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二零零一年十月二十六日出版　　≦＼∥／≧　　※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三一六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ＦＨＹ０１１０Ｄ） ∼∼∼∼∼∼∼∼∼∼∼∼∼∼∼∼∼∼∼∼∼∼∼∼∼∼∼∼∼∼∼∼∼∼ 【楓華論壇】離共和國近一步（中）　　　　　　　　　　　　　　　老　鄲 　　　　　　美國反恐怖主義宣傳戰困難重重　　　　　　　　　　　都　人 　　　　　　人權、主權與民主　　　　　　　　　　　　　　　　　王　川 　　　　　　也談反腐敗　　　　　　　　　　　　　　　　　　　　向　真 　　　　　　評謝政道《中華民國修憲史》　　　　　　　　　　　　曾建元 【百草園】　千山紅葉映詩心－－秋日賞楓有感　　　　　　　　　　原　志 　　　　　　鳥的“狡猾”　　　　　　　　　　　　　　　　　　　其　宇 　　　　　　釣魚　　　　　　　　　　　　　　　　　　　　　　　蔡雨甫 　　　　　　小女二載　　　　　　　　　　　　　　　　　　　　　劉　琦 【小說連載】真情　　　　　　　　　　　　　　　　　　　　　　　夢　霞 ※※※※※※※※※※※※※※※※※※※※※※※※※※※※※※※※※※ 【楓華論壇】 　　　　　　　　　　　　　　離共和國近一步（中） 　　　　　　　　　　　　　　　　－老鄲－ 　　共和無疑是中國人古來的理想，但無論如何沒有能力予以最終實現。 　　你要想知道共和的定義是怎麼一回事，不必拘泥於史，請看一般人的想法。記 得有個流傳廣遠的故事，說的是一位老王，或老者，於臨終病榻上教他的兒子們折 一束箭，如果一根一根去折，無不立斷，但是如果一束放在一起折，沒有一個兒子 可奈其何。這個故事，其實就是共和的最大眾化的解釋：共，是與共，大家的物力 放在一起﹔和，則是人和，如果光是簡單地歸并，沒有親和力或聚和力，是共不到 一起的，即使形式上放在一起，也不過是一盤散沙。我認為這個故事形像的地方， 用一束箭杆作比喻，多少有點軍事家的思維起式，或象征軍事要害的得失，如果自 己的軍事實力叫外人盡數折斷，不就是自己的徹底破亡？要想不叫外人各個擊破， 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自毀長城，不但不要去折自家的箭杆，而且要把自己各處的勁向 一起使。這都是直觀的，或者可以“望箭生意”的。我所說的內在的形像，是指用 箭杆相互間的平行相似的共性所作的共和之說。共和的基點在於，大家不但是同類 項，而且誰也不比誰特殊，這才是“共和”的基性所在。如果都跟中國人古話聲稱 的：五百年必有王者興，或者孔夫子的孤燈照明著中華千年的夜空，或者如現代政 治朮語所說的東方紅，太陽升，上智下愚天壤之差，那麼誰能跟誰去共和？根本不 可能的。再說古人制箭時取材與工藝精良皆有限，箭與箭還會有形體或特性的差異 ，還不可能作到個體間絕對的平行相似，而我們現在的大工業機械化，就正在大歸 模社會化地消除著批量與批量間的差別。即使我們仍然十分在意條批間的差別，我 們仍可以在最相近最相像的樣品間求得共和：雞不同鴨共和，那并不影響雞與雞、 鴨與各自的共和，何況我們的故事的起點，就是同父系的兄弟間的共與和。 　　超出故事的水平，把共和放在家庭以上的尺度來討論，我們當然知道，共和跟 民主一樣，都是上層建筑的物料，也就是說，是人們頭腦里的東西。上層建筑的特 點在於，想不到的事是永遠不會發生的。雖然其反理，想到的事一定會發生，馬上 就被認為謬論－－就跟畝產萬斤一樣，即使由第一流的科學家推定，也不能在現實 中出現，起碼我們這一代或几代人不會有福氣眼見為實－－想不到的上層建筑在沒 有藍圖的情況下竟然會出現的先例，還得煩請各位代為尋覓。上層建筑實形的差別 ，只能是意識的差別，也就是思想或思維的差別，那麼上層建筑的競爭實質上就是 思想的競爭之說法，當然是不會有大錯的。 　　看看我們病榻上行將就木的老王，他在几近迷離之際，頭腦中有了美好的設想 ，寄希望於他的後人。這個思想無疑是好的，起碼對這一家這一族這一國是有益的 ，但是來的太遲－－先王為何不設身處地的先行共和？為什麼不把美好的思想繪成 藍圖，定成制度？自己生前不欲的，為什麼要強加給自己的兒女？起碼我們可以說 ，他是把自己試圖回避的難題交給他的下一代，由他們去用他們新生代的智慧去解 決。 　　正因為這樣的故事或傳說存在於不同的民族及文化，我們可以想象，這是一個 普遍的認識，起碼的設想或經驗之談，并不是某人或某族的專利。但是，中國老王 的床前子女，聽到并身體力行了折箭的物理實驗，卻仍是各自暗懷鬼胎，趁著靜默 几分“各自念拳經”，哪肯把老一代革命家－－我們這里假設老王沒少革過人命， 　要不然他會那麼在意自己人的小命－－的諄諄教誨記挂心中？臨到他們之中的一 位承繼“大統”，又到傳箭教折之日，作的又是老一輩的舊夢，又一次地可惜兩個 字：“遲了”！ 　　如果我們仍假設共和的思想最早始於某個人的大腦，那麼我們就只好把西方人 的共和，歸結於西方人的兒子們真正的孝與順上，起碼是那里有一代人，開始接受 生活的智慧傳播，開始把箭杆的物理化為社會的基理。把共同的基因，化成共和的 出發，然後在具體社會生活中采取了共和體制，并記入西方的史冊。要不然，思想 永遠不會進入現實。 　　我不敢妄評西方智慧或東方基因的孰優孰劣。可歌可泣的事實是，等到几千年 後，西方人的子孫把他們的家訓放在我們門前，令我們自愧弗如時，我們才意識到 史前的某年某月，我們也定曾有一位或多位老祖宗，傳下過相同或相似的教誨，我 們才深深地悔不當初。可是，現在這一回就不再有機會跟自己的老祖宗隔代相學， 而是得跟著人家的老祖宗的譜系來學了。 　　用我上面這段話，只是想表明，共和的思想在上古時代，應該是普遍的思想， 尤其是在氏族以戰爭求生存的時代，這在西方與東方都是一樣的。但是一種思想距 離其實踐，還相隔甚遠，不管這種思想怎樣地力圖表現自己，不論是在病榻前的臨 終遺言，還是兵書上的告誡教條。回頭看看，即使我們的祖先早就有“天時不如地 利，地利不如人和”這樣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軍事思想，我們事實上，還是沒有那前 一個字，“共”，來把自己凝聚在一起。 　　到現今，這個“共”字被詮釋為“拿別人的，拿公家的，把別人的先變成公共 的，然後變成自己的”，轉一個圈地把你彎彎繞進去，糟蹋了這個字的原本意義。 大概在古時候我們的祖先也有先例，也有同感，故而舍不得拿自己的物件去“共” 。就比如我們前文說的“共和”史例，諸侯們去“共”去“和”干得挺開心，當然 瓜分的是中央皇權的尊嚴，我們前前後後的龍顏們能“大悅”嗎？從這個意義上， 我們可以說，中國人皇朝王朝几千年，“防共”就是各朝各代的本征課題。 　　我們久遠的文明史上，共和也就是曇花的瞬息一現。但是，還是有必要把這“ 一現”作為我們中華民族最光輝的一頁來實行三講：講政治，講文化，講軍事，要 不然，我們中國人不會認識到“共和”這種東西對我們中華民族有多麼寶貴。 　　把講政治放在第一位，不免還是毛思想的餘毒，可就是這個政治及其形式，對 我們至關重要。以共和為端的春秋戰國時期，是中國歷史上，最後一次政治制度得 以變革，并且變革幅度較大的政治成長期。然後的中國千年持平再無變招。歷代沿 襲秦制，為什麼，就因為秦制是在戰國時期經戰火考驗過的持勝券的政治制度。按 狹義來說，它終結了封建，按廣義的說法，是開始了後封建，依取哪一種封建定義 而論，但巨大的政治制度轉型是各家均承認的。要想在戰爭中取勝，比不得和平時 期，一切國家機器都得全速全面開動，而且得跟得上步子，要用一句話來說，就叫 作“調動一切積極因素”，什麼能促生產，就得上什麼。戰爭的因素，戰勝的要求 ，超限地推動著生產力的發展，誰不發展誰就出局，這是嚴酷的考驗，誰都逃避不 過這種考驗。社會大課堂的社會實驗，熱火朝天地在當時的參戰各國中競賽，比著 看誰能有新名堂。 　　如果說資本主義社會的自由經濟競爭，是一種既定社會制度內的平等競爭，促 成生產與科技的發展，那麼，我們的戰國之爭，就是早期的國際間政治制度大自由 競爭，鼓勵著一切能想得到的上層建筑出籠，推動著一切能入律的法令成規。一切 為著前線，為著調動與團結民眾的參予與賣力，王公諸侯的私利也得靠邊站，因利 失義的傻事是萬萬干不得的，這就使得變革的阻力銳減，成功的几率激升。當然， 這也是對上層建筑勇於革新的代表人物的挑戰與機遇，士要敢想，侯要敢當。最佳 的士與侯的結合，最佳的上層建筑與生產力的結合，決定了戰國七雄的最後戰局。 戰爭，踐了人民，但給予最佳人民駕馭者一個碩大碩大的勛章，這就是我們的國家 －－我們的國，和我們的家。 　　當然，講政治就不能光講“陽謀”，還必須講陰謀，除了變法的士，還有謀略 的士。但是從調動蘊藏於老百姓中的一切積極因素來說，矛頭對內的陰謀是不頂用 的。對國內的人民來說，政治家要樹立的不是朮，而是信。一切“陽謀”陰謀，如 果不能取信於民，如果得不到實踐的認可，如果經不起時間的考驗，則一切原先的 積極因素都可以在一夜間轉化成消極因素。是戰爭，把國內政治公開化，透明化， 把政治機器加速化，一切民怨民冤都必須快速化解，因為最後真正在打這場戰爭的 ，還不都是穿軍裝及不穿軍裝的老百姓。得罪百姓的事，喪失民心得事，戰時是萬 萬不能容許的。從這個意義上講，七雄的最後比試，是一場名“義”的決戰，是一 場“人民”戰爭的較量，失民心者失天下－－不用等到你腐敗透頂，馬上就要見功 夫的真正形而上。共和給出的競爭機制，尤其是政治競爭機制，使得中國的政治制 度迅速成熟。這主要是把眾多的ＣＥＮＡＲＩＯＳ放在一個短短的歷史時期來作橫 向比較，并且立刻作出棄取的決斷，那些可以被人民能接受而能富國強兵的，馬上 就被引用秣馬上路。這樣的決勝之策，很容易引入提前量，因為任何長程的許諾， 可以造成老百姓易於接受額外負擔的心理承受，使原先倡導者達成事半功倍的實效 。這種機制的短處恰好也在於此，即一旦有任何一方決出勝負，自由競爭的機制嘎 然中止，正在競爭的諸方，被矛盾對立面的突然消逝帶來的社會急凍激入封凍狀態 而再無由引入重新的競爭循，那些一時的優者會被誤認為絕對優勝，因為過早來到 的勝利而無須早先許諾的兌現，造成“假信”的失諾，它們在沒有競爭對手的存在 的條件下而喪失實踐檢驗的機會。於是，半成品被當作完美的成品而被供上最後的 祭壇，而整個社會喪失了自拔的能力與契機，限入無爭無良的新混沌。 　　三講中最值得大講的是講文化。如果中國的歷史只是永無終止的殺戮權爭，那 麼中國人至今與黑非洲大概沒有實質上的差別，誰也不會那麼在乎，那麼急於回過 頭去深究，但是五千年的歷史之所以有那麼一些含金量，除了最初的文明啟蒙，那 五千年的精華，全集中地產生與發展以至於達到全盛，都在這短短的五百年間。曾 有那麼多的流派諸子百家，曾有如此色彩繽紛的爭鳴齊放，所有的哲理在這時顯露 頭角，所有的先賢在這時達成體系的成熟與完善，所有的文獻在這時集為大成。中 國文化的拋物線在這伍佰年間接近了自身的頂點。 　　中華智慧的朝露，在陽光普照前的映輝？中華文明的晷膏，只供得了一時之炬 ？ 　　如我們前篇所述，這五百年間，只是舊皇權與更專制的新皇權交接的夾縫，中 國文化在前後兩頭的窒息中，只獲得了這麼探出污沼換氣的一瞬間。共和，中國人 應該永遠記住這段光陰，這個中國文化的護衛使。說句不過份的話，中華文化，雖 然最後被打扮為皇權的奴性文化，活化石的恐龍文化，可她應該被正名為“共和文 化”。沒有共和，沒有那一瞬間的皇權式微，沒有那一階段的平行競爭，就不會有 中華文化，就不會有今天的中國及今天的中國人。 　　文化，無非是思想及感情的記錄。不許有思想，不許有有感情的社會，只能是 無文無彩的社會，或者連社會的尊稱也不夠格。同理，不許有思想，不許有感情的 民族，只能是無章無緒的民族，或者連民族的尊稱也不夠格。共和，給了我們文化 ，實際上它只是政治自由競爭帶來的思想解放，以及由此而來的ＤＩＶＥＲＳＩＴ Ｙ。令我感慨疾首的是，那五百年間思想的鏈鎖反應，就象當今我們所見到的“信 息爆炸”一樣，正在從文化上對中國歷史時期政治發展作出相應得回饋，而其中最 具有深遠意義的，是一個近乎現代“知識分子”的社會階層正在從士的總稱中分離 析出。這一階層分離析出的特徵在於，他們不再是游說王侯進謀獻策的智囊型的“ 士”，他們開始把社會的結構與人性的發展作為自己的課題。他們不再以博得王公 德青睞為自身的標價，不再以腰間所懸印信為炫耀招搖的草碼，他們在為一個將來 的公正的理性的社會貢獻自己的思想。 　　思想，不僅是人的本能，也同樣是中國人的本能。這就是這段共和史給予我們 的提示，給我共和，我會回報以思想，回報以文化。但中國人的思想本能，是非常 柔弱的，很容易被壓抑被誘捕被摧殘，還沒有達成與飲與食與性同樣的本征地位。 