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二零零一年六月八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二九七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106B) ∼∼∼∼∼∼∼∼∼∼∼∼∼∼∼∼∼∼∼∼∼∼∼∼∼∼∼∼∼∼∼∼∼∼ 【紅葉集】 阿巴拉契亞小路和“夢之湖”            北 風       兔子的命運                    寶 文 【人生之旅】成家難                      思 思       二姑娘的選擇                   張 佑 【人物肖像】杰 克                      丁 一       猶太老先生的中國情                廷 鑠 【百草園】 少年心事誰人知                  黨 生 【故國神游】今昔何年?--回國散記(二)           遠 東 ∼∼∼∼∼∼∼∼∼∼∼∼∼∼∼∼∼∼∼∼∼∼∼∼∼∼∼∼∼∼∼∼∼∼ 『特刊徵稿』:應廣大讀者要求,《楓華園》計划發行一期“七﹒一”特刊, 歡迎賜稿。“七﹒一”特刊徵稿截止日期:六月二十五日。 ※※※※※※※※※※※※※※※※※※※※※※※※※※※※※※※※※※ 【紅葉集】             阿巴拉契亞小路和“夢之湖”                -北風 -   一次,程,群,和我走在崎嶇蜿蜒的阿巴拉契亞小路上。   那次旅行我們的最初目的并不一致。那時我心情很散亂,樂得有同伴游山逛水 逍遙游以打發一些時光,且自安慰曰: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冶性陶情,有何不可 ﹔群是感到平日學習工作非常緊張需要調劑休息才肯浪費一點兒寶貴時光的﹔而程 在三人之中算是一個職業爬山者,他為我們那次行程設計的目的也別致:首先在地 圖上找到了一個山巔小湖,然後希望我們在山頂臨風賦詩觀鳥賞魚抓螺絲玩的。這 樣,盡管我們心思不一,但卻同行。   現在回想起來,出發之時我對目的地充滿了奇妙天真的幻想。我想它雖不得傳 說中的“天鵝湖”和“織女湖”之妙,也必有杭州西子湖或上次中秋賞月去的“月 亮湖”之美。雖然明明知道程也并沒有預先到過那里,他只是對群慫恿夸張,信口 開河,把稻草說成金條而已,但我還是堅信程所描寫的山湖之美句句為真。程管那 湖叫“夢之湖”。   我知道我對“夢之湖”的信仰來自上周末這家伙帶我去的另一個美麗的“螺絲 湖”,那天我們在湖邊光滑的大青石上吟歌誦詩玩了個盡興。   三人之中只有程一人對行程有一個明確的計划,於是我們聽其言,依其計,由 其導,沿著那條著名的山間小路,向著那個在我心中已經如詩如畫的“夢之湖”進 發了。   一上路,我們就被阿巴拉契亞小路旁的山野林貌吸引住了。出發地點在山腳, 那里喬木婀娜,灌木婆娑,山花山草蓊蔥滴翠,嬌艷可愛。路上時而山溪隔路,泉 水叮咚﹔時而別墅掩映,(女宅)紫嫣紅。我們也興致盎然,說說笑笑,漫談不羈 ,從神至佛到老庄,談功論名詣興衰,甚至談死論生。且緣名句曰:爬山者之意不 在山巔之湖也,在乎朋友們路上瀟洒談笑之樂也。   然而隨著山體升高,坡路由緩而陡,漸次難行。起初泥土花木減少,青苔針葉 增多,滑石凸起於枯枝敗葉之間,松柏成長於土窠岩縫之上。再向上就怪石嶙峋, 峭壁林立了。我等也停止了云山霧海之言,人間是非之辯,凝氣息神,努力攀岩掣 木拾級而上。   其間偶爾見到一兩個真正職業的遠足者,其模樣宛然阿甘剛在美國大陸長跑几 遭後又在阿巴拉契亞小路上打來回。但見他們一個個衣著零亂,散發長須,蓬頭詬 面,風塵仆仆。唯一不同的是這些職業遠足者還背負著如山之行囊,內備醫藥飲食 衣服睡袋帳篷之類。人常說美國人生活如在高速公路之上比汽車,看來也并非盡然 。正如一些宣傳《聖經》的小冊子中描述的一樣,許多美國人已經厭倦了一級方程 式似的都市生活而向往自然。大概什麼事情都要物極必反吧,文明在這里見証到了 它的抵制者﹔然而我并不認為那些小冊子就因此証明了我們需要上帝。   且說我們爬過了几道山梁,來到一個陰翳蔽日的山谷中。谷底平地是一大片人 工林,種著單一色的側柏,行是行,趟是趟,橫看一條線,豎看一條線,側看仍是 一條線,軍隊樣划一,校服般整齊。可見種植之人頗費了一番氣力。然而一件美中 不足:種植過密。因此生命也在這里見証了物極必反。樹還不過碗粗,就已經生長 得盤根錯節,枝杈如織了。側柏大概是喜陽的吧,被種植在這幽深的山谷中,就算 可惜﹔又如此密植,應算可伶了。它們必須努力向上,向上,再向上,直至高過旁 邊其它的同類而爭取到陽光。可惜又是在谷底,即使高過同類,所沐陽光也僅是午 前午後的几個時辰而已。許多樹的下半部就因為見不到陽光而枯死,甚至全株枯死 ,加之林木腐葉霉枝之氣息,蚯蚓蛤蟆黑蛇之行蹤,真仿若走進了金庸先生筆下的 “死亡谷”一般。如此形狀,想來植樹者若返來再見,也會為他的煞廢苦心付之煙 云而痛惜。我總在想,何必在此植人工林呢,山那邊自然而生的原始森林多好。   身上的汗水早已被這“死亡谷”內陰森森冷嗖嗖的死亡氣息吸走。在這死亡之 谷中,我們連談生論死也沒了興致,一邊在黑漆如夜里尋找道路,一邊在枯枝敗葉 里躲著蛇□,一邊咕噥著想盡快離開這個沉悶窒息的是非之地。我心想,幸虧有同 伴二人,不然真得害怕一人至此呢﹔又想,獨自遠足的“阿甘”可真膽大,整個阿 巴拉契亞小路兩千多英里長,從南方的喬治亞州一直延伸到東北部的緬因州去,一 路之上,且不說毒蛇猛獸與惡人,單要在這樣的“死亡谷”中過夜就夠受!   然而我們終於平安地走出了“死亡谷”。山路復又上升,從樹隙里可以看到久 違的陽光了。才知道天并沒有黑,只是太陽已經斜西。“夢之湖”卻仍不見蹤影。 群開始報怨程謀事不機,行程計算有誤。程解釋道:“地圖之上看去真得不遠,可 惜山路回環,上山下山,許多垂直往復運動我們起初沒有考慮。”見群泄氣,道: “我敢打賭,我察過地圖,翻過這個山梁就是‘夢之湖’!”然後又打氣說:“道 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成功一百半九十”之類。那時我還有體力,再說那時 “夢之湖”確實對我有神秘非凡的吸引力,那時我心中的“夢之湖”可是世界上最 美最美的湖,那時我的心思是一定要見到我心中最美麗的“夢之湖”!我不自覺地 加入程的一方勸說群繼續前行,對“夢之湖”的絕倫美妙的夸張肯定超過程。就這 樣,我們讓群對目的地懷著似有又無,似無又有的希望,把早已疲憊的身軀又拖到 了另一個山頂上。   山那邊是一個山坳,山坳里是一個泥塘,泥塘里便布著沼澤,沼澤里有几片蘆 葦。既不見鷗鳥翔集水澈魚游之景,也沒有初出密林臨風賦詩之興。眼前唯一奪目 的,仍然是那條細細長長的阿巴拉契亞小路,依舊蜿蜒前行,如蛇一樣,穿過蘆蕩 ,跨過葦塘,又鑽到山坳那邊的密林中去了。我那樣悵然地向著它長時間地望著, 望著,突然覺得這條蛇象要鑽到我的心中,直鑽得我心中既痛苦,又發痒,它使我 相信,再翻過一道山梁,山那邊肯定就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夢之湖”!   是的,即使現在回味起來,那里的確只有泥沼亂草,其景致還沒有出發時山腳 的“小橋流水人家”經得起細細品嘗。所以,直到程,群說打道回府之時,我仍然 不相信那里就是我們所謂的美麗的“夢之湖”!   然而後來我也細究了其方位,知道了那里的確是我們所謂的“夢之湖”。         ∼∼∼∼∼∼∼∼∼∼∼∼∼∼∼∼∼∼∼∼∼∼∼∼∼∼∼∼∼∼∼∼∼∼                 兔子的命運                 -寶文-   朋友從芝加哥打來電話,抱怨後院的一窩野兔子無法無天。剛買到那棟房子時 ,原來的房主就提請他注意,野兔子年年在後院做窩下崽。果不其然,春天的時候 兔子到後院草地做窩來了。頭一年兔子挖的洞已經被我的朋友填上,看看它們怎麼 辦?毫不含糊,一天之內就在地上挖個洞,而且沒在去年做窩的位置上。它們專找 好挖的地方掏洞,也就是土質松,草長得好的地方開工。然後鑽進去尋歡作樂,開 始准備生兒育女。朋友很是惱火,這不是把草地都破壞了?找來塊大石頭狠狠壓在 洞口,決心當一回凶狠的劊子手。几天下來,心里還真有些不落忍,晚飯後過去一 看,嗚呼哀哉!野兔子在別的地方還有洞口。狡兔三窟得到証實。   別人告訴他,可以在兔子窩邊撒上味道很沖的化學物質趕走“侵略者”。朋友 一絲不苟地試了,結果就是把自己熏得夠嗆,兔子安之若素。為什麼不想辦法把它 們都打死?“老虎拉車--誰趕(敢)”!野生動物保護協會的善男信女們會找你 玩兒命,說你犯法。“哎,聽之任之吧。”朋友嘆道。“等它們養完小兔子走了以 後,我再把那個洞填上。”這真是讓野兔子欺負到家了。“那有什麼辦法?後院就 是讓兔子挖成‘蜂窩煤’、‘魚網’,我也是干看著。”朋友很是氣餒。   你看看這美國,大活人讓小兔子給治了。美國真是野生動物的天堂。還真別這 麼說,前几年密西西比河發大水,河里漂滿了淹死的野兔和各種小鳥,形成水源大 面積污染。我看到這條新聞這個來氣。別以為我是恨老天爺發洪水,小動物們遭殃 。先想到的是,這麼多野兔子,人都沒來得及吃竟被淹死,還造成水源污染。又一 轉念,我這還是在中國的觀念。美國牛肉、豬肉、雞肉多得吃不完,誰還想到吃野 兔子?弄了半天還是中國人太多,美國得天獨厚,地廣人稀,野兔子才得以忘乎所 以地繁殖。中國應該移民美國五億人口!別做夢了,除非全人類都成為符合“聖經 ”標准的虔誠基督徒。十三億中國老百姓還得在絕對擁擠的生存空間里刨食吃。   如今中國相對順當地發展了二十多年經濟,百姓的日子強了些。不然中國的野 兔子都得瀕臨絕種,和大熊貓一樣寶貴。記得當年到“北大荒”“上山下鄉”,嚴 冬住在几十里外的山林里砍燒柴。十几個人住在孤零零的大棉帳篷里一住就是兩、 三個月。砍完樹、干完活,也不能總對著黑呼呼帳篷里的馬燈發愣,就到山林里去 “遛兔子”。冬天雪大,野兔子會在經常走的灌木叢中趟出道來,五、六公分寬, 曲曲彎彎的很明顯。我們用三、四十公分結實的小樹棍上綁個鋼絲活套,如果野兔 子從活套中鑽過去就會被套住,而且越掙扎越緊,最後活生生地勒死。夠殘忍的? 讓你几個月不聞肉味兒試試,八成你的眼睛會比狼都要綠。把這些綁著鋼絲活套的 小樹棍放在灌木叢中兔子的必經之路上,鋼絲套在兔子道上几公分。注意!一定不 要把樹棍固定住,不然被套住的野兔會死命地把鋼絲掙斷,然後不知跑到什麼地方 死去,你找也找不著。不固定小樹棍,被套住的野兔還不拖著樹棍跑了?不會,兔 子被套住後會拖著小樹棍在灌木叢中竄,密密的樹枝讓它跑不出几米就累死了。對 兔子來說,人太狡猾、冷酷,壓倒性的強大。還有一點要注意的是,“遛兔子”要 勤,不然飢餓的狐狸會把你的獵物吃掉。倒霉的野兔,不是人的食物就是狐狸和狼 的食物。   套住野兔子的歡欣記憶猶新。注意到了嗎?下套的步驟是記得這樣明白,以至 沒個細節都一清二楚。第二天早上,拎著一、兩只凍得硬梆梆的野兔的感覺馬上讓 你放聲歌唱。下午收了工,野兔細細地剝皮、洗乾淨、剁成小塊,放在臉盆里煮, 嘴都笑得合不上!晚上哥兒几個吃完了兔子肉,坐在自己的鋪上抽關東煙的感覺就 是賽過活神仙。野兔子萬歲!不,野兔子肉萬歲!野兔子們肯定在悲哀:生活在中 國真慘。   吃完野兔子的時候,我最愛講小時候養兔子的故事。一九六零年我七歲,那時 國家經濟極端困難,城市里老百姓都吃不飽飯,可家里卻養了兩只小白兔。不但我 家里,院子里很多人家都養了兔子。兔子好養,吃些樹葉、菜葉就能活。它們還愛 打洞,一對兔子打了洞就在里面生一窩窩的小崽子。小兔崽稍大點就被大兔子領出 來,孩子們圍在兔子籠邊上好奇地看著、笑著,把小兔子抱在手里玩,高興得不得 了。   我那兩只兔子當然是我的寵物,天天給它們撿各種樹葉、菜葉,沒完沒了地喂 ,盼著它們也下崽子。可是兔子長得很大了也沒動靜。大概不是兩只公的,就是兩 只母的。不過這并不影響我對兔子們的喜愛。