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二零零零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二七四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ＦＨＹ００１２Ｅ） ∼∼∼∼∼∼∼∼∼∼∼∼∼∼∼∼∼∼∼∼∼∼∼∼∼∼∼∼∼∼∼∼∼∼ 　　　　　　　　　　　　　　新年賀詞 ∼∼∼∼∼∼∼∼∼∼∼∼∼∼∼∼∼∼∼∼∼∼∼∼∼∼∼∼∼∼∼∼∼∼ 　　《楓華園》全體編輯感謝讀者和作者在過去一年對我們的支持和鼓勵，并 祝大家新年愉快，身體健康！ 　　　　　　　　　　　　　　　　　　　　　　　　－－《楓華園》編輯部 　　在新的一年里，希望更多的讀者參加《楓華園》的討論、為楓華園投稿， 讓《楓華園》傳播你的聲音。 　　　　　　　　　　　　　　　　　　　　　　　　　　　　　－－葦　明 朋友們好！ 　　２００１年的１月１日是２１世紀的正式開始，人類的一個新的開始！面 向未來吧，面向我們必定要全力以赴的未來吧！ 　　　　　　　　　　　　　　　　　　　　　　　　　　　　　－－黃又禾 讀者和作者朋友們： 　　我們生逢其時，會際了這偉大的時代！但新的千年里會有多少新的奇妙？ 我們只好讓思緒遠去了…… 　　　　　　　　　　　　　　　　　　　　　　　　　　　　　－－遠　東 　　祝《楓華園》的讀者和您的家人：在新的一年健康，平安，快樂。作為《 楓華園》的編輯，我們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您的希望種在我們的夢里。 　　　　　　　　　　　　　　　　　　　　　　　　　　　　　－－麗　莉 　　有空請常來《楓華園》走走，沒准您能在此遇到千杯少的知己，分享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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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澤　熙 ∼∼∼∼∼∼∼∼∼∼∼∼∼∼∼∼∼∼∼∼∼∼∼∼∼∼∼∼∼∼∼∼∼∼ 【茶園話題】年終歲末談賀年片　　　　　　　　　　　藹可、奕豹、王一民 【楓華論壇】評王丹的“基本立場”　　　　　　　　　　　　　　　韓　魏 【各抒己見】真實性與真實感　　　　　　　　　　　　　　　　　　裴　廣 【人物肖像】書業時空人物特訪 　　　　　　－－柯云路：我想寫出中國的“文革”史　　　　　　　夏　榆 【紅葉集】　新年　　　　　　　　　　　　　　　　　　　　　　　漁　夫 【游子生涯】我的奶奶　　　　　　　　　　　　　　　　　　　　　景　鳳 　　　　　　女兒　　　　　　　　　　　　　　　　　　　　　　　周　岩 【楓華詩苑】你的期待，我的夢　　　　　　　　　　　　　　　　　滿素潔 　　　　　　夢中的海　　　　　　　　　　　　　　　　　　　　　程洪明 　　　　　　游紅楓湖　　　　　　　　　　　　　　　　　　　　　黃　鵬 【百草園】　洗衣轉出假說來　　　　　　　　　　　　　　　　　　鄭　毅 　　　　　　賽伯空間幻想曲　　　　　　　　　　　　　　　　　　澤　熙 【楓園聊齋】真實的幽默　　　　　　　　　　　　　　　　　　　　佳　友 【編輯部啟事】“楓華文稿”和“楓華詩稿”投入使用 ∼∼∼∼∼∼∼∼∼∼∼∼∼∼∼∼∼∼∼∼∼∼∼∼∼∼∼∼∼∼∼∼∼∼ ※※※※※※※※※※※※※※※※※※※※※※※※※※※※※※※※※※ 【茶園話題】 　　　　　　　　　　　　　　　　　年終歲末談賀年片 　　　　　　　　　　　　　　　－藹可、奕豹、王一民－ 　　　　　　　　　　　　　　　　　　　（一） 藹可： 　　紛紛揚揚的大雪下了一夜，清晨起來，到處---地上，樹上，房頂上，一片雪白 。光禿的楓樹枝在冬陽下抖動。長尾巴的松鼠們都躲在洞里進入冬眠。近了，這一 年的終點。孩子又長了一歲，大人卻希望永遠沒有這一年的終點。 　　近了，又到給遠方的家人和朋友們寄賀年片的時候。 　　千里送鵝毛，禮輕人意重，別小看了這張賀年片。 　　記得當初，一個人出門在外，最難過的時間就是---長周末和過年。一個人呆在 空空的宿舍里，因為沒有人說話的寂寞，死一樣的寂寞。因為看到他人的溘家團聚 而羨慕，無奈的羨慕。手上攥著几張票子，卻連去看場電影也舍不得，一個人踏著 雪去唐人街轉啊轉啊，只想找回一些‘家’的感覺。 　　每天去信箱里查看，查得連管理信箱的小姐也不耐煩。找的就是那几張可能寄 來的賀年片。在失望而轉身時，突然從銀行每月寄來的賬單里掉出一張賀年卡，向 每一位顧客祝賀聖誕和新年。 　　一直珍藏著這張賀年卡。 　　一直是這家銀行的忠實顧客，從來沒有想過離開它，即使在它的利率很低的時 候。 　　　　　　　　　　　　　　　　　　（二） 奕豹： 　　以前在國內時，好像不作興賀年片或這片那片的。在家過年，喝酒吃火鍋打牌 看電視守年夜。不在家，則寄張１０元２０元的匯款單，并在匯款單的留言框內寫 上一兩句祝福的話。 　　出國後，才開始跟上玩賀年片的潮流。每到１１月底，便到多倫多的“三層樓 ”買一大堆價廉物美的賀年片，五州四海一發就是几十張，那筆經費在１２月的獎 學金中還是一個不小的零頭。 　　發完了，就象“清明前後，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老農，每天都到信箱中去 看有沒有五顏六色的賀年片到位。我和我們家“領導”在宿舍的客廳里專門挂上一 條紅線，然後按到位的時間順序，將賀年片一一挂上。每天晚上，後回家的那位總 一邊脫鞋一邊發問：今天又有誰到了？ 　　看賀年片，也有規律可循。開張小、價格便宜的多半來自北美的同事和朋友。 而那些精致的几乎百分之百來自大陸，其中最漂亮的那張總是來自廬山林業局的慶 麟。老朋友的賀年片給你帶來了那些在艱苦歲月中的難忘回憶，親人的賀年片在寒 冬雪夜里給你帶來了家的溫暖和親馨……。 　　拿著你所盼望的賀年片，如同握住了朋友的手。賀年片中的那些不請自到的不 速之客，使你驚訝而又內疚：該死，該死，怎麼就忘了他（她）呢？ 　　聖誕夜，客廳中的兩條紅線挂滿了五彩繽紛的賀年片，如同進港挂滿訊號旗的 戰艦，蔚蔚壯觀。所有的親人朋友在那根紅線上向你注目，接受你的檢閱。 　　十多年過去了。 　　小家庭的日子慢慢地好過起來，然而賀年片卻漸漸地在客廳中淡出，也不再需 要什麼紅線了，一看茶几上那几張賀年片，你馬上會想到“門可羅雀”這樣的話。 這“門可羅雀”的原因也不是別的，你不種“瓜”不種“豆”，你還指望收成嗎？ 　　再進一步說，時代進步了，進入了電腦光纖時代，人一懶，發個妹兒打個電話 就可以了。有朋友收到我的“瓜”和“豆”，在聖誕和新年之晨，撥一個電話過來 ，聊半天，也盡意了。 　　我亦步亦逐，如法泡制，几年前就跨過了不寫賀年片的里程碑。 　　然而，我還是有跨不過去的地方。不管我怎樣算准時間打電話、寫妹兒，我總 會收到母親的那一張小小但充滿祝福的賀年片，都會收到慶麟那張精美的只有在唐 人街禮品店中看到的賀年片。捏著那薄薄的一張賀年片，你可以找到藹可為什麼珍 藏她的賀年片的類似感覺。 　　寒冬，雪夜，聖誕樹下，有時賀年片給你帶來的啟示，越過了它字面的含意。 　　　　　　　　　　　　　　　　　（三） 王一民： 　　湊巧今晚老婆買了一大盒賀年片，寫了一晚上，大概要寄往全世界的親人了。 一邊還嘮叨我不種還想收獲。其實，我哪有那收割的精力？剛出國的頭兩年，可真 應了仁兄的說法，到了聖誕節，總是很興奮地將所有的卡片挂起來，自己看著得意 不說，還讓別人來參觀一下。感情沒有仁兄那麼丰富，倒也著實激動了几天。 　　如今別說自己寫賀年片，就連別人偶爾寄來的卡片也是漫不經心地翻翻，知道 還有人在惦記自己。其實ｅ－ｍａｉｌ和電話已經普及，平常要說的話也是想說就 說，不必專門存到這年底來說。 　　但是母親講給兒子的話和思念，以及兒子對母親的思念，無論電話打得多少， 有無賀年片，卻是不敢有半點不經心的。那感情才是無窮無盡的。 　　　　　　　　　　　　　　　　　　（四） 藹可： 　　是啊，到了E時代節日賀卡也轉換為電子賀卡，有動感，有音樂，有時還有一首 恰到好處的小詩配上去，美不勝收。這樣呢，新年送E賀卡，春節送Ｅ賀卡，端午節 送Ｅ賀卡，中秋節送Ｅ賀卡，生日……，一年四季都不忘記遠方的家人和朋友。 　　去年收到的最精美的春節賀卡是高中的好朋友玲子從國內寄來的，一張彩色的 賀卡，拉開竟成了一長串！講述一個美妙的中國民間故事。 　　今年又等著……。 ∼∼∼∼∼∼∼∼∼∼∼∼∼∼∼∼∼∼∼∼∼∼∼∼∼∼∼∼∼∼∼∼∼∼ 【楓華論壇】 　　　　　　　　評王丹的“基本立場” 　　　　　　　　　－韓魏－ 　　王丹先生在《楓華園》（二七三期，十二月二十二日出版）上有一則為自己辯 護的聲明。其中第一條就是：“我的基本立場是反戰和人道主義，我認為人的價值 高於意識形態。”這“基本立場”也常常是其他中國“民運”人士的口頭禪。相信 這種提法是不應該有錯的，但為什麼“民運”到了門可羅雀的地步？并非他們太崇 高，太陽春白雪，而是實際行動與上述提法背道而馳。 　　“反戰”、“人道主義”、“人的價值高於意識形態”，這也是全世界的政客 們的老生常談，但甭管這聲音多麼鄭重其事、冠冕堂皇，一旦與利益相沖突，與政 客所代表的集團、階層、民族，以至國家的利益（當然也包括他們自己）相沖突時 ，這些庄嚴的口號就得束之高閣，服從其現實及長遠的利益。否則政治家們就會失 去存在的土壤－－民眾的支持。而現在中國“民運”人士恰恰是失去了廣大華人， 特別是海外華人的支持。想當初“八九民運”之時，他們頗能呼風喚雨，“反腐敗 ”、“反官倒”極得人心，符合中國人民的利益，在中國社會不容置疑地有著強大 的影響力。然而事情剛剛過去十年，海外流亡的“民運人士”竟銷聲匿跡。很遺憾 ，他們的所作所為不再代表中華民族的利益，竟而被時代拋棄。無源之水何以不枯 竭呢？ 　　人應該有理想，但并不是不切實際的非份之想。