從心所欲的樂趣。   這一個自滿的時期,幸而為時很短暫。高三上學期,戰亂逐漸逼近家鄉,城腳 下滿是南來難民的草棚。我們學校響應了難民救濟運動。一次一次難民區的訪問, 把我又拉回真實的人生。一具一具只有皮包骨頭的活動骷髏,又喚回了抗戰時期留 下的死亡的印象。京滬車上像沙丁魚似的人群也使我時時疑問到人的價值。   離開家鄉前不久,學校中有一次去鄉下為難民工作。我編入充前哨的小組,搭 了一艘快艇,在大隊的几艘木船前面開路。駛出運河後,快艇如脫弦般駛離大隊, 直駛入三萬六千頃的太湖。不到許久,茫茫水域,似乎只剩了這一支小船。在運河 里卜卜作響的馬達似乎忽然啞了。船後面的浪花似乎也不再翻滾得那麼有勁了。剛 出發時,同學們個個披襟當風,大有不可一世之概。這時,大家都靜下來了。馬達 忽然停止,小船隨波沉浮,四面一片水光,方向莫辨。波光粼粼,寂然無聲,界碑 埡峰巔的惆悵又充塞在天水之間。   從那次以後,我做事依然盡力以赴,但是從來沒有享到任何成就的快樂。任何 小事告一段落時,惆悵往往把看到成果的喜悅沖淡,甚至完全取代。“盡力以赴” 變成僅是習慣而已,我竟找不著可以支持這個習慣的理論基礎。這一個時期,我嘗 試著從宗教中得到解答,但是我得到了嗎?我還在繼續追尋呢。   在美國讀書時,由於住在神學院的宿舍,我頗得到些參“禪”說“理”的朋友 。有一回在鄰室的書架上取了一卡繆的作品,竟花了一夜功夫讀完那本書。這位存 在主義的哲學家喜歡引用希臘神話中西緒福斯的故事,作為人生的比喻。西緒福斯 得罪了神,神罰他受永恆的責罰。每次他必須把石頭推向山頂,而石頭又會自己滾 下來。但是倔強的西緒福斯每次又再走下山來,把石頭往山上推。卡繆認為,當西 緒福斯懊喪的在山頂坐下休息時,他已經承認了宿命的力量,但是,當西緒福斯再 度站起,舉步向山下走去時,西緒福斯几乎與神平等,至少他在向神挑戰。沒有想 到,這次偶爾拾來的讀物,競解決了我心理上的矛盾。   我從自己的殘疾得到一個經驗:我知道凡事不能松一口勁,一旦松了勁,一切 過去的努力都將成為白廢。同時,我經常要面對那種惆悵,由界碑埡到太湖,不時 在提醒我,努力與成就都未必有什麼意義。這兩股力量的激勵,常把我陷入迷惘里 。前者使我有一股對於生命的執著,凡事盡力竭誠做去﹔後者使我產生對於生命的 漠視,也許竟是對生命的否定。經過西緒福斯的提示後,我才取得兩者間的協調。 我現在至少了解,石頭不經推動,得永遠留在山腳下,縱然石頭每次仍要碌碌的滾 下去,我們仍不得不走下去繼續剛剛失敗的努力。我不知道哪一天石頭會屹立山頂 ,但是我知道石頭不會自己爬上山。   詩往往能把散文寫不出的東西道出,我常有由表面似乎不相干的詩句得到“觸 發”的經驗。這里讓一首不甚知名的詞,為我結束這篇短文:   橫江一抹是平沙,   沙上几千人家。   到得人家盡出,   依然水接天涯。   危欄送目,   翩翩去(益鳥),   點點歸鴉。   漁唱不知何處,   多應只在蘆花。   是的,走到水天又相接處,我們還未必回頭,那里有去(益鳥)和歸鴉可看, 更何況蘆花深處,還也許找得著笛聲的來源! 〔謝 強 (qiangxie@hotmail.com)植字推荐自『書城』  1998/2〕 ※※※※※※※※※※※※※※※※※※※※※※※※※※※※※※※※※※ 【楓華詩苑】        許倬云〈依然水接天涯〉及陳慶浩批語讀後               -齊楊-    平平恰似一段段家常    緩緩道來    像是講一個,又一個    哄孩子入夢的童言。    --是什麼蒙住我的雙眼    滾落自己又一次    情不自禁的容顏。    