一年頭上,家里在商量著一個“陰謀 ”,兔子很大了,應該殺了打打牙祭。但看著我這麼喜歡兔子,真不忍告訴我這個 “噩耗”。大人們要吃掉兔子的念頭是不可動搖的,要知道那年頭兒哪見到著肉呀 !一般來說,把兔子弄死後就把皮剝掉。可大人們覺得這樣皮就“浪費”了,於是 決定連皮一起吃。這怎麼弄?就是先把兔子弄死,然後用熱水澆,用退雞毛的辦法 把兔子毛拔下來。荒唐?我告訴你,皮能吃,何況還是肉皮!   那個星期日的早上,大人們開始行動。他們先把我騙到前院去玩,跟著拎來了 只白兔。有人告訴他們,兔子可以灌醋而亡,於是強行給兔子灌下半瓶醋。不知道 是由於驚嚇還是醋起了作用,兔子真的陷入麻木狀態。大人們認為兔子已經死了, 把它放入一個大鍋中,把早就預備好的熱水倒下去。沒想到兔子一下竄了起來,并 發出響亮、長長的尖叫。大人們一下慌了手腳,順手綽起鍋蓋死死地壓住死命掙扎 的兔子。我在前院聽見兔子慘叫,忙不迭地跑回來,見大人們“凶神惡煞”地在燙 兔子,頓時倒在地上嚎啕,悲痛欲絕!亂成一團,亂成一團,這邊要安慰死去活來 的我,那邊又要把死去活來的兔子燙死。   那天中午吃飯,我揉著哭腫的眼睛在飯桌上東找西找,最後咽著口水忍不住問 道:“那兔子肉呢?”大人們面面相覷。他們早上見我嚎哭,覺得自己也太傷孩子 的感情,一致決定先不在中午就大吃兔子肉,以免我見著又難過,沒想到……   晚飯的時候我是吃兔子肉最多的主兒,你看這孩子還有良心嘛?可我也委屈呀 ,我喜歡自己的寵物--兔子是實實在在的,可也需要好好地吃頓肉呀。那年頭兒 在飯桌上什麼時候見過肉?讓我這麼解釋吧:活生生的兔子和香噴噴的兔子肉是兩 碼事,絕對的兩碼事,特別是你連溫飽問題還沒解決的時候。只是這兔子是被燙死 的,想想心里確實不舒服,身上起雞皮疙瘩。有哪只兔子受過如此之痛苦?中國六 十年代初的三年大飢荒曾使一只兔子遭此不測!而且這場空前絕後的大飢荒竟是人 為造成的,一個皇帝式的人物--毛澤東想實現他“烏托邦”共產主義。荒唐,荒 唐。 ※※※※※※※※※※※※※※※※※※※※※※※※※※※※※※※※※※ 【人生之旅】                 成家難                 -思思-   林健怎麼也不明白,一份平凡的婚姻生活對他來說會如此難求,捫心自問,自 己錯在哪里?實在不是件清楚的事情。   生長在小縣城的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下有几個妹妹,自小他便是聽話的好孩 子,從不給父母招惹是非。由小學到高中又一直是學校里的班干部,不僅功課優秀 而且待人謙和,與老師同學相處得也很好。七十年代中期隨當時的政策下鄉到縣城 附近的農村做了兩年知青,在鄉下由於表現突出,深得大隊領導賞識,兩年之後便 被推荐到縣城一個工廠工作。在工廠期間又因工作極積肯干,很快入黨。不久碰到 粉碎四人幫,撥亂反正,教育改革的大好時機,七七年高考也沒費什麼大力氣就考 入了省里頭牌大學。回頭一看,人生似乎那樣的一帆風順。   進入大學的林健不過二十一歲,但已有了下鄉,進工廠的經歷,比那些直接從 中學考入大學的同學自然多了几分成熟。大學的生活對他新奇又有魅力,他的專業 又剛好是介於文理科之間的城市規划,讀書對他來說并不是件苦差事,而且其樂無 窮。他有充裕的時間做一些學生工作,和以前一樣是學生干部,四年的學生生活輕 松,快樂,畢業時當同班同學正為何去何從煩惱時,他已由系里內定留校做教師。 如果說大學四年沒有遺憾那不真實,父親是在他讀大學期間病逝的,盡管他在大學 期間那樣優秀,但并沒有碰到心心相印的女朋友。理科大學的女生本來就少,看得 順眼的又名花有主,林健并不為自己耽憂,以自己的優勢還怕找不到稱心如意的另 一半?   留校後的第二年,林健去北方的一個著名海濱城市招生。在看學生檔案時注意 到一個名叫莉的女生和自己是同鄉,報考的第一志愿又是自己的專業,沒有猶豫就 錄取了她。在開學迎新會後,林健見到了莉,一位模樣大方,談吐聰穎的姑娘。林 健向莉介紹了自己,末了加上一句“我們是同鄉”一下就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莉在大二時修林健的課,課堂上他們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碰到一起。在林健每周 的答疑時間里,莉總會出現在他的辦公室里,通常在問完問題後他們會聊一會。莉 喜歡聽林健講老家的故事,出生在北方的她從沒有回過嶺南,老家給她一種既遙遠 又親切的感覺,畢竟父母是從那里走出來的。   如果莉不在答疑時間出現林健會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下次課後時會問她為什麼 不來,他們仿佛已經約定每周要見一次面。久而久之,莉不在答疑時間出現時,便 會在周末去林健的宿舍找他,一年下來他們彼此已相當熟悉。大三以後莉沒有修林 健的課,見面的機會少了,林健才感覺到莉已進入了他的生活,沒有她生活是那樣 的無聊乏味。   林健覺得自己在戀愛了,這當然不是他的初戀。高中快畢業時他愛上了同班女 生梅,梅學習不錯,模樣也很可愛,和那些喜歡嘻嘻哈哈的女生相比,梅文靜得多 。每次和她講話她都很害羞,他不能確定梅是否也對自己有意思,借還小說的機會 林健在書里夾了張字條,想試試梅的反應。情書寫得很含蓄,在公元一九七三年的 中國“我愛你”這三個字無異於流氓語言,不可能出現在情書上。怎麼寫也頗費腦 子,最後他想起了高爾基的一篇散文“海燕”似乎才有了靈感。“張梅同學,高中 就要畢業了,我們將要分別。我們像海燕和波濤般相遇,波濤滾滾而去,海燕飛走 了。讓我們在未來不同的崗位上做出成績,保持聯系。”他很得意自己的情書,似 乎說明了什麼,好像又什麼都沒說。他焦急地等待著梅的反應,想象著梅偷偷塞回 字條給他的情形。几個星期過去了,什麼也沒發生,他感到很失望。一天他獨自走 在街上,迎面碰到梅與她的密友惠,林健想躲已經來不及了,她倆停住,梅低著頭 ,一言不發,沒想到惠嚷起來:“寫那些東西做什麼,想不到一肚子的壞水。”林 健沒想到梅這麼不開竅,後悔表錯了情。幸好不久開始知青下鄉,大家各奔東西, 夭折掉的初戀也就很快給淡忘了。   和十年前那個初戀不成功的他相比,林健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成熟了。他不僅大 學畢業,而且是名校的老師,再加上勻稱的身材,端正的五官,沒理由不成為姑娘 們的偶像,他自我感覺□ ′7d好。在教完莉的專業課後,他想明確他們之間的關系,可又怕操之過急,莉 還有兩年的學業要完成,如果立即將他們之間的關系升到三伏天氣的熱度恐怕對倆 人都有影響。當林健在系里“偶然”地碰到莉時,他讓她周末去他那里拿一本參考 書,那天在宿舍里他們聊了很久,林健邀請莉下個周末一起去植物園玩,莉欣然答 應了。   座落在市郊的植物園,以熱帶,亞熱帶的植物,花卉名種聞名全國,園子占地 面積頗大,游人又少,是情侶們的好去處。莉對嶺南多姿多彩的植物花卉充滿興趣 ,不停地在棕櫚樹下,造型花圃旁留影。在湖畔的草地上,林健請游人幫他們拍了 張合影。林健想在富於詩情畫意的湖光山色,垂柳花叢中挑明他們之間的關系。他 鼓足勇氣:“莉,我們能做朋友嗎?”莉一楞﹔“你認為我們還不是朋友嗎?”這 顯然不是林健想要的回答,他很失望,剩下的時間倆人的興致都受到影響。   自游植物園後,林健注意到莉并沒有提升或疏遠他們之間關系的舉動。他想她 是需要時間考慮再做決定,如果馬上答應了,他說不定認為她是個輕率的女孩子呢 。再說莉又沒有拒絕他,這就表明他們之間是默契的。再接下來的一年里他們的關 系仍是若暗若明,林健則徘徊在亢奮和沮喪之間。   轉眼離莉畢業只有半年時間了,在三年半的大學期間,一到寒暑假,莉便像只 候鳥般地在南北之間飛來飛去。這次是莉的最後一個寒假,她乘飛機回去。林健像 往常一樣為她送行,在從學校到機場漫長的公共汽車上,林健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吹 著口哨”滿山紅葉似彩霞,彩霞年年映三峽,紅葉彩霞千般好,怎比阿妹在山崖。 “那是一個電影的插曲,頗能反映林健當時的心境。莉則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 在登機口他們分別的一霎,林健沖動地擁抱住莉并吻了她一下,莉從他懷里掙了出 來,目光回避著他”你不要這樣,我已經有男朋友了“轉身跑向飛機。林健呆立在 那里很久,仿佛從云端給拋回地面,等清醒過來,走出機場時,抬眼看見振翅沖入 云宵的飛機,心里充滿了苦澀。   林健在親友們的熱心張羅下,開始與不同的年輕姑娘見面,兩個素不相識的男 女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硬是被別人扯在一起,少了溫情,少了浪漫。朋友戲稱林健 像待價而沽的商品,在等別人上鉤。   林健的一個學生向林健介紹了自己中學的同學霞,林健當時在學校英語培訓中 心讀英語,准備公派出國。霞是本校文科畢業生,家就在本市,畢業後分配到省財 廳工作。介紹人將霞吹得天花亂墜,稱之為當時系里的N大美人之一,見面之後, 林健并沒有眼睛一亮的感覺。霞熱情,主動,大方,几個月下來,倆人已熟到談婚 論嫁的程度。後來林健了解到霞她們那一屆一共就N個女生。平心而談除了九百度 的近視眼鏡及臉上的皮膚不夠光滑以外,林健對霞沒有什麼特別的不滿之處。霞生 長在大城市,是知識份子家庭,姐弟倆又都是大學畢業,和自己的家庭一比,林健 覺得很滿足。倆人喜氣洋洋地辦了婚事,人生的一件大事算是完成了。   因為英語考試沒達到一百二十分的要求,林健公派出國的事吹掉了,名額讓其 他系考過的人占了去。當時霞正好臨產,不知是不是初為人母的緊張,疲憊還是為 出國的事煩惱,霞的情緒很不好,林健知道霞是非常地向往美國。他不停地安慰霞 ,憑他在系里的關系出國的機會總會有的。謝天謝地霞生了個兒子,林健一直擔心 生女兒怕母親失望,因為自己是獨子,這下心里更充滿對霞的感激。半年之後,霞 提議將兒子送回老家讓奶奶帶,她則去北京某大學進修一年財經方面的專業知識, 在財廳工作僅有中文知識顯然不行。   送走妻子和兒子,林健又變成單身一人,他開始動筆寫與系主任合作的一本專 業書。霞在電話告訴他,暑假不打算回家,准備游遍北京。林健很理解妻子的心思 ,在南方長大的她是第一次出遠門,北京的一切對她的吸引力自然不言而喻。他決 定給霞一個驚喜,在一個周末的下午他飛到北京,在學生宿舍找到霞,霞很激動, 一臉的幸福。他們玩遍北京市內,郊區的名勝古跡,照掉數不清的膠卷,度過了婚 後最愉快的兩周。分別時兩人都依依不舍,原來快樂的時光是那麼容易流逝。   完成進修的霞回到了財廳,她并不熱心於自己的工作,眼看林健一頭扎進著書 立說里,霞開始自己籌錢准備去新西蘭留學。去美國要考托福,GRE以霞的英文 程度來說難度太大,她不想去吃那份苦,去新西蘭上語言學院無疑是一條捷徑。兒 子有奶奶帶著沒什麼不放心的,林健和霞分頭忙自己的事。   轉眼几年過去了,從新西蘭那邊反饋回來的消息并不理想,去新西蘭留學的事 也就不了了之,林健和霞還在各自原單位忙碌著。他們將兒子接回身邊上幼兒園。 林健公派出國的事仍沒有眉目,最令霞生氣的是林健根本不把時間精力花在英語上 ,完全是守株待兔般消極地在等機會。林健的几個要好的朋友都先後自費到美國留 學去了。霞忍不住向朋友抱怨“當初嫁他就是看他在預備出國,預備了這麼多年, 連個影子都沒有,真讓他給騙了。”聽了霞的抱怨林健只是嘿嘿一笑,妻子發發牢 騷,哪家沒有,能認真嗎?   直到有一天,霞突然向林健宣布她一個在美國什麼協會的同學邀請她到美國訪 問一個月,行程已訂好。林健著實吃了一驚,真想不到霞還有這等本事,居然有人 出錢請她去美國公費旅游,心里暗暗責怪自己平時小瞧了她。接下來收拾行李,安 排兒子的生活,林健顯得比霞興奮得多,霞反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林健以為 霞是渴望太久的東西一但到手,反而顯得不知所措的惶然。   