作為一個華人，生活在一個為 利益你爭我奪的人類社會里，奢談“反戰”、“人道主義”和“人的價值高於意識 形態”，把中華民族的切身利益置於腦後，這就是當前“民運”人士的真實寫照。 他們的原則就是毛澤東所說的，“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凡是敵人反對的 我們就要擁護。” 　　中華民族的根本利益是什麼呢？簡言之，國內人民安居樂業、國泰民安﹔國際 上代表中華民族的中國獲得平等地位。當然，這要靠先進的民主制度做保障。世界 上沒有一個國家的政府不想捍衛本國利益，腐敗透頂的滿清封建王朝也不例外，只 是由於制度落後，清王朝無法抵御西方列強的蹂躪，在那不堪回首的年代，我中華 民族的利益被瓜分得一干二淨。因而有民族感情，對祖國負有責任感的人當務之急 是，對外堅決維護國家的統一，對內促進制度的民主化。這點道理應該很簡單，在 現實條件下，中國的台灣和少數民族地區的獨立都將引發大規模的殘酷內戰﹔世界 霸權國家和西方列強為其自身利益，將直接干涉中國內政，中華民族的利益將損失 殆盡，世界和平也將成為泡影。如果王丹先生真是“反戰”的，就應該堅持祖國的 統一和領土完整。中共專制政府雖也堅持統一，但上述任務則無法勝任。其根本原 因是，獨裁導致無可遏制的腐敗，國家終歸不會強大，所以根本的解決方法是國家 制度的民主化。 　　但王丹先生實際行動不是如何去維護中華民族的利益，只是一趟又一趟地去“ 民主”的台灣，為“台獨”推波助瀾，高談闊論什麼“人道主義”、“人的價值高 於意識形態”。“王丹主義”一文是針對王丹先生去台灣發的感慨而寫的。王丹先 生在短文中對中國軍人張萬年的描述是“魔鬼般的”、“如此凶惡的”地發出“戰 爭叫囂”。或許台灣的政客們和媒體是如此評價這位中國軍人的吧。但在台灣對岸 的十二億大陸人民卻都是支持張萬年的。他們可以對中共的統治不滿，但確信國家 的統一符合中華民族的利益。王丹先生，你就是這樣把十二億中國人民推到自己的 對立面去的。還“人道主義”呢，“人的價值高於意識形態”呢，如果兩岸的內戰 爆發，你只為台灣“無辜的年輕生命不寒而栗”，而對岸的中國人民呢？ 　　現在“民運”人士有個前提，就是美國政府的一切所作所為都對，中國政府永 遠在倒行逆施，其理由是美國民主，中共獨裁。於是以美國為首的“北約”對弱小 的南斯拉夫內政橫加干涉，大肆轟炸是對的﹔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無端被轟炸是 對的﹔伊拉克長期遭到嚴酷的經濟封鎖是對的﹔在中東以巴沖突中，美國一直偏袒 以色列政府是對的﹔長期以來，美國政府明里、暗里支持台灣與大陸的分裂，縱容 “台獨”是對的﹔等等、等等。而堅決反對這一切的中共政府當然是極其荒謬的。 如今這種論調荒唐到廣大海內外華人無不嗤之以鼻地步。但王丹先生還是很以為對 。在他眼里，美國政府一直都是“反戰”的，“人道主義”的，“人的價值高於意 識形態”的﹔而中共政府向來都是窮兵黷武，人權記錄極糟殊，意識形態里人毫無 價值。這種喋喋不休的陳詞濫調好像要永遠地唱下去，一直唱到自己被掃出歷史舞 台。 　　殊不知王丹先生還有更糟的，“民運”人士甘心聽命於美國指揮棒的日子越來 越不好過。美國政府的各項政策向來是以美國人的利益為准繩的。如果中國流亡的 “民運”人士對海內外華人不再有已往的影響力，對美國政府來說也就沒有了利用 價值，被無情拋棄是很自然的事。當年達賴喇嘛在西藏叛亂失敗逃到印度後，美國 中央情報局每年向流亡印度的達賴集團提供大筆經費，武裝并訓練西藏難民進入中 國西藏進行游擊戰，多年後發現毫無作用，經費也就不提供了，“害”得達賴喇嘛 只好扮成和平使者。不久前被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收回了辦公室“民運”人士魏京生 先生，美國人認為他“絲毫沒有影響力”，於是他的各項贊助沒了，“飯折”少了 好多。如果以後“自由亞洲之聲”電台也不給錢了，他只好打餐館（真能自食其力 也是不錯的）。 　　美國對台灣當局也是如此。中美建交以前，美國將台灣作為遏制紅色中國的側 重點，大力武裝台灣，并有相當的駐軍﹔一旦實現中美建交，台灣的作用也就降低 ，防衛台灣的駐軍撤銷，台灣當局便從側重點的地位降為牽制力量﹔設想以後，美 國政府認為直接通過中美兩國間的協商談判便可維護美國的利益，台灣的地位則更 要下降。咳，聽命於主子真難呀。 　　或許王丹先生的基本立場就是單純的“反戰和人道主義”，“人的價值高於意 識形態”，并非為了中華民族的利益，也不是為了美國的利益，更不是為了自己的 利益，那請到月亮上活著去，因為人類社會里沒有人不為了自身利益活著。相信王 丹先生是不甘寂寞的，那再重新解釋你的基本立場，并做到言行一致。 ∼∼∼∼∼∼∼∼∼∼∼∼∼∼∼∼∼∼∼∼∼∼∼∼∼∼∼∼∼∼∼∼∼∼ 【各抒己見】 　　　　　　　　　　　　　真實性與真實感 　　　　　　　　　　　　　　－裴廣－ 　　高行健的名聲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立刻如雷貫耳了。他的書在台灣、香港、 美國的中文書店里被大量地銷售。此前，那本獲獎的“靈山”在台灣只賣出几千本 ，真難得諾貝爾獎評委會的“伯樂”們。 　　咱是俗人，也跟著起哄，先看了他的短評小說集，但印象不佳。篇篇都非常的 拖沓，總是充滿并不引人入勝對話，不由地想到以寫對話擅長的小說家王朔，相比 之下，前者是沒話找話，後者是妙語連珠。看看這些短篇的寫作時間，嗯，都是八 十年代初的。或許那時高行健的寫作水平還不成熟吧？要不然就是我土鱉，看不出 來里面的高明之處。再說王朔算老几呀？專門給我這樣的俗人寫故事的一個更俗的 人。高行健那是專門給洋人寫作的人，高雅。 　　跟著又讀了高行健九十年代後期的力作，長篇小說“一個人的聖經”，這種不 佳的感覺仍然揮之不去。冗長，看得昏昏欲睡，催眠效果極好。唯一能引起我注意 的是男歡女愛。那些做愛的細致描寫能讓我“亢奮”一陣，過後又是不可抗拒的困 倦，賽過最好的安眠藥。高行健為什麼不寫一本如何性交的書？那樣我就愛看，從 頭到尾細細地讀，還得身體力行呢。小說中的主人公動不動就和各種各樣的女人睡 覺，真讓我“嫉妒”。看來這又是我的俗不可耐，小說的真諦是一點也沒領會。 　　“一個人的聖經”的真諦是什麼呢？講人性，講專制社會下扭曲的人性？咱不 是評論家，說不清。能給我的感覺就是不真實。就跟我這個老“知青”看了大量的 “知青”小說時嚷嚷的，“這不是真的。”記得當年有個“知青”故事叫“今夜有 暴風雪”嗎？那個出身不好的女“知青”在嚴冬的夜里站崗，為了証明自己對黨的 忠誠，在別人忘記換崗的情況下竟活生生地凍死。看到這一段，去過北大荒的“知 青”們都大喊不真實。然而多少沒下過鄉的人們正是為這段“感人”的描述感慨萬 千，涕淚交流。其實這是煽情。看到公認的弱者，大家都會同情的，比如看到孤兒 寡母要飯就要施舍點什麼。但看到被當場抓獲的小偷，還是個小伙子，并被說成是 屢教不改，非但沒人同情，還得圍著不問青紅皂白地亂打。有了這種先入為主的東 西，真實性就可以忽略了。 　　誰都知道，共產黨在１９４９年統治中國大陸之後，特別是“文革”中，在意 識形態上對人性采取極端的否定態度，頗有點“存天理，滅人欲”味道，當然這都 是對普通百姓而言。甭管這是不是愚民政策，當時社會上“男女授受不親”是想當 然的，“亂搞男女關系”最不齒。因此高行健書中的男主人公沒完沒了的艷遇簡直 是天方夜譚。在這種人性極端禁錮的社會里，一個女子為追求愛情就敢投懷送抱， 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人有臉，樹有皮，就算那女人情不自禁，一旦事情敗露，就 立刻成為社會上最被鄙視的“破鞋”，做為“壞份子”被管制起來。恐怕那時鮮有 人敢這樣不顧一切，即便有也是少之又少。如此說來，高行健塑造的這個主人公在 “逃離”大陸中國之前，前後和四個女人發生非婚姻的性關系，還有的女的找上門 來要他干，你在當時的中國社會能遇上多少這樣的主兒？如果這種人物沒有典型意 義，沒有代表性，我當然會說這就不具備真實性。 　　可沒有真實性又怎麼樣，西方人還是為高行健歡呼。我想人家是欣賞他故事中 男女的“瀟洒”。主人公在那樣一個專制的社會里還敢追求個性的解放，追求赤裸 裸的情愛，小說又如此逼真的表現出來，這太符合西方人的口味，於是就有了真實 感。如同好萊塢驚險的警匪片和光怪陸離的科幻片，讓你看著過癮，有身臨其境的 感覺，以至不由自主地相信是真的，或者也知道不是真的，可還是愿意看。當然， 諾貝爾文學獎的“伯樂”體會的真實感不僅僅在這方面，更主要的是小說中對“共 產主義暴政”的全面否定，而且是站在西方人的意識形態上審視中國社會。也就是 說，在評獎的標准中，政治性是非常之濃的。甚至可以這樣講：中國現在的作家中 寫作水平高的，寫出恢宏巨著的有的是，但中間沒有象高行健那樣能站在西方的土 地上抨擊中國現政府的。 　　如何體現當時中國社會的真實性？我一個普通人很難說清楚的。讓我談談當年 的“上山下鄉”吧。雖然當時的社會在壓抑人性，然而人體內的荷爾蒙不會自動消 失。越是“批判資產階級情調”，“知青”們就越性飢渴。 　　男青年宿舍里，人們在夜里手淫是經常事，公開的或不公開的。二十左右的青 年，不敢，也沒什麼機會接近異性。也有個別男青年悄悄地“談朋友”，如果女青 年懷了孕，私下里就去打胎，甚至女青年墮胎而死的事也是有的。這使大部份女青 年更恐懼談戀愛。 　　記得當年農場有個男青年叫小尹子，他因打架斗毆被抓到農場的“強（迫）勞 （動改造）隊”，一去就是一年多，在被監督的情況下干苦活。夏鋤產地的時候， 他一個人走到遠遠的防護林里解手，看到一個挖豬食菜的小姑娘便獸性大發地進行 強奸。奸污了小姑娘後，怕事情敗露，就毫不猶豫地把女孩兒掐死，然後用手中的 鋤頭在地里挖了個坑把人埋了。 　　這一系列過程竟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的，以至當時絲毫沒有被人察覺。女孩 兒的母親在女兒丟了以後，便天天到孩子經常挖豬食菜的地方尋找。一場大雨之後 ，地邊出現一個塌陷的坑，母親發現了答案。