即使是現代或非常現代的中國信條中，思想也不被包括在國人生存的必要條件之中 。即使在一個“思想”，指官家“思想”，層出不窮的“思想王國”，中國也只被 允許思頭人之所思，想領袖之所想，而不允許有輿論一律之外的獨立思想。 　　扼殺思想，就是扼殺文化。共和之後又有四五個五百年過去，沒有思想的中國 ，在物質發展的路上仍依慣性前進，文化上小也有變格出新，唯獨思想一線，在封 鎖下淪落再淪落。直到今天，我一想到被扼殺的中國人思想的本能，我就回想到共 和。只有共和，才能平復皇權專制對中國人思想的“太監化”，而只有恢復了思想 本能，中國人方才有可能走出禁城，以自己的ＤＮＡ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 　　三講講到軍事，沒有人能否認，春秋戰國時代是中國歷史上戰事頻仍，持續最 長的自相殘殺，給軍事家創造了最佳實踐場所，給兵家大顯身手的良機。中國的軍 事家沒有辜負歷史的期望，給我們留下了殷紅的血寫成的軍事篇章。但是，除去軍 事行動，除過丰富無比的戰例，那中心的軍事思想仍然屬於思想的范疇，它與廣義 的中國文化一樣，在這一階段到達其生命的頂峰。在沒有思想的後續的几千年間， 我們再也沒見過比《孫子兵法》更輝煌的結晶。再說，即使是孫子那樣的精湛的兵 法，開創的還不是中國人殺中國人的內戰內行的老先例，自秦之後，漢人寧有更多 邊功？所有的兵法，成了外戰不足護疆，內戰不足護民的廢紙一卷，足以令戰國以 後的所有漢人軍事家汗顏。 　　眾□漱Ｔ講，當然不足以道盡共和對中華思想的所有推進。總其三講，與其他 論家悲嘆“時不我再”的說法不同，我認為歷史已經十分對得起我們，我們的先哲 也充份地發揮了中華民族能達到的一切歷史潛力，顯示了民族的一切能力魄力與魅 力。 　　可以說，我們也待歷史不薄，我們也還贈了共和一份它所值價的歷史背書。之 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如果我們只循一條史線回顧，我們還只是說春秋，論戰國，放 開眼去，我們才可以論共和，述說人類共同的遺產﹔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看 到以文藝復興為其光輝起點的西方思想飛躍，信息爆炸，只不過是這個地球上人文 明的發展史中，新的一輪的共和。 　　在這里，我所說的共和，仍然是皇權或帝國的式微，仍然是列國間平行的競爭 ，仍然是軍閥的混戰，甚至於殺得昏天黑地，但是又不是中華春秋戰國史的簡單重 復。在東西兩種共和間加以比較，我們可以更好地理解我們自己和別人。起碼，我 們自己的共和史使得我們在這一論題上有歷史發言權。 　　如果我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中國這麼大一塊土地，正在經歷著新的五百年共和 ，正在經歷著新的政治經濟軍事的巨大變動，正在大出歷史的風頭，我們就不難理 解現代思想的解放到發展，人類思維在地球另一邊的成熟與傳播。這新一輪的發展 ，是以歐洲民族國家的出現并成型，政治疆域基本定位為起點，應與我們的戰國七 雄并立的局勢相當。平行的競爭，是共和火候的最佳階段，一切的競爭變化在此時 趨於熾熱﹔持續的競爭導致持續的發展，西方的共和風潮，正方興未艾。 　　一樣的東西只是形似，不同的內在才是令人能感興趣的要點。 （二零零一年十月） ∼∼∼∼∼∼∼∼∼∼∼∼∼∼∼∼∼∼∼∼∼∼∼∼∼∼∼∼∼∼∼∼∼∼ 　　　　　　　　　　美國反恐怖主義宣傳戰困難重重 　　　　　　　　　　　　　　　－都人－ 　　不管對美國的國際國內政策有何看法，恐怖主義以殺害大量無辜平民百姓作為 手段，任何有良知者都應該反對。另外，伊斯蘭極端主義和恐怖主義蔓延，不僅傷 害美國，也危及世界上其他許多國家和地區的安全穩定，成為當今頭號國際安全問 題。 　　但是如何才能有效地對付這一國際恐怖主義威脅？美國對庇護本﹒拉登的阿富 汗塔利班政權展開了大規模軍事行動，除了美國國內民情壓力，也反映了西方依靠 船堅炮利稱霸世界近兩百年的傳統思想，認為軍事實力和軍事手段是對付敵手的最 有效方法。 　　筆者曾在新加坡《聯合早報》發表題為《攻心為上，攻城為下》的評論，質疑 純粹軍事手段的有效性，特別是跨越許多國家、隱蔽分散的國際恐怖主義，是否能 靠軍事行動予以擊敗，實在令人懷疑。以筆者之見，要真正解決國際恐怖主義，必 須采取“攻心為上”的戰略，在阿拉伯和伊斯蘭世界民眾中鏟除極端主義和恐怖主 義滋生的土壤。 　　美國政府顯然也認識到反恐怖主義宣傳戰的重要性，并開展了一系列公關宣傳 攻勢，包括布什訪問美國清真寺，英國首相布萊爾、白宮國家安全顧問賴斯女博士 和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紛紛接受阿拉伯“半島”電視台采訪，向阿拉伯世界強調 這不是“西方對抗伊斯蘭的戰爭”。 　　可是這些宣傳，在阿拉伯和穆斯林世界不僅看不到正面反應，其效果還常常適 得其反。例如賴斯女博士在電視訪談中企圖解釋美國的巴勒斯坦和伊拉克政策，埃 及資深電視主播Ｈａｍｄｉ　Ｑａｎｄｉｌ馬上向美聯社指出，這樣一來，電視訪 談還未播出，美國就已經輸掉了這場宣傳攻勢。 　　各種跡象表明，美國盡管掌握了世界上最強大的宣傳機器，可是在對反恐怖主 義戰爭最重要的阿拉伯和穆斯林民眾中，卻在宣傳戰中節節敗退。 　　這一結果，使得一向以道德高度自居的許多西方人士非常難以接受，於是出現 很多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例如西方媒體強調巴基斯坦的反美示威只是少數極端分 子所為，“沉默的大多數”贊成與美國結盟的決定。倫敦《經濟學人》雜志稱穆斯 林反美反西方聲浪只是代表“不成比例的少數”。《華盛頓郵報》１０月１７日的 社論則一廂情愿地說“印尼、巴基斯坦和其他穆斯林國家的反美運動雖然令人擔憂 ，但只代表少數人的意見。” 　　事實果真如此樂觀嗎？可以舉土耳其為例，它被視為“民主”和世俗的模范， 是北約唯一的穆斯林成員，有支持美國的義務。可是左翼和伊斯蘭激進分子的反美 示威之外，據美聯社報導，民意調查表明百分之７０的土耳其公眾反對美國對阿富 汗的軍事行動。 　　再看對美國軍事行動至關重要的巴基斯坦，不管西方對“沉默大多數”的單相 思，鮑威爾訪巴前夕的民調顯示：百分之７０以上的民眾反對美國使用巴國基地攻 擊阿富汗，而百分之８０以上的絕對多數同情阿富汗塔利班政權！穆沙拉夫不斷強 調美國軍事行動應該十分短暫，更証明了巴國情勢的嚴重性。 　　世界上最大的穆斯林國家印尼，美加華蒂剛剛在訪美時表示支持反恐怖主義斗 爭，回國後卻在反美運動日益高漲的壓力下改變態度，轉而直接批評美國對阿富汗 的軍事行動。從來不表現激進回教傾向的馬來西亞政府，這次從一開始就采取比印 尼政府更為激烈的態度，公開反對美國對阿富汗的戰爭。 　　美國在中東海灣地區最重要的“盟國”和保護國沙地阿拉伯，不僅一直拒絕讓 美軍使用其軍事基地進攻阿富汗，主持沙地日常政事的王儲阿卜杜拉九一一之後一 直避免與布什總統會面，內政部長納伊夫親王近日更非同尋常地公開批評美國對阿 富汗的戰爭。 　　甚至在有欠美國“復國之恩”的科威特，先是不得不匆忙“開除”最近在電視 上出盡風頭的本﹒拉登組織發言人蘇萊曼的科威特國籍，其前駐美大使則承認：科 威特政府懾於國內的許多激進伊斯蘭組織，不敢積極支持美國對阿富汗的軍事行動 。 　　上述各穆斯林國家，或者遠離中東沖突的是非之地，或者是美國的重要“盟國 ”，尚且如此。其他直接卷入中東沖突的國家或者激進的穆斯林政權，其政府和公 眾的態度就更不必再提。 　　為什麼美國對阿拉伯和穆斯林世界的宣傳戰如此困難？這里有深層的歷史政治 原因，也有相當簡單的“技朮層面”因素。 　　先講“技朮性”原因。美國與在阿拉伯世界有長期殖民歷史的英法兩國不一樣 ，向來輕視阿拉伯文化。歐洲報章上經常可以讀到精通阿拉伯語記者的報導評論， 在美國媒體中就極少見到。穆斯林世界其他主要語文都含有大量阿拉伯文成份，也 常常以增廣的阿拉伯字母拼寫（中亞以及阿塞拜疆的五種正式突厥語言例外）。所 以對阿拉伯語文的困難更造成對其他穆斯林語言的無知。 　　由於同樣原因，美國政界和知識界對伊斯蘭的了解也遠遜於歐洲人士。例如國 家安全顧問賴斯不僅是政治學博士，還曾出任著名斯丹福大學的重要領導職位。據 ＣＮＮ報導，她居然去年還不知道伊斯蘭遜尼派和什葉派的區別，而將伊朗政府和 阿富汗塔利班政權混為一談。 　　由於右派參議員赫爾姆斯認為是浪費公帑，美國政府不久之前撤消了主管對外 宣傳的美國新聞總署（ＵＳＩＡ），不少人丟了飯碗，剩下的被并入國務院，受一 個級別很低的助理國務卿領導，嚴重影響了美國政府對外宣傳的操作。有一項調查 表明，美國官方宣傳只能傳播到預計聽眾的百分之３。 　　美國之音是美國官方對外宣傳的主要喉舌，其阿拉伯語和其他中東語言節目的 預算本來就少，九一一之後其高級主管又因播放對塔利班政權的采訪而被炒了魷魚 ，進一步打擊了下屬的士氣。華盛頓地區知名的美國什葉派評論家阿扎米　（Ｆｕ ａｄ　Ａｊａｍｉ）教授公開批評說美國之音的阿拉伯語節目因此不可救藥。 　　當然，除了這些技朮原因之外，美國對阿拉伯和穆斯林世界的宣傳有一個致命 傷，這就是半個世紀來美國在以色列－阿拉伯沖突中的一邊倒不公正態度。此事需 要專文討論，但是可以斷定在短期內這絕無改善的可能。 　　美國對阿拉伯和穆斯林世界宣傳戰一籌莫展，無疑將對其反恐怖主義的努力造 成嚴重負面效果。英國中東專家費斯克因此指出，如果這一情形不改變，穆斯林世 界的反美情緒會日益嚴重，於是軍事運動拖延越久，整個局面就越加困難。這是令 人十分擔憂的趨向。 ∼∼∼∼∼∼∼∼∼∼∼∼∼∼∼∼∼∼∼∼∼∼∼∼∼∼∼∼∼∼∼∼∼∼ 　　　　　　　　　　　　　　人權、主權與民主 　　　　　　　　　　　　　　　　－王川－ 　　去年以美國為首的北約以人權為理由，對南斯拉夫進行了大規模軍事干涉。開 始只攻擊軍事目標，後來因南斯拉夫武裝力量的頑強抵抗，除了一些人口密集的居 住區外，几乎大部份工業和民用設施都遭到北約飛機的狂轟濫炸。轟炸的結果，南 斯拉夫武裝力量只受到了有限的損失和削弱，但其工業和民用設施損失慘重，無辜 的老百姓也被炸死了一千多人。這次軍事干涉，首開了列強以所謂“人權高於主權 ”理論對一個國家內政進行干涉的先例，也引發了世界范圍內對這一理論和其實踐 正確與否的激烈爭論。筆者注意到，一部份海外中國民運人士，在缺乏充份探討和 論証的情況下，僅憑自己的喜惡，就對此一理論及其實施結果表示了全力的支持和 歡呼，并內心希望列強對中國也進行類似的干涉。 　　另一部份中國人則對此理論表示了審慎或者批判的態度。郭飛熊先生７月１５ 日在“華夏快遞”的“人權主權”一文中，第一次撰文從較深入也很廣泛的角度對 此一命題作了很有意義的討論。 　　在對“人權高於主權”理論進行了一定的嚴肅思考以後，筆者將在本文里對這 一題目做一點初步的分析和探討，若有不當之處，歡迎有興趣的讀者參與商榷并給 予必要的指正。筆者認為，因為這一命題牽涉較廣，很難一概而論，所以將在一， 二兩個部份分別討論後再作綜述： 　　　　一、民族，國家主權與人權 　　國家一般是由民族，該民族所活動的領土范圍，國家政權機構以及維護其領土 主權完整和法律次序的軍警部隊所組成。經過歷史上大大小小的征服與反征服戰爭 ，較強大的民族征服了較弱小的民族，或通過相互間的遷移，形成了現在以一個或 几個民族為主的多民族國家。 　　為了討論國家主權與人權孰先孰後，簡言之誰更優先的問題，首先需要弄清楚 其本身的意義和相互間的關系。人權一般包括生存、發展權，居住、遷移權，思想 、言論及集會等自由權利。在筆者看來，其中生存及發展權是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權 利，其他權利只是這兩種權利的加強和補充，它們本質上也是為這兩種權利服務的 。其中生存權又是最根本的。沒有生存權就談不上其他的權利。 　　國家主權同人權，國家利益同個人利益，這兩組關系不太一樣，國家利益同個 人利益經常有沖突。而國家主權主要是對於國家間的關系而言，在一般情況下同一 個國家的人權在利益上是一致的。若一個國家遭受另一個國家的侵略顛覆或干涉， 那除了這個國家的主權受到傷害以外，這個國家大多數人民的人權也將受到損害。 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如一個極端腐朽沒落的極權國家為了一小撮統治階級的利益 對大部份民眾的人權，特別是生存權造成大規模傷害的時候，或者一個國家的政府 在巨大的天災人禍中失去控制和組織救助能力的情況下，一定的國際救助或干涉才 能成為理由（比如有些時候發生在非洲的大規模飢荒），并且這種干涉或救助必須 滿足一定的條件（這些條件將在第二，三部份詳細討論）才可以實行。