霞到美國後一周,給林健打來了讓他終身難忘的電話,在電話的另一端霞平靜 地問了一下她走後兒子的情況,然後說“這事遲早要告訴你,我不打算回國了,邀 請我來的是以前在北京進修時同居的情人,這麼多年來我們一直有來往。所有離婚 証件我都准備齊了,放在我弟那里,他很快會和你去辦手續。我知道這樣做對你很 傷害,但沒有辦法,我們只是沒有緣份,希望你善待兒子他很無辜。”林健一下子 蒙了,怎麼也想不到和自己生活多年的妻子會一直是別人的情人。看著才上幼兒園 的兒子,林健心如刀絞,他真不明白霞怎麼會這麼殘忍,丈夫和兒子說扔就扔。   好久好久林健都沒有從這個打擊中恢復過來,他理解霞愛慕虛榮,向往西方的 心態,但他永遠不能原諒霞對他的欺騙。翻開那次在北京游玩的照片當時的情景仍 記憶猶新。霞居然是個不錯的演員,在和他親熱了兩周之後,又不露聲色地鑽到另 一個男人的被窩里,扣頂綠帽子在他頭上。每想到這一層,他的心都會刺痛,自己 怎麼會碰上這麼一個無恥的女人!他的自信心和自尊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傷,只有 埋首工作才會忘卻掉這樁不幸的婚姻。   對林健來說家庭破裂了,日子還是要過的。前來提親的人絡繹不絕,林健看淡 了,漫不經心地應付著也不當回事,霞不也是別人介紹的嗎?這些女人誰知道她們 想要什麼?   母親搬來與他同住幫忙照顧幼小的兒子,林健則不停地出書,又與同學合作承 擔一些研究項目。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國大城市,像一個巨大的建設工地,處於不停 地拆房子和建高樓之中,林健的專業大有作為,撈錢的機會自然少不了。几年下來 林健居然步入了百萬富翁的行列,在知識界身價百萬的教授恐怕也沒有几個,一時 間林健又躊躇滿志起來,婚姻的不愉快也沖淡了許多。   和一個開公司的同學去過几次一個普通的歌廳,林健認識了歌女虹,虹年輕, 漂亮充滿著活力,打扮得又很純情。歌女與教授本屬不同階層,加上職業和人生價 值觀念上的差異,林健根本沒有想過虹會走進自己的生活。這類歌廳的歌女,大多 是些末流的業餘歌手,如果客人肯出錢,陪吃陪喝還兼做別的什麼也是常有的事。   霞走後,林健很是寂寞了几年,金錢并不能填補沒有妻子帶來的空虛。自歌廳 邂逅歌女虹之後,林健開始有點心動,他當然知道現在的歌女并不是古代秦淮河上 那些能詩會畫,才藝絕倫的歌舞妓。這些淪入歌廳的小姐們大都是些無心向學,家 境欠佳的少女,仗著青春姿色出來混飯吃。而先富起來的那些男人們,總是要找地 方去消磨掉他們的金錢和時間。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發展,在一切向錢看的主導下 ,色情行業像雨後蘑菇般地冒了出來,在嶺南一帶這些消費已成為一種普遍的社會 現象。   林健不屑於嫖妓那種行為,沒有任何感情的性行為在他看來與動物差不多,更 何況自己是名校的教授。但虹的影子總在眼前晃來晃去,出於無聊他想知道這些女 孩子為什麼會投身這種職業。林健約虹出來陪同他吃飯,原來虹家在北部的山區, 有一個正常的家庭。中學畢業後約了几個女同學出來大城市闖蕩,大城市的燈紅酒 綠吸引著她們,她們不愿再回去過閉塞的生活,几年下來已經很習慣大城市的一切 。林健問虹打算過多久這樣的生活,虹說不知道,還沒想好。   已是不惑之年的林健又開始了他的戀愛征途,一個單身的中年男人很難拒絕一 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的溫存和崇拜。對於虹來說與一個著名大學的教授出入餐廳,影 院,公園感覺實在不錯,教授雖然與她年齡不那麼般配但為人穩重,彬彬有禮,并 無輕視自己的意思,再說人家是離了婚的單身,也不是眼下流行的那種家里紅旗不 倒,外面彩旗飄飄的花心蘿卜。虹覺得自己很幸運,也很知足。林健一直認為一個 良家女子又沒有生活壓力,為什麼不去學一技之長找一個可靠的男人成家過一種正 常的生活,而要在歌廳靠青春吃飯與男人周旋,一旦人老珠黃靠什麼去打發光陰呢 ?他真心地為虹擔著心。想起本世紀初潘贊化與張玉良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林健 躍躍欲試想把虹拉上岸來。   林健與虹同居了,對他兩來說都是一種新的生活嘗試,擁著虹年輕的胴體林健 有一種久違的感覺。下班回家後有人端上飯菜,沏茶倒水家里洋溢著過日子的平和 氣氛。唯一有些不安的是已上小學本來就沉默寡言的兒子自虹搬入後更加沉默了, 讓他慢慢習慣吧,林健只好這樣想。做了准教授夫人的虹,努力地做好自己該做的 事情。試著與林健的兒子溝通,試了几次沒什麼效果也就放棄了,她理解要這個半 懂事不懂事的小學生接受她不是件容易的事,心里還有些可憐這個被母親拋棄的孩 子。   瑣碎平淡的居家生活不久就使虹厭倦了,林健建議她去找一些喜歡的題目去職 業學校上上課,她試了一下覺得不是那麼有吸引力。已過不惑之年的林健缺乏年輕 男人甘當裙下之臣的熱情,開始同居時充滿激情的做愛,似乎漸漸演變成為機械的 床上廣播體操。虹不禁懷念起過去穿梭在男人之間的歲月,她提出了分手,說自己 想過更自由的生活。林健原打算試婚一段再結婚的計划徹底告吹了。如果說被霞拋 棄林健感到憤怒,而虹的離開他只是傷感。他知道虹要的生活與他想要的不同,一 道巨大的鴻溝橫在他們之間,這個結局無論遲早是會到來的。   在愛情征途上屢戰屢敗的林健又變成了單身一人,朋友嬉稱他為“鑽石王老五 ”。那些曾經在他生活中留下痕跡的女人不時會閃過他的腦海,他似乎在企盼著什 麼,似乎又什麼都沒有。 ∼∼∼∼∼∼∼∼∼∼∼∼∼∼∼∼∼∼∼∼∼∼∼∼∼∼∼∼∼∼∼∼∼∼                二姑娘的選擇                 -張佑-   二姑娘為隨父母移民美國,在越南等了十一年,當然是沒有成家。因為美國政 府規定,越南人移民美國,隨行子女可以沒有年齡限制,但不能結婚。那要是老童 男、老處女六十了,也可以隨他們的老壽星的父母到美國風光嗎?別瞎說!你這不 是成心挖苦美國政府嗎?   到了這希望、自由之地時,二姑娘已二十八歲。時不我待!找婆家呀!怎麼找 ?英文說得跟越南話似的,沒有任何技能!更糟的是,她長得差了點兒。個子矮小 還是其次的,主要是身材和面孔,……象,象個沒捏好的面人!不過,二姑娘并不 那麼灰心。他們一大家子人,父母和四個兄弟姐妹都進了一家工廠打工,她一天到 晚得誰跟誰笑,說自己會說四種語言!越南話、閩南話、國語和英語。還真是這麼 回事!她家里是越南華僑,自然會說越南話、閩南話,她小時候在越南的國語學校 上過課,因此又能講几句普通話,現在正在鎮子里的成人夜校學英文。成語言大師 啦!   在這個廠子干第二年的時候,二姑娘好像和修理工戴爾總有說有笑。戴爾是退 休老工頭的小兒子,二十一歲,黃頭發,藍眼睛,純種的白人!他個子矮胖,不過 在二姑娘那兒是個高出一頭的“駱駝”,能體驗到不少彪形大漢的自豪﹔肚子滾圓 ,胳膊腿象白薯,臉極扁,塌鼻子,兩只小小的眼睛遠遠地分開!乍一看象先天愚 型,幸虧那副掉在鼻子上的眼鏡有著“以正視聽”的作用,使他看起來還象正常人 。這小子怎麼還梳著一頭披肩發?管著嗎?這是美國年輕人的派!他們之間是不是 有點兒那個?這……,二姑娘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吧?干嘛呀?他們還是有共同之 處的!起碼都象“捏壞的”,或者某種卡通形像,只是型號不同。二姑娘一見到他 就笑得特別歡,大概是“猩猩惜猩猩”吧?   戴爾高中畢業後就在廠子里干修理工,當然是看老工頭的面子。不管怎麼說也 干了兩年多,業務半通不通的,多少懂點兒。工人們對他反應普遍不好,機器有故 障,出的盡是次品,用麥克風喊他半天才來,端個架子,假模假式地看不出所以然 ,瞎捅咕几下,說是修好了,其實更糟!次品出得更多!不如不修!可他態度很好 ,從不發火,臉上永遠是笑容。他也能說,“拉不出屎來賴茅房”的事讓他一說, 真讓人覺得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有局限性。   首先是同廠的女工們看出點苗頭。二姑娘也直言不諱,“我是喜歡他的里邊! ”這話聯想起來不太舒服!什麼是“里邊”呀?其實,二姑娘的意思是說戴爾心靈 美!人很善,很害羞。好事者紛紛進諫,“戴爾對女人一向很冷淡!”“可他現在 對我……對我很關心!說明我和其他女人不一樣!”二姑娘說。“這正說明他的圖 謀不軌!他八成是想玩弄你一下!你快別想入非非了!”“不,不!他從來都是很 客氣,從沒有動手動腳!”“你比他大!”“也就大三歲!”該是大八歲呀!那是 二姑娘一家人訂的“攻守同盟”,對外每人少報五歲!沒關系呀!亞洲人顯得年輕 。“你這是‘煙袋鍋子一頭熱’!他不會對你真正感興趣的!”這下二姑娘變了臉 色。她應該對自己有所估價。她家里的人也對他提出忠告,“你一定不能跟他睡覺 !睡了,中國人和越南人就不要了!咱們是中國人!跟美國人不一樣!你還是要在 中國人或越南人中間找一個!”   二姑娘睡不著覺。真要是能嫁給戴爾,在美國的一切窘境不都煙消云散?再也 沒有語言問題!作為美國人的妻子,地位問題也迎刃而解!生活上還有什麼可發愁 的?“美國人可有錢了!他們掙得比咱們多多了!”不但二姑娘,几乎所有工廠里 的苦力們都這麼說。確實,他們每人每年掙一萬多,戴爾掙兩萬多!在美國一年掙 兩萬,可謂“赤貧”,但看跟誰比了。   戴爾是怎麼想的呢?誰知道!對二姑娘也確實是黏黏糊糊!他們的關系發展得 很快。每個周末,他們都要逛商店、買衣服,上飯館吃自助餐,晚上還上酒巴。這 不就是有意嘛!二姑娘更睡不著覺。她應該順杆兒爬!是呀,是呀!二姑娘有她的 手段。“我爸爸、媽媽說,交往可以,但不能(在一起)睡覺!”二姑娘用英文結 結巴巴地說。“我很愿意和你在一起!可我有點怕!”“那當然!我尊重你的想法 !我知道你們東方人很在乎這個!”戴爾立刻回答。“咱們要鄭重其事!你用不著 怕!”很君子的嘛!“我總失眠!擔心!我家里正在為我找男朋友!我也在考慮! ”“隨你的便!我不在乎!”戴爾笑瞇瞇。這是什麼話?二姑娘這回真正地失眠了 一夜。戴爾一定是在生氣!我怎麼能跟他說“我也在考慮”呢?可第二天二姑娘腫 著肉泡眼上班,戴爾卻彬彬有禮地給了她一束鮮花!里邊還有一張紙條,“我愛你 !”   二姑娘真是受寵若驚。眾目睽睽之下,戴爾給她送花,連他的美國同事們都有 些驚訝。這不很明白地表明了戴爾的態度嗎?打那以後,二姑娘歡天喜地了好一陣 ,她的“攻勢”凌厲,進入了戴爾住的公寓的小房間!人們普遍認為“睡覺”已成 定局,盡管二姑娘失口否認。但她說:“我很喜歡他的身體!”這不是很清楚地表 明了他們的肉體關系嗎?   然而這天二姑娘傷心地哭起來。“被戴爾甩了吧?戴爾又找到別的姑娘了!” 不管是幸災樂禍,還是出於同情,大家都這麼認為。“……他不讓我幫他洗衣服! 說他的姐姐會料理這些!”啊?二姑娘還挺真切的嘛!原來是感到戴爾傷了她的自 尊心。退一步講,是覺得戴爾沒有和她成家的念頭。事到如今,二姑娘成了過河小 卒!她和戴爾的交往已有兩年,可突破性的進展沒有!她在眾人面前展現的手段也 一般,無非是給戴爾帶點兒好吃的,看見戴爾就湊過去,戴爾一開口就使勁笑。戴 爾終於給了她回答,“我現在還沒有事業,在此之前我不能考慮結婚!”   對戴爾一直信不過的父母這時給二姑娘找個對象,加利福尼亞的一個越南華僑 ,家庭背景相仿,年紀三十二,沒結婚。這不是挺好!那男的很愿意,當即送個大 戒指作為見面禮!二姑娘那几天戴著明晃晃的大戒指,對戴爾不再理睬。人們現在 議論的話題是,如果二姑娘和加州的那小子結了婚,發現她不是個處女可怎麼辦?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二姑娘的態度只是,“加州的那小子太老實!一輩子受窮的 主兒!”   事情剛過半個月,二姑娘又和戴爾泡在一起!人們傳言,加州的那小子不干。 “人家要找黃花閨女!”一晃三年,戴爾忽然要去底特律。他父親在那邊一家塑料 廠投了資,當了副懂事長,兒子便想投奔那兒。關鍵的時刻終於來臨。戴爾走的時 候,二姑娘的模樣真可怕!哭成爛桃般的眼睛腫得睜不開!臉也腫脹起來,鼻子都 用手絹擦破,說話象得了重傷風,“三年了,三年了!”沒完沒了地哼哼。那意思 好想戴爾和她分手了。廠子里的人們關心的是,二姑娘有沒有打過胎?   人們還在幸災樂禍,戴爾又從底特律殺回來!那兩天二姑娘上班,他蒼蠅似的 圍著轉,十分殷勤。可那位冷若冰霜!看都不看戴爾。這可是大家都看到的!糊涂 了吧?驚愕之餘,胡亂猜測道:“戴爾勾搭的姑娘把他甩了,所以他又回來找二姑 娘!”   接下來的是戴爾和二姑娘大張旗鼓地訂婚!從事後二姑娘拿來的照片來看,訂 婚儀式好不隆重!戴爾的父母都光臨,二姑娘一大家子人也個個笑逐顏開!二姑娘 一臉的得意。持續三年的“戰役”迎來輝煌的結尾。看“戲”的人們都沒了情緒, 恨恨道:“長久不了!到時候就得把她甩掉!”   戴爾訂婚結束就又回了底特律。有那麼小半年,二姑娘愁眉不展,工間休息時 ,也不忘了給遠在底特律的未婚夫打個長途電話,情切切,意綿綿,人們又覺得有 熱鬧看。正在此時,戴爾趕來和二姑娘結婚!更隆重啦!東西方結合就要有東西方 的味道。先在天主教堂找牧師証婚,後去中國餐館大擺宴席。隨後二姑娘隨戴爾雙 雙飛走,燕爾新婚。廠子里的人們只有直勾勾盯著二姑娘家人拿來的照片,欣賞結 婚場面的氣派!真令人羨慕!二姑娘一身白紗裙,戴爾筆挺的白色禮服。嘿!人靠 衣服,馬靠鞍。這麼一打扮,他倆的“卡通”味道少多了。所有的人都嘆口氣,“ 什麼人,什麼命!傻人就有傻福氣!”   事隔兩個月,聖誕節剛過不久。二姑娘忽然出現在車間里。她是的回來干活! 見到熟人,開始還掩飾一下,說底特律那邊沒有朋友,自己感到太孤單!所以回來 住几天。一問到她的婚姻,二姑娘強顏歡笑,“好極了!他對我很體貼!”但人們 還是意識到她的婚姻出了問題。哪有結婚才兩個月就感到生活很寂寞的?八成是被 戴爾蹬了!沒准是什麼性虐待吧?不!不是這樣的!不久,二姑娘的媽媽吐露了真 情。她在底特律以淚洗面的兩個月,是因為戴爾沒有和她同房!那戴爾准是和別的 姑娘睡的!不!戴爾“睡不了覺”!他不行!他不是個真正的男人!“他把我給騙 了!”二姑娘大哭。“他現在說他最討厭那事!他從小就討厭!”啊?!!那他還 結婚?戴爾該去醫院看病!說什麼都太晚!現在該怎麼辦吧?離婚!這是二姑娘的 想法。很簡單,結婚就是一對男女的事兒,既然戴爾不是個真正的男的,還保持這 婚姻干什麼?她父母反對。離了婚就在家里住一輩子?這以後誰還要?“戴爾雖然 不能生孩子,他也不會和別的姑娘亂搞呀?你就忍了吧!”   二姑娘在全家人的反對下返回底特律。可沒多久又回來!她還是希望離。不能 生孩子就算了,可戴爾牢牢地把持著家庭收入!任何事情二姑娘都沒有決定權!戴 爾說:“我花我掙的錢!你不滿意咱們分著過!”這下二姑娘家的人們可不干啦。 “這結了婚就是一家人!還說分著過!這不就是要散伙嗎?”“戴爾亂花錢!有多 少都花光!二姑娘跟他能過什麼好日子?”“跟他離(婚)!叫他賠錢!”“訂婚 、結婚的時候咱們花了多少錢?他家里一個錢都不掏!”好吧!離婚容易,這財產 怎麼分?請律師,打官司。這上法庭的日子拖了又拖,二、三月份遞的狀子,八月 底才輪到!法庭上,戴爾根本沒來,缺席判了。離婚雙方同意,因為沒有孩子,事 情變得更簡單。二姑娘家說戴爾騙人一事,公訴人私下里就把他們止住。“你們証 據不足!同時對你們爭財產沒意義!”那財產呢?戴爾沒有什麼存款和債券之類的 東西!有輛汽車,是分期付款的,剛付了一年。六年後車的原值才能付完。還有點 家具等。按慣例一人一半吧!這不等於說二姑娘什麼也沒得著嗎?!可戴爾真的什 麼也沒有呀!難到戴爾的父母也不管?他們兒子騙人家黃花大閨女,離婚時分文沒 有?這律師費還花了好多呢!但這案子已結束!人家翻了條文,按照法律把這案子 斷了!誰也不該誰的,誰也不欠誰的!“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二姑娘灰溜溜, 不聲不響地又回到廠子里干活,是不時地搖頭自語,“我的命為什麼這麼不好呀? ”   人們又議論,“早就看出來戴爾不正常!其實這樣也好,要是戴爾跟條大色狼 似的,讓二姑娘生几個孩子,再把她給拋棄,她到哪兒哭去!”“喲!看你說的! 戴爾是個色鬼會找二姑娘這樣的人?可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行,為什麼還要結婚?” “二姑娘也是!三年時間怎麼就沒看出來戴爾不正常?”她父母氣得半死。“咱們 外國人沒地方講理!‘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可在(美國)這兒,他們 (美國人)不講理!欺負人!他們坑了我們多少錢呀!” ※※※※※※※※※※※※※※※※※※※※※※※※※※※※※※※※※※ 【人物肖像】                  杰 克                  -丁一-   五月底大學放暑假後,工廠里來了個白人小伙子和修理工們一起干活﹔他瘦高 個,面孔秀氣地象個姑娘,架著副近視鏡,一說話就臉紅,修起機器手忙腳亂、不 知所措,又沒有工作服,牛仔褲和汗衫上滿是油污。工間休息時,我們聊了起來, 他叫杰克,來自二百公里外的另一所州立大學,所學專業塑料工程,再有一年大學 本科畢業。這次聯系到這兒打工,主要是想在這個塑料廠實習一下,增加點感性認 識。他和工廠定好干兩個半月,因為不是正式工人,所以沒有工作服,工資比我高 不了多少。照他的話,“學習和認識該知道的東西,為今後謀生做好准備。掙几個 錢是次要的。”   一次在車間里,我見他正焦急地用手在探機器的原料噴嘴是否堵住,立刻上前 大聲警告,“立刻戴上防護手套!你正在做一件危險的事!”此刻,如果溫度極高 的液化塑料原料從噴嘴噴出,杰克的手將被嚴重燙傷。一個修理工過來也堅持杰克 立刻戴上手套。休息時,杰克走來坐在我身邊,“非常感謝你的警告。”他微笑著 ,十分誠懇。我讓他注意一下許多修理工手上可怕的大疤。“那都是他們干活不小 心,不戴手套所致,我可不希望你被燙傷。”杰克不斷地點頭,“是的!剛才修理 工們都這麼說。”我們就是這麼認識的,此後常在一起聊天。   杰克二十七歲,結婚已有四年。與他同歲的妻子拿到碩士學位後,在一所中學 教書。他知道我會有許多問題要問,便自我介紹起來。杰克和妻子是大學同學,都 是讀教育學的﹔而且杰克的父母都是中學教師,殷切地希望兒子也能從事這崇高的 職業。可杰克總覺得自己當不了老師,拿到教育學學士後,沒有象妻子那樣繼續深 造讀碩士,而是在一家保險公司找個差事混了兩年。後來他越來越覺得無聊!於是 重返大學學電器工程。半年後,他被告知塑料工程專業就業前景更好些,就換了專 業。一年多時間過去,他的書讀的不錯。“說實話,我并不怎麼熱愛這個專業,但 為了生活總得有門技朮。并不是人人都能隨心所欲的!”杰克搖搖頭。“那你到底 喜歡什麼?”我問。“不知道!”杰克有些悵然。“我喜歡文學、藝朮,甚至覺得 可以當個作家!然而這僅僅是想。我妻子比我有福氣,她喜歡教書,也能做到這一 點。”“那你就學文學、藝朮得了唄?”“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嘛!”杰克笑一笑。 “當藝朮家能吃上飯?成功的是極少數!所以人們總說‘飢餓的藝朮家’!”“看 來你干什麼事都仔細考慮,可你為什麼那麼早就結婚?”在美國性道德質變,同居 盛行的今天,他年紀輕輕就正經地結婚實不多見。“當初結婚是我們的共同要求。 我們都是仔仔細細考慮過的!我可沒覺得(結婚)太早,只是不能過早地要孩子! ”“同居在一起也可以相親相愛,而結了婚要負法律責任。”不是說美國人更講究 個人自由和個性解放嗎?“我不想評論是否該同居,反正我們結了婚感到生活更愉 快!”“看來你們挺合得來,能告訴我你們生活愉快的關鍵是什麼?”杰克想了一 下,闡述了他的觀點。大意是人無完人,夫妻間總有相互做得不對的地方,或說不 清誰是誰非。但只要相互尊重、克制、和忍讓,愛就能持久。他舉例說,他的妻子 生性不愛做飯,收拾房間,他就多干點兒。“我并不是愛干家務,但總得有人干! 她既然不干,我就得干,而且是無怨言地干!夫妻間不能斤斤計較。”他并不認為 一個家庭中該清楚地規定誰該干什麼事。“為家務事整天吵家,實際上是沒有把家 庭看成一個整體。或者結婚前就沒有真正認識對方。”杰克強調,“人的不完美是 天生的,是人就得意識到這一點。可現在許多人總覺得自己是上帝,那家庭還不解 體?”   杰克絕對地相信上帝,每周都與妻子進教堂。不過杰克來自摩門教家庭。摩門 教可以算是基督教的一支。在杰克的家鄉猶他州,摩門教是主要宗教。但在其他州 許多美國人認為那是個極端的教派。杰克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高中畢業後,我 來到這個州先干了一年活。取得本州居民資格後就去上大學。在學校里我認識了我 妻子,隨後我去了她的教堂,并改換了教派。是的,我過去信摩門教。但這僅僅因 為我來自摩門教家庭!就我而言,相信上帝就夠了!現在我要強調的是,我可不是 遇上我妻子才決定該換門庭的!”說完他哈哈大笑。   我們的妻子都是生活上不講究,粗心大意的人,於是我們有了許多共同語言, 互相訴說各自妻子在日常生活中鬧的笑話。我說到妻子吃沒做好的生肉丸子,衣服 皺著,頭發豎著去上班。他說他妻子穿兩只不一樣的鞋給學生上課,開車總不加油 ,在半路上常常就停了!還硬說車不好。我們都吹噓自己是做飯能手。我主動給他 做了頓中國飯,我拿出了我的看家本事,來了頓鍋貼餃子。他細細地品嘗後大佳贊 許。最讓他不可思議的是餃子皮的制做。他怎麼也不相信是用干面杖干出來的!硬 說是用杯子扣的。我連比划帶說,甚至畫圖,他還是不相信。“好吧!我也要給你 來一頓終生難忘的飯!你說你要吃什麼?”“皮扎餅!不要肉的!全得是蘑菇和乳 酪!”我平時最愛吃這種美式的意大利陷餅。“一言為定!”杰克和我擊掌。在准 備回車間干活之前,他再次謝了我的鍋貼。隔了一天,下午剛一上班,杰克就過來 對我說,“工間休息等著我!”休息時間一到,他見我來到休息室,便立刻從大家 放食品的冷柜里拿出一盤皮扎餅,放在微波爐里烤了几分鐘,再端過來後頓時滿屋 飄香!許多美國人都喊了起來,“真香!皮扎餅!這味道一定不錯!”他們紛紛過 來七嘴八舌。杰克見狀立刻拉著我,“走!我帶你去個僻靜地方!”   在工廠的大通道一邊有個小門,上面寫著“此處不是出口”几個大字。我來工 廠打工有日子了,竟不知道這門外是個露天休息場所。一個小院子,几顆樹下放著 兩張大桌子和一些條凳。“世外桃源”嘛!我倆坐定,杰克一臉滿足,看著我大嚼 皮扎餅。這皮扎餅確實好吃!皮很松,蘑菇爽口,乳酪口感很好,拉出長長的絲。 我不斷地贊嘆他的手藝。他笑笑,“要是剛做出來就更好吃,皮是脆的!我妻子每 次吃完我做的皮扎餅總抱怨又吃多了!”   已是晚上八點多,天邊最後的晚霞尚未退盡,几顆最明亮的晚星在暮色中閃耀 。白天的暑期已消退,微風徐來,十分愜意。又是一個迷人的晚上。我們東拉西扯 。這回我介紹了中國一些吃文化。北方、南方,四川、上海由於氣候和農作物的不 同,飲食風味各異。杰克則更關心長城的來龍去脈,盼著有一天能和妻子親自爬一 回。“多麼不可思議!一道厚厚的牆建筑於群山之中,延綿數千里,多少個朝代不 斷地修,真是奇跡!”他說他還希望去西藏,當然也要去西安看看兵馬俑。   兩個星期後,那天夜里剛下班,杰克等在工廠門口,見我出來就說,他的合同 期滿,明天就不來了。他要在開學前的一段時間里和妻子去美國西北部山區度假, 順便回家看看父母。今天和我告別。我心里只有惋惜。遇上個能談得來的人,可沒 几天又要分手。人生永遠是缺憾嗎?我們彼此留了地址,但心里都明白,雖然我們 珍重友誼,可在這個人人奔波於生存的世界里,能有多少機會和時間讓我們重聚? 而況我們又生活在各自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社會圈子。