不就是一個    生逢亂世的童年    要以瞬息間跨越生與死的迷惑    來進入每人都會有的    人生啟蒙的界線    於是    人生向上的攀登途中    你登上了翹首祈盼的界碑埡    領略到的    不是一覽眾山小的豪情    而是亦真亦假綺麗景致下的    窮途痛哭    好在    追尋偉人的足跡    你懂得了    “歷經艱難、鍥而不舍”的真諦    不過    你可以弄潮船頭    卻為何無法    披襟當風、不可一世    你可以盡力以付    但那成功的喜悅    又漂向了何處    你在求索、在叩問    天地和人生    自然與自我    終於    你結識了    不屈的西緒福斯    -被命運詛咒    終生勞作的西緒福斯    你別白了    當這一不幸得罪了上蒼的    可憐的小王挺起胸膛    他竟然和無所不能的神    一個模樣    於是    你明白了    人生的努力和成功後的迷茫    恰似開弓放箭時的一弛一張    此時    你的心扉只能用詞的語言    來描繪    而為了聽到    人生美妙真諦的音符    你將穩步前行    到天涯、去海角    -也只是水天相接    仍然、依然…… (2000年7月4日凌晨,重讀後感而揮就) ∼∼∼∼∼∼∼∼∼∼∼∼∼∼∼∼∼∼∼∼∼∼∼∼∼∼∼∼∼∼∼∼∼∼           景色與情節           -楊小濱-    她濕漉漉地跑過來,身後的影子    象彗星,雪白,她說    “我們去看電影。”我    聽見更多的呼吸聲,在夜里    “我們去吃冰激凌。”她說    但我沒有時間。我轉身    她又站在我身邊,從胸前    掏出半只蘋果,手上血紅    好像蘋果是頭顱。但    我要趕去夢里。我急急    穿好睡衣,坐到藤椅上。    她撥動紐扣:“我要回到晴天。”    那真是一個鮮艷的周末。我們趕路    沒有看見碾在路旁的松鼠    只看見湖,易碎的湖面    我不忍心跳進去。她的手顫抖著    好像瀕死的魚。她的眼睛    充溢著淚水,最後滴在丁當的船舷。    “太甜了,”她舔著陽光    舌尖一閃一閃,象燈塔    從黑洞洞的嘴里。    但我沒有時間。我回頭    是另一個她,“我們去挖牡蠣。”    我聽見雷聲。她說    “快,快,”一邊脫下外衣    風刮著兩頰,枝葉間的笑聲    越來越冷,她挎著籃子    手和雙乳陷在泥沙里。    “午睡,然後才是晚餐。”    我的目光朝著水面移動。    但她并未察覺:“就一會兒。”    我臉上爬滿了螞蟻,象交響樂里    一支柔板的咬嚙。    我是否把臉遺忘在原地?    但誰也沒有找到。在夢里    我只聽見她又說    “把窗廉打開。”但我害怕    陽光般的鳥。我披上窗廉    躺在過去的船上,等待夢中之夢。    她說,“最後一次吧。”    好像几年前的聲音。我抬頭    她從門後一閃而過。我再次    閉上眼睛,陽光涌進整個房間。    “是咖啡還是焦味?”她尖叫。 ※※※※※※※※※※※※※※※※※※※※※※※※※※※※※※※※※※ 【游子生涯】                阿張               -王舸-   阿張一到這個華人小公司干活就不討頭兒喜歡。五十三歲的他頭發花白,但梳 得□亮,抹過多的頭油,蒼蠅能在上面摔跟斗。他寬肩短腿、矮壯微胖,總低著頭 ,一雙小三角眼朝上一翻、一翻,讓人覺得有些狡詐。頭兒認為他干活偷奸耍滑, 這真冤枉。這位剛來,不知該干什麼,一插手又常把活干錯,所以總在一邊發呆。 另外他嘴太臭,一股濃重的煙味兒,也不知他每天是否刷牙?阿張察覺出頭兒對他 的不以為然,便時不時地嘆口氣,無可奈何。飽經風霜、滿是皺紋的臉上的神情總 象在冷笑。   過去他一直和太太開小中國餐館,人稱夫妻店。專門“送外賣”,也就是客人 打電話定購,到時候他們做好了,叫人送去。他們在紐約市干了十几年餐館,接著 到紐約市邊上的新澤西州又是十几年。“三十年呀!我二十多一點,到美國就進了 餐館。”阿張搖著頭。“其中有七、八年,我每天都干七天,從沒節假日,每天只 睡几小時的覺。一輩子就這麼過了。一輩子呀,一輩子!”   他怎麼來的美國?從香港移民。聽說阿張并非香港人。當年他老爸是從廣東偷 渡到香港的,在港定居後,才把妻子、兒女接去。對此,阿張諱莫如深。但有一天 ,他唱起了六十年代初大陸耳熟能詳的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且字正腔圓,因 此我認為以上傳聞是真的。阿張說他當海員的老爸在美國“跳船”偷渡!真有膽識 。   阿張的父親在美國當然只能在中國餐館里打工,在唐人街里沒黑天白日的干, 直到美國政府大赦非法移民後得到正式身份。