以上必須強 調的是較大部份人民的人權！一方面，在涉及到政治或意識形態等問題時，對一個 國家“較大部份”人民的標准在事實上很難判定，另一方面几乎任何一個國家或多 或少都存在傷害人權的事例，而究竟怎樣才算是大規模的人權傷害？傷害了多少人 的人權才算達到干涉的標准？所以這種可能的國際干涉以及所依據的判定標准必須 非常非常小心謹慎，不然每個國家都能找到干涉另外一個國家的理由，而實際上對 一個大國或軍事強國的干涉是不大可能的，否則就有可能引發戰爭造成更大規模的 人權傷害。假如這種干涉的對象只涉及到小國，那冠冕堂皇的“人權高於主權”豈 不變成了大國欺負小國的借口？若無視以上考慮和後面將討論的條件，泛泛空談“ 人權高於主權”是毫無意義的。 　　　　二、民主體制的優缺點和局限 　　這里之所以要討論民主，是因為民主和人權有緊密的聯系，而那種超越國家主 權對人權的干涉，更是必須建立在有效的國際合作和國家間的某種超國界的民主體 制（以下簡稱“國際民主體制”）基礎之上。在一個國家內部，民主體制對於統治 階級權利的無限制膨脹確有限制和制衡的有效作用，對社會各階層和各利益集團的 相對公平競爭和對社會產品和財富的占有和分配也有一定的平衡和制約功能。雖然 民主體制的確是人類社會至今為止相對較為優越的政治體制，但必須指出的是：首 先，民主體制至今的理論和實踐遠非完善，更不是包治社會百病的萬靈藥。民主與 其說是一種主義，不如說是在充滿爾虞我詐和弱肉強食的社會中迫不得已使用的一 種制約和協調手段，它所反映的不是一種理想之光，而是一種猥瑣塵世中遠離聖潔 的無奈。民主體制的實施需要一定的社會發展條件，即較為發達的物質生產和社會 文明程度，才會對社會起到有效的管理和推進作用。其次，民主體制并非一定要在 表面形式上照搬歐美現有的政體，況且這類體制歐美各國之間也各有差異。對於歷 史，文化傳統等完全不同於西方的東方儒教國家，便需要在漸進的發展中找到較適 合於本土的民主或其它可行體制。此外，某些表面上有選舉制形式的國家不一定就 有真正意義上的民主，而某些表面上采取某種專制體制的國家（如某些實行精英體 制的國家）不一定就沒有民主。 　　理想的民主體制是排除金錢，財富擁有量和世襲地位等因素後，以人人生而平 等為宗旨的一人一票選舉制。但在實際上即使是表面上實行一人一票選舉制的西方 各國，以上非民主因素在選舉中對選舉結果的影響還是極其巨大的。如以美國而言 ，那種表面上的普選制實際上已蛻變成了各大財團之間的較量，而其具體表現形式 是兩大黨有限几個候選人之間的較量。若不加入兩大黨派并找到強有力的靠山，一 個人再有驚世撼俗的政治天才也不可能被選為總統。當然，盡管實際上的民主選舉 同理想之間有很大差距，但畢竟還有一些大財團之間的競爭，這些大財團也不太可 能只代表極少數几個人的利益，所以這種選舉的結果反映了一定的民意。另一方面 ，即使民主選舉出的政府代表了多數民意，即使這個政府也確實基本履行了其競選 諾言，但這種民意所代表的施政方案一般來說是急功近利，缺乏遠見的，因大多數 人所關心的只是自己目前的切身利益，而那些對國家民族乃至世界的未來有重要意 義的東西便被撂到了一邊。 　　從以上各方面可以看出，民主選舉雖相對較優，能有效防止專制和權力的濫用 ，反映了一定的民意，但選舉費用高昂，且結果并不代表最優選擇，施政方案往往 因迎合選民而缺乏遠見，效率也較低。這些就是民主體制的主要優缺點和局限。精 英體制在形式上是介乎於專制和民主之間的一種體制，即不實行普選，國家領導人 由國家的精英階層從其精英人士中選出。這種體制從名聲上雖然沒有實行普選的民 主體制那麼好聽和媚俗，但其實質的結果同民主體制卻相差不大。如前所述，因各 方面的限制，民主體制不大可能使每個真正優秀的人才入選，其選擇的范圍實際上 也是有限度的，事實上最多也只限於精英階層。而精英階層不只限於有產階級、政 治家和社會活動家，社會名流，知識分子和科技界人士都屬於這一階層，所以由精 英人士組成的政府，其施政方案不可能只考慮少數人的利益。此外，精英體制的選 舉和施政效率大大高於民主體制，再由於精英階層的高起點和較廣的知識和經驗范 圍，其做出的施政方案中相信也將包含較為長遠的考慮。筆者覺得，中國未來的政 體也許會逐漸演化為某種類似精英體制的形式，而精英體制似乎也較為適合中國的 國情。其實就現狀而言，筆者感到精英體制的雛形已開始在中國出現。 　　筆者前面所談到的“國際民主”是指對國家間的關系而言。第二次世界大戰以 後，在以美國為首的戰勝國倡導下創立了聯合國。若世界上各超級強權確有誠意的 話，聯合國本來是有可能成為一個處理國際事務的真正權威的國際仲裁機構，這個 機構應本著世界各國各民族的平等精神，建立在一種健全的國際民主體制的基礎之 上，制定出一些各國必須共同遵守的權威的游戲規則和有關法律。但我們首先面臨 的問題是：要建立一種什麼樣的國際民主體制，這種體制以什麼標准來進行選舉？ 其次，這個國際機構怎樣來保障各國對這些游戲規則的遵守和實施？更重要的是， 若某大國或其受寵國違反了怎麼辦？有句名言說：無限的權力導致無限的腐敗。假 若這個世界上還僅只剩下最後一個超級強權，那還有誰或什麼法律來限制它呢？這 個世界會不會因此而變得毫無希望，無限腐敗？ 　　我們知道，一個國家的民主形式是一人一票選舉制，不考慮其金錢多少，拳頭 大小，體力強弱和聰明才智等因素。若將這種選舉原理也照搬到該國際機構的民主 選舉中去，就應該按照各國人口的比例分配選票多少。但這樣一來，以中國和印度 為首的人口大國和廣大發展中國家將會對此給予熱烈支持，而以美國為首的發達國 家預料將會激烈反對，因維持該國際民主權威機構的運行和操作費用主要還得依靠 發達國家（所以不管民主體制的名聲怎樣好聽，金錢和其他因素的影響不僅不能忽 略，甚至往往是起決定作用的！）。而若以經濟，軍事或綜合國力等作為選票分配 的依據，那民主的原意便被強奸了，那些積極支持以“人權高於主權”理論對違反 人權的國家進行干涉的人，特別是那些把民主理想用來維生的國際民運人士，這時 便可以考慮改行問題了。這真是一種很具有諷刺意義的現實矛盾！ 　　　　三、人權干涉的先決條件 　　綜上所述，“人權高於主權”在理論上說得動聽，但其賴以存在的現實基礎非 常薄弱或只屬於紙上談兵，真要實施的話，其結果往往會變成“強權高於人權和主 權”。正如一個國家的民主政府和法律制度是該國實行公平治國的基礎，以上想象 的以國際民主為准則選出的，受到各國遵守服從的國際權威機構的存在，是人權干 涉的先決條件！沒有這個先決條件，在國際間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公平和權威，就只 會有弱肉強食和強權政治。也許，在國際民主和國家實力之間作出的某種妥協能產 生某類國際機構，類似現在的聯合國，可能是一種較為現實的選擇。但即便是這種 國際機構，對超級強國而言也只是某種工具，需要的時候便用來裝裝門面，不需要 或覺得礙手礙腳時便一腳踢開。君不見韓戰時，當對其干涉覺得有用時，便乘蘇聯 不在之機匆忙拉來，草率弄個決議成為進兵的堂皇理由。而以人權為借口轟炸南斯 拉夫時，看到決議通過無望便將其一腳踢開，赤膊上陣，在有點不好意思（？）或 實在說不過去之際便就地發明了一個“人權高於主權”在新理論 Unfixed Problem here─畢竟是世界人權衛士嘛！不過世上的事往往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假設洛 杉磯再發生一回黑人種族暴亂和鎮壓，不知北約會不會再次運用“人權高於主權” 理論對種族主義者進行干涉？反正其它國家最多會說點風涼話而已。 　　這里筆者無意貶低“人權高於主權”理論的正確性或真理性。筆者只是覺得， 就象共產主義理論雖然很美好很人道，人類本性的自私和貪婪卻使得共產主義的實 現何其渺茫一樣，“人權高於主權”的理論雖然很正確，但在弱肉強食的冷酷世界 上只怕沒有存在的基礎。 （寄自德國） ∼∼∼∼∼∼∼∼∼∼∼∼∼∼∼∼∼∼∼∼∼∼∼∼∼∼∼∼∼∼∼∼∼∼ 　　　　　　　　　　　　　　　　也談反腐敗 　　　　　　　　　　　　　　　　　－向真－ 　　【本文提要】中國大陸目前所存在的系統性腐敗現象已經嚴重地威脅到改革開 放否全面成功﹔中國要真正走上國強民富的道路必須反腐廉政﹔不反權力腐敗的反 腐是治表不治本，最後會半途而廢﹔反權力腐敗的關鍵在於執政黨放棄特權和接受 法律的制約﹔為此，修改現行憲法勢在必行﹔建立真正法治的人民共和國才能徹底 消除腐敗。 　　　　　　　　　　一、權力腐敗是一切腐敗的根源 　　按照國際上通行定義，腐敗是指“公務員濫用權力以獲得個人好處”的現象。 敗通常包含的行為有賄賂、敲詐、裙帶風、強賣強買、舞弊、挪用等。按各國法律 的慣例，賄賂罪（包括行賄和受賄）一般都被視為僅次於叛國的重大犯罪。 　　筆者個人認為，雖然上面所提到的腐敗行為都與權力有關，但是權力腐敗更著 重於指執政的黨派或個人無視法律或自居法律之上，在施政方面擁有無限的權力， 并由此濫用權力，繼而給國家和人民帶來重大損害的行為。 　　中共黨內的左派理論家往往把腐敗的概念局限於經濟領域，并將腐敗產生原因 歸咎於資產階級的腐蝕和進攻。其實腐敗的根源往往在於執政者本身。歷史一再証 明，權力的增強與腐敗出現的概率和腐敗嚴重程度成正比，而且絕對的權力總是使 執政者錯誤叢生。阿克頓勛爵名言“絕對的權力必然會絕對地腐敗”講的就是這個 道理。上台時再廉潔的執政者，如果掌握著無限的權力而又沒有受到有效的制約， 那麼隨著時間的演進和權力的反覆運作，也必定會走上權力腐敗的岐途。反之，如 果沒有執政者的絕對權力和隨之產生的絕對權力腐敗，就不可能產生社會其他領域 的系統性腐敗。由絕對權力產生的權力腐敗，是其他種種腐敗的最重要滋生因素和 根源。近年來，陳希同、成克杰，瀋陽市十九名局級以上一把手等等的涉金、涉黑 腐敗案例一再說明絕對權力就是禍根。 　　從中外歷史和現實來看，　執政者最為常見的權力腐敗表現為： 　　－控制公眾信息和意見，將國民看作為自己馴服的“臣民”﹔ 　　－國家領導人自稱代表人民的意志，“恩”威并施，迫使國民忘記自己的權利 ﹔ 　　－將執政黨的權利改為特權，隨之黨員成為特權階層﹔ 　　－不斷推行各種政治性自新運動，以求國民思想依附於執政黨路線﹔ 　　－以保護“公眾利益”為藉口，使用武力來支撐壟斷性政府﹔ 　　－執法軍事化，以“向罪犯開戰”為口號，事實上向人民自由權開戰﹔ 　　－使用所謂的法律來鎮壓政治對手，使執政黨自己的壟斷地位不受威脅﹔ 　　－除壟斷立法外，在執法和司法系統安插代理人（如任命己派法官和行政長官 ）﹔ 　　－制造法律上的特權階級，明文規定執政黨“領導”國法、高於國法﹔ 　　－對潛在對手實行拉和打的兩面手法，分化其他政黨陣營，使之喪失竟爭能力 ，最後成為附屬自己的政治力量。 　　權力腐敗一旦出現，對國家機構就會造成嚴重的危害： 　　－無法產生合法選舉的立法機構，立法系統喪失了信用力，法律的制訂脫離立 法的程序，使法治成為空話，司法機構形同虛設﹔ 　　－國家政治生活陷入軍事制的軌道﹔ 　　　－損害了政府的正常性功能，攪亂了正常性施政程序﹔政府的實質性治理能 力萎縮﹔ 　　－政府對民眾的服務不再一視同仁，利益分發不再機會均等， 　　－政府官員不再以能力和表現來作為雇用和晉升的標准，而完全按上級的個人 和派系意志定奪，“吏治腐敗”肆行﹔ 　　－政府資源大量流失，社會公有財產流入少數私人腰包﹔ 　　－社會民主明顯地被破壞，隨之而來的是國民民主價值觀和寬容等品質的喪失 ﹔ 　　－人民之間不再崇揚和平共處而是事事訴諸斗爭，“權”成為社會最有價值的 東西，爭權就成為社會的主要運作內容﹔ 　　－從權力方面開始的腐敗最終阻礙經濟發展，使之誤入岐途和喪失效率。 　　－減少了對教育的投資，而且還引起政策、投資和環保等方面損失和錯誤。 　　權力腐敗通常還嚴重地腐蝕國民的道德，使整個社會浸泡在“虛假”之中。 　　古今中外歷史上，權力腐敗的案例枚不勝舉，從中國歷代的封建王朝到第二次 世界大戰時的德日意法西斯政權，從歐洲到亞非拉，從掌權者到起義軍，多多少少 玩盡追求無限權力的把戲，又倒斃在權力腐敗的墳地。 　　在新中國創立以來的五十年中，存在著非常嚴重的權力腐敗現象和由此產生的 種種惡果。 　　毛澤東先生在革命戰爭成功之後，　忘記了自己曾說過的“政府權力從人民中 來，為人民服務”（大意），反之領導執政的共產黨逐漸違背立國的初衷，不再通 過人民的“授”來獲權，而是通過相同於戰場上的“奪取”手段來壟斷權力。　因 此可以這樣說，毛澤東先生并非在晚年才犯錯誤。在“國”與“法”這方面，他上 台執政就開始犯錯誤。正如他本人所坦承，是“和尚打傘－無‘法’無天”。 　　　毛澤東先生建國後浪漫地立法，隨意地施政，在精神方面重視“意志”而不 屑“理性”，在權力方面從不抑制自己，到了晚年更是走向了極端。