“我會經常想你的,我的中 國朋友!”杰克鄭重地伸過手來。“我也會!我的美國朋友!”我握住他的手。   在停車場,他開著小卡車按了喇叭向我再一次的致意。我望著遠去的車沉思良 久,忽然一句詩浮現在腦海,“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也許有那麼 一天…… ∼∼∼∼∼∼∼∼∼∼∼∼∼∼∼∼∼∼∼∼∼∼∼∼∼∼∼∼∼∼∼∼∼∼               猶太老先生的中國情                 -廷鑠-   “太貴啦!”他向著北京街頭賣柿子小販喊了一嗓子,聲音很是洪亮,并連連 搖頭,眉毛擰成一個疙瘩。小販抬頭一看,吃了一驚。一個老外站在他面前。這神 氣活現的老先生白頭發,胡蘿卜臉,紫鼻頭,一身西裝革履。他正用手指著攤上的 柿子嚷,一副不能忍受的樣子。“哪兒都這個價兒呀,老師傅。”小販委屈道。“ 您也得看看,這是多好的柿子。賣了這老半天了,還沒人說貴哪。”因為這藍眼睛 老頭兒剛才那聲中文說得太地道,正經的北京口音,所以小販以為他會說中國話呢 。“太貴啦!太貴啦!”老先生就這一句。他哪懂中文呀!可這句哪兒學的?愛看 熱鬧的人們都湊過來打趣,“太貴了,太貴了”地亂喊。老先生還是一本正經,“ 太-貴-啦!”象個男高音。   一個中國老年婦女分開眾人擠了進來,用英文對老先生說:“你在這兒干什麼 呢?”拉著他就往外走。“太-貴-啦!”老先生又喊一聲,并用英文對老太太嘀 咕道:“你不是說甭管什麼價,上來就喊‘太貴啦’嗎?我是練了好久才會說這句 話的!難道我說的不對?”老太太樂了,轉身跟小販那兒秤了兩斤柿子,她知道老 先生愛吃。   “我是小氣鬼!啊哈!我是小氣鬼!”老先生忽然笑嘻嘻地冒出這麼一句,當 然也是老太太教他的。不過人家可沒讓他在公開場合說這個。周圍的人們先是一愣 ,然後爆發出大笑。老先生很是得意,朝老太太擠擠眼,又有板有眼地大聲道:“ 我-是-小-氣-鬼!”這下人們要笑破肚子了。老先生還會一句中文,“放屁” 。幸虧沒說,不然要笑死几位。   老先生是美國猶太人,七十多歲,過去是買賣人,現在退休了。老太太當然是 美籍華人,現在是老先生的老伴兒。怎麼是“現在”?意思是後老伴兒唄。不確, 老先生從來沒結過婚。那老太太就是老先生現在的女朋友。可老太太又不干,說“ 名不正。言不順”,她只能算老先生最要好的朋友,再說也沒正式同居呀。   好像應該再多交代几句。老先生一輩子沒結婚,也沒子女,但年輕時身邊一直 沒斷了女人。他是個精明的商人,但從來不告訴別人自己有多少錢,反正非常的富 有,當然也特別摳門。這就是為什麼老太太半開玩笑地教他說“我是小氣鬼”。老 先生老來寂寞,在一次朋友聚會上認識了這位中國老太太,她熱情奔放,舞跳得極 好。就這樣,老先生認識了她,并覺得越來越離不開她。   老太太是中國大陸來的移民,年輕時是個大美人。到了美國後卻沒能看住丈夫 ,離了婚。她精明強干,在鬧市區開起了個很紅火的店鋪,還雇了夥計。獨生子的 兒子早已成家立業遠在天邊,平時連個電話也沒有。照她的話說是“有了媳婦忘了 娘”。在這種時刻接受老先生的殷勤是很自然的事,而況他對中國的每樣事情都那 麼有興趣。不過他說聖母瑪麗亞是和別人私通的猶太少女,後來就有了私生子耶穌 ﹒基督(猶太教是不承認耶穌﹒基督是神的)。在基督教教會學校里長大的老太太 氣得半死,但老先生的幽默和主動追求讓她“寬宏大量”,然而還是怕老先生日後 會下“地獄”。好在他倆都不是狂熱的宗教信徒。算了,算了,再講下去好像涉及 到他們的隱私。不管怎麼說,他們最起碼可以算是“最要好的朋友”。   認識了老太太後,他倆就接二連三地去中國。老太太探親訪友,老先生跟著又 吃又喝。外加“耍活寶(老太太語)”。他們當然還要游覽名勝古跡。當然也有樂 極生悲的時候。那年秋天去北京香山看紅葉,出租車司機陰差陽錯地把老先生和老 太太拉到了公園的後門。也就是說,他倆必須得爬上很陡的山才能看到紅葉。老先 生望著號稱“鬼見愁”的山峰有些打鼓,老太太不管三七二十一沖了上去。老先生 一咬牙,一瞪眼,忘了自己已年過七十,也在後面緊緊追趕。老太太奔到山頂見著 滿山遍野的紅葉興奮地跳腳,可半天不見老先生上來。有同路來的人曰:快到山頂 的地方躺著個半瘋的老外,上半身衣服都脫了躺在地上,還往身上澆涼水,說是熱 死了。老先生這麼一折騰發了高燒,躺在醫院里呆了一個星期。但事後他說那次躺 在山上澆涼水是件很過癮的事。另外,在他生病時,老太太和她的朋友們都來看望 讓他感動﹔醫生、護士不斷地來問長問短,聽他說笑話,讓他滿意和得意。   有件事讓老先生異乎尋常地激動。他倆逛街時老太太把他給丟了。老先生東張 西望,忽然看見人們在圍觀吵架。一個乾癟老太婆和一個時髦的姑娘在激烈地爭執 。為什麼?不知道,老先生不懂中國話呀。他正著急,看見老太太風風火火地來找 他,便一把拽過來問這邊在吵什麼?老太太聽了一耳朵告訴老先生:老太婆是賣報 的,她說那姑娘買報紙少給了兩分錢。“啊!竟是這樣!”老先生分開眾人來到乾 癟老太婆面前,拿出十美元,“這是你的!”那賣報的老太婆不知所措,傻呆呆地 看著眼前的大鼻子。老太太趕緊說:“他(老先生)給你這錢。”人們都呆住了, 不明白這激動的老先生為什麼要給賣報的老太婆錢,連他最好的好朋友老太太也不 明白。“為了兩分錢都這麼玩命!她要是在美國早發大財了!”老先生激動地大喊 。“不是那麼回事!”老太太也嚷上了。她(賣報的老太婆)到美國根本發不了財 !她指著什麼發財?”“你怎麼干出來了?!啊?你來美國不也是兩手空空?”老 先生瞪著老太太。“中國人和我們猶太人一樣,勤奮,節儉。我們在美國都能發財 !為什麼在中國……”   這話聽起來有點哭笑不得,可看著老先生認真的樣子也真不好說什麼。或許老 先生的猶太人的勁頭太足,摳門,錢最重要?看看我們的老先生吧,有大把的錢卻 不結婚,死了這錢也帶不走呀?別光挖苦猶太人,中國人何嘗不是這樣?在美國的 中國人家庭,哪家沒有大筆的存款?   在一個中國朋友的聚會上,老先生進門就恭維主人家正廳牆上的一幅古畫,那 是明代的作品,畫的是主人家祖上的一位大官。聽過主人的講解,他更是一臉尊敬 ,連連點頭。老太太馬上用中文開始數落老先生。“他(指老先生)肯定覺得那畫 上的老祖宗是個大富翁,跟著就崇拜。可怎麼這麼摳門呢?開這麼好的車,可過橋 費得我出。在收錢的地方手一伸,‘四美元!’知道為什麼嗎?這是到我朋友這兒 來聚會,是他帶我來的。哼!”老先生坐在那兒一句也聽不懂,忽然冒出一句,“ You,too(你也是)!”然後狡猾地一笑,猜到老太太正在揶揄他。眾人又 是笑得前仰後合。他一見大家笑,又得意地大喊一聲:“我是小氣鬼!”   大家聊得熱火朝天,誰也沒注意到老先生到另一個屋子里當“孩子王”來了。 隨父母來的孩子們對大人們聊中文沒興趣,都躲到這屋玩電子游戲。他過來就和孩 子們說笑話,大家笑成一團。他忽然發現角落里有個小姑娘在畫人物速寫。立刻過 去和她聊了起來,原來他曾想當個畫家,也上過美朮學校。小姑娘立刻向他請教, 他也不厭其煩地教。他過來和老太太說:“那個小姑娘非常的有天份!以後定能成 功,能發大財!我很喜歡她。”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又是發大財。”   酒足飯飽,大家仍暢談良久,興致勃勃。老先生老了,也累了,倒在沙發上睡 著了。老太太和朋友們聊天吵得屋子要爆炸,他還是睡得那麼香甜。 ※※※※※※※※※※※※※※※※※※※※※※※※※※※※※※※※※※ 【百草園】                少年心事誰人知                 -黨 生-   那時候的我,不過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初中生,居然有那麼一股自我優越感,實 在不能叫人不佩服。                扑克牌中的命運   和許多國內的年輕人一樣,我生在一個無神論的家庭里。從小媽媽就告訴我世 界上沒有神,也沒有鬼。爸爸媽媽都是醫生。在醫院里有兩間房子,一個是停尸間 ,另一間是人體解剖模型室。第一間里面放了些什麼,我沒有見過,只知道那道門 老是鎖上的。第二間,就在媽媽的辦公室隔壁,里面放著各式各樣的解剖圖和人體 模型,有人的頭顱切面圖,骷髏骨架,去皮肌肉架子……每次到醫院找媽媽,我都 暗暗期望不必走到她的辦公室便可以見到她。媽媽很明白我的心態,而她總會找到 訓練我膽量的機會。她要我跟她一同進隔壁那間房子,她用手搖動那些骨架子,叫 我也去摸摸它們、碰碰它們,還告訴我另外那間房子的□c用。然後對我說:“人 死了就死了,什麼也沒有了。另一間房子里放的和這間房子里的其實都一樣,只是 那些是真的,這些是假的。”   我向來很尊敬母親,她是那麼一位忠實的無神論者,講話那麼有道理,是那麼 樣的聰明和勇敢。但是,上了學以後,我對母親的觀感開始起了個問號。常常有客 人來我們家玩兒,媽媽很好客,又能說會道,常會想出許多玩意兒來娛樂客人。有 一樣玩意兒是大人們很喜歡的,就是用扑克牌來算命。媽媽不但會這個,還會看相 ,數生肖,能把人家一生的故事都講出來。大人可喜歡聽了,而且每次來我們家, 他們都要玩這個。   “嘿!這扑克牌真聰明,它竟然知道人家心里頭在想什麼!”“不是扑克牌聰 明,這是人的命,早定好了的。”“媽媽,這是迷信嗎?”“這怎麼是迷信呢!這 里頭有很高深的學問,是很科學的。不過不要出去跟人亂講啊!”   很多年之後,我還記得媽媽那認真的表情。我想,到底是“有神”的觀念是後 天灌輸進去的,還是“無神”的觀念是後天硬教出來的呢?如果有神的觀念是後天 灌輸的話,為什麼小孩子不用教,就對鬼神有一種莫名的畏懼呢?而且許多受過“ 思想改造”的成年人,不也是如此嗎?難道這是簡單一句“無知”就能解釋了的事 情嗎?為什麼有許多受了無神論思想教育的中國知識份子,對上帝堅決不信,但對 相朮緣份之類的“唯心”的東西卻欣然接納呢?真想知道,到底世界上有沒有真正 的無神論者?   教育不是要把人越教越聰明嗎?為什麼一些連小孩子不用學就懂的事,大人卻 越學越不懂呢?                香港的新移民   從大陸移民到香港後不久,就要上中學了。爸爸媽媽雖然都不信仰上帝,卻硬 要把我送進一所基督教中學,說是那間中學的校風和成績都很好。這間學校每個禮 拜都有一次早會。一個牧師在台上講上大半個鐘頭。可無聊了!講完了,還要人家 低頭禱告。嘿!真逗!還真有人低頭閉眼睛呢。那些同學大概是基督徒吧。基督徒 到底信些甚麼呢?   不久,就有自稱是基督徒的同學來跟我傳教。他們先向我講一大堆莫名其妙的 話,然後問我要不要信耶穌,簡直荒唐透頂了!我問他們:“真的有神嗎?”“有 !”回答得很肯定。“見過嗎?”“沒有。”“那你們怎麼知道有神呢?”“…… ”答不上來!只說:“只要信了就能感覺得到。”   太可笑了!世上居然有這麼笨的人。我再問他們許多問題。天啊!我看他們好 像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這麼基本的問題都答不上來,怎麼就輕易地信了呢?從 前在國內老師說得沒錯,這些迷信的東西是愚弄無知的老百姓的。不過,這些老百 姓也得夠笨才能給愚弄得了呀!“就是有你們這批沒有腦筋的人,基督教才有市場 。像我這樣聰明,又有見地的人,怎麼能和你們一般見識呢?這間學校的校風和成 績是不錯,基督徒,個個好學生,乖寶寶嘛!靠上帝,沒出息!”   那時候的我,不過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初中生,居然有那麼一股自我優越感,實 在不能叫人不佩服。截然斷定所有有神信仰的人都是迷信的、無知的,然後輕看他 們、藐視他們、甚至同情他們、可憐他們……實在,不愧為生長在紅旗下的兒童, 思想夠“進步”吧!   不過,老實說,我雖然自命比他們聰明,但是在我內心深處,我不得不承認他 們比我高尚、比我真誠、比我有愛心。來港後,我從過去的“三好生”、老師身邊 的大紅人兒,一下子給摔下來:廣東話,說不來﹔繁體字,看不懂﹔英文,它認得 我,我不認得它。