跟著,阿張的老爸自己開起了餐館, 并很快把家人--妻子和一對兒女都辦到了美國。當年很多偷渡到美國來的中國人 都是如此,也只能如此。對阿張的老爸從大陸到香港,而後又到美國的來龍去脈及 確切的時間表我無法搞清楚。但這并不重要,我們想知道的是阿張几十年在美國的 感受。   1969年阿張和媽媽、妹妹來到美國。那年他二十二歲,生龍活虎的小伙子 ,來之前在香港僅僅初中畢業,當個一文不名的工人。到了“新大陸”便一頭扎進 了唐人街的中國餐館沒日沒夜的干活,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去學習。他學到的第一句 英文是“Fuck you”,還是和中國餐館里的中國夥計學的。到了現在,他 也講不了几句極其簡單的英文,嘴里象含個熱茄子,含含糊糊的,至於讀寫英文根 本不會。   在美國一年後,阿張老爸的朋友加同鄉,也是一個餐館小老板,給阿張提親。 說自己在香港有個女兒,比阿張小兩歲,希望阿張到香港去看看。這就是後來與阿 張相濡以沫三十年的太太。他回香港兩、三個月就定下了這門親事。該不是一見鐘 情吧?是不是很漂亮?據稱長相一般,個兒不矮,健壯,人還能干。阿張還能有什 麼過多的奢望?她在美國給阿張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我老婆現在變得比我都 胖!可能吃了。”阿張這麼說并沒有嫌棄的意思。   阿張不愛杯中物,喝一杯啤酒就頭暈。他最感興趣的就是賭錢,一個月一定要 去一、兩次新澤西州賭城--大西洋城,几十年如一日,而且總是夫妻同行。他永 遠是玩推牌九,每次一壓就是一百美元。太太玩二十一點,不象丈夫那麼凶狠,如 果輸了几百塊就不玩了。可阿張越輸越要賭,當然是輸得多贏得少,最多的時候一 夜輸掉一萬美元,贏最多也就是五千。這還了得呀!“這還多嘛?我的朋友有時候 一次輸掉六、七萬!”看他那個滿不在乎的勁頭吧。由於他們倆口子是賭城的常客 ,每次去賭錢都有特殊的優惠,吃住几乎不要錢。那是,賭城的老板們就是靠賺賭 徒的錢活著,當然要引誘他們前往。“錢都扔到‘大西洋’里去了。”他每每感嘆 ,說自己賣掉了餐館兩年後又不得不打工度日。不過我認為沒那麼嚴重。他們倆口 子辛苦三十年畢竟把買房子的貸款還完了,三個孩子都供著上了大學,現在每人開 著一輛新車。可他們為什麼非要去賭錢?難道周末就沒有別的事情更有趣了嗎?   “開餐館太辛苦了!你是沒經受過。太苦了,我現在想都不愿想。”看他那不 堪回首的表情吧,有那麼苦嗎?“怎麼沒有那麼苦!”他几乎嚷起來。“人生這麼 過有什麼意思?我老爸剛剛退休就死了!再不樂一樂就沒時間了。”阿張說過,他 老爸十年前的一天夜里心臟病突然發作去世。那時他老爸退休不到一年,錢也有, 好几個中國餐館都有他的股份。人辛苦一輩子就這麼走了,死時還不到七十歲。阿 張有點紈□子弟的勁頭,但我也確實覺得他說得不無道理。玩一玩,樂一樂是應該 的,可為什麼非要賭錢?   可你讓這些靠中國餐館吃飯的人們進行什麼樣娛樂呢?每天的生活僅僅局限在 本行業的中國人中間,根本無法進入美國主流社會。由於英文不通,電視就看不懂 ﹔各種球賽他們也不會去,哪有看熱鬧的功夫﹔旅游?有那旅游的時間多掙几個錢 好不好。以阿張為例,當年開餐館時很少看電視、電影,從來沒有在美國旅游過。 如果有時間就是在朋友間打麻將,去大西洋城賭錢。對了,他還愛去賭馬,新澤西 有個賽馬場,他也到那兒賭上一把。能贏個百十元,倆口子去下廣東風味的館子“ 飲茶”﹔輸了,悶著頭回家自己做飯吃。兩年前賣掉餐館後,倆口子倒是去過一次 歐洲,夫妻倆狠狠地花錢。我問他感覺怎麼樣?“住好旅館,下好飯館。”就這些 ?“就這些。”   開中國餐館的小老板們一小半又嫖又賭。多數人不是賭就是嫖。阿張告訴我, 亞洲妓女中韓國人居多,然後才是中國人,還有日本人。為什麼中國嫖客們愿意找 亞洲妓女?阿張的回答是,“便宜。伺候得不錯。”我問阿張有沒有嫖過?他猶豫 了一下,說很少去,跟著馬上又否認,改口說自己只去按摩院。   阿張對子女基本是滿意的,兩個兒子都是電氣工程師,女兒現在也是注冊的高 級會計師。