農場的干部們這才想起調查，一對照 女孩兒當天失蹤的日子，小尹子馬上被懷疑，一審問，他是供認不諱。很快，小尹 子在群情激忿的公審後被槍斃。 　　在農場時，一個歲數不小的農業工人回老家娶了媳婦。他對待這個農村姑娘只 是簡單地發泄久久渴望的性欲，如果是喝醉了酒就毒打老婆，頗有些虐待狂。有一 天這個成天一聲不響、逆來順受的小女人，在丈夫酒醉之後突然用菜刀將他砍死， 并大解八塊，然後把丈夫的肢體一塊塊地放在灶鍋里燉，之後就都喂了自家的豬。 一切都進行得那麼井井有條，不動聲色。鄰居們絲毫也沒有察覺。分場里的干部見 這個職工一個星期沒出工，便上門詢問。小媳婦坐在炕上直言不諱，“我把他殺了 。”說得是那樣自然。以至干部根本不信，笑著問：“人殺了也得見個尸體呀？” 答曰：“我（把尸體）都給□了，然後喂了豬。”此干部大驚，急忙跑到豬圈邊一 看，果然見到一些人骨頭。或許這該是當時社會的真實性，人只剩下動物的本能。 為什麼高行健不從人性的壓抑這種角度揭示社會的內涵呢？ 　　不可否認，中國當年的生活中，沉悶、消極，被動地服從是主題。但作者在“ 一個人的聖經”中，把當時的中國社會描繪得一塌糊涂、骯臟齷鹺、無聊之極，特 別是“文革”，人人都生活在恐懼之中，這也是不真實的。在“文革”初期，整個 中國是變得象個超級瘋人院，但在三年之後基本步入相對穩定階段。即便是“文革 ”之初，人民群情振奮，無限崇拜毛澤東，完全相信著共產黨政權會戰勝“帝修反 ”，你可以說這是悲劇，卻不能說是整個社會中的人都在恐怖之中。 　　“文革”時我是個十几歲的少年，“出身”是“右派”、“叛徒”、“特務” 、“歷史反革命”等，父母的“罪名”比毛澤東嫉恨的劉少奇都多。當時我只想著 如何“和反動的父母划清界限”，如何當好“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如何“做毛主 席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可靠接班人”等等，就是沒有“一個人的聖經”的主人公獨 立人格的意識。不但我自己，整個民族都沒有。然而我心中卻有著希望，盡管這是 一種虛幻的東西﹔我在努力向上，盡管這是一種不自覺的盲從﹔可我很少有恐懼感 。我父母呢？他們在“牛棚”里正努力“改造思想”，“接受批判”，爭取早日回 到“人民隊伍當中來”。事後他們講，曾想到過自殺，但那是一種受不了委屈的心 態，覺得自己對“黨和毛主席的一片赤誠”不被人理解，并不是“舉世渾濁，唯我 獨清，眾人皆醉，唯我獨醒”式的絕望。 　　有件事一直印在我的腦海里。“文革”初期時大家都繡毛主席像，常常是用線 在塑料紗窗布上繡。我母親也鏽了一塊，但覺得不夠好，就悄悄地用剪刀剪碎，倒 在紙簍里。我妹妹看到後立刻讓她向“毛主席老人家”請罪。結果我母親真的就必 恭必敬地向挂著的毛主席像請罪。想想看，一個社會盲從、狂熱到這種地步是怎樣 的悲哀，可高行健不想從這方面揭示社會的悲劇。 　　我不否認在“文革”中，特別是剛開始時，很多人被殺、自殺，但在社會上， 相對於病態狂熱或麻木不仁的人群終歸是很少一部份人。毛澤東永遠在挑動群眾斗 群眾，利用絕大多數打擊“一小撮”，利用他神一般的威望，發動著一場又一場荒 謬絕倫的運動，實際上是他一個人對全體人民的心靈之戰。這是當時中國社會最大 的悲劇，應該恐懼的時候不恐懼，應該戰栗的時候不戰栗，應該悲哀的時候不悲哀 ，沒有了人格的時候還洋洋自得。為什麼高行健不從這個角度去展現這巨大的悲劇 ？非要強調人人自危的恐懼感。或許洋人認為這樣更有真實感吧。 　　在任何一個社會中，人性中真善美的那一部份都是存在的。在中共統治下的中 國同樣如此。盡管人民在愚民政策下被愚弄，對“皇帝”仍是封建式的頂禮膜拜， 官僚政治下惡人橫行，無可遏制的腐敗讓社會道德淪喪，可這個社會還是有可歌可 泣的純朴、善良、忠貞不渝的愛情，美好的愿望和為之而奮斗的執著等等，但高行 健是不愿用他的筆謳歌這些的，否則洋人就沒有了真實感。 　　我總是認為，能否反映時代的畫面是評價作品好壞的標准之一，因而總強調作 品的真實性。這種真實性當然不是一絲不苟地描繪真人真事，如果那樣就不是創造 。魯迅寫的“阿Q正傳”是反映舊中國社會的經典，你能說非得有“阿Q”這個人嗎 ？如果你說，共產黨統治下的社會主題就是沉悶、盲從，毫無情趣，你根本不想寫 。那你可以回避現實，寫些花鳥虫草、鴛鴦蝴蝶，寫些帝王將相，再不然來點科幻 ，就是別來“指鹿為馬”。如今人們還沒讀几本高行健寫的小說，他的作品評論竟 已鋪天蓋地，許多人異口同聲地說高行健的書如何真實感人，說得我誠惶誠恐。不 知道這個世界上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了。這些搞評論的專家們，應該說高行健 想象力很丰富呀！ 　　先別蓋棺定論，高行健到底何許人也？他的作品到底怎麼樣？讓我仔細看過“ 靈山”之後再說。 ∼∼∼∼∼∼∼∼∼∼∼∼∼∼∼∼∼∼∼∼∼∼∼∼∼∼∼∼∼∼∼∼∼∼ 【人物肖像】 　　　　　　　　　　　　　書業時空人物特訪 　　　　　　　－－柯云路：我想寫出中國的“文革”史 　　　　　　　　　　　　　　　－夏榆－ 　　文壇久負盛名的純文學刊物《花城》，在即將出版的２０００年第４期隆重推 出柯云路的長篇新著《蒙昧》，同時推出單行本，這是柯云路繼以“辛克”筆名發 表長篇小說《芙蓉國》之後，反思“文革”的又一力作，此書是柯云路在被媒體圍 剿之後隱姓埋名深居簡出長達兩年的首度亮相，也是他寂寞刻苦的著述生活的碩果 之一。 　　日前，在北京友誼賓館一處幽靜的茶舍，久沒露面的柯云路接受了本報記者的 獨家專訪。 記者（以下簡稱記）：你現在重返文學是因為對生命科學的研究走不通嗎？ 柯云路（以下簡稱柯）：我一直跟文學在一起，從來沒有離開過文學，有可能只是 我對文學的理解和別的作家有所不同，我接近文學的方式不同。我理解的文學更寬 泛，更深廣，它包含眾多人文學科當然也包含生命科學。 記：你的《芙蓉國》是以“文革”為背景，《蒙昧》也是以“文革”為背景，但一 部是匿名，一部又不是，為什麼？ 柯：我最先寫下的是長篇小說《芙蓉國》，以辛克的筆名出版，那是一部反映“文 化大革命”全過程的全景式長篇小說。我試圖以這一歷史長卷表達我對這一歷史事 件的思考。化名出版是因為我的名字和這個題材在此前比較敏感。接下來，我又用 有別於自己過去的敘述語言寫下了《蒙昧》，這又是一部對“文革”進行反思的作 品。這部作品是通過一個處於蒙昧期的少年和一個成熟女性的人性激蕩，反應那個 蒙昧時代的人性悲劇。這部作品出版之際正逢我的境遇開始好轉，作為一個作家我 開始重新享有出版自由。不久，我的另一部寫“文革”的新著也將問世。我愿意我 的這些作品能以它的坦蕩、真誠贏得我的讀者的理解。 記：几部小說都以“文革”為背景，你好像對“文革”格外關注。 柯：我覺得每一個嚴肅的有良知的中國作家面對“文革”這筆歷史遺產都不能掉頭 而去。我一直在研究“文革”，我的成長經歷，我的思想歷程使我無法繞開這段歷 史。我覺得這是歷史留給中華民族的一筆獨特的苦難的資源，它是一個鏡面，由此 可以映照一個社會和一個時代的荒誕、謬誤，映照人性的殘暴、黑暗，它成為２０ 世紀人類的非戰爭暴行記錄之一，它的深刻性、嚴峻性使它成為一個永久的警示。 但我也看到我們正在遺忘，正在失去對它的警惕，逐漸遠離對它的反省，我們的年 輕一代甚至不知道“文革”為何物。在寫作中，我經常翻看書稿中有關劉少奇的描 寫，一個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在那時都無法借助憲法保護自己最起碼的公民權益 ，他的令人深切同情的悲慘命運，大概是中國那一段可以稱之為“浩劫”的歷史縮 影。我希望能通過我的寫作對這段歷史作出一種理性的檢視和深刻的永久的呈現。 記：實際上知識界已經在反思“文革”了。 柯：但我覺的遠遠沒有深入，這樣一段歷史，不對它作深入的剖析研究我認為是中 國知識界的悲哀，是這一代作家的失職。現在我把寫“文革”看成我的使命，就象 巴爾扎克寫出《人間喜劇》，托爾斯泰寫出《復活》一樣，我想寫出中國的“文革 ”史。正好我這几年的經歷和境遇也可以讓我更專心做這件事。 記：你對寫“文革”准備很久了嗎？ 柯：我從８０年代起就開始做准備，一直沒有寫出來，是因為那時的藝朮准備不足 ，９０年代開始寫了一些，結集成《十年夢靨》，那是寫“文革”的嘗試。以後一 直在構思，做更深入的研究，做各種藝朮准備，這個過程很漫長。直到１９９８年 ，我在被媒體聲討和圍剿的熱鬧時刻冷靜地開始了對這一段歷史的寫作。 記：你的新的寫作跟以前的寫作接上了氣脈。就象《新星》《夜與晝》《衰與榮》 一樣，我們又見你的社會關懷現實關懷了。 柯：有聯系，但我希望這種聯系不是等同的意思。實際上我對我以前的文學表達非 常不滿意，包括《新星》《夜與晝》《衰與榮》。作家的切近生活、干預生活的方 式在那時是普遍的，但從藝朮上講是不足道的。實際上藝朮家要有歷史的超脫感， 要有更適當的超脫感去看歷史。我一直在尋求藝朮的突破，我不喜歡在中間地帶徘 徊，我愿意我的寫作能不斷超越自己，讓自己向前走。看《蒙昧》你能看到我對自 己的否定。但作為一個作家我的社會關懷、現實關懷一直在，只是我深入到了更廣 闊、更細微的領域。 記：我想知道經歷了這几年的浮沉，如果重新檢視你的思想，你認為有哪些是該堅 持的？有哪些是該揚棄的。 柯：我現在不知道有哪些是不該堅持的。我對我過去的研究、探索、我的初衷、努 力、和我某些方面自認為取得的某些成果，我都堅持。也可能我都不堅持，不堅持 的原因是我要超越我自己，也可能我的探索還不夠完善，不夠深入，不夠扎實，不 夠完美。就是說我對自己曾經做過的工作還堅持，沒有後悔之說，但我可能要求自 己做得更好，更嚴謹、更扎實、更全面、更妥當。 記：一個真正的思想者，如果認定自己的發現是真知灼見還是應該具有堅持的勇氣 和能力。我們周圍太多的見風使舵者、太多的無腦者、落井下石者。 柯：這一方面我還行。人活在世上有的時候需要不斷否定自己，但有的時候更需要 堅持的勇氣和能力，比如你獲得的真知灼見，你獲得的認識和信仰應該敢於堅持， 這時候的堅持能力表現為不受干擾、壓力、不受威脅、利誘、迫害，這叫堅持的能 力。