一生中，他極 大地增強了自己影響他人的能力，又完全地實行了對他人行為的徹底抵制，用一個 充滿霸氣的“屁”字來“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几乎完美地做到了“大權獨攬”。 毛澤東先生將創國時期戰場上“統帥軍令等於一切”的規則應用到執政時期國家的 治理，遺憾地卻不可避免地走上了權力腐敗的不歸路。 　　在毛澤東全盛時代，國家治理權完全歸屬於執政黨，政府只是“門面”而已。 作為立法機構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委會”只是一顆“橡皮圖章”。全國人民代 表大會的代表不再代表選民的意見去承擔立法的責任，而是把當上代表僅看作為一 種榮譽，自身也只成了一種花瓶。結果，中國數十年中所謂的“共和”只是那些能 跟上毛澤東思維的有限既得利益者的共和，不管此種結局是否是毛本人的原始意愿 。　在這種情形下，國家政制中的權力腐敗達到了頂點，去除權力腐敗的可能卻蕩 然無存。執政黨和國家領導人抱著“居高臨下”“唯我屬誰”的心態，把自己的講 話作為全民的法律，人民所能接受的只有來自“神壇”的旨意。 　　事實上，當領袖的言語“一句頂萬句”時，政府就不可能再是真正人民的政府 。當政府要求人民一定要怎樣想的時候，政府本身的想法一定出了問題。 　　當執政黨的領導人在思想意識上認為治理國家尤如打仗，仍需不停地向選定的 “敵人”實施“圍殲消滅”之策，國家就成了戰火難息的“階級斗爭”大戰場，人 民成了ＢＢＱ爐子上的串烤肉。 　　當執政黨、政府、立法機構和司法機構只是一套班子多塊牌子的時候，權力腐 敗就自然成了獨生子。　當國家成為黨的財產，國庫成為黨的錢箱，國家支餉的軍 隊成為黨的槍杆子，腐敗就成了黨的“寶貝兒子”，人民的災難也就不遠。曾几何 時，共產黨“黨國”與被之推翻的國民黨“黨國”，不同的只是名字而已。 　　事實就是如此： 　　眾所周知，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是五星紅旗。按象征原義，　大五角星是領 導革命成功創立新中國的共產黨，其他四顆小五角星是團結在共產黨周圍的“人民 ”的四個組成部份：工、農、城市小資產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但是隨著毛澤東先 生的革命理論的進化，民族資本家經過“三反五反”和“對資本主義的工商業改造 ”首先被排除在外。接下來，又經過“反右”、“文革”，小資產階級，特別是其 中的知識份子已屬“臭不可聞”的“老九”，几乎與“人民的敵人”地、富、反、 壞、……并列為伍，這顆星也已暗淡無光。農民被視為共產黨最可靠的同盟軍，但 一直來所得實利不多，受“一平二調”的“人民公社”和說大話的“大躍進”損害 之外，又受戶籍制度絆纏，始終是“農業戶”的二等公民，最多只有“挖山填海” “學大寨”的份兒，這顆星雖是“任勞任怨”，全無“當家作主”的福氣。作為國 家領導階級的工人階級，除了少數勞動模范或象王洪文那樣文化大革命的爆發戶之 外，絕大多數人除了名義上有一個“領導階級”的榮光外，不少人經歷了“支內” 、“分居兩地”、“無房戶”的痛苦，對於自己所代表的那顆星到底有多少價值， 也很難說得清。結果，五星紅旗變成了單星紅旗，其實那單星也變成了“大救星” 的個人之“星”。顯而易見，在權力腐敗的侵蝕下，當初立國所定的“人民”和“ 共和”的意義逐漸消散，國家成了毛澤東思想“紅彤彤的大學校”，成了俎上之肉 。 　　從根本上來分析，中國的權力腐敗得以長期存在，有以下的原因： 　　－政治上的虛假宣傳，執政黨及其領袖個人的思想路線被“神化”﹔ 　　－法律上的明文規定，執政黨成了憲法的“領導者”，絲毫不受憲法的制約﹔ 　　－組織上的黨員天下，特權階級確保了憲法實施只向下，不向上。 　　要徹底地消除權力腐敗，就必須糾正以上三個方面。首先要在思想上破除那些 關於階級斗爭、階級性、專政等理論的“神話”。人的社會是流離個體所組成的， 人在社會中的結盟具有有限、相對短期和流離的特點。人間關系所要強調的應是普 遍廣泛意義的人本、人性和人道，而不是特定狹隘的階級性、階級斗爭和階級專政 。　階級論和衍生的血統論及同黨論實質是封建君主世襲論。只有當以階級為界別 的特權不復存在時，權力腐敗得以依靠的社會基礎就會失去，其他腐敗才會得到抑 制。第二，要修改憲法，將執政黨也置於法律的制約之下。第三，在黨、政、法系 統之間修筑“隔火牆”，使執政黨成員不能在執法和司法系統因黨員地位而獲額外 好處。 　　　　二、要有效地清除權力腐敗，必須修改現行憲法 　　權力腐敗事實上是一種系統性的犯罪行為。權力腐敗往往因缺“法”而產生， 反過來又將僅存的一點法律掃蕩得無影無蹤。　因此，清除腐敗必須治本，不能只 治標。治標性地反腐敗有可能被利用來打擊異己。另外，見一個捉一個只是疲於奔 命的做法。要有效地消除權力腐敗，關鍵要以法限權，既要訂立能保護國民根本利 益的好法律，又要保証實施“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對執政黨 的法律制約。　因此，要真的反權力腐敗，一要事事“有法可依”，二要人人“違 法必究”，兩者缺一不可。 　　憲法是國家的基本法，是高於一切其他法律的大法。憲法規定了國家的國體和 政制，設定了立法、執法和司法（解釋法律和按法律條文來仲裁各種行為）三大系 統，并對他們之間規定了分權定責、互相監督和互相制約的運作綱領，以阻止和清 除國家機構自上而下的權力腐敗。因此，從根本上來說，憲法就是對國民權利實行 保護，對國家機構的權力實行限制的基本大法。一部好的憲法必須具有上述兩種功 能。 　　能否制訂一部好憲法，關鍵在於弄清一個問題：國家體制建立的目的是為了保 護和服務國民，還是要求國民為國家無條件地奉獻或犧牲？應該說，國民是國家的 基礎和源頭，“國以民為本”，有民才有國是絕對的，這是一﹔國家強大有可能使 國民安居樂業，但人類歷史証明未必如此　，因此有國才有民是相對的，這是二。 所以，制訂憲法的首位因素是“人民”。忘記民的行益，只求民的順從，這樣的指 導思想就不可能訂出一部好憲法來。如果訂立憲法還有什麼指導思想的話，那能是 ：一切權力來自人民﹔一切權力歸於人民，一切權力要保護人民。人民立國初衷就 是為了改善自己的生存條件，　政府好壞只需看人民是否安居樂業。近年來，江澤 民先生所提出的“三個代表”理念，恐怕也是這個意思﹔目前中共黨內兩派的理論 爭執的關鍵，恐怕也是此點。因此，能否立定“民重國輕”和“民重官輕”的原則 ，是檢驗一部憲法好壞和一個政府好壞的最重要的標志。　相反，當人民只是“全 國一盤棋”中的小卒，或成為官式“板手”中的“鏍絲釘”，除了“只准直行不准 後退”和“只准發光不准生鏽”的份外，再也沒有別的出路時，官府就不該有臉去 唱什麼“我們一天天好起來，敵人一天天爛下去”。 　　不可否認，世界上到處有腐敗，問題是中國至今無法做到： 　　－如果涉及到國家最高層，也將被調查，最高層人士也不可能得到特別的保護 ﹔ 　　－除個人遭懲罰外，涉及的黨派也有下台的可能﹔ 　　－讓公共輿論和謀體在揭露腐敗中發揮最大的作用。 　　究其根本，問題出在憲法。憲法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應是限制政府（相當程度來 說就是執政黨）的權力。可是，中國現行憲法本身卻向執政黨賜予“特權”。所以 ，中國的腐敗屢反不“敗”，簡單達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地步。 　　新中國建國以後，首先以初期的《共同綱領》為基礎，於一九五四年頒布了第 一部憲法。文革期間的一九七四年，極左版憲法出籠。一九八二年，新版憲法訂立 ，經八八年、九三年和九九年作出修正和修改後，即為現行憲法。新中國先後三部 憲法均有以下的共同特徵： 　　１）憲法本該是國家的最高法律，可是在此之上卻還有權威更高、由執政黨設 定的“指導思想”　。這種“指導思想”其實是中共在各個時期的掌權層的中心思 想。如七四年的極左路線、八二年的有限改良、九三年的“四個堅持”及以後的“ 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此種“指導思想”一直被權威人士人解釋為“不僅是指制 定憲法、修改憲法的指導思想，也是實施憲法的指導思想”。其實，此種來自執政 黨的所謂“指導思想”使“憲法”不成為憲法，因為執政黨有權力在任何時候自譽 堅持“指導思想”而作出各種違憲行動。例如，文革中頒發的《公安六條》，規定 凡有呼喊反對毛澤東、林彪和中央文革口號的均屬現行反革命，一律判重刑入獄。 甚至，偶有口誤，或疏忽而倒貼了印有毛澤東頭像的報紙、或筆誤而有“損”黨和 國家領導人形像的，也有口難辯，均會被戴上“現行反革命”帽子而“永世不得翻 身”。因此，憲法的“指導思想”說，其實是變相的“一黨立憲”說，從根本上為 執政黨違憲作了許可的伏筆，為權力腐敗埋下了可怕的種子。 　　顯然，以執政黨所訂立的“指導思想”所實現的變相“一黨立憲”，完全違背 了“共和國”的立國原則。共和國的含義是人民共和，包括民族共和及政黨共和。 共和的關鍵是共存共榮。可是從毛澤東時代開始的執政黨，把“擊敗、消滅和征服 ”的斗爭原則看得高於共和，不斷地奪權、擴權和濫權，實質性地去除了立法、執 法和司法的三個“法”的中心，唯剩共產黨一個“權”的中心，實現了“一黨坐大 ”，執政黨權力至高無上，政制中廢除了執政黨外的監督抑制力量。自然而然地， “長期共存”成了“長期附依於我”，“互相監督”成了“只許我監督你”，“百 家爭鳴”成了“唯我一言堂為是”，“百花齊放”變成了“我黨一枝獨秀”，執政 黨手中已有的權力成為追求更多權力的手段，國家經濟瀕臨崩潰，社會生活萬馬齊 喑。當“一唱雄雞天下白”，“太陽升”專制生的時候，還有誰敢對其說“不”？ 　　２）中國的憲法中，除名義上構設有立法、執法和司法三大系統外，還特設了 一個太上皇－－－－執政的共產黨。細讀現行憲法全文，　包括序言１３個自然段 和正文四章１３８條條文，前後所述，國家的主人其實不是人民，而是執政的中國 共產黨。新中國只是共產黨的“黨國”，國家已被定為共產黨的財產。 　　通覽世界所有稱為“共和國”國家的憲法，從未有法定某一特定執政黨至高無 上的領導地位。　即使在君主立憲國家中（如英國、日本、泰國…。．），被定為 至高無上地位的“皇”或“王”，也只是政權的象征意義，對三權分立的實際運作 不予干涉。因此可以說，現時中國的國家體制其實還是從國民黨執政時代就開始的 “一黨立憲”的“黨國”之類。八十年代，國民黨的蔣經國先生在台灣提出“開放 黨禁”，原本目的也是為了改變“一黨立憲”的傳統，開創民主政制時代，反倒比 共產黨早走一步，盡管後來由於李登輝的刻意動作而造成黨內分裂，暫時失卻了執 政權。 　　毫無疑問，　國家的主權應當屬於人民，憲法不該賜予某一政黨永久性掌權， 更不該將國家划歸為某一黨派的財產。國家是全體國民的財產，而掌權資格需由選 民評定和賦予。“一黨立憲”不應被看作為共和國的“中國特色”。如果共產黨真 心為人民服務，而又有信心認為自己代表著全國人民的根本利益，何必要用憲法的 條文來規定自己的“領導地位”，應當相信國民會作出理性的選擇。 　　３）憲法充斥了大量的政治性內容和空洞無物的精神領域詞語，極具“政治挂 帥”和推崇說教的品味。理論上虛假的“先鋒隊”定義由黨章擴充到了憲法，使“ 特殊材料”組成的“特殊階級”成了執政黨黨員掌權取利的法律依據。這就是為什 麼腐敗的官員十之有九是執政黨黨員。黨員腐敗叢生與黨在憲法中的至高無上的權 力定向有極大的關系。 　　４）憲法內容被綁架在執政黨的路線之上，陷入極為被動的地步。新中國的各 版憲法總要納入中共執政層的路線取向。結果使憲法不得不隨執政黨的掌權層變換 或路線取向變化而修訂。這種現象嚴重地破壞了國家憲法的嚴肅性和穩定性，使憲 法墜為執政黨的黨綱。所以，當共產黨黨內發生“路線性方向性”大動蕩時，國家 大法也難免經受顛簸不停之苦。 　　５）條文不嚴密，致使在實施上無所適從。按理說，憲法是一種相當嚴密的法 律文件。法律是一種診斷性的命題，而不是描述性的命題。正確診斷只能從一個角 度，感情色彩濃郁的描述可以有多種不同角度。　對法律作出辯証解釋其實是詭辯 。法律的邏輯不可以對同種行為因施予者不同而作出對錯不同的結論。而現行憲法 條文中大量出現的政治性專用名詞和抽象名詞，恐怕連憲法起草者自己也說不清楚 ，又如何來貫徹？例如：“帝國主義”、“霸權主義”、“社會主義”、“擁護社 會主義的愛國者”、“愛國統一戰線”、“國際主義”和“共產主義”等等，等等 ……　在起草憲法的“法律專家”頭腦中是否有明確的定義？或只是一種數學概念 上的“變量”？不然，“法”又如何成為法？ 　　故此，中國的執政黨能對憲法的條文作出按需所需的解釋和為所欲為的實施， 而且還能保証在近五十年歷史中，不出現一宗涉及中央掌權者違憲的官司。　