同學欺負我,老師要我留級﹔爸、媽不體諒我,說我在外面給他 們丟臉……我恨嘲笑我的同學,我妒忌比我強的同學,我想拉攏一些自己的勢力, 又想討好那些給我評分的老師……總之,凡是新移民兒童所嘗過的滋味,我都嘗過 ,只是不曉得別的孩子會不會像我那般詭詐。真的,我感到自己的內心這麼壞,甚 至自己也不太敢去看。   如今回想起來,還不時會感到不寒而栗。我想,我這個人,雖然不能說是非常 聰明,但絕對不笨。我不敢想像:如果我今天不是已經成為基督徒的話,我會為了 一己私利,干出甚麼可怕的事情來……   奇怪,那些基督徒同學倒是笨得很可愛。他們好像不必花心思在這些勾心斗角 、陽奉陰違的事情上。他們雖然傻兮兮的,卻很真,一天到晚講愛心。他們不作我 的敵人,也不入我的“黨”,和他們在一起,倒挺舒服的,不必提防甚麼。我把他 們辯倒了,他們不生氣,下次再來,真叫人有點過意不去呢!或許‥…或許基督教 有些道理是好的。媽媽不也承認宗教總是教人向善的嘛!基督教的道理是教人做好 人的,只是用的方法不對,捏造一個上帝出來利誘、嚇唬人。我想,反正這些基督 徒成天邀我去教堂,我大可去聽聽道理,或許可以接受一個沒有上帝的基督教。你 看,我做人多麼“謙虛”、多麼“客觀”!                 新奇的第一次   第一次上教堂可是抱著既好奇又防備、隨時作好自衛反擊的心情去的。那里到 底是一個甚麼樣的地方呢?先唱一首贊美詩。咦,好刺耳!甚麼“天下的水都化成 墨,藍天和大地當做紙,信徒起來做詩人,也述不盡我主的恩情……”當年,咱們 對毛澤東的歌頌,不就這勁兒嘛!唱完了,說有人要上台“講見証”。我開頭還以 為誰犯了甚麼事兒,有目擊証人要上台檢舉揭發呢。鬧了半天,原來是自我檢討, 坦白交代。“嗨!這種事情咱們小學三年級就干過了,怎麼現在還有人來這套!” 那人講得挺激動的,眼淚鼻涕一大把,我看了直覺得渾身別扭。“這人演戲也太過 火了點兒吧!”   接著,另一個人上台,像以前國內的那些老黨支部書記訓話一樣,發表了一篇 又長又悶的講稿。我心想,自己當年代表少先隊員在批斗會上演講的功力也比這強 些。好不容易等他講完了,我一句也沒聽進去,估計好些人也睡著了吧。又是一首 詩歌,把大夥兒叫醒。接著他們給每人發一份吃的和一份喝的。“這玩意兒有甚麼 效用嗎?我還是不要吧。”唉呀,幸虧沒要!原來他們接下來就傳袋子,向在座的 要錢。“剛才那些吃的值多少錢?我沒拿,大概不必付錢了吧?”好在坐在我旁邊 的那位同學快快把傳過來的袋子接了過去,免得我難為情。天啊!整整兩個半小時 ,聚會總算結束了。看來我們學校的早會不算太壞。   一散會,還沒來得及舒一口氣,馬上一堆人涌上來,非常熱情地歡迎我,有的 還說一直有為我禱告。“我不認識你們呀!”不過這種禮賓式的接待,讓人感覺挺 好。“怎麼樣,第一次來我們教會,感覺如何?”“嗯……很好!很好!”心想, 你們每周來這兒受這種罪,是自愿的,還是給誰強迫的?“那麼,下星期再邀請你 來。”“噢……好啊!好啊!”心想,下星期再說吧!   本以為這就可以走了,誰知道他們還有下半場--主日學。他們說放學後請我 吃午飯,哄我留下來。好吧!留就留吧!只見他們把人分成一個個小組,我也給編 到一個組里。然後他們打開聖經,領頭的先讀一段經文,然後各人發表自己對那段 經文的感想,最後那位領頭的再作一個總結。這跟咱們那時候的政治學習班,研讀 毛語錄的情形,一模一樣。“怎麼?原來基督教哄人的手腕跟共產黨的那套是一碼 事兒?一個用毛澤東,一個用上帝。人家毛澤東起碼還真有其人,這個上帝算是甚 麼名堂嘛!我本來還以為基督教真有甚麼可取的道理可聽呢!”                瘋狂時代後遺症   第一次上教堂,給我的印象就是這麼回事兒了。對於那些沒有經歷過文革的人 來說,根本無法體會我當天的感受。我曾經把我最崇高、最真誠的景仰交給了黨, 交給了“偉大的人民領袖”﹔我曾經對著毛主席的畫像認錯流淚﹔也曾經牢牢地背 頌毛主席的教導,并立志將來聽毛主席的話,黨要我干什麼,我就干甚麼﹔我曾經 因聽到“東方紅”而熱血沸騰,因在電影里見到毛主席而熱淚盈眶﹔我也曾經為自 己不得已要離開我們“先進的社會主義國家”,而移民到“黑暗的資本主義社會” 感到委屈。   文革那瘋狂的時代過去了,我也在海外醒過來了。我以前是多麼傻,多麼幼稚 !現在,作為一個“清醒”的我,難道要再一次糊涂,再一次把自己的敬拜投給一 個甚麼對象嗎?更不用提我對這個對象是否存在還沒有弄清呢。對我來說,要我接 受基督教,不但有理性上的障礙,還有這些情感上的困擾。我羨慕基督徒的生命, 我也尊重基督教,但我沒有辦法像那些基督徒一樣,單單純純地就信了,我過不了 自己這一關。   是的,從幼小的心靈對神、對永恆的觀念有含糊的意識,到被訓練成無神論者 ,再到對基督教的藐視、反感、質疑、困惑,以至如今成為基督徒,我是經歷過了 翻天覆地的內心交戰和思想改變的。也許是經歷過這種巨大且真實的掙扎,我今天 的信仰不至輕易動搖。也由於親嘗過這段沖擊交戰的經歷,我更能夠體會那些與我 有同樣背景的人的感受。   最近有機會和几位從國內來的學者談論信仰,他們那股傲慢,和我當年一模一 樣。他們許多人根本沒有讀過聖經,也沒有去過教會,但談起基督教來,個個都以 專家的口吻來跟我討論。其實,那根本不能算是討論,因為在討論之前,各人早已 對基督教下了定論。   “基督教的組織跟共產黨的組織是差不多的。”“基督教和共產主義都抱著同 樣的理想,只是手段不同,一個用愛,一個用恨。”“基督教的耶穌不就是雷鋒這 麼一個人物嘛!耶穌的復活,就等於雷鋒精神不死。”“……”   不過這也難怪,當一個人已經接納了一套思想架構,而且認為世界上僅僅只有 他那一套思維方法時,他總是會套用他那套固有的框框,先入為主來看身邊任何新 的事物。這套框框原是在人們毫無其他選擇下被迫圍筑起來的。對於像我那樣當時 只有十來歲的孩子來說,這種教育已經有了那麼深刻的影響,更別提那些受了几十 年教育的資深學者了。雖然,在當今這個時代,許多人已不再相信馬克思的那套理 論,但那套唯物辯証法的思維方式依然根深蒂固。   基督教有近兩千年的歷史,馬列主義才不過一百年。而馬克思、列寧這些共產 主義的領袖,本身乃是在基督教的環境底下長大的,并且接受過基督教思想及文化 的深厚影響。因此,共產黨有許多口號,甚至其聚會的模式都帶有基督教的味道。 然而,對於沒有基督教文化背景、也沒有接觸過教會的大陸人來說,他們反倒認為 基督教在抄襲共產黨的手段呢!我猜想,同樣是受過共產主義思想的沖擊,但在東 歐的國家,人們也許不會像今天的中國人這般困惑。起碼,他們有很淵遠的教會遺 產可尋,正如几十年的無神論思想教育,并沒有完全抹去儒、釋、道對中國人的影 響。   還有一點,雖然中國的唯物論者大叫破除一切迷信,但他們對基督教的仇恨, 遠遠超過對其他宗教的態度。馬克思的著作里,摻雜了他對基督教的攻擊,人們讀 了﹔中國共產黨把基督教跟帝國主義侵略划上了等號,人們也接受了。中國知識份 子對基督教的認識多只限於這些二手資料。他們既沒有機會查考聖經,也不愿意翻 查,卻斷然認為自己已完全了解基督教的信仰,從而拒絕接受一切與他先存觀念中 不符的事實。這正是我們從國內出來的知識份子的情形!畢竟,這不僅僅是一個理 性問題。要承認我們這些年來所持守的那套信念是錯的,就等於宣告自己整個世界 觀的瓦解,這里頭是有多少理性以外的情感和意志的因素呀!做了基督徒這些年, 回頭再看看,我也很難想像當時是怎麼走過來的。                 微妙的日子   第一次上教堂之後,我心里已暗暗決定,教會這地方總算見識過了,以後大可 不必再去了。但誰知道,上次隨口敷衍他們,答應他們下星期再去,竟然給他們記 得那麼牢。還未到下一個禮拜天,居然收到四五個人的電話,邀請我再度出席他們 的一個什麼特別聚會。見他們興趣勃勃,盛情厚誼的樣子,實在推辭不出口。好吧 !那就再去看看吧!但是,這樣一來可不得了啦,團契也邀請,慕道班也邀請,還 有什麼信仰吉他班,福音拼音班……一個接一個。若不是因為當時正值暑假,真難 以想像如何能分身應付。說老實話,我對那些聚會的內容并沒有太大興趣,只是對 於自己居然如此受到重視,心里覺得挺歡喜的。在這兒,我沒有仇敵,個個把我當 做好朋友,不錯!   但不消多時,向來自命口齒伶俐、風趣健談的我,居然感到與他們談話時格格 不入。首先,我覺得他們講話時的慣用語特別奇怪:明明人家生病了,他們說那人 “身體有軟弱”﹔邀請某人帶領禱告,他們會說:“請某某人開口”﹔不說“奉獻 ”,說“擺上”﹔不說“講道”,說“釋放信息”﹔讀聖經時獲得“啟發”,他們 說“很有亮光”,還有什麼“交通”啦,“試探”啦,“跌倒”啦,“有得著”啦 ,“破碎自己”、“擘開生命”……有的簡直讓我感到連語法都不通順。每次聽他 們說這些話,總覺得既納悶,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敬畏”!想必這些詞句背後一 定有什麼“屬靈”的道理是我不知道的!   這些倒是小事,叫我更覺不自在的,還是他們跟我交談時的反應。也許從小受 國內文化的影響,平時講話養成吹吹擂擂的習慣,我看大人們講話也都這樣嘛!他 們你吹我捧,其實我也知道所講的不是夸大其辭就是出於假意。可是當我這樣跟教 會里的人談話時,他們只是聽聽,微笑一下,不跟我一唱一和,把我弄得挺尷尬的 。有時候,我隨口在他們面前說三道四,他們也只是聽聽,不作反應。從小,我就 是很機伶的,我懂得看什麼人的臉色講什麼話﹔跟什麼人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這人喜歡聽什麼話,那人不喜歡聽到什麼……而我總是能把自己的話語掌握得很好 (也許這也算是文革教給我的一門絕藝)。可是現在,我這門功夫居然不好使了。 這些人到底要聽什麼呢?怎麼我每一句話都好像講得不對勁兒呢?在他們當中,我 變得患得患失、拙口笨舌,猶如惡人在義人的會中,好像糠秕被風吹散(《詩篇》 1:4-5)。   我在他們當中過了一段難以言喻的日子,和他們在一起的那種關系是非常微妙 的。我一方面對他們感到好奇,另一方面又有點瞧不起他們。我好奇基督徒到底是 什麼樣的心理狀態﹔我瞧不起他們怎麼那麼沒有理性。然而,面對他們的愛、真誠 和高尚的品德,我感到既安全又懼怕。安全,是因為我知道在他們當中沒有我的敵 人﹔而懼怕,則是因為他們讓我感到自己很丑陋、很污穢。有時候,我想下次不再 去他們那里了,但不知為什麼,到時候,我還是自然而然地去了。                中三的那一天   讀初中三年級時,七月的一個星期六下午,我照常到了團契。那天團契的項目 是“派單張”,聽說是要在街上舉行的,并且不適合我參加。那怎麼辦呢?於是他 們派了一個人留在教會陪我談話。那人問我來教會一段日子有什麼感受,對基督教 有什麼看法。我說:“其實,我認為……”於是,我用了我“認為”最客觀,最有 見識的觀點回答了(後來我發現,每次當我以為自己有很獨到、很精辟的見解,而 輕易地以專家式的口吻說“我認為”的時候,正是在表現自己的愚昧的時候。)   對方安靜地等我講完,對我所講的聽進去了沒有,我也不清楚,只是他接下來 給我的答覆卻有點答非所問。這答覆一共由四部份組成,全預先編排好了的,叫做 甚麼“四個屬靈定律”。   一開始,說到上帝為我有一個美好的計划!   第二,人犯罪得罪了上帝。說到這兒,對方好像較愿意略加闡述。首先,罪是 什麼?對方說,罪不是指犯了法的罪,乃是指人心里頭的罪。大概那人認為我這個 初中三年級的學生不太會明白什麼是“心中的罪”,於是非常詳細地舉了些例子- -驕傲、妒忌、虛偽、貪心、口出謊言、搬弄是非……   怎麼?都說到我頭上了?頓時,我感到自己整個人赤裸裸地展現在這人跟前。 我覺得又羞又惱,要找地方躲避也躲不開。是不是那些邀我來教會的同學背後說過 我甚麼!這人怎麼好像對我……我把頭低低地垂著,一言不敢發。   對方見我沒吭聲,想我大概沒領會話中的意思,於是繼續加強演譯:“如果今 天科學發達到一個地步,把兩片磁片貼在你腦袋上,你所想的一切都會立即展現在 銀幕上,你會邀請你的朋友來看這部影片嗎?”   