但同時我們要有敢於否定自己的能力，不要沾沾自喜，自我迷戀，要不斷往前 突進，用新的東西否定自己，我喜歡站在明天否定今天，而不是推倒昨天。 記：梵高說：卓越的藝朮家是這樣的一種人，他們不是作為某個歷史時刻的人而存 在，他是上帝或神的使者，他和大地的聯系自上而下，由天堂人間到地獄，然後返 回，藝朮家永遠無中生有，熱愛虛幻的事物，面向無窮盡的未來和未知。 柯：那他肯定是指的好藝朮家了，優秀的藝朮家對世界的感覺和體會就應該比普通 人更敏銳，更敏感、更真切。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事，比如說這個杯子放在這兒你看 到它比較容易，但你要看到杯子以外更微細的其它東西，每個人的差異就很大了。 當我們沒有看見杯子的時候，大家說沒有，看見的時候說有。但杯子擺在這里，還 有看不見的東西，這就需要有特殊的眼睛和特殊的感覺。藝朮家就應該有特殊的眼 睛，特殊的感覺、還有一種特殊的表達。藝朮家是人類的感覺的延伸，就像我們人 類處於地表，要想到達地下，就需要打鑽，才能到達地下﹔要上天，就要坐飛機、 航天器。普通人、非藝朮家就生活在地表這個層面。那麼地下呢，這個使命就要由 藝朮家去做，他的鑽是什麼呢，就是他自己的感覺，他的語言，他的表達，這個就 要有天賦和訓練。就像你坐在這里，你感到你座下邊是什麼東西，但你再感覺凳子 下邊的地面是什麼東西，有人就有感覺，有人就沒有。這感覺跟人的心智的敏慧程 度有關。好的司機他就知道，他對車的四個輪子都有感覺，整個車身都有感覺，車 的前後左右都是他身體的延伸，他能感覺到它。作家藝朮家能感覺什麼呢，一般人 不太注意的東西他都能感覺到。 　　我覺得人類永遠要面對和認識未知的領域，切莫因噎廢食。我的小說《蒙昧》 有兩個含義：一層含義是主人公是一個很小的孩子，他對所有的事物的感知處於一 種蒙昧狀態，另外就是那個時代的人處於一種非常蒙昧的狀態，一個蒙昧的時代對 人身心的戕害。 　　人相對於聰明的時候是蒙昧的，人的所知是很有限的，有很多事情我們并不是 清楚的，是需要慢慢明白的，人不要拒絕明白。我覺得這個世界最不好的愚昧就叫 拒絕明白。醫生也說，病不可怕，可怕的是拒絕療治。我不拒絕明白，我覺得好的 藝朮家就要有能力感覺到一些別人感覺不到的東西，我是經常感覺到的，這要心態 非常安靜。我覺得作家藝朮家要能非常安靜地看待這個世界，世界不安靜是正常的 ，但你要看清這個世界必須是安靜的，安靜一點，再安靜一點，在靜極處世界的奧 秘、生命的奧秘就會紛呈在你面前。 　　我們還是需要關心一些終極的問題：比如人從哪里來，這個世界從哪里來，這 既是科學家回答的問題，宗教家回答的問題，也是藝朮家回答的問題，藝朮家對待 世界的感覺應該比普通人更少束縛，更深入、更切近地抵達世界和人性的深處。 　　我就要求自己往前進，再往前進，在世界的深處、在宇宙的深處、在人性的深 處、在我們語言的極限之處表達和展開。 （２０００年７月１４日） ∼∼∼∼∼∼∼∼∼∼∼∼∼∼∼∼∼∼∼∼∼∼∼∼∼∼∼∼∼∼∼∼∼∼ 【紅葉集】 　　　　　　　　　　　　　　　　　新年 　　　　　　　　　　　　　　　　－漁夫－ 　　留在家過年。 　　大除夕晚上看電視，真驚訝世界各國各地的如醉如狂。這一天里，酒大概是被 喝掉了不少，大筆大筆的錢花在焰火上，“無”的數記，煙飛灰滅。 　　五光十色的醉眼里，誰又會記念這世上數以億計寒士餓嬰的淚眼？ 　　看世界各地，高塔廣場上挨肩接踵暈頭暈腦的人眾絡驛不絕。這一刻，最最開 心的，大概是非酒商和焰火商莫屬了。世紀伊始，先賺一筆，生意當頭，大吉大利 。 　　折騰得起勁的，除了財大氣粗的歐美列強外，所謂“落後”國家，看來似乎也 不甘後人。但不管列強也好，落後也好，每一家，其實都少不了一本難念的經。看 著那笑顏逐開的臉面，飄飄然，覺得天下真的太平了，無災無病，無慮無憂。 　　送舊迎新之時，實在不想掃興。但事實是，待到焰火消散，酒醒三更之後，你 道這些臉面，仍是如此笑顏逐開？ 　　老是依樣畫葫蘆：花大錢，裝燈飾放焰火粉飾太平，請歌星明星們同台演戲， 請來名人們堆起（也許是假惺惺的）笑容露露臉。 　　這世界怎的來去只有這三板斧？還有點兒創造性沒有？ 　　開動家中兩台電腦，把時鐘日歷亮出來，為的是要看看千年虫什麼的到底有多 玄。結果目擊時鐘乖乖地進位到公元二千年去了，然後看見電照供，郵件照送。 　　電燈倒真的在午夜剛過時略略明暗了几番，但想來也不是什麼“虫”搞的鬼， 大概是慶祝的彩燈在十二時後大放光明，瞬間增加了線路負荷之故罷？ 　　想起上世紀最後一年鋪天蓋地的“虫”這“虫”那，說的煞有介事，說的人心 惶惶。人搞的鬼，有時比較“虫“搞的鬼更討厭得多。 　　新年過節，甚麼地方也沒去。從來就怕人頭多的處所（足球比賽例外），有時 節後大減價叫太座給拖到購物商場，說是“二人世界”云。太座興致勃勃，神采飛 揚，本人可是遠遠看到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就已經開始暈眩了。然後在川流不息的人 群當中跌跌撞撞滿頭大汗地找空隙走，走不多久就漸漸神志迷糊，唯有默默念誦“ 愛是恆久忍耐……” 　　再不濟也得“忍耐”，不然准給埋怨半天沒完，說你不關心不呵護。 　　平常忙活得緊，久違了冬令佳品西洋菜紅蘿卜加蜜棗南北杏豬骨湯。今日得寬 餘，購足各項，鮮鮮地熬上一鍋，不但本人，連老婆孩子皆盡歡顏。餘味無窮，便 即計划下次，以相若湯料，改以大白菜與白菜乾，加江瑤柱三五枚，便是皇帝老兒 的滿漢全席，也不見得比得上本人這一鍋。 　　新年有此佳肴，十分滿足了。 　　新世紀第一天上午，天朗氣清，和風惠暢。泡上一壺上好龍井浮三大白，然後 優哉悠哉，帶著老二到社區公園去。公園里，人煙疏落，許是昨夜通宵，醉眼未醒 之故罷？一片黃草，一派青天，仰觀宇宙之大，造物之功。冬日下，老二和我在足 球場上盡情追逐嬉戲，老父小女，新歲忘形。 　　比較擠在人眾中聲嘶力竭顯然要受用得多了，你看小不點泛紅的臉蛋。 　　看看照相機上的日期顯示，發見赫然是八七年，啞然失笑，不知是否拜千年虫 之賜？又或者只不過是更換新電池後忘記調整罷了。試了一下，居然也還可以調到 “１╴１╴００”去。於是替小朋友們拍了一張印有新世紀日期的照片。這，和她 們父親的愛寵一道，也就算是新世紀的紀念罷。 ∼∼∼∼∼∼∼∼∼∼∼∼∼∼∼∼∼∼∼∼∼∼∼∼∼∼∼∼∼∼∼∼∼∼ 【游子生涯】 　　　　　　　　　　　　　　　我的奶奶 　　　　　　　　　　　　　　　－景鳳－ 　　奶奶大約是在我出生前後去世的，我并沒有見過她，對她的印象都是從父親以 及一些親友那里斷斷續續聽到的。記憶中僅有的一張照片是在她的晚年和堂哥一起 照的。在許多回憶女性長輩，諸如母親，奶奶，外婆等的文章里，像善良，堅韌， 吃苦耐勞，任勞任怨，自我犧牲，這些常用詞匯似乎和她關系都不大。 　　聽父親講奶奶是在她的丈夫病逝後嫁給爺爺的，對爺爺來說她是他的第三任妻 子。他的第一位妻子是由父母指腹為婚而娶的，因為當時雙方年紀都較小，又不太 懂事，并沒有什麼感情，新娘子婚後郁郁寡歡，沒几年竟病故了。他的第二個妻子 是當地縣城一位名中醫的獨生女兒，婚後為爺爺留下一雙兒女，在生第三個孩子時 血崩而亡。奶奶到爺爺家時帶來了她第一次婚姻留下來的一個女兒。爺爺家是當時 陝西涇陽縣有名望的地主，而爺爺又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為什麼娶奶奶，據說她年 輕貌美，加上爺爺的第二位妻子又剛去世，家里也急需一位主婦來主持，就以重金 將奶奶續娶過來。奶奶嫁過來之後，就接二連三地生孩子，同爺爺一共有過四個孩 子倆男倆女，其中一個女兒早年夭折。在奶奶和爺爺生活的短短几年里，奶奶生活 的主要內容就是生孩子和抽鴉片。 　　奶奶嫁給爺爺以後好日子并沒有持續多久。本世紀二十年代陝西一帶遇到持續 的乾旱和飢荒年，糧食歉收，遍地飢民。爺爺外出到四川和西康交界的地方做生意 ，由於經營不善，生意失敗，根本沒有錢拿回去養鄉下的妻小。以至後來為了躲避 債權人，爺爺索性不回家。奶奶為了維持生活，只好賣田賣地，一百多畝的土地賣 得差不多了，就開始拆房子，賣梁賣椽子。不久兩院三十多間房，還能聽到嗡嗡回 聲的大宅院就給她賣光了。當房產和地產都給奶奶折騰得差不多完了的時候，奶奶 扔下父親，她和爺爺的第二個孩子，帶著另外的一雙兒女，即父親的姐姐和弟弟從 涇陽縣遠嫁到陝北黃陵。她嫁入另一個有錢人家，那是她的第三次婚姻，也是最後 一次婚姻。 　　奶奶在敗家過程中，好像并沒有受到爺爺的阻攔，因為他沒有經濟能力為她提 供生活保障，他躲在縣城他的前岳父家，根本不理鄉下家里的事。後來前岳父去世 ，沒有了靠山，爺爺由於家道中落沒有能力再娶妻。幸好爺爺是個落第秀才，知書 識字，就帶著他的大約五，六歲的兒子，即我的父親輾轉在鄉下，有一搭沒一搭地 教私塾。爺爺從一個富有家庭的公子哥，淪入無產階級，過著飽一頓飢一頓，毫無 著落的生活，有時還不得不靠行乞過日子。他把家業衰亡的責任全歸到了奶奶身上 ，在他一斷較穩定的教書時期，奶奶曾經托她的妹夫來向爺爺說和，被爺爺斷然地 拒絕了。等挨到解放時，爺爺已年近古稀，只能在村里看看牛，而主要靠兒子接濟 過日子。因為熬到土改時，已沒什麼田產房產，按當時的家境給划了個下中農的成 份。後來，靠著倆個兒子一點一滴地積攢，把以前抵當掉的東西又慢慢地贖了一些 回來，最後給定了個中農的成份。 　　談到奶奶，父親的感情是很復雜的。他說在他幼年生病發高燒時，奶奶曾經對 著他的嘴給他噴大煙，大概是想減輕他的痛苦。奶奶當時的神態，表情，動作他至 今還歷歷在目。父親從不隱諱在他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時期，他心里都在恨著奶 奶。雖然爺爺對他也不是很好，但爺爺把一切的過錯都推到了奶奶身上，奶奶成了 禍水。爺爺在父親很小的時候就對他說：你媽她死了！直到父親成年以後，他才能 以成年人的思想重新審視爺爺和奶奶之間的關系。他告訴我，在爺爺和奶奶的恩恩 怨怨中，主要錯方是爺爺。爺爺不管家，一走了之，奶奶作為一個婦道人家為了生 存，在當時那種飢饉世道，又別無他長，只能靠變賣家產過活。 　　