可是 ，任何有頭腦的人都會問一句，難道事實真的如此？現行憲法沒有對執政黨和政府 制約的條款，也沒有反對黨的條款，使得“監督”成為空話。當憲法只用來限制人 民，對掌權者一無所限時，權力腐敗必然日趨嚴重。 　　…… 　　總之，由“一黨立憲”所產生的憲法根本就不是“共和國”的憲法，更說不上 “人民”的性質。中國現行憲法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特定產物，一開始本身就存在著 嚴重缺陷，無法適應現代社會環境。因此，徹底修改現行憲法勢在必行。 　　一部好的憲法，應以人的理性為基礎和指導，而非以黨派利益和一時一地的政 治原則為指導。它不僅要使國民的權利得到保障，而且對掌權者要作出警戒，使之 有自知限度之明。　憲法所保障人民的權利只能是自然權之外的增加而不是減少， 離開對人民負責的權力決不應存在。 　　一部好的憲法，不僅要有授權的條款，更重要的是要有限制權力、監督獲授權 人和嚴懲濫用權人的條款。憲法必須有防止產生權力腐敗的條款，必須將執政黨派 和個人置於時刻受國民監督的地位。 　　一部好的憲法，應當促使國民對政府的權力作出審察，而不是對政府的權力作 出過度的信任，因為“絕對相信是專制之父”。 　　　　三、執政黨應走出權力腐敗的暗影，致力於建立真正法治的人民共和國 　　以新中國的五十年歷史來全面評價執政的共產黨功過，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 果想用最簡單的語言加以概括的話，筆者認為不妨以此解說：毛澤東造屋（立國） ，鄧小平開門（開放），江澤民鋪路（與世界接軌）。接下去的第四代應該在徹底 實行執政黨的自身改革之後，與國民一起建立一個真正法治的人民共和國，也可謂 對原“屋”的全新改造，使之具有“新的格式、新的門窗和新的車道”，實現一個 真正可稱為“中國特色”的轉型。 　　從中國的歷史經驗和社會現實來分析，真正的法治共和國的建立不能再用毛澤 東的武力理論和手段來達到，也即是說不能用共產黨的慣用手法來反對共產黨的錯 誤做法。同時要客觀地看到共產黨內存在著有志改革的理性力量。這股力量有可能 擺脫那些只適合往日身材的舊衣，與時俱進，與民俱進，去創立一個真正法治的人 民共和國，為中華全民族創造最大的福音。　然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取決於共產黨 能否成功地進行自身改革，從整體上走出權力腐敗的暗影，成為一個遵法守法的黨 派。 　　共產黨既然要想成為最廣大人民利益的代表者，就應該徹底拋棄那些分化人民 和使人民內部互相仇恨的階級斗爭和專政的學說，代之以強調人民共和之聲﹔共產 黨既然聲稱要“依法治國”，那末就應該致力於訂立一部好的憲法，有勇氣將自己 置於其他社會成員的同等地位，轄屬憲法的制約﹔　如果共產黨真心要實踐為人民 謀福的誓言，就應當放棄在立法、執法和司法系統的特權，牢記自己前輩列寧的教 誨“共產黨員只有一項特權，即最先為革命而戰”（大意）。這里“為革命而戰” 顯然是指“為人民利益而戰”。 　　當人民真正成為憲法的制訂者，又是法律本身的審判團時，那時我們才可以自 豪地說中國名符其實地是“人民共和國”。也只有真正的人民共和國才有能力徹底 清除各種腐敗。 ∼∼∼∼∼∼∼∼∼∼∼∼∼∼∼∼∼∼∼∼∼∼∼∼∼∼∼∼∼∼∼∼∼∼ 　　　　　　　　　　　　評謝政道《中華民國修憲史》 　　　　　　　　　　　　　　　－曾建元－ 　　在全球第三波民主化浪潮當中，中華民國在台灣的表現一向被認為是、也自詡 是威權轉型的典范。台灣在經濟起飛後接續政治改革，完全滿足了李普塞（Ｓｅｙ ｍｏｕｒ　Ｍａｒｔｉｎ　Ｌｉｐｓｅｔ）和道爾（Ｒｏｂｅｒｔ　Ｄａｈｌ）等 美國政治學者有關經濟發展與政治發展相關性的理論，即：“經濟成長所形成的中 產階級的政治要求，是民主化的重要社會經濟條件”﹔而台灣在蔣經國和李登輝為 首的黨國執政菁英領導下，逐漸造就政黨政治的條件，最後完成政黨輪替，亦為杭 亭頓（Ｓａｍｕｅｌ　Ｈｕｎｔｉｎｇｔｏｎ）所謂變革（ｔｒａｎｓｆｏｒｍａ ｔｉｏｎ）模式民主化途徑的成功個案﹔再者，台灣一九九零年代展開的憲政改革 ，其中有關憲政選擇的辯論，在議題和時間上，適與美國比較政治學界同一時期有 關的研究熱點相呼應，即：“何種憲政制度最有利於民主的鞏固”，台灣的修憲經 驗，正為薩托里（Ｇｉｏｖａｎｎｉ　Ｓａｒｔｏｒｉ）的所謂比較憲政工程（ｃ ｏｍｐａｒａｔｉｖｅ　ｃｏｎｓｔｉｔｕｔｉｏｎａｌ　ｅｎｇｉｎｅｅｒｉｎ ｇ）提供了絕佳了例証﹔更者，盡管有學者如林茲（Ｈｕａｎ　Ｌｉｎｚ）和史德 本（Ａｌｆｒｅｄ　Ｓｔｅｐａｎ）指出，主權國家是民主化的先決條件，并以香 港作為負面說明，但台灣的民主化所糾結著的復雜而獨特的國家認同問題，事實上 ，也是以脫離自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而獨立的國家為代表的新興民主國家所 面臨的共同問題，換句話說，如何處理不同民族或族群間互異的歷史集體記憶，并 對於其政治地位做出平等而合理的安排，以建立以公民身份為基礎的新民族國家， 正是所有復合民族國家或殖民地脫離殖民母國追求民主化過程中所要面臨的共同問 題，台灣的憲政改革，又對於此一問題的索解，從分裂國家的特殊歷史處境，提供 了丰富的智慧。 　　但是在民主到來之前，台灣在中華民國治下，事實上則已渡過了漫長半世紀的 白色恐怖人權黑暗時代。國民黨利用世界冷戰結構，在美國布下的圍堵邊界前線上 ，以軍事鎮壓力量於二二八後的台灣建立起反共與大中國主義的意識型態政權，國 民黨的統治型態，被稱為准列寧黨國體制，其原因正在於它兼具一般列寧式黨國體 制的特徵，如一黨專政、革命屬性、層級組織、社會控制、黨國一體與黨軍一體， 但又以兩個特徵將它與一般列寧黨國體制分開，一為國民黨的統治意識型態三民主 義民權主義及出自孫中山手著〈國民政府建國大綱〉而為其所奉行的“軍政、訓政 、憲政”建國三程序論，使得靠向反共陣營的中華民國，不能不以民主憲政作為建 國的終極目標，因而一九四七年制訂於南京的〈中華民國憲法〉乃成為國民黨政權 在台灣統治正當性的重要象征﹔除此之外，三民主義民生主義雖然有其社會主義的 淵源，但仍是以私有制和市場經濟為正統的（國家）資本主義經濟，國民黨對台灣 社會的改造，并未全面深入到民間社會，因此有限多元主義乃伴隨著經濟社會的成 長而成長。動員戡亂時期的〈中華民國憲法〉變遷，正反映了國民黨軟性（ｓｏｆ ｔ）威權的此種內在矛盾，所謂“民主無能，獨裁無膽”，誠一傳神的寫照矣。 　　作者謝政道為國立政治大學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法學博士，現任國立屏東 科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憲法組副教授，對於孫中山五權憲法理論向有有其獨到的見 解，在他的博士論文《權能區分的理論建構與制度演變之研究》中，他便曾經對於 〈中華民國憲法〉從孫中山權能區分理論建構開始而由〈五五憲草〉的制訂以迄〈 增修條文〉修訂的整個制度演變做過全面的研究，《中華民國修憲史》一書，可以 說是在他博士研究基礎上的進一步發展。本書乃集中討論〈中華民國憲法〉修訂的 過程，除了介紹〈中華民國憲法〉與近代中國憲法歷史發展關系的第一章外，主要 分為兩大部份為評述，一為以〈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為文本的修憲過程，另一 則為〈憲法增修條文〉。〈中華民國憲法〉以附款的形式進行修憲，可說和蔣中正 保留〈憲法〉本文以待有朝一日反攻大陸後恢復適用於全中國的觀念有著千絲萬縷 的關系，因此，修憲條文乃皆以限時法的形式，限定其適用的時間為動員戡亂時期 或國家未統一前，這種文本形式在動員戡亂時期表現為〈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 ，民主化時期則呈現為〈憲法增修條文〉。〈臨時條款〉的憲法效力，在台灣憲法 學界始終受到質疑，因為依照凱爾森（Ｈａｎｓ　Ｋｅｌｓｅｎ）法規范位階的等 級體系設想，憲法作為國家根本大法，已為至高無上的唯一法規范文本，在憲法之 上不可能在論理上可以成立一個效力更高的法規范，因而認為〈臨時條款〉違憲的 主張不在少數。但盡管如此，從實效性（ｅｆｆｉｃｉｅｎｃｙ）的角度以觀，〈 臨時條款〉系第一屆國民大會依修憲程序制訂者，并且在實際上起著最高法規范的 作用，而為國民黨政權視作特別憲法，作者羅列比較重要學說觀點，主張從歷史的 宏觀角度視〈臨時條款〉為一限時性的修憲條文而加以對待，筆者同意，在憲法史 的處理上，此乃是一種務實的作法，但這則使本書所處理的主題，已超越了當代學 界對於台灣“修憲”的通念（增訂〈憲法增修條文〉），時間貫串中華民國一九四 八年制訂〈臨時條款〉至今五十年，事實上，可謂為一本戰後台灣憲法史。 　　作者自云在本書中“嘗試為分析中華民國憲法的變遷提供一個新的架構”，此 因其認為：“憲法史學家們所運用的分析工具，已不能充份解釋中華民國憲法結構 的變遷”。誠然，單純就憲法文本形式的變動以及修憲者的政治行為為敘述，是不 能完全滿足社會科學的認識旨趣的，作者乃主張本書的“理論架構期能與其他社會 學科整合，并將政治、經濟和意識形態等因素看做是解釋制度變遷的基本成份”， 有基於此，作者針對每一次的修憲，皆試圖分析其肇因，在國際與國內的政治、經 濟情勢變化的格局當中，說明修憲的目的和影響。筆者相當肯定作者的用心，但因 全書偏重於討論歷次修憲國民大會內部之修憲程序流程，固然提供了丰富的史料， 使讀者得以清晰掌握條文文字與法理邏輯的演進變化，卻對於外在歷史結構、政治 菁英的主觀判斷和政治選擇、以至於憲法條文及其政治影響之間的關系，在各節有 關各次修憲過程的處理上，缺乏一貫的體例，以致於輕重失衡，略顯可惜。舉例而 言，本書在民主化第一階段修憲的肇因中談到一九八零年代中期以後台灣政治發展 的三大危機：認同的危機、合法性（正當性）的危機與參與的危機，但卻對於三大 危機如何通過修憲來解決，則未提出脈絡分明、清楚的解釋。以認同危機為例，在 一九九零年代的五次修憲中，乃不斷地受到挑動，修憲制憲途徑、總統選舉方式、 國民大會常設建制之存廢、甚或一九九七年修憲的時間與議程等問題，都與認同問 題有關，而修憲議程的決定，事實上，國民大會只是下游的流程，盡管其間演出火 爆、精彩，但這些二軍政治人物只不過是各政黨各派系所反映的台灣政治分歧的代 理人而已，如果本書能以三大危機的產生與消解為主軸，去看戰後台灣憲法變遷的 歷程，并做前後一體的呼應，作者寫作的理論架構方不致於有英雄無用武之地之憾 。 　　此外，作者認為憲法的修改必須依循法理為之，亦必須具備合法性（ｌｅｇａ ｌｉｔｙ）與正當性（ｌｅｇｉｔｉｍａｃｙ）。作者定義合法性為“憲法的修改 必須在程序上，符合現行憲法或法令的規范”，正當性則指“合乎憲法修改程序所 修訂的內容或憲法所未規范（如憲政慣例）而新增的內容，能否為社會大多數人所 認同”。就前者而言，合法性的有無，乃存在一客觀的標准，此不待言，然正當性 的問題就值得商榷了，因為在動員戡亂時期，何由判斷社會大多數人的意向。當中 華民國制訂〈臨時條款〉時，中國已陷入內戰，內戰的結果不正証明了中華民國的 民心向背？而當中國共產黨建國、兩岸分裂後的三十年內，台灣人民在〈臨時條款 〉的架構下，又何時真正成為中華民國的主權者？作者也承認，〈臨時條款〉隨著 實施的期間拉長與內容的擴張，合法性與正當性逐漸喪失，“合法性喪失”意何所 指，作者未做說明，但“正當性喪失”，則從一九九零年三月抗議國民大會企圖修 訂〈臨時條款〉以擴權的野百合學生運動中得到最終的証明。問題是，在反抗〈臨 時條款〉聲音最為微弱的年代里，如果說修憲使蔣中正的無限制連任得以解套乃具 有正當性，恐怕將不具說服力。筆者乃認為，作者不妨放開韋伯（Ｍａｘ　Ｗｅｂ ｅｒ），把正當性的概念與實效性貼近，去看待各該時期支持國民黨政權得以鞏固 的最主要力量為何，史亭契孔姆（Ａｒｔｈｕｒ　Ｓｔｉｎｃｈ－ｃｏｍｂｅ）和 惕力（Ｃｈａｒｌｅｓ　Ｔｉｌｌｙ）都將正當性界定為有權者之間的相互認可， 這個定義的優點在於可以說明何以不受人民歡迎的政權仍然可以穩定存在，台灣社 會學者王振寰乃從此而派生出几個正當性的相關概念，如向外正當性、向內正當性 或向後正當性，簡單地說，向外正當性指國際支持、向內正當性指民間支持，向後 正當性則指遺老支持，倘若再配合正當性轉化的動態概念，則可以解釋國民黨政權 在台灣退出聯合國前後和國是會議以後大幅度推動修憲的動機了。職是之故，威權 時期和民主化時期的正當性概念，事實上乃具有其殊異的內涵，不細審其差別，則 必然會造成價值立場的自我矛盾。