“他們錢掙得很多,也容易。”這該是阿張的自豪。但他對孩子也有失 望的地方,最受不了的是他們對父母感情很淡漠,只要是大學畢業找到工作就立刻 搬出去單過。“我們(夫婦倆)為他們付大學學費,給他們買車,現在他們竟很少 回來看我們。”可孩子們小的時候,他們倆口子有多少時間陪孩子呢?阿張說,他 當年太忙了,沒時間與孩子們一起玩,他連他們的功課都不過問。孩子小的時候都 是自己母親帶的。這種解釋有些牽強,他們倆口子怎麼有時間去大西洋城呢?   子女長大成人遠走高飛,老倆口守空巢。在美國人看來這很正常。可有著中國 傳統意識,几乎沒什麼社交活動的阿張有些受不了。然而孩子們回來跟父母有什麼 共同語言?且不說生活態度有著極大的差異,就連語言溝通都很困難。三個孩子一 口純正的英文,中文只能聽懂廣東話。阿張的英文是□面杖吹火,和孩子們說廣東 話,得到的回答僅僅是“Yes”或“No”。他說三個孩子從來不去大西洋城讓 我很有感觸。他們已融匯在美國社會中,有的是比賭錢更有趣的事可干。   有個星期一上班,阿張說他和太太嘔氣了。中午吃飯時他只吃方便面。“沒的 吃呀,沒的吃。”他朝我擠擠眼睛。“上面沒的吃,下面也沒的吃。”我明白他說 的“下面”是什麼意思,他和太太誰也不理誰,分別睡在兩間臥室里,性生活自然 暫停。好了,現在子女都出去了,有的是房間供他們嘔氣用。什麼原因呢?阿張說 得不具體,只說太太干什麼事情都那麼焦慮,惹得他心煩。太太不肯做飯就自己做 吧,反正自己開了一輩子餐館,還不會做飯?也不。“我從來沒在家做過飯!”□ ,好個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過了一個星期我再問,他還是不肯和太太和解,照常 每天中午方便面。嘿,你說他這種人,口口聲聲說自己最能給自己寬心丸吃,從不 計較任何事情,可對太太怎麼死要面子?那他還跟誰要面子去。   心情不好,他就一個人去大西洋城賭錢。這一下輸了三千美元。那天來上班的 時候,他把大西洋城賭場給他的各種食宿的優待券都扔在桌子上。“再也不去大西 洋城了。你們誰要這些優待券?”阿張整整賭了三十几個小時,兩天一夜几乎沒睡 ,可手氣一直就沒有轉到他這兒來。   好!別去賭了,痛改前非,浪子回頭金不換。阿張說過,他連自己的爸爸、媽 媽和妹妹的生日是哪天都忘了,這都是賭錢賭的。過了几天,阿張和太太又和好了 。“上下都吃飽了,吃飽了。”他笑瞇瞇。我也為他高興,阿張大概再也不會去大 西洋城了。可一個星期後他就改了主意。他要好好的養養精神,到下個周末一定要 把輸了的錢都撈回來,并希望我也去賭。“從來沒賭過的人手氣好!我要在你身上 押賭注!”哎,他無法改變自己。   “你太太見你輸那麼多錢還不得和你玩命?”我真是無可奈何。   “嘿嘿,她不知道我會輸這麼多錢。這麼多年她都不清楚。”阿張狡猾的一笑 。   “贏了錢就會告訴她,讓她樂得屁顛、屁顛,到飯館好好吃一頓。”我猜測。   “才不呢!贏了就得自己藏起來,准備下回輸了。”   我要把他在美國的感受寫下來。他欣然同意,但又說:“我大概會看不懂。很 多年沒有寫中國字了,平常也很少看中文報紙。”   “你要是把錢輸光了,就再去開餐館吧。”我半開玩笑。“死也不開了!這輩 子也不開了!”他簡直就是在發誓。 ※※※※※※※※※※※※※※※※※※※※※※※※※※※※※※※※※※ 【百草園】               我的朋友(四)               -鄒成鋼-   許仕是黃笳的鄰居,兩人又是棋友,所以,通過黃笳,我認識了他。他大學時 學的是經濟專業,比我們早畢業三年,現在省政府里搞什麼國情研究,還經常發表 些大作在一些國家和省級學朮刊物上,我們都叫他“研究員”。他給我的第一印象 是這人臉皮奇厚。他每回在大學的舞廳里,才請女生跳一曲,也不管人家感覺如何 ,就跟著旁邊坐下。然後老臉就往人家耳旁湊,嘰嘰咕咕一通。如果人家不理睬了 ,馬上又換一個請。一個晚上就這麼折騰,就像他熟讀過毛偉人關於持久戰和游擊 戰的大作。更叫我驚嘆的是居然也有上鉤者,怪不得詩歌里常形容少女象花一樣, 千姿百態,無奇不有。後來混熟了,我才發覺這個人還算有趣。   一次,黃笳請我、文天一起喝茶。