後來在爺爺去世以後，父親也有了自己的家。那是在五十年代，跟奶奶去了陝 北的姑媽在和父親分別了近三十年後，終於聯系上了。父親去了一趟陝北，看望了 奶奶。分別的時候，當時已身患重病的姑媽，流著眼淚送了父親一程又一程，哀求 父親，不論奶奶有千錯萬錯，請父親一定要原諒奶奶，父親答應了姑媽。見完那次 面不久，姑媽便去世了。父親按姑媽的意思將奶奶接回了老家，由同父異母哥哥照 顧，父親則給予經濟上的支持。父親當時在西南工作，在那些革命熱情高漲的年代 ，他也沒有機會常回老家。奶奶的最後歲月是在與爺爺前妻的兒子一起渡過的，盡 管她當年嫁給爺爺後，在他們生活在一起的那些不長的歲月里，她并沒有善待這位 丈夫前妻的兒子。也許大伯（父親同父異母的哥哥），已經原諒了她，或者是為了 父親而原諒了她。 　　奶奶的照片，有印象的是她和堂哥在一起的一張。堂哥當時約十歲左右，一副 小學生模樣，奶奶清瘦而有精神，只是一個普通的老太婆，大概是六，七十歲的樣 子。因為奶奶的原故，父親有了一個殘缺的童年。奶奶丟下他遠嫁他鄉的時候，父 親年僅五歲而已，從此開始顛沛流離，寄人籬下的日子。在飢饉和惶恐中好不容易 才熬到了青年，後來在親友的幫助下，在城里謀了一份小職員的飯碗。不久大陸政 權易幟，父親和當時大多數中國人一樣，滿懷期望和熱情地投入到新中國的建設之 中。父親一直在城里做事，几十年來一直兢兢業業地追隨著共產黨。可是因為對共 產黨的革命政權并沒有什麼貢獻，而且又不是什麼苦大仇深的三代貧農。盡管工作 極積，勤勤懇懇，但也沒得到黨的信任。在共產黨的歷次運動中戰戰競競地熬過一 關又一關。在八十年代後期退休時的頭銜是紡織原料工程師，業務副處長。 　　前几年，當電影“活著”在美國公演時，我們全家都去看了。“活著”講述的 是中國人的苦難的故事，這樣的故事對我并不陌生。奶奶的故事與“活著”的主角 有一點相同之處，即都是在做一件壞事的時候無意引出了一個相反的結果。奶奶在 賣房賣地的過程中并沒有想是在給子孫造福。如果奶奶是一個克勤克儉，任勞任怨 而且品德高尚的主婦，用她的品德和智慧，不僅幫助爺爺渡過生意場上的難關，重 聚家族的財富，而且教育好兒女繼承下祖傳的家業，在二，三十年代的中國北方農 村，一定會傳為美談，贏得不少族人，鄰里的尊敬。但奶奶沒有這麼做，也許她根 本就沒有能耐去這樣做。奶奶當年的行為卻使她的子孫免出了地富之災。躲過了被 共產黨鎮壓或打入另冊的命運，奶奶實在是功德無量。 　　當我在九十年代初，帶著兒子到美國與在美留學的丈夫團聚以後，開始了另一 種新的生活，我們由衷地喜歡它。有時我會想，我們的子孫在許多年後談到我們時 ，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又會怎樣看待我們的人生選擇呢？ ∼∼∼∼∼∼∼∼∼∼∼∼∼∼∼∼∼∼∼∼∼∼∼∼∼∼∼∼∼∼∼∼∼∼ 【游子生涯】 　　　　　　　　　　　　　　　　　女兒 　　　　　　　　　　　　　　　　－周岩－ 　　啟東慢慢放下電話，女兒的話仍在耳邊。“爸爸！我一天也忍受不下去了！讓 我先回美國吧，好嗎？”她竟然還是用英文說的！告訴她用中文，她仍…… 　　珊珊１７歲，來美國已十年，再過一年就上大學。暑假里讓她回國看看，這亭 亭玉立的少女第一句話就是“No！”她的英文說得又快又響，“我什麼時候說要回 大陸看看？讓我回去呆一個月？不干！”“不是說好的嗎？怎麼現在又不干了？你 有十年沒回家看看了！姥姥想你！她年記大了，要見上你一面！你小的時候都是她 帶你！……”“我改主意了！暑假里我有好多事要干！回中國呆一個月？太沒勁了 ！”珊珊有英語打斷爸爸的話。“請你用中文好嗎？飛機票都訂好了！”啟東提高 了嗓門。“你是中國人，該回家看看！越來越不像話！”“你聽得懂英文！”珊珊 還用英文。“可你是中國人！”啟東終於發火了！“我說不慣！”珊珊進了自己的 房間，狠狠地摔門。 　　啟東快步來到門口，恨恨地盯著門上貼的英文紙條，“請勿打擾”。妻子在一 邊嘆口氣，“你這是適得其反。”“那你說該怎麼辦？孩子都讓你給慣壞了！”妻 子不說話，站起來走進臥室。起居室里剩下啟東一人對著打開的電視發呆。 　　女兒最終同意隨媽媽回去看看，可到南京才住了一個星期就打來了電話。“怎 麼住不慣？你在南京一直呆到７歲！”啟東很不以為然。“這是你的國家！哎！你 能不能用中文和爸爸說話？”“這里很沒意思！我誰也不認識！媽媽帶我上哪都是 吃飯！……”“你是不是覺得中國象個貧民窟，到處一片貧窮？可你要記住這是你 的故鄉！你有責任改變她！你要永遠記住你是中國人！你……”“我并不認為中國 有那麼糟！比我想象的好得多！”珊珊打斷爸爸的話。“可我在這覺得沒意思！干 有意思的事并不在乎日子有多苦！這里很熱，吃住不方便，可要是我愿意來這，我 不會看重這些的。是你們讓我來的！”“……你還是先別這麼急著回來！再過一段 時間，你會改主意的！” 　　…… 　　啟東呆呆地盯著冰箱門上妻子和女兒的回國時間表。６月３日至７月６日，才 ６月份珊珊就受不了了？她還故意說什麼有意思沒意思的！哼！啟東到美國都１２ 年了。讀博士，當博士後，申請撥款搞科研，最終進了一所大學當了教授，很少的 中國人像他這樣一帆風順。他從不得意忘形，座右銘就是“工作再工作”。要想在 美國站穩腳跟，不拼行嗎？永遠記住你是個外國人，而且還是個美國人向來看不起 的中國人！今年他４５歲，頭發都花白了。啟東向所有的人宣稱，他不打算回國， 至少現在不。美國是個富國，有的是錢搞科研。只要你肯拼命，你就在實驗室里連 軸轉去好了。可相對貧窮的中國不成，至少現在不行。他從來都為自己是個中國人 而自豪。只有我們中國人才能如此地忍辱負重，拼命苦干！而且真正的中國人是永 遠不忘本的！任何時候心中都有著祖國！可女兒卻…… 　　十年前，珊珊剛下飛機，看到啟東開的大破車，立刻大叫，“爸爸！你真有錢 ！有這麼大的汽車！”啟東不由地大笑，這是他４００美元買的。那時他一個窮學 生，靠獎學金吃飯，哪來的錢？“有錢好，還是不好？”爸爸問。“不好！”珊珊 天真地回答。“財迷才有錢呢！姥姥沒錢，可她是好人！”“你說爸爸有錢，那我 就不好，是吧？”“不是！爸爸是好人！”“哈哈哈！人好壞和錢沒太大關系！不 過爸爸現在是窮光蛋，沒錢！可爸爸有腦子，有錢買不來的腦子！一個中國人的腦 子！”“我也有一個中國人的腦子！我也有一個中國人的腦子！”珊珊大叫著扑到 爸爸懷里。平日想女兒想得睡不著覺的妻子，在一旁一個勁兒的擦眼淚。本來啟東 堅持不讓孩子來。因為妻子和他都在讀書，老人們又不肯來，哪有時間照顧孩子？ 在者，女兒也該在國內上几年小學。學中文、數學，小學這段時間最重要！你看看 美國的小學能學什麼？成天玩兒！可他頂不住妻子每夜的枕旁風，想一想，自己也 該盡家長的責任。妹妹時常在來信中提到，珊珊在姥姥家倍受溺愛，怕是要被寵壞 ！這不？他托人把剛上了一年小學的珊珊帶來。 　　“我上飛機時，姥姥又哭了！我走前一個禮拜，她就經常哭！”珊珊說。“你 哭了嗎？”啟東問。“你在姥姥身邊長到７歲，最後兩年都是她帶你！”“沒有！ 不過我想哭來著！我會想姥姥的！”珊珊想了想又說：“其實我悄悄地哭了！我怕 姥姥難過，所以沒讓她看見！” 　　啟東一聽就是瞎編的。珊珊“沒心沒肺”，跟什麼人都能過，能自己找樂，這 像他﹔有悟性，好耍小聰明，喜歡熱鬧，象妻子。女兒五歲前都在身邊。俗話說， “三歲看大”。他知道珊珊的個性。可“七歲看老”呢？過一段時間就會知道的。 　　珊珊一來，啟東倆口子忙了不少。衣食住行費不了什麼勁。上下學有校車，回 到家找個中國學生家里的老人看一看，可孩子的教育成了問題。啟東對珊珊身上的 嬌驕二氣持強烈的批判態度！女兒剛來的那几個月，他的方針是“矯枉必須過正” ！動輒訓斥，甚至還打了几次！妻子雖覺得過份，尚能和啟東結成“統一戰線”， 畢竟是為孩子好。珊珊很快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哭鬧沒用，雖心里不服，至 少表面上改了不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姐脾氣。可做中文、數學讓啟東倆口子 大傷腦筋。女兒的對策是，“你有千條妙計，我有一定之規”，就是在那兒磨洋工 ！你說她不做，她在桌子上一趴就是一個晚上。你說她做，可效率几乎等於零！她 一會兒要喝水、吃東西，一會兒又要上廁所。過後又是吃喝、上廁所！到了某個動 畫片的時間，還要看半小時電視。“懶驢上磨屎尿多”不是？最終以啟東的暴跳如 雷、大聲吼叫結束。看著那歪七扭八、大大小小、錯別字滿篇的漢字，看著錯誤百 出的算朮，啟東的腦子里只有“黔驢技窮”四個字。女兒的組詞造句有這麼一句， “爸爸一讓我做家庭作業，我就上廁所避難。” 　　“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啟東鼓勵著自己，振振有辭。“我可不能讓珊珊成 了香蕉－－黃皮、白心（意思是中國人的模樣，西方人的價值觀）！鍥而不舍！咱 們‘軟硬兼施’，一定要盡到我們中國家長的責任！” 　　啟東和妻子還得讀書忙功課、寫論文，沒多少時間督促珊珊學習。看來“強攻 ”不是辦法，應該為“側面迂回”。於是“你不做完功課就不帶你游泳！”，或“ 今天你作業做得好，我就帶你釣魚！”要不然就“今天算朮做得快，就獎勵兩毛錢 ！”然而效果甚微。 　　應該攻心！“最好的父母是子女的好朋友。我們談談好嗎？”你猜珊珊怎麼說 ？“我不要談！我就是不要談！我要有人跟我玩兒！你們一天到晚就是讓我做功課 ！我整天看不見你們，真沒意思！” 　　那就加強民族意識教育！“你要永遠記住你是個黃皮膚、黑頭發的中國人！在 美國社會，傳統地被人看不起的中國人！但美國人承認實力！你比他們強得多，他 們才能尊重你！所以你必須努力學習！”珊珊的回答是，“可在學校里，同學們對 我都很好！我不懂英文他們都幫助我！” 　　珊珊上學半年後，學校開家長會。珊珊的班主任、一位白人中年婦女找到啟東 。“Ｓｕｓａｎ（珊珊的英文名字）的英語進步不大！我揣測她在家中沒多少時間 看電視，你們之間也不說英文。聽我說，你們還是要鼓勵女兒學英文，不然她很難 和同學們交朋友，學習上也很困難！”啟東聽得面紅耳赤。好了！啟東還得幫女兒 補英文。