附帶一提的小瑕疵是，既然正當性和合法性是本 書所使用的重要概念，并嚴格區分其意義，本書有時又從俗將ｌｅｇｉｔｉｍａｃ ｙ譯為合法性，便會與ｌｅｇａｌｉｔｙ相混淆，這是有待修正的部份。 　　憲法反映的乃是政治過程的制度後果，因此，社會科學對於憲法的認識，不能 只從靜態的條文從事義理邏輯的分析探討，而必須放在歷史的縱深里，從不同政治 行動者所匯合的權力思維如何出入於憲法制度之結構制約的角度，來進行動態的觀 察與理解。本書是動態憲法學研究的佳作，它所紀錄的，無一不印証著威權國家向 民主轉型的各項經驗，關心台灣民主憲政發展的讀者，可在其中一窺究竟。 二零零一年九月七日凌晨 台北市復興北路３５４號２樓 （曾建元：國立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候選人，世新大學法律學系、育 達商業技朮學院暨元培科學技朮學院通識教育中心兼任講師） ※※※※※※※※※※※※※※※※※※※※※※※※※※※※※※※※※※ 【百草園】 　　　　　　　　　　　　千山紅葉映詩心 　　　　　　　　　　　　　－－秋日賞楓有感 　　　　　　　　　　　　　　－原志－ 　　都說深秋紅葉，堪與東籬黃菊，不老青松，傲雪紅梅相媲美。可是對於我這個 從小生長在四季如春的中國南方人，在十四歲以前卻從沒見過也不知道紅葉為何物 ，直到上初一那年讀到唐朝詩人杜牧的《山行》：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生處有人 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才知道在祖國的北方和長江沿岸省份，有 許多種類的樹木，在晚秋時節，會象喝多了香醇，濃郁的美酒一樣，忽然變得紅如 朝霞，艷過春花。那經過寒霜醉染，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燦爛絢麗的迷人畫卷， 便成了我憧憬的美景之一。 　　長大參加工作後雖然有過多次北上出差機會，但總因季節不對，使得觀賞紅葉 成了難圓之夢。那北京香山的紅葉，與漁火對愁眠的江楓，還有靈隱寺的柿樹，岳 麓山的古楓，天目山的銀杏，棲霞山，峨嵋山．．．．都只能繼續在夢中的白云生 處可望而不可及。好在古往今來，無數偉大的文學家，詩人，為我們留下了許多膾 灸人口，歌頌吟詠紅葉的詩詞，使得我們這些沒機會欣賞紅葉的人，也能夠通過詩 人筆下描繪出的一幅幅壯觀旖旎的紅楓秋景圖去領略那映天醉地的神韻。我愛紅葉 ，更愛詠紅葉的瑰麗詩詞。讀過楊萬里的“梧葉新黃柿葉紅，更兼烏□與丹楓”和 杜輔的“含風翠壁孤云細，背日丹楓萬木凋”，以及“丹楓浪漫錦裝成，要與春花 斗眼明”，即使我至今也分不清什麼是烏□和黃櫨，銀杏和柿樹，卻能從詩中感受 到萬木凋零，丹楓欲燃，紅葉似火的秋景，再配以姑蘇城外寒山寺的悠悠鐘聲，想 象中的那種鉤魂攝魄的壯觀和浪漫淒美的意境簡直無以倫比。 　　來到以楓葉聞名於世的加拿大，觀賞紅葉不再稀奇和神秘，卻因生計所迫而沒 了那份情緒和興致。每到秋天，雖不至於滿腦子淨是“秋風秋雨愁煞人”，但也是 “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年輕時代珍藏在心中的詠楓詩篇名句連同那份純 真的詩意，几乎已被生活中的風風雨雨蕩滌貽盡。一晃眼成了楓葉國度里的跨世紀 “老”移民了，而那滿山的紅葉還從未專程去“染指”過。今年感恩節期間本來計 划和朋友一起到阿崗昆國家公園看紅葉，無奈天不作美，臨走前一天，氣溫驟降， 寒風凜冽，阿崗昆公園路途遙遙，雪花飄飄，因怕孩子們抗不住嚴寒，計划未施先 腰斬。好不容易絞盡腦汁搜刮腸肚從記憶深處找尋回來的那點浪漫和詩心只好暫時 擱置。 　　原以為要觀賞到那“只言春色能驕物，為道秋霜更媚人”“柿葉翻紅霜景秋， 碧天如水倚紅樓”的媚人秋色只有等待來年，沒想到昨天摘完蘋果，驅車回家路過 ＢＬＡＣＫＧＲＥＥＫ時，才突然發現這條離家不遠的大森林峽谷原來是這麼方便 而又美妙的賞楓之地。頗有種“眾里尋她千百度，暮然回首”之驚喜，可謂是：采 果東籬下，悠然見丹楓。遠遠望去，云繞山巒，楓紅如火，層層疊疊，藍天夕陽紅 楓相映成趣。“遙看一樹凌霜葉，好似衰顏醉里紅”，“萬片作霞延日麗，几株含 露苦霜吟”。且由於樹種不同，葉子也紅得各具特色，有橙紅，桃紅，猩紅，紫紅 ，朱紅，還有嫣紅，緋紅，鮮紅和絳紅，真正是紅得五彩繽紛，紅得如錦似霞。 　　“開慢點，再慢點！”　對《山行》能倒背如流的女兒調皮地喊著：“可不可 以停車坐愛楓林晚？”當然可以！雖然明知白云生處不會有人家，我們還是那麼興 趣盎然地尋找著遠上寒山的斜石徑，踮著腳尖去觸摸那紅於二月花的霜葉。我沒有 在祖國看過紅葉，但我相信，那有小橋流水，亭台樓閣，佛寺廟塔等歷史古跡掩映 其間的景致，一定勝過在年輕的楓葉國賞楓千百倍。 　　回到峽谷對面的高坡極目遠眺，千山披霞，萬木盡染，嶺橫中天，壯觀輝煌， 憾人心魄。一群鳥兒鳴叫著從頭頂掠過，我又想起了最喜愛的王實輔的“西風緊， 北雁南飛，曉來誰染楓林醉！”名句，一個令無數文人墨客擊節贊嘆的“醉”字， 蘊含了多少語言所無法表達的詩情畫意。想想這麼些年來，美景近在只尺，卻無暇 或無心去發掘和欣賞，忽略，辜負了多少身邊潛藏的美麗，一任現實，世俗，浮躁 逐漸擠掉那一分脫俗的詩意。幸虧這偶然的發現，令青少年時代的向往和詩心失而 復得。 　　人生苦短，讓我們把為生計奔波的煩惱，給老板打工的厭倦暫扔一邊去吧，給 自己留一份閑情，添一絲逸致，生一縷雅興，來一點詩意。在這金風送爽，滿山染 紅之時，與家人，與朋友，踏著十里紅毯，和秋山同飲，與紅葉共醉。 ∼∼∼∼∼∼∼∼∼∼∼∼∼∼∼∼∼∼∼∼∼∼∼∼∼∼∼∼∼∼∼∼∼∼ 　　　　　　　　　　　　　　　　　鳥的“狡猾” 　　　　　　　　　　　　　　　　　　－其宇－ 　　友人的孩子總是皮膚過敏，上醫院一查竟是羽毛的過，於是他家養的一只小鳥 便“過繼”給我。這種叫扎娃的白色小鳥比麻雀略小，粉爪、紅嘴，圓圓的黑眼睛 鑲著金黃色的環，有種小家碧玉的美，也確實是個母的。友人原來養的是一對，但 公的不慎受傷死去。“遺孀”難過地叫了几天便釋然，到底是個雌的。女人總比男 的活得長，老太太們的老伴兒去世了，她們常常能現實地對待，而鰥夫們則處處和 自己作對，只管獨自悲傷，結果沒兩年就找老伴兒去了。 　　扎娃“守寡”半年多了，現在它很習慣單獨在大大的籠子里蹦來蹦去。籠子里 支著四個橫杆，扎娃可以蹲在任意一根上面。籠子角落綁著一個小小的鳥窩，細細 的竹條編的，里面有些乾草，可我沒見扎娃進去睡覺，據講它“丈夫”就是因為爪 子纏在綁鳥窩的一根細線上，掙扎過度，衰竭死去。大概是這個原因吧，現在扎娃 從不進窩。籠子的兩邊各有一個食灌，一個放小米，一個放草籽。扎娃的原主人告 訴我，小鳥喜歡吃草籽，但也得給它准備有營養的小米，到時候它會吃一些。小米 罐子邊上還有個小小的供水器讓扎娃喝水。供水器由儲水器和供水池組成。那個“ 水池”兩厘米見方，半厘米深，大概能淹死個把螞蟻。對了，籠子里還放著扎娃的 一個“澡盆”，是一個直徑五、六公分的小淺碗。每天早上扎娃都要在里面好好的 洗涮一番，猛洗小粉爪子。嗯，還挺愛乾淨。 　　扎娃聽到我女兒練鋼琴就跟著唱，但不是什麼曲子都“嘰嘰喳喳”叫起來，女 兒說那是在嘲笑她，因為曲子彈錯了的時候鳥就幸災樂禍。但我認為扎娃聽到軟綿 綿的曲子就感動，確實像個憂花嘆月的膚淺女人（女權主義者多擔待）。它激動起 來有點放浪形骸，在籠子里亂蹦，腳扒著籠子邊上一個勁地叫，聲音都要蓋過鋼琴 聲。看來它是個很難控制情緒的“女人”。 　　扎娃剛來時，我對之非常優厚，食罐子里總是放很多草籽。它便毫不在乎地浪 費，叼著草籽飛到杆上玩弄，然後一甩，然後又到食灌里去叼，常常是扔掉好几粒 才用嘴破開皮吃一粒。我發現後，就往罐子里放一點點草籽。罐里食物少了，扎娃 有些焦慮，見我蹲在籠子邊上，就湊過來“喳喳”地叫個不停，意思是要我往罐里 放草籽。嘿，偏不，這下它就節約起來。你看它還真有點心眼兒。 　　鳥籠的位置在傍晚會被太陽照射一會兒。此刻，扎娃就大叫大嚷，做驚恐狀， 在鳥籠子里亂扑騰。難道扎娃的祖先們在樹林里就一點不見陽光？我看它是故意的 ，就是不理。扎娃蹦達一陣子很是委屈，蹲在籠子一個陽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呼呼喘 ，但不再“驚恐”。它知道這把戲不靈，引不起主人對它的重視。 　　扎娃的澡盆實在是太小了。它跳進去，頭尾都在盆外邊。看它在那小澡盆里抖 動著身子洗了又洗，看來不是很過癮。我買來一個“大澡盆”，是個直徑約十公分 的不鏽鋼碟子，有三公分高。放上些水，我就把這“大澡盆”放進鳥籠，與原來的 “小澡盆”放在一起。我以為扎娃看到大小不同的容器，馬上就會發現“大澡盆” 的妙處，定會跳進去大洗一番，然後對我“嘰嘰喳喳”地表示感謝。沒想到它對“ 大澡盆”充滿疑懼，甚至憤怒。 　　這個“小婦人”當然是沒命地大叫，在籠子里亂飛，見主人不為所動之後，便 用不洗澡表示抗議。那里面可是放了兩個“澡盆”，不愿在“大澡盆”里洗涮也該 去原來的“小澡盆”呀？就不！蹲在杆上死命嚎。好呀，我不理你。扎娃一整天都 在惶惶然中。但第二天早上它改主意了，悄悄地跳進原來的“澡盆”，邊上的“大 澡盆”看也不看。這下輪到我生氣。有這樣固步自封、墨守陳規的家伙嗎？“小澡 盆”立刻沒收。上班前，我對蹲在杆上怒不可遏的扎娃笑道：“乖乖地到‘大澡盆 ’里洗去吧。或者你可以永遠不洗澡。” 　　我下班回來，發現儲水器里的水几乎沒有了，扎娃一天之內肯定喝不了這麼多 水，心中好生納悶。第二天早上，扎娃見儲水器里又灌滿了水，一下子飛到小小的 供水池上，然後勉勉強強地站在里面，精心地涮它的爪子，一遍又一遍。水都涮了 出來，這就是為什麼儲水器里水消失的原因。啊，你寧愿在供水池里洗，也不想在 “大澡盆”里試一試。好啊，我把儲水器拿走，看你怎麼辦？ 　　扎娃又開始大吵，看見“大澡盆”就歇斯底里一番。好几天沒好好地洗澡了， 它蹲在杆上煩躁地用嘴梳理著羽毛，抖動著身子。那怎麼辦？不去“大澡盆”只好 臭死自己。終於，扎娃平靜下來，也只好平靜。 　　它漸漸地對“大澡盆”探頭探腦，望著里面的清水洗欲難消。開始了心理斗爭 ，扎娃在杆子上來回亂蹦地叫，不斷地在食灌里啄食，終於下定決心來到“大澡盆 ”邊上。它小心翼翼地圍著走，忽然發現“大澡盆”邊上有個小小的紅色商標。這 下又炸了窩，跳上杆子激動萬分，好想發現了巨大的潛在威脅，一個就要爆炸的“ 核地雷”。就這樣又是一天。 　　終於，這天早上，扎娃在誰也沒注意的時候跳進了“大澡盆”。它翹著翅膀在 水中兜攏，頭也伸進水里涮。舒服吧？再換上一盆。它又跳進去洗，顯得十分的愜 意。可為什麼要猶豫好几天呢？為什麼偏偏要在原來的“澡盆”里洗呢？為什麼對 “大澡盆”視而不見，一定要在供水池里去涮爪子呢？ 　　哎，扎娃，鳥呀，你也太“狡猾”，總是回避嘗試。這就是為什麼猿能變成人 ，而鳥永遠是鳥。 ∼∼∼∼∼∼∼∼∼∼∼∼∼∼∼∼∼∼∼∼∼∼∼∼∼∼∼∼∼∼∼∼∼∼ 　　　　　　　　　　　　　　　　　　　釣魚 　　　　　　　　　　　　　　　　　　－蔡雨甫－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這是在中國釣魚，坐在河邊、湖畔，靜靜地看 著自己的魚漂，一聲不吭、怡然自得。美國人可不這樣，常常是穿著到腰的膠皮褲 子站在水中，還一個挨一個，不斷地用杆把挂著魚餌的魚鉤甩到水里，拉回來，再 甩進去，循環往復，樂此不疲。非得站到齊腰深的水里嗎？站在岸邊往水里甩杆就 釣不到魚？或許你可以用美國人都性急解釋。這就是在美國為什麼釣魚是一項真正 的體育運動，甩這麼几小時杆也累，不過這要看釣什麼魚。 　　我在美國中西部的堪薩斯州住過。五、六月間，釣魚愛好者都愿到河流的上游 ，或水庫的開閘放水處釣魚。這里常見一種叫Ｃｒａｐｐｉｅ的魚來產卵。它們大 的二、三十公分長，小的十公分，體薄、嘴大、貪吃，非常好釣。肉質并非十分鮮 美，但刺少，所以美國人釣到大的就要，小的還得放回河里，不然警察來了，一量 不夠尺寸就得被罰款。釣這種魚不用魚漂，魚線前邊拴個鉛墜，釣魚者先揮杆用力 將魚鉤甩到水里，在通過魚杆上的繞線軸把線從水中拉回來。魚鉤上的魚餌多是商 店里買的，各種各樣的塑料蠕虫，形態、顏色五花八門。也有用活的小魚和蚯蚓做 魚餌的。專門賣魚餌的商店里可買到它們，非常便宜。 　　當你往回繞漁線時，魚餌就在水中游動。Ｃｒａｐｐｉｅ看見便游過來咬，馬 上就被鉤住。魚多時，甩一次杆能釣到兩條！我是個生手，去一次也能釣几十條。 真過癮。有經驗的人恐怕能釣一、二百。釣這種魚要起大早，最好天蒙蒙亮就趕到 。 　　釣鯰魚就不是這種釣法，最好是在夜里，而且魚餌也不一樣。商店里有專門釣 鯰魚的魚餌，你也可以用蚯蚓、雞肝做魚餌。釣鯰魚簡單，把鉤甩進水里去靜靜的 等。什麼時候看見被鉤住的鯰魚拽著線亂游，你慢慢地把魚拉上就是了。