過了一會兒,他也來了,一坐下聊天,黃笳 問他:“許研究員,最近在搞些什麼研究?”於是他就向我們介紹他的“治國二論 ”:一是貪官興國。他說大凡古今有思想有才干有膽略的官員才可能干大事業、有 大作為。在實現的目標過程中他難免有些大膽妄為、不擇手段、欺上瞞下的舉動, 有時候這是完全必要的,因為現實往往是非理性的。等功成名就了,回首自己的成 果,人的貪欲不免滋生,不禁會伸手去撈一把,但是這總比那些碌碌無為的清官強 多了。貪官再貪,也有法律管﹔清官無為,只有叫歷史去嘆息了。看古今中外,國 家的發展、民族的富強不是由資源決定,而是與當政者所行政策有最大關系,所謂 :興廢由人事,山川空地形。那些清靜無為者,把國家搞得停滯不前,他們才是真 正誤國誤民的禍害。雖說商鞅欺詐狡獪、吳起貪財好色、王安石亂用小人,但對國 家的發展來說,就勝過所謂道德修養完滿的司馬光百倍。宋朝就是司馬光、富弼之 流的千古罪人太多了,才越來越弱的。   二論是公娼養廉。我聽得嚇了一跳,文天也是不得其解,道:“剛才不是說貪 官好嗎?怎麼又要養廉了?”許仕說文天誤解了他前面的話了,不管什麼樣的官, 只要有才干就行。貪污受賄并不可怕,關鍵是有法律制度能制約它。現在國內腐敗 盛行就是沒有一個健全有效的司法制度,如一個爛瘡,沒有猛藥來控制住,就越發 長大了。有人說高薪可以養廉,此話在發達國家也許還行得通。但是中國是個低收 入的國家,給那些公仆們二十倍於社會平均收入的工資,這算夠高了吧,就算其他 職業能容忍這種分配制度,對養廉也無濟於事。因為,當今領導干部養情婦和嫖娼 已是司空見慣的事了,如果自己掏腰包,高薪也負擔不起。為了個“色”字,還是 要貪。但就二者說起來,包養情婦危害更大。為什麼呢?總得金屋藏嬌,為她買套 住宅或別墅什麼的,然後每月還需給一筆為數不小的生活費。這些錢從哪來?無非 是貪污受賄而來。為了維持這種關系,他們就必須不斷地在犯罪道路上走下去,這 只是危害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這類女人都是些不簡單的人,甘心委身於大腹便 便又索然無味的老人,如果僅僅是為了每月几千的生活費,還不如找個小白臉有情 調。她們的主要目的是爭取更大的勝利,讓領導們為自己或親戚朋友違法亂紀開綠 燈,好在這棵根深蒂固的大樹下為非作歹。這方面的危害就更大了。相比之下,嫖 娼就不算什麼了。人財兩訖,量領導們的身體,再喝壯陽水吞補腎丸抹印度神油, 糟蹋不了几文錢,很多還可以公款報銷。可為什麼很多領導還是選擇了包養情婦呢 ?“也許情婦比娼妓更有品味。”文天這個“教授”倒成了學生,好像在回答先生 的問題一樣,應了一句。不對!不對!許仕好像吃了搖頭丸似的:情婦和妓女都是 一路人,檔次皆有高有低的,只不過一個是期貨交易,另一個是現貨交易罷了。如 今是,嫖娼屬於法律問題,你們想想,警察掃黃抓嫖客時還不是一鍋端,怎麼會知 道本地區父母官剛好也混在里頭,與民同樂呢?既然抓到了,那就比個體戶老板還 慘了。老板交罰款就沒事了﹔不管什麼官,一上報,就會丟烏紗帽。所以,嫖娼表 面上風險大。而養情婦只是道德問題,知道也沒人管。至於為此貪污受賄,雖說罪 孽深重,但一時半載是不會有事的。所以,養情婦是暗地里風險大。如果國家將娼 妓合法化,增加稅收都是小利了。可以想象,大多數領導會去傾向於較簡單的娼妓 了,貪污受賄、違法亂紀的現象會大大減少。   第二天我遇見子源,提起許仕的“治國論”,他嗤之以鼻:“什麼狗屁理論!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難道這些錢是他們所謂政績中生出來的嗎?還不都 是搜刮民脂民膏。富民強國,說得好聽,還不是為了私利。你沒有看見新聞報導今 天一個重點工程開工明天一個重點項目竣工。這些重復建設多數沒有一點經濟效益 ,建成之日就是破產之時。可是多少地方領導根本不考慮這些,好大喜功,用人民 的血汗錢為自己樹碑立傳。別忘了張養浩的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領 導干部嫖娼養情婦和他貪污受賄根本沒有必然的聯系。你沒有看見在西方國家,政 府官員也有養情婦的,如法國總統密特朗不是就有情婦嗎?