每個星期學校有１５個單詞默寫。他開始幫珊珊默寫時真費勁！小姑娘對 英文的拼寫規律沒一點兒概念，無論如何也默不下來。啟東是急不得，惱不得！私 下里，他和妻子開始討論女兒是否有點傻？他精確地計算了妻子受孕的時間和他們 倆口子的生理曲線。當時國內有種理論：男女三條生理曲線－－智力、情緒、體力 ，都在最高潮時受孕得到的孩子最聰明。很不幸！當時妻子三條生理曲線都在低潮 ，他的兩條在低潮。也就是說珊珊可能智力偏低！“這不准！我早產半個月！所以 生理曲線的計算上有偏差！”啟東心里真窩囊。不久也就釋然，“咳！只要珊珊日 後能自食其力，品德好，記住自己是個中國人就行了！” 　　放暑假更麻煩！美國的暑假有三個多月，孩子可怎麼辦？成天呆在家里太寂寞 ，而且那也是違法的。美國法律規定，孩子１３周歲以下都得有成人監護，不能單 獨呆在家里。如果送到別人家看著，就得花錢，中午吃飯也是問題呀？啟東看見附 近有個幼兒園，好像很便宜，就帶著珊珊去打聽。一進門人家就問，“是住院的， 還是不住院的？”怎麼回事呀？啟東糊涂了好一陣才弄明白，這兒是看護呆傻兒童 的地方！那就花錢送到別人家看著去吧。啟東找了一戶家里有老人的中國人，有四 、五戶中國學生把孩子送到那兒，收費也相對便宜。但珊珊去了兩天便再也不肯去 。“我聽不懂他們講的英文！他們都是中國孩子，可一句中國話不說！他們也不和 我玩兒！” 　　只好犯法！“不去就一個人呆在家里！不許接電話，不許出去！叫外人知道了 ，爸爸、媽媽就去蹲監獄！中午飯放在冰箱里，到時候自己放到微波爐里熱一下。 不能光看電視，爸爸、媽媽布置的作業一定要做！”啟東無可奈何。他知道珊珊肯 定是沒完沒了地看電視，可又有別的什麼辦法嗎？ 　　沒想到一個暑假下來，珊珊的英文大大地長進！尤其是聽力。再一個學期下來 ，她已經可以給她同班的美國女伴們打電話。當著父母的面，她故意要聊個沒完， 滿嘴都是美國青少年的俚語。看著父母過來過去、困惑地盯著，她就更得意！啟東 聽不太懂她們在聊什麼，心里有些不安。珊珊的中文和數學沒什麼進步！而且她對 被強迫著學習越來越反感。“霸權主義”，民族主義教育，物質利誘，講道理、循 循善誘都無效。珊珊整個一個“刀槍不入”。 　　珊珊開始變化得不愿意和父母一塊兒買菜。理由是爸爸、媽媽總去令人討厭的 中國食品店買東西，那里的味道太惡心！還有那個市中心的“農貿市場”，骯臟、 混亂！可父母最愛在星期六去“趕集”。那天市場里都是趕來買農產品的農場主， 烏煙瘴氣的亂成一團！ 　　“這到底是為什麼嘛？”啟東真有點兒惱火。“好像你在國內沒逛過農貿市場 似的！我很難理解你為什麼有這種古怪的念頭！怎麼變的嗲兮兮的？”一說不要緊 ！珊珊從此再也不去“農貿市場”。她變得事事和爸爸、媽媽唱反調！ 　　再過兩年，她連父母的中國朋友也愛答不理。人家來串門，她就躲在自己的房 間里不肯見人，搞得啟東很尷尬。事後你要是跟她說以後要懂禮貌，珊珊就搭拉個 眼皮滿臉厭煩，也不吭聲。剛來可不是這樣，那時珊珊最盼家里來中國客人。她跑 進跑出，笑個不停，真招人喜歡。 　　她性格變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怎麼可能呢？她有話，“我覺得沒意思！ ”啟東覺得那潛台詞就是，“我不想做中國人！”什麼有意思？她有意思的事多了 ！聽極吵人的流行音樂，你要是抗議，她就戴個耳機。學校里的各種體育比賽，她 象所有的女伴一樣，大喊大叫，瘋得不行﹔她還是學校足球隊的呢！女伴們的生日 聚會，和各種名目的聚會她也常參加﹔人家邀請了，能不去嗎？再者就是看電視。 憑心而論，她在學校中不能算個瘋丫頭，可她是中國人呀！或許她潛意識里已不這 麼認為。因為她感興趣的，父母不以為然﹔父母津津樂道的，她如同嚼蠟。 　　“別的同學的家長總陪孩子上學校看體育比賽，參加各項活動，你們在哪兒？ ”“人家的爸爸、媽媽總和子女玩兒，到外邊旅游，你們在哪兒？”“同學們的父 母常相互來往，可你們誰也不認識！”聽到珊珊這些抱怨，啟東倆口子只能默然。 作為中國人，能輕易打入美國人的社會圈子嗎？ 　　孩子越大越具有獨立性。上初中後，她不再向爸爸、媽媽說，“班上的那個淘 氣包說，‘我愛你！’他還親了我一下！真討厭！”你一問就是，“什麼事都沒有 ！別問了！”孩子大了，男女之間的事只能越來越多。可珊珊寧肯向女伴說，也不 向父母吐露。她很煩父母，參加的各種聚會，總要被早早地接回家。還有，從不讓 她到要好的女伴家過夜﹔其實就是拿個睡袋到人家屋子的地板上睡一覺，而來常常 是好几個女孩在一塊兒。為此，珊珊每每發脾氣，不明白在美國人看來極普通的事 ，父母總覺得非同小可。有時她還有意無意地氣大人！你說她為什麼連中國字都寫 不好？她馬上用英文回一句，“我是個笨蛋！”你說你作為中國人為什麼不刻苦學 習？她的回答是，“我沒自尊心！” 　　身教重於言教。應該帶珊珊去市中心附近的貧民窟看看。“看見了嗎？這些人 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沒有技朮，現在生活很貧困！”啟東開著車，指著街道兩邊 陳舊　的破房子說。“什麼是受良好的教育？就是拼命學習！”“可我已經是班上 最好的學生了！”珊珊眼珠一翻。“你這成績回到中國就得考零蛋！”“那我就不 回去！”“回不回去，不由你說了算！”啟東又被氣了。 　　要給她一些反面的例子。啟東拿著一份報紙放在珊珊的桌子上，“好好讀讀！ 這上面說了一個中國女孩是怎麼不聽父母的教誨走上邪路的！她加入了流氓團伙， 最後被判了刑！後悔什麼都晚了！”“真可悲！不過您說她‘後悔什麼都晚了’可 不對！她什麼時候都可以開始她的新生活！”珊珊很認真地要和爸爸討論。“我是 讓你引以為戒！”啟東真有點兒不耐煩。“我？我是學校最規矩的學生，模范學生 ！”珊珊很驚奇。“可你和美國學生來往太多了！”“你是說美國學生都不是好人 ？”“不是，不是！因為你是個中國人！”“中國人也是人！和美國人一樣，都是 人！我交往的美國學生都是正派人！” 　　大發雷霆？別介！有篇報導不是說嗎？一個中國男孩，因為總得不到家庭的理 解自殺了！這篇文章他可不能讓珊珊讀！啟東感到自己的進退失據。他們夫妻倆相 互埋怨，都說對方教育方法失當，於是就吵架！兩、三天互相不理。心平氣和之後 ，又坐在一起，為女兒擔心。“我們還怎麼和‘美國鬼子’爭奪下一代？”妻子自 嘲道。“是呀！社會的力量比家庭的力量強大得多！何況我們能有多少精力花在孩 子身上？你說我們一定要孩子成為中國人是不是太自私了？”啟東嘆惜。 　　珊珊上高中那年，啟東終於在一所大學爭得一教授的位置，帶著他自己申請到 的科研經費來到溫暖如春的加利福尼亞。太不易了！那可是一百多人申請。他在郊 區買了房，此區的高中是全美第一流的，中產階級云集。不是為珊珊上學，他不會 買這麼貴的房子的。一個學期之後，啟東發現有個小伙子常開車送珊珊下學！有時 女兒聚會回來晚也是他送。什麼人？！一個金發碧眼的白人毛頭小子！那車很新， 顯示著他的家境。“他是誰？！”啟東問。“我的高年級同學！”珊珊答。“你怎 麼讓他送？不是有校車嗎？”“他要送！他有車！”“不是爸爸不給你買車！你雖 然有駕照，可以開車，可你太年輕，容易出事！”“我沒讓你買車！坐校車也無所 謂！可他要送我！！” 　　啟東咬著牙不讓自己沖動起來。告訴珊珊什麼？他和媽媽接到你從聚會打回的 電話，說有人送你回來，就心神不定？看到送你的車停到家門口，你久久地不出來 ，只想沖出去大喊大叫？囑咐她交友要慎重，千萬別輕信，懂得保護自己？…… 　　電話鈴打斷了啟東的思路，他拿起電話，“Ｈｅｌｌｏ！”竟是女兒打過來的 。“爸爸！你就同意我先回去吧。我在這兒干什麼呀？沒事干！”她還是用英文。 “我和班上的同學約好干很多事呢。我知道你想讓我增加中國人的意識，讓我別忘 了祖國。我都跟你說了無數遍了，我知道我黃皮膚、黑頭發，我從沒為我來自中國 而自卑。可我覺得你強迫我回國探親是懲罰我！哎，咱們總談不攏。我們不是說好 要做好朋友的嗎？……” ∼∼∼∼∼∼∼∼∼∼∼∼∼∼∼∼∼∼∼∼∼∼∼∼∼∼∼∼∼∼∼∼∼∼ 【楓華詩苑】 　你的期待，我的夢 　　－滿素潔－ 如果你的期待就是我的夢 那末全世界拱手屈膝在我面前稱臣 我也不會失去我的愛人 愛呀 你知道你有多大的份量 在我的心中 會使大地瞬間失去平衡 而我困難的心還等待你送來一絲微明 哦，我的愛 我苦苦的追求與等待 在佛像前立了几百年 才得到你神秘的微笑醉臥我的心間 我是一株不顯眼的玉蘭 我知道我丑陋的出身不配裝點 你高雅的床榻和你最美麗的睡眠 但我的愛 如果我想改變自己的容顏使她非凡 去到地獄修行苦練 你是否肯等待我天使般在你面前再現 是否肯在我臉上青春即逝時也不嫌厭我愛你的聲音 我多愿這樣歪著頭看你 直到永遠也不知疲倦 我變作夏雨中的飛燕和冬日中的雪蓮 我要立在一個地方 讓你隨處可見 讓溫暖為你驅除寒冷 讓涼蔭為你驅除煩悶 你的存在啊 會蕩滌掉世界上所有的痛楚 而只讓幸福飄揚在藍色的天空 綠茵茵的草地上點綴著朵朵花紅 我的愛 躺下來 聽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好嗎 １９９０年８月２７日 ∼∼∼∼∼∼∼∼∼∼∼∼∼∼∼∼∼∼∼∼∼∼∼∼∼∼∼∼∼∼∼∼∼∼ 【楓華詩苑】 夢中的海 －程洪明－ 我的唇吻暖你的唇 我們夢見了海 我們的船夫在海的芬芳中 睡沉了 從這里到華茲華斯的家鄉 只有三十英里 長長的海草 搖動著我們的船底 我們航行在海的音樂里 航行在地球，在月球 在宇宙的音樂里 啟明星的光引導我們 來到岸邊 月光的一半被海浪吞沒了 岸邊有一個亮燈的窗戶 阿拉伯的音樂傳到了 潮濕的海岸 我們的吻 在星星中生長 ∼∼∼∼∼∼∼∼∼∼∼∼∼∼∼∼∼∼∼∼∼∼∼∼∼∼∼∼∼∼∼∼∼∼ 【楓華詩苑】 游紅楓湖 （一剪梅） 　　－黃鵬－ 毓秀楓湖曠古今， 浩淼煙波， 斷續飛云。 畫船似箭黛螺琛。 壩聳樓參， 洞隱橋橫。 真水真山何處尋？ 山外山幽， 湖外湖粼。 苗鄉侗寨布局新。 創業艱辛， 成事由人。 ∼∼∼∼∼∼∼∼∼∼∼∼∼∼∼∼∼∼∼∼∼∼∼∼∼∼∼∼∼∼∼∼∼∼ 【百草園】 　　　　　　　　　　　　　洗衣轉出假說來 　　　　　　　　　　　　　　－鄭毅－ 　　那是１９９６年的一個清晨，畢勝象往常一樣正要去學校，一出門，見到天氣 晴好。