說老實話,我不敢!別說叫人家來看,就連我自己也未必敢看。我深深知道, 表面上偽裝出來的那個我,并不是真正的我,我真正的面目是黑色的!我為什麼要 偽裝呢?因為我希望自己能被人愛,被人接納。換句話說,若不加偽裝,我原是不 可愛、不能容於人前的。   “你不敢讓人知道的,上帝全都知道,并且,有一天,你在暗地里所想、所講 、所做的,都會像錄影帶一樣,一一在他的審判台前播放出來……”   在這個時刻,就在這個時刻,不知怎的,我彷佛覺得上帝就在我跟前。是的, 我能瞞得了人,但我心里有聲音在控告我。它到底在向誰控告我呢?在那一刻,我 不再問上帝存在不存在這個問題了。他好像活生生地站在我跟前,我被一種巨大的 罪疚感所震動,以致於根本沒有給理性留下任何空間。我只覺得“上帝”對我來說 ,好像從一個我思想中的客體、一個遙遠的“他”,突然變成了一個主體,一個與 我面對面的“你”。在此之前,我并非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偽善。其實,我小時候也 曾經在毛主席畫像前承認錯誤,認真檢討,但從來不曾有過那般的經歷,我心中好 像有一股很真實的感覺--上帝就在我跟前,也在我里面。并且,我的里里外外, 我以往的一切他都看到了。我躲避不了他!我感到懼怕!   “但是,”對方接著說,“上帝愛你,縱使你拒絕他,頂撞他,他仍然愿意接 納你。他差他自己的兒子為你流血,承受了罪的刑罰……”   上帝愛我?像我這樣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愛的人,上帝居然愛我?而我竟然一直 以那樣的態度……!就在短短的十几分鐘內,我的心理狀態經歷了數個巨大的變化 。先是洋洋得意,繼而立志反駁,接著是又惱又羞,再來是羞愧懼怕,最後則是懊 悔,痛心。接著,一股暖流涌至全身,彷佛站在我面前的上帝張開了雙手,邀請我 投向他的懷抱。不知什麼時候,我的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接下去,對方講到第几部份我也記不清了,只聽到最後一句問我:“你愿意接 受耶穌基督做你救主嗎?”我的喉嚨早已梗住出不了聲了。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也是我唯一可以做的動作。   對方高興極了,抓住我的手,要和我一同禱告。一聲“阿門”後,聽說我就變 成基督徒了。不一會兒,那些團友也從街上回來了,當知道我也決志信耶穌的時候 ,個個表現得非常興奮,其反應真叫人有點不知所措。                  幽我一默   成為基督徒至今,我也聽過不少人分享他們是怎麼信的。我發現每一個人都有 自己獨特的經歷。但在那些從國內出來、在海外信主的知識份子的經歷中,我發現 我和他們的一些共通點。這些人對基督教大多沒有直接的認識,但間接的、從人文 主義角度,根據唯物辨証法所下的定論則充斥了頭腦。再加上知識份子對理性盲目 的高舉和崇拜,一聽到基督徒,就馬上搬出一大堆論斷了。然而,這些人之所以會 來教會,往往都是出於某種非理性的因素。他們或許感到孤單、寂寞、思親,或許 遇到實際生活困難,如病痛、失業、經濟困難、成績跟不上……那一向以為什麼都 能靠自己解決問題的“我”,現在發現自己不過是有限的“人”。又或許,他們看 到基督教給西方帶來民主自由、文明進步,因此對基督教產生好奇和羨慕。但是, 當你把基督教信仰的內容介紹給他們的時候,會發現他們首先提出來的,是一大堆 的理性問題,而且他們每個人都認為基督徒沒有理性,不及他們聰明。然而,即使 他們把基督徒問倒了,你想他們自己快樂嗎?得意嗎?不然!他們內心深處很矛盾 。他們一方面希望基督徒所講的都是真的,不然,他們來教會有什麼用呢?但另一 方面,他們又無法違背他們自命為“高級知識份子”的理性。   而上帝是很幽默的,對於我們這些把自己的頭腦凌駕在他之上的人,他往往有 很奇妙的方法與人相遇。從許多海外中國學人信徒的口中,我常常聽到這樣的話: “從前我以為只要他們能解答我這些理性問題,我就信。誰知……”“我信主後, 我才發現,原來我問的問題不過是……”“上帝幽了我一默……”   我從聽說基督教的名字,極力反對基督教,到對基督教感到好奇,繼而成為基 督徒,再到對信仰在理性、情感、意志各方面都堅定不移,前後總共經歷了十年有 多。當我回顧自己這十多年是怎麼走過來的,我不得不驚嘆-My itself  speaks for the truthfulness of(我的生命 本身就見証了上帝的真實)。 作者現居香港,大學英語教師。 ※※※※※※※※※※※※※※※※※※※※※※※※※※※※※※※※※※ 【故國神游】                今昔何年?               --回國散記(二)               -遠 東-                曾几何時…   國內的變化,即使和五年前相比,也是明顯的。用奇跡兩個字形容一點也不過 份。有誰在一九七八年時相信,中國將很快從短缺經濟痼疾變成需要刺激消費來刺 激生產?當時有誰充份估計到了“改革開放”的口號在今天產生的改變?八十年代 初聽說日本從六十年代起飛到八十年代,二十年的時間經濟年增長率平均在百分之 十左右,心里是又羨慕,又不相信這奇跡可能在中國這樣的環境中重演。然而今年 五月十四日的美國《財富》雜志說,日本在1950到1975年間人均收入增長 了6倍,而中國人的收入自從1979年以來增長了7倍。還記得二十年前我們家 里三個大個子男孩被糧食定量限制的滋味,還記得父親為讓我們吃飽自己忍著飢餓 時胃痛的情景,那時候有誰相信十二億人的中國會糧食過剩?如今再窮的人,也還 是有飯吃的。還記得當時議論外國的高速公路,說是每公里的造價以數千萬美元計 ,心想咱們還是別奢望了。現在我們的高速公路里程已經是世界第三位。   還記得就是在十年前,出國回去能帶的“几大件”,是英語培訓班里的重要話 題。記得在八九年初,時值國內剛剛被搶購風洗劫,在英國,我和一幫在牛津大學 培訓的國家體改所的經濟研究生們爭論。當他們聲稱國內生產能力已經“過剩”時 ,我無可奈何地搖著頭,由衷地感到對這些華而不實的家伙們編的天方夜譚實在不 值得嗤之一鼻。   而現在,我們怕的不是通貨膨脹而是通貨緊縮,而這個詞我在五年前從未聽說 過。一切記憶似乎還如同昨日。   對一個回鄉者,最直觀的變化是城市面貌和人的生活。二十年前我們都認為, 現代、發達的象征就是紐約式的高樓大廈群。現在北京上海深圳不用說,就是武漢 ,特別是漢口,一個高過一個的商場、酒店、銀行大廈批挂著廣告彩帶和霓虹燈, 聳立在立交橋的纏繞中。我甚至發現武漢的“准”色情區也形成了“規模”。一次 路經武昌的一大街,一些水紅色的霓虹燈管作的“茶社”招牌一排好几家,已經形 成了競爭關系。為了避免人們對它們的營業項目產生誤解,那些小蹄子們不但此起 彼伏親切地高聲邀行人進去“坐一坐”,還竟然真敢在門口上挂一盞小紅燈。這使 我回想起二十年前日本電影《望鄉》中日本姑娘在南洋街頭向水兵拉生意的情景。 那是剛開放時的一部電影,曾引起了不小的爭論,給人印象很深。   年前一位從北京到多倫多來開會的年輕人告訴我她對多倫多“很失望”,那些 燈紅酒綠繁華景色不過如此,那些名服裝店高級化妝品柜“也就那樣”。多倫多自 豪的電視塔對她毫無吸引力,她口中吐出來的一串名牌和西方名店的名字我是一個 也沒聽說過。因為這些在北京都有。這些見多識廣的新一代,和二十年前對著一張 西方街景照片而發呆的我們相比,真是換了人間。中國和西方的雙向交往的廣度和 深度是超出想象的。網巴這樣的地方不僅有大學生還有打工妹。小報上更是大量地 從網上轉抄新聞、謠言、逸事、色情故事、反美高論、自由呼喊和影視花邊,五湖 四海五花八門。國內一樣處於信息爆炸時代。如果認為國人還是處在封閉、單一的 社會中,他們目前對西方的想法和立場是因為“資訊封閉”(意思就是“無知”) ,無疑是該接受毛澤東的教導:群眾是真正的英雄,而我們自己則往往是幼稚可笑 的。   有許多人,也是普通人,的確過得不錯。和許多朋友相比,突出的感覺是自己 這一輩子再怎麼翻身也是窮相。國內人的生活水平要比手上錢的數目要高。一個大 學教師如果能夠拿到三萬人民幣的年收入,日子就很有飽暖之餘的想頭了。這三萬 人民幣實際上比在加拿大三萬加元過日子強不少。現在衣食住行的費用降低了。請 一桌頗有面子的酒,也就五、六百元錢。小攤上的飯菜更便宜。有回和小弟去漢口 的CD集市,下了出租車,順便在路邊飯車攤上買四元錢一份的合飯,配上四、五 種肉、豆腐、青菜等,再加上一瓶啤酒,兩人共十元,十分鐘之後感覺十分充實。 一想在多倫多,五加元的水平線上不但沒有這樣的好事,而且還有那富有加拿大特 色的百分之十五的銷售稅,單純的資本主義優越感一下子復雜化了。   所以用匯率計算的中國人均收入完全不能表明實際生活的情況。我知道在加拿 大的中國人,許多掙得比三萬加元多得多,但我從沒見過有几個能夠有多瀟洒自在 地享受生活。國內雖然公費消費依然十分嚴重,但上餐館吃飯出門旅游等等的人很 多是花自己的錢的。初夏的武漢入夜時,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形形色色的餐館、酒店 都川流不息地擠滿人。有名一點的還要好几天前定座才能保証位子。據說現在流行 健身,打保齡球之類運動十分熱。在武漢,保齡球收費按不同時間不同天從一局几 元到几十元不等,几個人打几局下來總要花個兩三百元,但寬敞明亮氣派的保齡球 館里常常要很早去才能有空道。打球的人看上多半是年輕人,職業看來不錯,倒沒 有特別神氣象大款的。和家里人去打了有生的第一場保齡球後,第二天全身各部份 都痛苦地“反省”,但心里還說象這樣過真不錯。小時候,如果見到了或玩到什麼 新鮮玩意,就說是“開洋葷”,現在這普通的保齡球還是我在中國開的“洋葷”。                艱難歲月中的“地下黨”   不過,兩三百元一次的保齡球費,又是許多人的一個月的全部工資或退休金。 通貨緊縮,也反映許多人的購買力低和內心不確定感。通貨緊縮和國營企業關停并 轉,大批工人下崗的局面是互為因果。在國內真正吃驚的時候,是到同學原來工作 單位去找他們時,聽說已經“內退”或者下崗了。我自己好像工作才開始,怎麼當 年高中或者上山下鄉的同學就已經退休了?他們好多人因為當年分手後一直不見, 在我的記憶中依然是短寸頭、扎小辮、明眉皓齒的小伙子和姑娘,很難把他們和“ 老年退休”的概念聯系在一起。後來知道退休還是不錯的,可以拿几百塊的退休金 ,很多倒閉下崗的還沒這個長期保証。現在都講“買斷”,就是工廠給你一筆錢回 家,以後你和國家就兩清了,工作工資勞保生老病死一切都由你自己作主。自由倒 是自由了,可原來本看不起的那點工資福利一下子變得象骨髓一樣珍貴。所以聽說 當年我們一起下農村的一位知青現在已經每月拿六百元從工廠退休了,我們都半真 半假地告訴她這可真不錯,坐在家里白拿六百元,自己再找點什麼事做就更強了。   話是這麼說,自然大多數人是不會熱愛這麼從懸崖拋下去的自由的。武漢是一 個重工業和國營企業集中的城市。許多大型國營企業日子艱難。有同學告訴我,往 武重(武漢重型機械廠)的那條街,看得叫人太沉重:全是下崗工人擺攤,艱難度 日。   這樣的結果是把每個人都推上了拼殺之路。基本上現在只好看各人各顯神通了 。時而你可以看到店鋪的門口玻璃上貼著招工廣告,上寫“招店員一名,要武漢戶 口”,半西方半東方的就業行規。很多人自己創業。我因為買音樂CD,和一些店 主有些額外交往,發現他們許多是下崗職工。有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几句話就和 我熟了。他當過兵,當過工人,現在只好幫他姐姐一家守著這麼個几平方米的小攤 子。我問他姐姐給他多少錢,答道六百塊,而且這還是親戚價,因為這里不是鬧市 不賺錢,前兩天旁邊又開了一店,又占去一些客源。她姐姐原來和我同年,原武漢 第X紡織廠車間黨支部書記,多年的勞動模范,看在這個份上,廠里給她辦的是退 休而不是“買斷”,每月還有几百塊錢,現在開這個店,指望接濟几家人的生活。 