日本首相宇野宗佑不是 有個隨叫隨到的藝妓嗎?但沒有聽說他們有貪污受賄的行為。當今中國是,領導干 部公開包養情婦,道德敗壞﹔大肆貪污受賄,目無法紀。男人以權力換金錢滿足情 欲,女人以肉體換權力獲得金錢。金錢權力肉體之所以能攪拌在一起,完全是新聞 不自由,法制不健全,國家不民主造成的,制度的腐敗才是真正的原因。其實,妓 女比貪官和情婦乾淨多了,她們好歹還算是靠自己勞動來養活自己。   現在中國搞社會科學的很多人要麼是出賣靈魂的婊子,要麼是不學無朮的馬屁 精,要麼是亂扣帽子的黨棍。政治氣候一變,學朮觀點跟著一換,用這種方式搞學 朮還能出指望什麼世界級大師?那些特立獨行的知識分子,早就因為自己的學朮觀 點而被這個社會封殺了!象許仕這號搞國情研究的家伙,全靠和上層領導套套近乎 ,獲取點所謂政策的信息,然後就可以發表他們的研究成果了,不像你們搞自然科 學的,”他拍拍我的肩,“要出文章總得弄點真東西出來吧?”“真東西?”我聽 了覺得好笑,“當今中國科技界和其他領域一樣,也是騙子一大群、假貨一大堆, 腐敗得很。但更慘的是,這里還被形容成一方神聖的淨土,經常被“攀登科學高峰 ”、“攻克世界難題”之類虛偽的光環籠罩著。   有天在大學舞廳里,文天問許仕:“天天跟朋友在一起,夫人不會有意見吧。 ”許仕一笑:“哎喲!都什麼年代了。現在就流行‘喜新不厭舊,吃醋不嫌酸’。 大家各玩各的,曰“和平共處”。等老了玩不動了,大家再在一起過。”黃笳瞪著 許仕沒言語,子源則在一旁冷笑。   我對此持懷疑態度:大凡世上有姿色的女人要壞起來,男人若不是太有名或太 有錢的話,再花也比不過。男女交往時,女人主動起來,要是個太妖艷的,說不定 柳下惠都抵擋不住,更何況你我凡夫俗子了。相反,男人太主動,往往會被視為想 占便宜耍流氓,搞得自討其辱。這是現代男女不平等典型例子,可女權主義者鬧運 動時,從來也不見她們提起過。許仕人又不夠瀟洒,和夫人玩找“野食”的游戲, 只會落個“碧海青天夜夜心”的下場。   後來我跟黃笳和子源提起這事,黃笳問子源:“你說呢?”子源平時最看不慣 許仕,倆人一談起時政來就爭論不休,故說起他來自然要刻薄一些:“這不是明擺 著打腫臉充胖子嗎?這種游戲哪有男的玩得過女的。除非,許仕的老婆太丑太沒氣 質。”黃笳說:“他老婆和他是高中的同學,倆人高三好上的,大學畢業兩年結的 婚。他的婚禮我參加了,說實話,他老婆長相和氣質都不錯。我估計我剛畢業那年 他們感情還不錯因為很少見他回父母家。後來只見他不時周末回家,然後就是經常 找我下棋聊天。我還打趣問他嫂夫人呢?他只說工作忙、去采訪了。後來一次單位 有個同事周末過生日,我們去翠湖舞廳坐坐。在那里,我看見他老婆和一個三十多 歲,左手滿是金戒指的家伙正纏綿著。我總算明白了,這大概就是他說的他老婆的 工作吧。   他老婆是個記者,大概是見的世面廣了,眼睛就逐漸花起來。別看許仕和我們 一起時有几套爛理論還可以侃侃,可見了女孩還拿這些東西就路子不對了。當今社 會,有几個人會憂國憂民,如范仲淹似的,更別說女孩了。”   “他們為什麼不離婚呢?”我問。“唉!誰知道呢?”黃笳嘆了口氣。“我又 不便問。可能是他老婆不想離,不然,照這種架式,根本由不得許仕﹔許仕呢?我 估計可能不敢離,離了找誰去?”我聽後,開始有點同情許仕了。 ※※※※※※※※※※※※※※※※※※※※※※※※※※※※※※※※※ 【楓園聊齋】           我的“卡斯特羅”們              -遠平-   先別誤解,我說的“卡斯特羅”不是古巴那個不肯屈服美國的獨裁者,而是一 群小魚,從商店里買的,專門喂凶猛觀賞魚的小魚。這種半英寸長的小魚的英文名 字叫“菲德爾”feeder(不明白為什麼要用“飼養員”這個詞)。古巴的這 位正好也叫菲德爾﹒卡斯特羅,所以我戲稱我的小魚為“卡斯特羅”。這對真正的 卡斯特羅先生有些大不敬,沒關系,反正他聽不到。   不久前,朋友送我一個大魚缸。原因是我說自己特別會養魚,而他的魚缸是魚 的“墳墓”。每次他買的魚從來沒有在他的魚缸里活過半個月。不知道為什麼,他 越是精心照料,魚就越發得“悲憤交加”地“含冤去世”。