在英國，天晴的日子少，更難有一整天晴天。他突然改變了主意，打算抓緊 時間先洗洗衣服，趁著一大早晾出去，到中午就能晒干了。 　　他用的是一台普通的雙缸洗衣機。當洗衣缸尚未停穩，他就急忙把濕衣服提溜 了出來，匆匆放進了甩干桶內靠洗衣缸的一側。他老想著到校後要做的事，心不在 焉地沒顧上把濕衣服擺勻就匆忙蓋上了甩干桶的蓋子。甩干桶立刻就轉動了起來。 可是，霎那間它又突然振蕩了起來，里邊就象裝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畢勝被這突 如其來的“情勢”嚇了一跳。於驚惶失措之際，他全然忘記了只需打開甩干桶蓋就 可制動轉桶，慌不擇路地一下子把電源線連插銷一股腦地拽了下來，還把插銷也拉 壞了。甩干桶很快就停止了旋轉。里邊的兔子也相應地安靜了下來。畢勝象剛從睡 夢中被驚醒似的，定神瞅著這剛剛發作過的洗衣機。其實，這并非他第一次犯這種 “過失”。以往在用洗衣機時，只要心思沒放在眼前，就很容易發生同樣的事。然 而，這次卻不同。他沒有馬上去擺平、擺勻轉桶內的濕衣服，而是望著這機器傻愣 愣地發起呆來。 　　俗話說，三句話不離本行。人一張口之所以不離本行，是因為腦子里整天介折 騰著這玩意兒。“活的思想第一”嘛！那時，有一年多了，他一直在思考著大陸漂 移的驅動機制。他曾對人說過：什麼叫全心全意？全心全意就是“才下眉頭，又上 心頭”。到不了這般境地，就算不上夠格。眼下大陸漂移和錯用洗衣機兩件事又成 雙作對地上了畢勝的心頭。 　　一年前，他結合自己的課題進展，琢磨出了大陸漂移的兩大主因：大陸質量緯 向均布和大陸質量向赤道趨赴。兩者都與地球的自轉相關。前者為大陸質量對於地 球自轉趨達動平衡之響應，使得太平洋被擠縮。後者為大陸質量對於地球自轉緩慢 減速之響應，使地中海被擠縮。第一主因－－大陸質量緯向均布，不正和眼前發生 的事相關嗎？他忽然覺得心頭一亮，高興得不得了！這現象不正為自己的“新假說 ”提供了一個極好的例証嗎？“只要自然科學在發展著，其基本形式就是假說。” －－他時常念叨著恩格斯的這句話。他急匆匆地洗完了衣服（當然這次是正規操作 了），去了學校。一路上他老想著這件事。一時間，許多年前高中物理老師講第一 堂課的情形又浮現在了眼前。那老師振振有詞、開宗明義，第一句話就是“物理－ －物理，乃物之理，－－啊！”畢勝不禁喃喃自語：對啊，對啊，甩干桶之所以震 蕩，乃是物性使然，物性使然…… 　　１９１２年德國氣象學家魏格納以大西洋兩岸輪廓的相似性提出了大陸漂移假 說。這個假說歷經滄桑沉浮，一直經過了五十年才被地球科學界所完全接受。在此 基礎之上，六十年代中期又有了海底擴張說，晚期更發展出了板塊構造理論。精確 的衛星觀測也已經証實，各大陸之間是在不斷地相對運動著。然而三十多年又過去 了，地球科學界對於大陸移動的原因一直沒有形成一致的、被廣泛接受的見解。這 實在令人嘆息不已！人類掌握了完備的經典力學已有三百多年。可是面對這個宏觀 物體的機械運動問題卻找不到其驅動力－－這何以能讓牛頓安眠？ 　　畢勝是１９７９年在山東海洋學院的課堂上聆悉此事的。隨即就與此奇謎結下 了不解之緣。甚至在日常生活中也時常提起此事。“板塊們既然是在西瓜皮上移動 ，而不是在□面板上，怎能就不受力呢？”即，其所受的合外力怎麼能為零呢？－ －就憑著這普普通通想法，以及由它所支撐的一個顛扑不破的信念，外加一副賤骨 頭，使畢勝對這個謎底尋索了十多年。終於在他到英國留學的第三年，１９９５年 ，定性地研悟出了大陸漂移的兩大主因。這一成果在他１９９７年回國探親之後， 被以記者訪談錄的形式刊登在那年５月９日的“中國科學報”上。前面提到的“洗 衣機甩干桶效應”也隨之堂而皇之地與國內科學界的讀者見面了。報載：“當濕衣 服被不均勻地放入甩干桶內，一旦啟動，轉桶就會振蕩。其效果是要把‘濕衣質點 組’離散開，以將其總體質心調整到轉軸上，使定軸轉動趨達動平衡。大陸質量緯 向均布的原因是類似的……” 　　報導刊出後一星期，中科院的一位院士、地震學家，就托其助手致函畢勝，稱 “你的基本觀點和我們的很一致”，并且表達了想要和他深入交流的心愿，還祝他 “取得更大進展！” 　　“生活的最大樂趣莫過於為理想而奮斗。”（蘇格拉底）畢勝的探索完全是在 正業之餘進行的。他曾對鄰居、校友戲稱，自己種了一塊兒自留地。１９９５年他 定性地總結出了大陸漂移的兩大主因後，就下定決心要在二十世紀內更上一層樓－ －最終求得定量的結果。１９９６年，他的定性成果被在北京舉行的第三十屆國際 地質大會收錄。後來又有如上的院士的首肯和鼓勵，這更加堅定了他的信心。畢勝 利用所有的零碎時間，積腋成裘，終於在１９９８年４月如愿以償，求得了大陸漂 移緯向均布趨於終止的時間為距今不超過８３００百萬年。這一定量的結果被１９ ９９年７月在英國伯明翰舉行的第２２屆國際大地測量與地球物理大會收錄。後將 其寫成“探討大陸漂移的驅動機制”的論文，發表在該年第五期的中文《科學》雙 月刊中。出乎他所料的是該雜志在其論文的關鍵詞中專門添加了“甩干桶效應”一 條。這或許也是首次設立這一關鍵詞目。 　　前不久，畢勝在一本雜志中偶然讀到一位女院士的生平事跡。她是我國第一代 計算機軟件專家。在談起如何成為一名科學家時，她說道，科學家之所以成為科學 家，就在於他們能夠從生活的現象中發現其背後的規律，或是在科學探索的道路上 能夠從生活現象中得到啟發。因此研究工作要經常回到生活中去，要學會觀察周圍 的生活。這也是科學創造的源泉。任何學問都是取之於自然，對自然現象的分析、 歸納、提煉……。－－畢勝對這位院士的自白感慨良多。於是他打算把自己長達十 九年求索大陸漂移驅動機制過程中的一件關鍵軼事說將出來，盡管這只不過是日常 生活中的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發生在牛頓的故鄉－－英國。 ∼∼∼∼∼∼∼∼∼∼∼∼∼∼∼∼∼∼∼∼∼∼∼∼∼∼∼∼∼∼∼∼∼∼ 【百草園】 　　　　　　　　　　　　　賽伯空間幻想曲 　　　　　　　　　　　　　　－澤熙－ 　　以信息技朮推動的互聯網時代給我們帶來了一個嶄新的空間，它在虛擬的網際 之間，就像風一樣看不見也摸不著，但是當思維在上面馳騁時，卻可以感受得到它 的存在，投射出去的思想會產生回響，這就是“賽伯空間”，英語叫“ｃｙｂｅｒ ｓｐａｃｅ”。 　　　　　　　　　　　　　新空間橫空出世 　　１９８４年，當加拿大作家威廉﹒吉布森（Ｗｉｌｌｉａｍ　Ｇｉｂｓｏｎ） 的科幻小說《Ｎｅｕｒｏｍａｎｃｅｒ》生造出賽伯空間的時候，無意之間創造了 一個“２１世紀信息時代最重要的概念”。盡管始於新奇的杜撰，英文的ｃｙｂｅ ｒｓｐａｃｅ可以望文生意。希臘語ｃｙｂｅｒ作為現代語源，來自控制論（ｃｙ ｂｅｒｎｅｔｉｃｓ）和自動控制（ｃｙｂｅｒｎａｔｉｏｎ）﹔作為前綴被授予 了計算機的含義，尤其與互聯網有關，漢語的“賽伯空間”是音譯，也有意譯為“ 在線空間”或“電腦空間”的。今天，與它組合起來的詞匯席卷英文報刊，有的在 普通詞典也是查不到的，不過望文還不至生出大的歧意來。 　　信息時代的到來，也許我們每個人都將同時生活在兩個空間里，這就是現實空 間和賽伯空間，盡管後者是一個虛擬的三維空間，但几乎可以同構現實空間的一切 ，許多人的簡單辦法就是加一個ｃｙｂｅｒ前綴。不妨舉一些報刊中廉價俯拾的例 子，如：賽伯文化（ｃｙｂｅｒｃｕｌｔｕｒｅ）、賽伯世界（ｃｙｂｅｒｗｏｒ ｌｄ）、賽伯網（ｃｙｂｅｒｎｅｔ）、賽伯公民（ｃｙｂｅｒｃｉｔｉｚｅｎ） 、賽伯人（ｃｙｂｅｒｉａｎ）、賽伯漫游者（ｃｙｂｅｒｎａｕｔ）、賽伯公司 （ｃｙｂｅｒｃｏｒｐ）、賽伯商業（ｃｙｂｅｒｃｏｍｍｅｒｃｅ）、賽伯現金 （ｃｙｂｅｒｃａｓｈ）、賽伯文明（ｃｙｂｅｒｃｉｖｉｌｉｚａｔｉｏｎ）、 賽伯戰爭（ｃｙｂｅｒｗａｒ）、賽伯犯罪（ｃｙｂｅｒｃｒｉｍｅ）、賽伯恐慌 症（ｃｙｂｅｒｐｈｏｂｉａ）等等，都與互聯網有關，展示了一個“新世界”的 風貌。 　　人們的思想生活在賽伯空間里，必然會產生賽伯文化，它并不是真實空間的簡 單投射，而是由賽伯人自由創造出來。這里沒有實體的中心、沒有嚴格的管制、沒 有嬰兒誕生、也沒有高樓大廈、更沒有暢游的邊界。人們匿名、平等、自由、可以 放蕩不羈。不用懷疑，賽伯人免費分享的廣闊資源和自愿提供的新思想必將對未來 產生深遠的影響，而且提供了分析現實空間的范式。 　　　　　　　　　　　　　現實與賽伯兩種文化 　　２０世紀６０年代，Ｃ﹒Ｐ﹒斯諾曾經把科學和人文划分為兩種文化，兩者之 間存在著裂痕。同樣，我們今天也存在著兩種文化：現實文化與賽伯文化。許多人 認為賽伯文化僅僅是現實文化的延展，例如把互聯網看作是電話的一個新版本，不 過是改進了全球交流，但沒有必要認為它是一種新的文化，這乃是只知其一、不知 其二。１９９６年１２月２日《福布斯》刊登了哈佛商學院教授、《世界級》一書 的作者康特（ＲｏｓａｂｅｔｈＭｏｓｓ　Ｋａｎｔｅｒ）的文章《巨人可以在賽 伯空間里跳舞嗎？》，把大公司比喻為“官僚空間”（ｂｕｒｅａｕｓｐａｃｅ） ，與賽伯空間相對照。她認為：除非打碎等級式的管理結構，大公司將不能有效地 使用互聯網，因為禁固在官僚空間的文化與賽伯空間里的新文化水火不容。 　　作者比較了三點：賽伯空間的信息流動是同時的、多向的、快速的，而官僚空 間的信息流動控制在上級和下級之間，是垂直的、層次的、單向的﹔賽伯空間相互 是連通的，官僚空間是孤立的，強調領地﹔賽伯空間鼓勵人們尋找新的思想和新的 方法，官僚空間強調規章制度、工作手冊，鼓勵重復過去。還可以補充一點，賽伯 文化的實質是相互作用的，動態而不靜止。在一定程度上，賽伯公司的管理需要溝 通這兩種文化。 　　這種比較使得兩個空間的差別躍然紙面，延展開來可以看到，賽伯空間把世界 連成了一個整體，無論你在海角還是天涯，都可以發出全世界都聽得見的聲音，這 是對同一種語言而言。據說，未來將沒有語言的阻礙，因為軟件開發社區承諾，將 來，再長的外語也可以瞬間翻譯成自己所需要的語言，因此在賽伯空間里不需要有 世界語運動，也不需要一個人懂得几門外語，不過，對於他們的諾言我們只有靜觀 以待。但全球網絡社區的確在震撼著傳統體制、創造著財富、刺激著貪欲和希望。 