鯰魚很老 實，有時你看見二十斤左右的大家伙被釣上來真嚇一跳。美國人偏愛鯰魚，他們叫 它貓魚（Ｃａｔｆｉｓｈ），大概這種魚都長著胡須吧？鯰魚個大、刺少、肉質細 ，頗得美國人青睞。 　　美國中西部的夏天很熱，魚懶得咬鉤。到了九、十月份秋涼又是釣魚的黃金季 節。這時節人們釣“Ｂａｓｓ”。這是一種鱸魚，大的五十公分長，一般三﹒四十 公分，肉質鮮美﹒刺少。魚中佳品。釣的方法和釣Ｃｒａｐｐｉｅ一樣，魚餌也差 不多，只是時間、地點不同。這種魚一般在太陽剛落山時吃食，天一大黑便不再咬 鉤。所以釣的時間就傍晚那陣。釣的地點是在寬闊的水面，水庫最好。 　　秋高氣爽的下午，釣魚愛好者紛紛拿著魚具來到水庫邊上站好位置，好不熱鬧 。太陽剛一掉下地平線，Ｂａｓｓ就來了，而且是一群一群的。一大群Ｂａｓｓ擁 向岸邊時，几乎人人都釣到魚。這時你可得抓緊時間，別錯過這撥兒。釣上魚立刻 摘下鉤，上好魚餌，接著把鉤甩到水里。運氣好的話，一口氣可釣五、六條。一個 傍晚能釣几十條。 　　金秋十月也是釣鯉魚的大好時光。釣鯉魚沒有嚴格的時間限制，人們一般都是 在上午。較寬闊的河面往往可以釣到大鯉魚。釣鯉魚的魚餌很特別，是煮熟的玉米 粒。把四、五個玉米粒穿在鉤上即可。注意，河里的鯉魚都有十來斤，且十分有勁 ，魚線一定要粗，鉤一定要大。釣很簡單，象釣鯰魚一樣，把鉤甩到水里。河水急 ，最好用較重的鉛墜，不然魚鉤往往被沖到岸邊上來。 　　鯉魚一上鉤等著你的便是一場“戰斗”。首先要松線，被釣到的鯉魚會拚命掙 扎，一會兒頂上水面，馬上又扎到水底。如果你使勁拉線，魚會把線或鉤掙斷，逃 之夭夭。魚漸漸累了，你就慢慢收線。最終精疲力竭的鯉魚會被你拉到岸邊。這時 你用個網把它撈起來。從魚被鉤住到拉上來大約要一、二十分鐘。我很愛釣鯉魚， 在美國中部地區住的時候每次去都能釣几條。別看鯉魚大，可肉很嫩。做糖醋鯉魚 味道極佳。魚釣的多，吃不了，拎著送給朋友們也是一種享受。可美國人不喜歡鯉 魚，因為它刺多。 　　海上釣魚別有一番情趣。在美國東海岸的紐約或新澤西州，釣魚愛好者們可以 到海邊的碼頭上租一條汽船去。一條船可載四人，租一天要花七、八十美元。將汽 船開到指定海域（離岸邊不遠）就可以釣了，當然是用美國人的方式。釣到的多是 一種叫“藍背”的魚，趕上運氣好，還能釣到肉質鮮美的石斑魚。如果你想到更深 的海里釣魚，欣賞海天一色的美景，可以坐更大的船去。船票几十美元一張，漁具 、魚餌都有預備。能釣到很多魚嗎？放心，船肯定被開到魚最多的地方，釣不到肯 定是你技朮欠佳，或運氣不好。當然，你可不能暈船，不然光趴在桶邊嘔吐，想著 是不是腸子都吐了出來，那可就是花錢買罪受了。 　　說到釣魚，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個中國人到湖邊去釣魚，几個鐘頭過去什麼收 獲都沒有。正在喪氣，忽然拉到一個烏龜！足有十來斤重。一不做、二不休，老哥 兒拎起就走。當時邊上就有個美國婦女指責他，說烏龜是應該保護的野生動物，要 他放回去。但我們這位先生不為所動，坦然而去，想著變成美味佳肴的烏龜美不勝 收。那位美國婦女怒氣沖沖地追過去，他就撒丫子落荒而逃，手里緊緊地拎著那倒 霉的烏龜。作為一個海外中國人，我真是尷尬。 ∼∼∼∼∼∼∼∼∼∼∼∼∼∼∼∼∼∼∼∼∼∼∼∼∼∼∼∼∼∼∼∼∼∼ 　　　　　　　　　　　　　　　小女二載 　　　　　　　　　　　　　　　－劉琦－ 　　記得女兒剛出生的那几天，每當晚上我准備睡覺時，心里就總是慌慌的怕護士 把她推到我的病房里來。因為剛開始我根本沒奶水，最怕她使命地吮，既自己疼得 沒法忍受，又怕她餓得嗷嗷直叫。可是，她總是在那一刻象是算好似的，在我剛剛 關完燈的那一刻，一路上象個小老鼠似的啾啾啾地叫過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一轉眼，女兒長大了。女兒要過兩歲生日，在兩周前就和我一起買東西准備， 今天告訴我這是Ｐａｒｔｙ的帽帽，明天告訴我那是Ｐａｒｔｙ的杯子，終於在她 生日Ｐａｒｔｙ結束的那天半夜在夢中又坐起來說，氣球飛了。確實那天白天我們 在後院挂氣球時候，有好几個氣球給弄破了，好不容易在Ｐａｒｔｙ前一小時，又 去買了几個回來准備挂在路燈上，但一個漂亮的粉氣球還是在她瞪圓的雙眼中飛到 了天上，怪不得女兒在夢中還心有不甘呢。那天來了很多小朋友，再加上家長們， 整個後院都沸騰了起來。女兒一邊打開禮物包裝，一邊哇，哇地高聲發著感嘆，激 動的了不得。以後一看見蛋糕，她就用右手遮住她的嘴巴并神秘地說，Ｂｉｒｔｈ ｄａｙ　Ｃａｋｅ，吃的！然後噘起小嘴做吹蠟燭狀。 　　女兒好動，在我肚子里時就二十四小時不停地動，害得我們不得不好几個晚上 半夜三更地打電話給醫生，怕她動得太利害缺氧。我納悶她醒著時要抬抬腿，伸伸 手，可是睡著後，也不該歇一會嗎？果然在她出生之後，才知道她睡覺時也是拳打 腳踢地不閑著，一個七尺半的特大床，也不夠她翻騰，經常是上半夜頭在你這邊， 下半夜就已轉到了你的腳後跟，弄不好就會誤將她的頭當作腳蓋上了被子，而到了 早晨恐怕她又和你擠在一個枕頭上了。所以，她爸爸從此就沒了睡大床的自由。也 許你會說，在美國應該鍛煉讓孩子自己睡才是，唉，你不知道女兒剛生出來時，就 好好地一直一人睡自己的房間，但到了十個月大小時學會了從她的小床里頭朝下地 往外翻，這樣勉強睡到一歲因怕她整天往外翻弄折了骨頭，就不了了之。連醫生也 覺得奇怪，一般孩子要到一歲半才有能力這樣往外跳。 　　几個月前我們回了一次中國，在上飛機的那一刻起，女兒就象剛從籠子里放出 的小鳥，總是前後左右地到處亂跑，除了睡著的几個小時，沒一刻是在位子上的。 到了中國，更是沒有一點規矩，吃飯的時候在餐館里跑，坐車的時候在車子里跑， 中國的轎車和出租都沒有兒童安全座，以致於她一個月後回美國時也不肯再回到她 的兒童安全座上。 　　女兒小時候頭發就不多，這次回中國時因北京天氣奇熱，乾脆給她剪了個小光 頭，這下使原來就象假小子的她更名副其實了。回到美國當然不敢大意，整天讓她 穿裙子，以免怕人家真的把她看成了小子。好在她也不反對，每換上一套新裙子， 就““哇”地一驚嘆，然後說好漂亮，好漂亮！女兒有很多好看的娃娃，但她最喜 歡的娃娃卻是一個挺重、挺笨的機器人，整天摟著它說媽媽抱，給它喂奶喂水還要 給它上尿布，然後再細聲細氣地哄，”寶寶乖，乖寶寶“。在中國的一個月中，女 兒一下子學了不少東西，大概每天見的人多，中文說得比一個月前要流暢得多，還 學會了察顏觀色。　要是外公外婆因她不聽話而假裝生氣，她會跑過去，看著他們 一連聲地叫著外公外婆，直到外公外婆忍不住，沖她笑了才罷休。在家里也是大鬧 天宮，沒有她不碰的東西。因每天往外跑慣了，一天除睡覺外，她就是一個勁叫著 到外面玩，外婆說她比小表哥還要調皮，哪里象個女孩子？大概因為環境變動得太 利害，她的脾氣也變得很壞，飯不好好吃，還動不動就尖叫，往往因旁人在場，我 們不便大聲喝斥，想著等回美國後再嚴加管教，因此錯給了嫂嫂一個美國對孩子教 育放任自流的印象。那知她回到美國的第二天後就又變乖了，飯吃得多很多，人也 變得溫順起來。 　　女兒似乎樂感挺強，几個月時一聽見音樂，小手就隨著音樂旋律轉動起來。等 能站穩時候，身子就會隨著音節奏左右搖擺。會走路時，一聽見音樂整個人就轉起 來，外加兩個小手擺著新疆人跳舞的樣子，就差脖子沒動了。現在可好，除去手動 、身晃、人轉，又加上了新招：隨著音樂的快慢往前邁一步，往後又退一步，半駝 著的身體象個蝦米，又象個跳交誼舞老道的的紳士，讓人忍俊不禁。若是我們忍不 住笑起來，她便用雙手捂著自己的嘴巴也笑個前仰後合。使我們不得不開始做起她 將來要成為芭蕾舞明星的白日夢來。 　　女兒一有新發現，就立刻會連奔帶跑地過來，一邊眼睛嘴巴鼻子都在動地描述 ，一邊拖著你的手讓你去看，一付夸張又著急的樣子。但有時說出來的話卻讓我們 云里霧里不知她說的是那國語言。她一高興，就會跑過來連聲叫”媽媽圖泰圖泰“ ，我們一直不知它的確切意思，但從她那眼神中可以看出，這是一句她表達幸福親 情和我們撒嬌的話。假如我有時要批評她時，她則拉長著聲調叫媽……咪，言外之 意便是媽媽你就甭再說我了。有一次他爸爸要給她洗澡正給她脫衣服時，她卻正色 道“別看我”說得她爸爸一愣一愣的。女兒愛和人打招呼，無論在商場還是在我們 的住宅小區，她見了人總是主動地說“Ｈｉ”，一旦別人沒有聽見而沒有回應她時 ，她就洒脫地自言自語，“算了，沒聽見”，全沒有大人的尷尬和不安。她還常常 坐在電腦前右手拿著鼠標器，左手按著鍵盤地擺弄，我想進入電子郵箱，就要把她 抱開，她卻很嚴肅地對我說，“別碰我，干活呢！”　這不把我教訓她的話拿來以 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了嗎？有次來客人，送給女兒一樣小禮物，她很高興地接受 了，馬上說，Ｔｈａｎｋ　ｙｏｕ！還不等客人回過神來，又急著說，Ｙｏｕ　ａ ｒｅ　ｗｅｌｃｏｍｅ！弄得客人很尷尬，說該是我來說這後一句話的，怎麼都讓 你說去了呢？女兒有時玩玩具玩厭了，就長嘆一聲，然後說Ｂｏｒｉｎｇ，把我嚇 了一跳！心想她才剛剛兩歲，生活之路還長著呢，怎麼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嘆息？琢 磨半天，大概自己平時和好友聊天時曾嘆過氣，又開玩笑說Ｂｏｒｉｎｇ。可不， 家里多了一個模仿性極強的小人精，說話可真是不能太隨意了。 　　女兒調皮但有時也成為我的好幫手。有一次我在洗手間，她在客廳里看電視， 不一會聽她急急地連聲叫道，水開了！水來了！我想肯定她在邊看電視邊瞎叫喚， 但回到廚房一看，可不，爐子上燒的一小鍋水，正哧哧地冒著熱氣，差一點就要干 了。而她爸爸卻時常會對開著的水視而不見。假若看電視時我想請她爸爸替我拿一 下眼鏡，往往在她爸爸還在想辦法找托辭時她已經把眼鏡給我拿了過來并戴在了我 的臉上。女兒會心疼人，我頭疼時她會用小手替我按摩，腰酸時她會過來給我捶背 ，干活絕對是百分之百地認真，不像她爸爸經常會偷工減料，能偷懶則偷懶的。想 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感覺上比她爸爸一邊看電視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問，　好 些了嗎？還疼嗎？要來的真切誠懇的多。有一次我在洗手間擦地時，地上一滑扭傷 了腳，一個人蹲在地上直喘粗氣，她看著我不急不忙地說，媽咪，小心點！還有一 次晚上開車回家，前面的一輛車不知怎麼一下子就突然停了下來，盡管我早已減慢 車速，但我的車還是差一點就要撞了上去，我恐怖得大叫一聲ＮＯ，然後猛踩剎車 ，車子終於在離前面車子只有一條縫的地方停住了。前面那輛車的司機大概聽到了 我急剎車和大吼的聲音，伸出腦袋連聲向我道歉，我這才發現自己已被嚇出一身冷 汗，心想後座還有女兒呢，　出了事可怎麼了得！　誰知女兒這時卻稚聲嫩氣地教 訓我說，媽媽Ｂｅ　ｃａｒｅｆｕｌ，媽媽慢點開！ 　　女兒人雖小，但壞心眼卻很多。她如果想干壞事，如往地毯上澆水，或把筆含 在嘴里而被我逮到時，她會笑瞇瞇地對我說，“媽媽看電視”或“媽媽去Ｃｏｍｐ ｕｔｅｒ，她知道，媽媽一看電視或一用電腦就顧不上管她啦！那樣她就可以放心 地干壞事。她還經常狡猾地一邊笑逐顏開，一邊說一句她不該說的話，來試探你的 反應及表情，如你憋不住先笑出了聲，那就慘了，她會一個勁地重復說這句話，來 逗你樂。女兒還有個壞毛病，一邊說不搗亂，一邊還從廚房抽屜里拿出抄菜的鐵勺 子，乒乒乓乓大敲餐廳漆光鉦亮的櫻桃木餐桌。她還會一邊咬住我的手指，一邊又 趕緊道歉，說不咬了，不咬了。真是一個明知故犯、屢教不改的小壞蛋。一碰到她 不喜歡吃的食物，諸如蔬菜之類，她就會告訴你不能吃，吃了要拉稀的，即使吃了 進去也要再吐出來。如果問她ｒｅｍｏｔｅ　ｃｏｎｔｒｏｌ放那兒了？高興時她 會積極地幫你找，不高興時就眼翻著眼皮拉長聲說”Ｉ　ｄｏｎ′ｔ　ｋｎｏｗ“ 。有時還會裝傻充楞，一邊看著要找的東西一邊眨巴著她的大眼睛問“在那兒呀？ ”，就是不給你拿過來。不過有一樣事干起來特來勁，就是我們看連續劇的時候， 一集剛看完，她會馬上給我們換下一集，本來怕她弄壞ＶＣＤ，不敢讓她放，可見 她取出ＶＣＤ，然後將ＤＶＤ機器開關打開，片子放進去，再關上，然後按Ｐｌａ ｙ鍵，直到圖像出來，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也就隨她去了。怪不得在中國時外婆老 要嘮叨，說兩歲不到的女兒比外公還強，電視機，ＶＣＤ機，空調機都熟門熟路， 開這鍵按那鍵搞得清清楚楚。可不，她每天東碰碰西試試，每個鍵都按，還有碰不 對的道理？ 　　女兒有時很讓人惱火，一杯牛奶只見她從沙發上喝到地毯上，再從地毯上回到 沙發上象條蛇似地扭來扭去，然後喝到一半，就捂住臉說要睡覺了。