就這樣反反覆覆地買了 許多次魚,熱帶魚、金魚、斗魚、海水魚(魚缸里的水必須是咸的)等等,不管他 如何地用現代化技朮,魚還是照常全軍覆沒。“魚缸里有恆溫器、充氧的氣泵和循 環水裝置,水里按比例加了調節酸鹼度的藥粉,另外還加了防治生霉菌病的藥水。 可是魚好像死得更快了。我懷疑是賣魚的人有意讓魚死得快,然後他們好賺錢。” 他抱怨道。我的回答首先是肯定他的推論,然後夸口本人用自己的方法,保証魚都 “萬壽無疆”。自然,我得到這個大魚缸。   其實我心里也沒譜。到專門賣觀賞魚的商店一看,每種魚的價格都夠嚇人的。 當然,“菲德爾”很便宜,十美分一條,可這是魚的“飼料”呀。但我可以先買來 養養看,等有了經驗再養別的魚。我要了十條,賣魚的小伙子一網下去便是十二條 。“就算一塊錢吧。”他很大方。一條普通的小金魚還三、四快錢呢,兩毛錢算得 了什麼。或許他認為我是個專門養凶猛觀賞魚的公子哥,到時候一高興會買上几條 凶猛觀賞魚。那種魚一條要好几十美元。   早在買魚之前的一個星期,我便在魚缸中放滿了清水。記得小時候在中國國內 養魚都是先要把水放好几天,俗稱“晒水”。買來“卡斯特羅”後也沒有直接發入 魚缸中,而是先找來一個臉盆,把它們連同裝魚的塑料口袋里的水一起放進去,然 後再往里不斷地加我魚缸里的水。這麼做是想讓“卡斯特羅”們不斷適應新的環境 。商店里的水和自己家里的水是很不同的。此舉很成功,不几天,等臉盆中的水質 和魚缸里的几乎相同後,我就把“卡斯特羅”倒入魚缸,它們在里面顯得十分的自 在。   “卡斯特羅”們很貪吃,并長得很快,但過份地膽小。每次喂食它們都爭先恐 後地浮在水面上爭搶,稍有動靜就到處亂撞,真擔心它們會一頭撞死在魚缸壁上。 這屬於天然的野性,我很理解。看看它們流線型的身體有多矯健,就是太不好看, 灰不溜丘的身體沒有一點色彩,怨不得被當成“飼料”。   几條大一點的總是追咬比它們小一點的魚,不可一世的樣子,被咬的小不點兒 只有臣服,一見到惡霸過來就立刻躲開。這几條總咬別的魚的惡霸相互之間常發生 勢均力敵的斗架。你看,兩個惡霸互相“犯招”啦。身上的鰭都立了起來,跟著嘴 對嘴地撕咬,在魚缸中上上下下的翻滾。咬得累了,就退開一點距離,伺機咬對方 的尾巴,於是兩條魚好像是在轉圈子。它們可是真咬,所有的小魚身上都有傷,不 是鱗片掉下來,就是尾巴少一塊。當然,總會有一條魚戰敗,立刻魚缸里呈現出“ 宜將剩勇追窮寇”的好戲。得勝者追得認輸的家伙喪魂落魄,而別的魚都無動於衷 。它們多麼習慣優勝劣汰。一會兒,另外兩條魚又咬上了,沒完沒了。我猜想它們 都是河里、湖里的某種魚下的卵孵出的小魚苗。這種未經馴化的魚,體現著完全自 然生長環境下的習性--野,不過我喜歡,它們是多麼的有活力。我給它們換水、 喂食,長時間地蹲在魚缸前欣賞它們斗架,見著別人就講“卡斯特羅”們的故事, 也不管對方愛聽不愛聽,樂此不疲。看那几條最凶的小魚,還真有點獨裁者的性格 。不過古巴的那位獨裁者真的象美國政客說得那麼十惡不赦嗎?他會不會是個民族 英雄呀?你看,你看,在美國呆得日久,不但對政客們聳人聽聞的口若懸河漸漸地 起了雞皮疙瘩,甚至不由自主地暗暗佩服起那個古巴的大胡子。   送魚缸的朋友得知我的養魚業績後,馬上送來十條小金魚。“你養的那是什麼 呀!都是些‘飼料’。你把這些小金魚養活了我才能服你。”他將我一軍。   有何難哉!不過是把養“卡斯特羅”們的程序再過一遍。然而在我把金魚倒進 魚缸里卻出現了問題。真是有些出乎意料,“卡斯特羅”們開始攻擊漂亮的小金魚 們。小金魚要比“卡斯特羅”們相對大得多,然而卻如此懦弱。它們剛被倒進魚缸 時還有些“黔之驢”的味道。“卡斯特羅”們圍著大個子金魚轉圈子,每每看見其 迎面晃悠悠地過來也不敢正面交鋒,恨恨地閃在一邊窺視。金魚們得意洋洋,對“ 卡斯特羅”們不屑一顧。   忽然,一條最凶狠的“卡斯特羅”在一條金魚的後面發動偷襲,它上來照著金 魚的大尾巴就是一口,然後馬上轉身撤退。那條金魚呢?大吃一驚,拼命抖動著身 子向前游去,甚至都沒有回過身來看看是誰在攻擊它。不好!所有的“卡斯特羅” 都注意到這一情景,它們紛紛繞到金魚們的背後咬其大尾巴,而且越來越肆無忌憚 。這可怎麼好?可我馬上要去上班,只好把好多魚食撒到魚缸里,希望“卡斯特羅 ”們吃飽後會對金魚起惻隱之心。   