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一個文化的新世界。 　　　　　　　　　　　　　　賽伯文化的區域化 　　今天的賽伯空間雖然把整個世界連成了一個整體，但是在不同的區域里，賽伯 文化的演化還要受其他因素的影響，就以日本和美國為例。１９９７年，當日本的 旅游者來到美國時，常常蜂擁到在美國的購物中心購買日本短缺的計算機和娛樂產 品，於是引起網絡創業者的好奇，賽伯空間還并沒有形成一個“完美的”自由市場 。 　　人們常常以為互聯網上的賽伯文化是一種通用萬能的文化，超越區域和種族的 差別。實際上，簡單的經濟條件不同就可以影響到它的不同演化，這是美國波特蘭 ＴＫ國際協會和日本雅虎、日本經濟研究（Ｎｉｋｋｅｉ　Ｒｅｓｅａｒｃｈ）聯 合研究的結果。當美國的熱心者連續數小時在網絡上遨游時，日本人卻不能隨心所 欲地在網絡上創造自己的賽伯文化。算一筆經濟帳就知道，日本連機費昂貴，一個 典型的日本用戶一個月支付１００美元一天只能有一個小時使用互聯網﹔而一個美 國用戶一天２４小時的使用所需要的費用還不到５０美元。這也許是限制日本賽伯 商業文化的一個重要原因，實際上，在互聯網上查詢日本商業的英文信息比歐洲、 中國的數據庫都困難得多。 　　研究說，日本的網站比美國的網站要“純淨”得多，這正好反映了日本的文化 ，在其他媒體中也很少有政治諷刺。在西方人眼里，新加坡的網絡措施也是倒向國 民文化一邊的，這些大概都是相對於美國國內的“文化戰爭”而言，美國的賽伯文 化有自由的一面，也有失控的一面。政治的、道德的、社會的、宗教的、色情的爭 論一開始就上了網，成為賽伯文化沖突的熱點。深邃的和瑣碎的，應該說的、看的 ，不該說的、看的都一股腦地甩上了網。 　　１９９５年９月《Ｆｕｔｒｕｅｓ》上的一文《　Ａｌｔ．ｃｉｖｉｌｉｚａ ｔｉｏｎｓ．ｆａｑ：賽伯空間作為西方的黑暗面》把占領賽伯空間和非西方文化 的殖民地相提并論，作者（Ｚｉａｕｄｄｉｎ　Ｓａｒｄａｒ）認為，賽伯空間表 現出了西方文明的另一個側面，對殖民地的偏見，把非西方文化描繪成色情的、暴 力的的文化。但是在賽伯空間里，這些黑暗的描述正好可以反過來描述西方自己。 它反映出了美國多文化、多種族、多價值的裂痕。轉引德默拉斯（Ｊａｙ　Ｄｅｍ ｅｒａｔｈ）的話說：文化戰爭是“植根於不同道德理解的政治與社會的沖突”， 沖突的關鍵在於“一種道德理解征服另一種道德理解”。盡管這類“戰爭”沒有什 麼絕對的勝負，但另一方面，從兒童的角度考慮，互聯網也成了文化戰爭的替罪羊 。 　　　　　　　　　　　　　科幻文學影響未來 　　賽伯文化的拓荒涌現出了大量的新鮮詞匯，人們從兒童貽d始構筑一些全新的東 西。例如，吉布森的“Ｎｅｕｒｏｍａｎｃｅｒ”就是一個生造的書名，有翻譯為 《神經浪游者》、《神經漫游者》、《電腦魔異》或《巫師》等，可以引起一場名 實之辯。小說敘述了一個反抗者英雄在數字網絡構成的空間里冒險，怪涎的幻想是 電插頭可以把大腦神經和數字網絡連接起來，人的大腦可以在電腦網絡里翱游，似 乎比《星際迷航》（Ｓｔａｒ　Ｔｒｅｋ）中的太空遨游還要令人神往，青年人的 興趣由外層空間轉到賽伯空間。一時間，以電腦游戲中的“黑客”（ｈａｃｋｅｒ ）原形聯翩浮想出來的“賽伯朋克”（ｃｙｂｅｒｐｕｎｋ）從邊緣進入了科幻文 學的主流。 　　在互聯網科幻文學流行的今天，模糊了迷人幻想和未來真實的區別，而杰出的 作品可以預言未來。它們在揭示人和機器的關系方面，突出了信息技朮所扮演的角 色，兒童賽伯文化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人與機混合的電子人（ｃｙｂｏｒｇ）， 模糊了人和機器之間的界限﹔二是流行兒童文化中的賽伯朋克對信息和通訊未來的 詮釋，也將影響文化產品的開放取向。這些技朮并非存在於文化之外的真空里，盡 管多數黑客是無害的，或者是兒童游戲，但黑客色譜的另一端是“超級黑客”或“ 駭客”。駭客（ｃｒａｃｋｅｒ）在公眾眼中常常混淆為“黑客”（ｈａｃｋｅｒ ）。黑客和駭客的區別在於，後者專門闖入電腦系統搞破壞，或將別人的成果據為 己有。更不乏搞惡作劇的不羈少年，圖謀私利。眾所周知的如美國１７歲的凱文﹒ 米特尼克（Ｋｅｖｉｎ　Ｍｉｔｎｉｃｋ）、加拿大２０歲的亞當﹒希夫曼（Ａｄ ａｍ　Ｓｈｉｆｆｍａｎ）等都是名聲狼藉的駭客。 　　當然還有更多我們不知道的、彌漫的“黑客文化”可能誤導文化產業把一個虛 假的“黑客精神”植入未來的社會，甚至為“駭客文化”開了方便之門。這就需要 文化業權衡利弊。可以看到的是，賽伯文化從邊緣走向流行文化的主流似乎已經對 新一代的創業者產生了影響。它鼓勵創新和冒險，促成了新一代的創業成為追求夢 想而冒險，尤其表現在今天的高科技領域。 　　賽伯空間常常被描繪成典范的，沒有邊界的全球社區，但并非沒有文化的差異 ，試圖以“國際標准”改變當地文化也許是網絡時代的烏托邦幻想。但是人類有一 個真實的幻想，就是在賽伯空間這個獨特的場所里，在傳統社會向信息社會的轉變 中，培養出熟悉兩種文化的杰出人才來，在世界范圍內交流人類已有的科學和文化 ，解決全球的危機并最終改進人類的生存狀況。 （２０００年１０月２８日於美國） ∼∼∼∼∼∼∼∼∼∼∼∼∼∼∼∼∼∼∼∼∼∼∼∼∼∼∼∼∼∼∼∼∼∼ 【楓園聊齋】 　　　　　　　　　　　　　　　真實的幽默 　　　　　　　　　　　　　　　－佳友－ 　　　　　　　　　　　　　　　感謝麥當勞 　　人生在世，無論貴賤，吃喝拉撒睡乃第一需要。那天我從地鐵出來，“第一需 要”中的一個就開始折騰我了，得找個廁所。不需指點，我看到不遠處有家麥當勞 ，那大大的M就是目標。進去蹲了几分鐘後，人就大大的舒服了下來。真是感謝麥當 勞！正要推門離開那家飯店，我赫然看到印在門上的標語：“Ｔｈａｎｋ　ｙｏｕ 　ｆｏｒ　ｙｏｕ　ｃｈｏｏｓｉｎｇ　ＭｃＤｏｎａｌｄ！”（謝謝您選擇麥當 勞！） 　　　　　　　　　　　　　　　修車的故事 　　小張半年前買了輛舊車，勤奮鑽研下來，差不多成了修車專家了。這天，小張 的車又罷了工，一只後輪胎放炮了，只好停在路邊揮汗奮戰。小張正埋頭干著，忽 聽到車前頭有悉索聲和工具叮鈴聲。他停下手過去看過究竟，卻見一個半大黑人小 子正忙著拆前輪。小張吼道：“喂，你干什麼哪？”那黑小子一邊忙著，一邊說： “哥們兒，你拿後邊兩個輪子，我得前邊兩個。咱們平分，好吧？” 　　　　　　　　　　　　　　　新買了輛舊車 　　阿勇剛買了第一輛汽車那會兒，心情甭提多興奮了！盡管是輛舊車，只花了一 千八美金，可那是當時他在美國的唯一財產。那時他還沒有考上駕照，只有個交通 局給的Ｌｅａｒｎｅｒ’ｓ　ｐｅｒｍｉｔ，只可讓人教著開，不可以自己上路的 。可阿勇心里面那個痒啊，哪里架的住誘惑！煩請ｒｏｏｍｍａｔｅ教了几回之後 ，他居然自個兒開出處溜車了。這天他又到了善良的老房東家。寒喧一番之後，他 老兄不免洋洋得意地吹起自己的駕駛技朮來。老房東是個英國老太太，聽了阿勇的 故事之後，用她那英國腔的英語說：“阿勇啊，下次你開車出門，可不可以預告我 一聲呢？你開車上街的時候，我想我最好待在家里不出去。” 　　　　　　　　　　　　　　　市長的政績 　　紐約新市長朱利安尼上台以後，大力打擊犯罪，使紐約市治安狀況大為改善。 報上登出了各種調查數字，以說明他成績非虛。其中一項是說：昆士區汽車被盜竊 數已由平均每日一百九十六輛降至一百一十四輛。 　　　　　　　　　　　　　　　醫生的處方 　　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強制所有學生購買醫療保險的辦法是：不買就不讓注冊上 課。我那會兒剛到美國，囊中羞澀，打工掙飯錢，一分錢得辦兩半兒化，能省則省 。可這醫療保險是作為學費一部份來收的，想逃也沒地方躲。既交了錢，有啥毛病 咱就不再挺著了，咱看醫生去。這天，我按預約到了大學醫院，老老實實排隊等到 叫號進去。醫生問哪兒不舒服，我費了半天勁告訴他我毛病之一是上腹飽脹，時有 胃痛，即使不吃飯也無濟於事﹔毛病之二是左手關節有個浮腫，鼓得象個小山包似 的。醫生聽完之後，開出了治療方法： 　　１。上腹飽脹是因為吃飯時吃進太多空氣，今後吃飯多注意﹔ 　　２。左手浮腫的治療方法是，自己回家找本聖經，用書背敲打，把浮腫打平就 是了。 　　沒等我多問，醫生已經擺手送客了，一大串人還在外面等著他呢。回家路上， 我咋也想不明白。這吃飯不要吃進空氣怎麼辦到呢？咱又不是一條魚啊。浮腫用書 打，不會越打越腫嗎？在中國，怎麼著醫生也開點香沙養胃丸之類，再在浮腫地方 打一針消腫啊。咱那一千美金保險費怕是白交了吧？ ∼∼∼∼∼∼∼∼∼∼∼∼∼∼∼∼∼∼∼∼∼∼∼∼∼∼∼∼∼∼∼∼∼∼ 編輯部啟事：“楓華文稿”和“楓華詩稿”投入使用。 　　朋友，您愛寫詩歌、散文、小說、政論文嗎？您想知道有多少人閱讀了您的稿 件嗎？您愛看到讀者、編者和其他作者對您的文章的反饋并與他們交流嗎？楓華園 為此在其主頁“楓華文選”的欄下，設置了“楓華文稿”和“楓華詩稿”，供各位 朋友投稿交流使用。請訪問ｗｗｗ２．ｆｈｙ．ｎｅｔ／ＵＢＢ。您將在那里遇到 您的知音。 　　楓華園編輯部并將根據讀者的喜愛程度，從“楓華文稿”和“楓華詩稿”中選 編“楓華文選”和“楓華精選”。 ∼∼∼∼∼∼∼∼∼∼∼∼∼∼∼∼∼∼∼∼∼∼∼∼∼∼∼∼∼∼∼∼∼∼ ※※※※※※※※※※※※※※※※※※※※※※※※※※※※※※※※※※※ 　　本期　責任編輯：夏澤軍　　　　　　　　　　　　主　編：淮　洲 　　　　　校　　對：幼　河　　　　　　　　　　　　副主編：張　吉 　　　　　英文目錄　麗　莉　　　　　　　　　　　　　　　　黃　政 　　　　　ＰＳ制作：王　鋒　　　　　　　　　　　　　　　　墨　雨 　　　　　網絡發行：王　鋒　　　　　　　　　　　　　　　　子　烏 　　　　　訂閱快遞：黃　政 　　　　　讀者服務：墨　雨　　　　　　　　　　　　系統維護：張吉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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