說話間他姐姐來了,其神態自然、平穩,話不多,微笑,說話時眼睛直視你,沒有 什麼拘束之處,看來其弟說得不錯,應該是當過干部,是新中國過去几十年的“主 人”。然而現在她手上遮掩著的是一包從家里拿來的影碟,那几天正逢武漢大張旗 鼓打擊盜版,激光盤市面上空空蕩蕩,但熟客或者是“真顧客”還是可以買到好東 西,這不,等弄清問貨的人不是便衣“探子”之後,昔日的黨支部書記從衣襟下拿 出剛取來的“密件”,悄悄交給等在店里的買主。無產階級的黨又一次成了地下黨 。   生活,是無可奈何的諷刺劇。               “麻木”的運動   表現今天武漢的發展的特點,還有一個好的視角:看看它的“運動方式”-- 在路上行。二十多年前武漢的發展戰略叫“兩通”:交通和流通。今天的交通當然 是大不相同。讓我先引一段最近中新社五月二十五日關於武漢的“另一面”的新聞 報導:    …(武漢)“另一面”之二:行人“路上竄”,“麻木”滿街轉,的士搶道 歡。 武漢擁有人口八百萬之多,還有眾多外來人口,他們給武漢帶來經濟繁榮  的同時,也給武漢制造了許多“麻煩”。其中之一便是行人違反交通規 則,几乎 沒有多少行人遵守交通規則走“斑馬線”過馬路的。許多人對划 在馬路中間那道 被視為“命線”的不可逾越的黃線視而不見,悠閑橫穿, “勝似閑庭信步”,導 致交通事故時有發生。機動三輪車,武漢人俗稱 “麻木”。這些在大街小巷肆無 忌憚,亂竄一氣的“麻木”,成為武漢交通的“麻煩制造者”。行駛在市區的萬餘 輛的士,更是蛇行狂奔,逢車必超,逢道必搶。在小東門等不少交通要道口,只要 一遇紅燈或是塞車,的士們總是“奮不顧身”搶道,本來只有三車道的馬路,他們 硬是擠出四車道、五車道來。交通更為擁塞,事故頻發。有關人士指出,武漢市所 發生的交通事故,的士肇事占大半。   ……   據我的觀察,以上情況多半屬實。武漢人之所以俗稱機動三輪車為“麻木”, 據說在於這些車夫都面無表情,近乎麻木。他們本來的定位是,在狹巷和其它車輛 不去的地方,為行人省個一兩公里的步,但是實際上他們遍布大街小巷,如同蝗虫 ,對身邊的一切車來車往均“麻木”無睹。取締他們似乎比北京取締小巴要難,這 些車夫多是下崗人,所以“麻木”代表的是生存危機問題,是武漢在變動時代中爭 扎的喜怒哀樂的總和,是今天城市的痛苦的面容。   但是,做無規則運動的,不僅僅是“麻木”們,也不都是生存極端所迫。據說 上次朱熔基到武漢來評價它是“縣城式的城市”。這正是我多年對武漢地域風土人 情的總結。雖然在抗日時三十萬人的武漢已經被稱為“大武漢”,其實這個城市的 心態,眼光、思維、趣味,頗象一個群山環繞的中小城市。它和鄉村的距離,大於 它和現代世界文明的距離,至少在人心中是這樣。武漢人的特點,應該由它的郊縣 人的特點和傳統來定義。那些純朴、暴躁、講義氣、針頭線腦上自我得計而得意、 過簡單快活小日子、被老婆和丈母娘追得團團轉的小伙子們,多少年還是這樣,一 切類似於如何一望二看三通過之類的規章制度的教育基本上是白費蠟。對飛奔的車 輛麻木無睹的不僅僅是“麻木”們,几乎每個人都敢站在大街中央讓左右車貼著前 胸後背飛過,尋機在最小的車流間隔中插到街對面去。這種把自己生命完全交給司 機們的仁心和狀態的輕淡舉動,時常叫我想到我們自己的一些特點。這里的信賴, 勇敢和服從全都是在不應該的方位上,它們的并存結合,形成我們稱作一種叫作國 民“素質”的東西,在高樓大廈下面,其實我們離所謂的現代化還有比看得到的更 大的距離。   所以,可以想象,在市區坐出租車出行,對外來不適應的人,不時會有點探險 的刺激,有時竟讓我回憶在洛杉磯好來塢電影樂園中坐的“回到未來”飛行游戲, 好似在火山峰巔和墜谷間上升俯沖。為了符合當今的生存競爭環境的需要,中國的 出租車司機敢說世界一流,個個都身懷絕技,一律采用臨界撞車的邊緣技朮打開前 進的道路。他們行路有如槍林彈雨中搶山頭,講究遇險而上,在車流人流中左右穿 梭,在絕對不可能的狀態下插入和換道,時時提防有如流星般斜射過來的行人、“ 麻木”三輪、卡車、以及同樣也高度警惕著亂竄的同行們,不過他們總能把精神飽 受刺激的乘客安全准時送到目的地。我多次在高峰期穿亂市赴酒,卻還沒有遲到過 一次。   實際上,和上面報導的“事故頻發”相反,在武漢的兩個星期里,不但沒有看 到車禍,甚至連堵車的時候也比想象的少和短,至少和我在加拿大401公路多倫 多區間碰到的堵車相比是這樣。車禍我只看到一次,後面的出租車沒急煞住,膨的 一聲抵到前面的出租車屁股上。前面的那位歪著嘴下來說“你是麼樣開的車?”, 看看自己的車屁股,似乎沒什麼大潰爛之處,先把一塊大概早就懸挂在那里的什麼 板子推上去(對武漢的神龍富康車的結構沒有多少了解,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然 後將後擋杠踢了兩腳,看踢下來的只是一大幫灰,便頭也不回上車走了。我想,這 要是放在北美,少不了兩人要首先渡方步細細檢閱車子,看外表、思考除了表面油 漆是否車的整體結構框架也受了內傷的問題,商量是自己了結還是找保險公司,然 後交換電話號碼、駕駛執照號碼、保險號碼,以便日後好商量。而在這段公務期間 ,交通將更惡化,每個人都得小心翼翼地繞過他們,常常一大批遵守規矩的車堵在 後面回不了家。   武漢現在的進步是路上有黃線、白線標明規則。據司機說,考車時都說好了, 黃線是不能過去的。但實際上小車大車公汽的司機們不但一有機會就在黃線這面開 ,而且還公然鳴笛讓迎面來的車躲開。我一看到自己坐的車的這種高昂的架勢就哭 笑不得。我發現武漢出租車在如此困難的情況下還大都能按時到達的訣竅就是,造 亂、乘亂前進。當一個方向的車堵上了,如果黃線那邊對方方向道上空空的,在北 美,每輛不能動的車都會老老實實在線這邊呆著等著,黃線那邊有如雷池。而在武 漢,沒有人會猶豫不把車開到對過去利用閑置的空間前進的。這樣反而“更有效地 ”“合理”利用了資源,堵車自然常常更快地緩解了。回來之前,聽說武漢市政府 下一步任務就是強化司機們對黃線的權威性的認識,過此線將如同過了三八線一樣 性命不再有保障。我聽了自然是又高興又害怕。暗地里有點希望政府在這上面的效 率有些“合理的滯後”。               對立矛盾統一的中國   今天的中國是這樣一個復雜狀態,在其中既有樂園也有煉獄,樂園和煉獄各自 都擁有一大批“該在那里的”和“不該在那里的”人。努力的和游手好閑的,有能 力的和無能力的,讀了很多書的和沒讀什麼書的,讀這種書和讀那種書的,在機關 的和下海的,在這個機關的和在那個機關的,“好人”和“壞人”…樂園和煉獄里 都有。面對同樣的人不同下場,我不斷想起的一個詞就是運氣。處在這樣一個創造 性和歷史的時代,說“適者生存”几乎沒有任何信息量或指導意義。一切都只能根 據結果才能知道原來什麼叫“適”。在理論上,大家都知道,自由經濟、市場、法 制、知識、技朮等等是發展和發財的基礎,在目前的中國,這個邏輯多半指的還是 理想狀態,即使它發揮作用,也常常是“非自由”力量推動的結果。最近這一年, 知識分子的飯碗普遍比較香了,多半是因為國家大幅度提高教育經費和教師工資, 而不是因為他們的知識在市場上直接創造了多少生產力。在中國,新的希望和方向 ,和舊的歷史和力量之間,并沒有簡單的正面或負面的關系。“集權”的中央政府 是中國走向經濟自由化和世界接軌的帶路人。內容和形式之間的錯位可以毫不在乎 ,也就是不搞爭論,過癮再說,不用深切。這不由得讓我回憶上次回國時留給我的 另一個有趣印象。家門口不遠剛開了一個銀行分行,開張那天請來了兩排禮儀小姐 ,和一個銅管樂隊,站在門口迎接貴賓祝賀。禮儀小姐們個個身材高挑,紅顏濃裝 ,穿紫紅底繡金龍的旗袍,身上斜披紅色條幅,在花藍錦旗中間,頗丰旖美麗,笑 容可掬,叫人浮想連翩。不一會兒,指揮一聲令下,銅管樂隊開始奏樂,第一個曲 子,你猜是什麼?--“大海航行靠舵手”。當時你想不樂也不行。   人們談論最多的還是腐敗和環境壓力。一個大學同學,在酒桌上激動說起他最 近看了一本書,描述清末國家亂象、面臨崩潰的情景,暗喻當今,非常象,非常叫 人感嘆。一時間同桌人皆肅穆諳然。然後我問他這種“崩潰趨勢”的最主要的原因 和標志是什麼,答曰:“腐敗”。我想他的話不是沒有道理的。青年時代的一個熟 人,當年文弱書生一個,身子可真叫單薄弱不禁風。大學畢業分到政府部門管事, 十多年後見他,几乎每一個熟人都大吃一驚,身子骨架還是那麼細小,所以全身的 肉都挂不住而下墜,坐下來時,呼吸已經是喘狀…一副疲憊病勢的酒囊飯袋樣本。 這些年他怎麼吃成…過成這樣?養尊處優至於這樣嗎?   短期回家,見的都是同學,罵貪官,但不知道誰是貪官。誰也不敢問這位當年 的“撇撇”如今是怎麼回事,可能把他當貪官形像處理是冤枉,至少在西方,真正 的資產階級都比較瘦,無產階級才胖。可是見他第一面的一霎那,我就是覺得小時 候漫畫中腦滿腸肥腐化墮落垂死掙扎的大資本家來了。簡直叫人難以置信一個小官 的位置能把一個膽小慎微的人變成這樣。   不過,玩笑話放一邊,我還是抱樂觀的態度看待中國未來,或者說是謹慎的樂 觀。原因有很多,除開我們因為多年不見,對進步之處容易感受之外,以前提到過 的“微觀積極性”是一個。每天清早,路邊的攤販和歪歪斜斜的小飯館都忙開了, 生火的,就著水溝殺雞割鱔魚放血的,臟稀稀亂糟糟灰蒙蒙熱騰騰。晚上深夜十二 點之後,和弟弟們出去試“大排檔”,到那里看,几里地一片燈火,各家搭的棚子 連綿不絕。那些臉上涂著不成樣子的胭脂的業餘招待們遠遠看見我們,就象戲里的 鄉親看見八路一樣,沖上來(絕不夸張)抓住我們胳膊就往自家的棚子下面拖。常 常是几家爭搶一群顧客。我們在初夏深夜的涼意中喝著白酒,嘗著只有咸和辣兩種 味道的炒菜和硬幫幫的田螺,度過了我們骨肉兄弟多少年沒有在一起自在的難忘時 光。生活,對我們,和對周圍這些陪笑臉爭顧客的“鄉親”們,過法不同,但都是 一言難盡。這些人給我的一個感受是,今天中國老百姓已經在自己打點自己的活法 了。這些忙亂的人們,不管是因為下崗絕路所迫,還是因為至富的欲望所驅,他們 已經走出了過去依賴國家安排生老病死的命運,他們很可能曾經對國家把辛苦半輩 子的他們推出去滿腔悲憤,然而現在,他們放棄了悲天怨人,開始了自己的--是 的,自己的--沖殺。   這些人在悲痛和屈辱中轉變、奮斗,不知不覺形成了一種微觀的積極機制,形 成了一種經濟和財富的活動細胞,如同我在長白山原始森林中走過的彈性有機土壤 。這些老百姓是在為中國孕育新的社會結構,新經濟,和獨立人格時代。他們做出 的貢獻的重要性,需要足夠的再認識。這是我為何在中國的亂象中看到有序和光亮 。它是更根本的社會力量。中國正在上升,因為她的良性變革正在深入。 2000年八月草 2001年五月30日改 ※※※※※※※※※※※※※※※※※※※※※※※※※※※※※※※※※※ 【編讀往來】                敬告讀者   最近根據讀者反映,我們發現部份訂閱楓華園讀者的電郵地址被另一家電腦雜 志非法獲取。讀者可能會收到非楓華園的另一種雜志。在此,我們對給讀者造成的 不便十分抱歉。我們同時在此鄭重聲明,除楓華園的正刊、副刊、增刊及特刊,其 他雜志皆與楓華園無關。 ※※※※※※※※※※※※※※※※※※※※※※※※※※※※※※※※※※   本期 責任編輯:葦 明            主 編:墨 雨      校  對:黃偉峰            副主編:陸建平      PS制作:王 鋒                澤 熙      網絡發行:王 鋒                安上楓      訂閱快遞:王 鋒      讀者服務:墨 雨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例如,訂閱簡體字版本需要送電子郵件到:listserv@fhy.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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