下班匆匆趕回來一看,糟糕!魚缸里的水一團渾濁,小金魚們都躲在魚缸的角 落里驚惶失措,“卡斯特羅”們可以用瘋狂二字來形容。它們吃得飽飽的,正神氣 活現地在魚缸里穿梭,不時地沖向角落,無情地胡亂咬著這些已經遍體鱗傷、尾巴 破碎的漂亮金魚。其中有兩條小金魚已經一命嗚呼。哎喲!越是具有觀賞價值的東 西就越是沒有實用價值,金魚們白長那麼大個子。快別發議論了!我慌忙找來一個 巨大的玻璃罐,用網把“卡斯特羅”們都撈出來。這些家伙還真不好捕捉,在魚缸 里東逃西竄,真把我恨死。這也是它們天然的野性,在河里逃得不快早叫別的大魚 吃了。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卡斯特羅”們終於都被撈到大玻璃罐里了,看著它們極 其不情愿的樣子,想著該在第二天買個大魚缸把它們放進去。“今天晚上就得委屈 一下了。”我對它們說,順手拿過魚食就往罐子里撒,一不小心倒得太多了。“算 了,讓它們吃個痛快吧。”   第二天清早,我爬起來先看剩下的八條金魚們。它們又恢復了“黔之驢”的神 態,在魚缸里搖搖擺擺。“你們多麼習慣於被人觀賞呀。有了畸形的美,就沒有了 內在的活力,象是所謂‘民運’人士描繪的那種不可能生存於現實的‘民主’。” 我連連搖頭感嘆。“啊!!”對著大玻璃罐我驚叫起來。所有的“卡斯特羅”都死 啦。它們一個個肚子脹得滾圓,其中有几個都脹破,一條條靜靜地躺在水底,還張 著大嘴。“難道你們不知道自己會撐死?”這真讓人懊惱。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在 自然的天地里,它們從來不會坐享其成地得到如此多的食物,所以就把自己撐死了 。早知道這樣,昨天應該把它們倒在附近的池塘里,那兒才是它們真正向往的、自 由的,它們原本應該呆的地方。   啊,我的“卡斯特羅”。 ※※※※※※※※※※※※※※※※※※※※※※※※※※※※※※※※※※ 【編讀往來】 1。讀者Max Yuejun Li來函:   上一期(FHY0011A)中〈從特魯多說到米洛舍維奇〉文提到:“特魯 多在魁北克實施二次大戰時的戰爭法規,出動軍隊封鎖道路,保護政府官員﹔警察 一舉逮捕了468名煽動暴亂的嫌犯,并全面搜捕殺害了Cross和Lapor te的恐怖分子。”   Cross并沒有死,他後來回了英國。 2。墨雨(本刊編輯)尋找夢野,因墨雨不慎遺失了你的郵址,請發信到moyu ╴tt@yahoo.com。 ∼∼∼∼∼∼∼∼∼∼∼∼∼∼∼∼∼∼∼∼∼∼∼∼∼∼∼∼∼∼∼∼   本期 責任編輯:墨 雨            主 編:淮 洲      校  對:黃幼河            副主編:張 吉      英文目錄 餘麗莉                黃 政      PS制作:寒 冬                墨 雨      網絡發行:寒 冬                子 烏      訂閱快遞:王 鋒      讀者服務:墨 雨           系統維護:張 吉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信息服務站地址 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1198-1466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體字閱讀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國標碼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碼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簡體字美朮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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