要麼一邊喝一 邊挪出沙發上的一小塊地方讓我和她并排擠在一起，她則一邊看電視一邊騰出拿玩 具的左手將我的發夾松開，撥來扯去地玩弄，無論長發怎樣在我臉上飄來蕩去都不 能向她提出抗議。考慮到她過去一直用奶瓶，現在剛換杯子不久可能有些不適應， 就只能耐著性子歪著脖子黑著眼睛等她喝，可是那杯奶在我面前搖來晃去地就是不 見它少下去，搞得我耐心全無，火冒三丈，扯著嗓門嚷了她一通，就去樓上生悶氣 了。她在樓下大哭大叫，我硬著心腸准備好不理。誰知過了一會，哭聲沒了，我正 納悶呢，她已爬上樓梯，走到我面前，仰著小頭，一邊說愛媽媽一邊親起我耒。一 霎那，愧疚之情從心中升起，覺得自己對女兒實在太不夠耐心了，況且她還小，怎 麼有小哄大的道理呢？忍不住摟住她，輕輕地抹掉她長睫毛上晶瑩的大淚珠，又再 一次緊緊地抱住了她。 　　聽朋友說，她給兩歲不到的女兒在睡前講故事。我想，女兒比朋友的女兒還要 大几個月，但還沒有正式在睡前講故事，只是每天睡前她會在床鋪上翻來覆去地背 一首唐詩，或唱几句她剛學會的歌。因為我肚子里沒有太多的故事。就試圖先拿出 几本美國的小兒故事念給她聽，可她比我還要起勁，一會指著書中的小鳥，告訴我 這是Ｂｉｒｄ，一會又說Ｂａｒｎｅｙ在玩，花花ｂｅａｕｔｉｆｕｌ，就是容不 得我把整個故事念完。好吧，我乾脆換了一本從來沒有給她看過的中國兒童詩歌， 心想這回你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吧。誰知我念一句，她馬上跟著學一句，兩人嘰嘰喳 喳、南腔北調地象說相聲。就這樣過了三四十分鐘，也不見她困，好像精神頭還大 了起來，連聲說還要還要。不知小祖宗要到哪時才睡呢？我決定把燈關了，隨她一 人去唱山歌，慢慢地她的聲音終於低了下去，過了會就沒了聲音，再翻來覆去几個 身子，我知道她這回是真的睡著了，唉，總算可以出來讀一會自己的書了。沒想到 ，過了一段時間後，她竟然奶聲奶氣一字不漏地對我背起了書里那些我都背不出耒 的詩歌，什麼“小巴狗挂鈴鐺”，什麼“放羊娃吹羊角”可真是歪打正著了。 　　東西方文化的不同，有時還真讓我們大人為難。在中國，小孩大概一歲左右就 開始訓練上廁所，有些甚至月子里就有意識地訓練把尿，但我們鄰居Ｂｒａｄ三歲 多了還帶著尿布，他母親告訴我美國文化就是不要因為小孩有時拉屎拉在身上就大 聲訓斥，這樣對小孩心理成長不好，這就是為什麼小孩几乎要到三歲時才開始訓練 上廁所。我們去中國時，女兒離兩歲還差兩個月，自然還帶著尿布，北京天氣奇熱 ，她生了一屁股痱子，外婆看了連連說這樣不行，反正在她那里沒地毯，得趕快訓 練把尿才行。我想想也是，就試了几次，最初把地和褲子尿濕了，我們還堅持著試 ，但終於因她呼吸道感染拉稀而告失敗。回到美國後，看到那麼多和她同齡的孩子 們都兜著尿布，我們暫且又心安理得起來。 　　女兒在家孤獨沒有什麼人可玩，對門鄰居五歲的女孩Ｋｅｔｔｙ和她三歲多的 弟弟Ｂｒａｄ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一天要重復十几遍Ｋｅｔｔｙ的名字，一有風 吹草動，就說Ｋｅｔｔｙ來了。若是看見他們家的車庫門開了，就更是興奮得不得 了，踮起腳尖伸長頭頸看他們有沒有出來，然後急著要過去和他們玩，有几次玩了 半天後想帶她回來，可她一路哭著掙扎著還要去玩。其實Ｋｅｔｔｙ和Ｂｒａｄ也 很喜歡和女兒在一起，尤其是Ｋｅｔｔｙ，非常喜歡有個妹妹可以照顧，所以每次 和Ｂｒａｄ看著女兒掙扎時就顯得很無奈，忙著安慰女兒說你明天再來玩滑梯，玩 多久都行。要說Ｋｅｔｔｙ和Ｂｒａｄ，除了去幼兒園外，不管春夏秋冬几乎天天 在院子里玩，夏天熱浪滾滾時，他們穿著泳衣頂著烈日，腳踩在泥地里黑乎乎的， 滿頭滿臉的汗水玩得不亦樂乎。冬天下大雪時，我們都躲在屋里取暖，他們兩個則 帶著帽子，穿著靴子在雪地里大玩特玩，有時乾脆半小時躺在雪地里一動不動。家 長一般從不說不可干這不可干那，除非看到他們太出格時，才輕聲柔語地說几句， 這樣一比就顯得我們對女兒太不夠寬松，因此就試著讓女兒多和他們呆在一起，經 常女兒玩得滿臉滿身滿屁股的沙子回來。此次回中國，看到女兒六歲的小表哥象考 大學一樣地考小學，很是感慨。據稱進一個質量好的小學要六個里面取一個，還要 交不少的贊助費。面試那天從排隊到考試，竟然從早晨八點持續到下午五點。還要 面臨到底進以英語為主還是以數學為主班的選擇。看到中國小朋友們還沒上學就已 這般為“功名”所累，倒真有些為女兒在美國的成長環境而欣慰了，畢竟童貞和樂 趣對一個孩子的一生都是非常重要的。 　　女兒現在最喜歡的一首歌是“世上只有媽媽好”，她總愛翻來復去不停地唱， 并將有媽的孩子象個寶沒媽的孩子象根草簡化為有媽的象個寶沒媽的象根草。她爸 爸對此很有些不服氣，不過女兒每天在門口等爸爸下班，一聽到車庫聲響就趕緊跑 到門口大喊爸爸，然後跑著過去騎在他的脖子上時就很讓做爸爸的得意，自然也就 不在乎女兒一路上高喊著豬八戒背媳婦了。 ※※※※※※※※※※※※※※※※※※※※※※※※※※※※※※※※※※ 【小說連載】 　　　　　　　　　　　　　　　　　《真情》 　　　　　　　　　　　　　　　　　－夢霞－ 　　國慶前夕，美娟有幸隨兩位師傅到外地學習一種新材料的分析方法。這種外出 學習的美差能夠落到進廠不到半年的徒工身上，令好多人□慕不已。美娟也極珍惜 這次學習機會。學習期間，她的好學好問常使得教她的師傅開玩笑說：“我這不是 帶徒弟，是帶考官。”美娟呢，只是笑笑，心想．不懂當然要問啦，如果只學個一 知半解，回到廠里遇上死疙瘩解不開怎麼辦？ 　　學習回廠後，死疙瘩倒沒碰上。但緊張繁鎖的分析任務几乎把師徒累垮。由於 這種新材料是國慶２２周年獻禮鋼中的重要合金，不僅分析項目多，而且對數據要 求極嚴，因為千分之一的誤差都有可能導致一爐鋼水報廢。 　　七十年代初的人，毛澤東思想天天學，革命熱情高萬丈，干什麼都能革命加拼 命，不計報酬突擊加班是常有的事。當師徒三人奮戰三天二夜。將一組組分析數據 送到室主任的辦公桌上時，喜得老主任一個勁地夸三位娘子軍團是一支特別能戰斗 的隊伍。不料兩位師傅卻連連擺手笑道：“我們兩個可不敢當，是您們領導有眼力 ，這次學習派了小施去，年青人腦子靈，記性好，能跑能跳。這几天連軸轉，我倆 個都累得拖不動了，挑大梁的是小施，我倆只不過坐鎮把把關。” 　　重工業廠礦，理化檢測看起來是個不經烈焰，不照灰塵，輕松乾淨的工作。其 實一天十多個小時在試劑瓶、儀器儀表中穿來轉去也不是輕松的事，加之獻禮鋼政 治意義不同一般，分析時更是不敢有半點大意。因此，美娟腦子里几天來全是十個 阿拉伯數和小數點輪番打轉，直到全部數據分析完畢才如釋重負大出一口氣，而此 時她才感到自己如一架發條走完的鐘，身體的各個部位已倦怠得無法運轉了。她飄 惚惚回到宿舍，沒吃沒洗就一頭倒進了被子里，直睡到第二天小黃喊她起床吃早餐 。因睡得過沉，小黃喊了好几遍，她才在被子里咕噥一句：“几點了？”小黃大聲 答道：“８點半了。” 　　一聽說８點半了，美娟一骨碌從被子里翻起身：“不好，上班遲到了。”小黃 詫異地望著她：“你不是休息嗎？還趕什麼班啦！“美娟眨眨眼皮，搖搖腦袋，愣 愣神問：“今天什麼日子？”小黃正喝稀飯，不禁噴哧一笑，“你這几天加班加糊 涂了吧，今天３１號了，我的施美娟大姐！” 　　３１號了！那明天就是國慶節了。美娟習慣地拍拍腦額、想起來了，昨天報完 最後一組數據時，何主任說了放我們三天假，國慶不安排值班了。驀地，美娟突然 象個孩子從床上一下蹦到地上，雙臂作歡呼狀：“烏啦！我可以連休三天，可以回 家美美過個國慶了！” 　　可是，這個國慶她不僅過得一點都不美氣，還整個人被一種無名的煩惱糾纏著 。 煩惱的根源是因為一個人。 　　起床後她打開衣箱翻找換洗的衣服，不料包在衣服中的普希金詩集掉了出來。 呀！美娟又本能地拍拍前額，心中暗忖，這些天忙昏了頭，把薛天陽托付的事都忘 到九霄云外了，看來今天得先去看看他母親，再過江回家。 　　美娟一走出宿舍樓，一派濃濃的節日氣氛便扑面而來。建筑屋上彩旗飄揚，新 寫的毛主席語錄和各類標語口號比比皆是。廠區大門口已用青松、紙花扎起了一個 壯觀氣派的大彩門。寫有慶、祝、國、慶字樣的四個大紅燈籠高挂在彩門樓上，在 湛藍湛藍的天空下顯得異常耀眼奪目，再透過燦燦秋陽的照射，即使沒通電已似光 芒四射了。與五彩繽紛，紅艷斑瀾的節日色彩相比，人們即使過節也都是灰蘭制服 不離身，大不了穿得乾淨一點，新一點。 　　美娟今天換了一條灰色滌綸長褲，白襯衫外著一件蘭滌卡春裝。這件春裝還是 媽媽托醫院里一位回家探親的上海籍醫生帶回來的，它可是當時上海最流行的一種 新式樣。直統的腰身，燕式的領片，四道筋的外貼口袋，配上几顆亮光閃閃的蘭色 有機玻璃鈕扣，加上她高窕勻稱的身材，走在路上迎來了不少回頭目光。盡管美娟 不喜張揚，但穿一件新衣有人欣賞總是一件美氣的事，再加上這次檢測任務完成得 很漂亮，所以今天她的心情也如這歡慶的節日，這晴朗的天空一樣流彩飛霞，燦爛 明媚。 　　美娟走進一家食品店，買了一筒芝麻酥餅，又稱了兩斤水果。然後穿過一條大 街，再拐進一條凸凹不平的石板小街。走不多遠，只見前面熙熙攘攘好多人。几輛 三輪車、小貨車把一條街堵得滿滿的。美娟穿梭著往前走了一段路，這才看清前面 有一家豆腐廠。按當時的物質配給規定，除每人每月四兩豆制品供應外，國慶節還 有一份節日指標。因城區就只有這一家豆腐廠，故此，各大廠礦，機關，以及几個 豆制品供應點都在此提貨。俗話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這條偏僻的小街也因有 這家豆腐廠而小有名氣了。對美娟來說，也為她來薛無陽家提供了一個醒目的坐標 。因為上次來時，薛天陽曾說過他家就在豆腐廠對門。 　　薛天陽家在一棟一進三重間的百年老屋里。 　　當美娟穿過一間的廳堂踏進二重問廂房走廊，透過廂房敝開的窗門，見天陽母 親正低頭在一個白瓷面盆里和面。離上次來已二十多天了，美娟怕老太太一時認不 出自己，站住穩穩神後才怯怯地喊了聲“伯母”。看來老太太的耳神還不錯，聽到 喊聲抬頭定睛一望，傾刻臉上便笑開了花，喜得兩只手不知是放在面盆里好，還是 端著面盆好，口里一連聲重復著，“喲！是美娟啦，快進屋，快進屋。”說著，老 太太還是趕緊把兩只面手在面盆里摞乾淨，接過美娟手中的尼龍袋，“你來我就高 興死了，還買麼東西嘛！”隨後一把將美娟拉到床邊坐下，對著美娟笑瞇瞇說：“ 天陽臨走囑咐我中秋節多炒兩個菜，說你也許會來。那曉得呀，那天我左等不見你 來，右等也不見你的面。唉，要是我一雙腳好走的話，真恨不得到你們廠去找你去 哦” 　　老太太爽朗慈愛的絮叨話說得既溫軟又好聽，隔在彼此間的那層生疏感無形就 消散了。美娟笑笑解釋說：“那天下班晚，天氣又不好，我怕天黑找不見這地方。 ”美娟一說完，老太太立刻指著街對面，“我們這里最好找了，你一問豆腐廠就到 了！” 　　正說著，有個人挑一擔水從街外進來，穿過走廊往旁邊的廚房送去。老太太忙 站起身跟到門邊喊了一聲：“天亮，美娟來了。”然後朝美娟笑笑：“天陽他哥回 來了。”同時廚房里也傳來倒水聲和答話聲：“媽，是天陽的女朋友吧。”老太太 依著門框應道：“是的。” 　　一聽是薛天陽的哥哥，美娟不由抬頭掃視了一眼鏡框中那張海軍照片，這一眼 猛然使她記起一個影象。還來不及思索，就見一個肩膀寬闊，身形高大，上身著一 件海魂衫的大個子邊用毛巾擦著手邊跨進屋來，他朝美娟爽朗一笑：“你好，早聽 天陽說起過你，今天終於有幸見到真人了。”說完，便端過白瓷面盆和起面來。老 太太過去拍拍兒子的肩頭交待一聲：“天亮，替我好生招呼美娟，我去把肉餡弄好 就來噢。” 　　這就是薛天亮！美娟坐在床鋪上直愣愣地望著這個高大魁梧的海軍，以至忘了 禮節性地點頭，欠身。只顧暗自驚嘆，我的天！這個人怎麼那樣象中秋節晚上我夢 見的那個拽纜人啦！雖說沒有夢中人那樣奇高無比，但你看那雙黑白分明，炯炯有 神的眼睛，難怪我潛意識里總覺得在哪里見過，但又想不起，原來是他的眼睛！真 是太不可思義！太出人意料！太離奇了！ 　　薛天亮的一雙大手在面盆里揉來搓去和著面，一會兒就把一團面揉得白韌韌， 膨松松。也許是怕冷落了客人，薛天亮在拿稈面杖時忽然問美娟：“國慶你們休几 天假？”見美娟沒言語，便好奇扭過頭來，這一扭可好，四目一下子相碰了。美娟 想收回目光已來不及，因為她腦子里還在轉著她的夢，還在研究比較著夢中人與眼 前這個人何以如此巧合的戲劇因素。薛天亮扭頭的瞬間她沒注意到，等她意識到薛 天亮的目光投向自己時，一下子渾身便象通了電般手足無措，張惶失神起來，慌促 中才趕緊將一直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收回，而此刻她已感覺到自己的臉如火一樣燒 著了。 　　薛天亮呢，他哪里曉得美娟的眼睛一直盯在自己身上？只是覺得一男一女在一 起象受戒樣不自在。於是就拼命朝手中的面團使勁，以此來松馳緊繃的神經。後又 覺得兩個人一直沒說話，這種沉默更令人局促，同時又怕自己沉默無語冷落了這位 未來的弟媳，只好無話找活問她國慶休几天假。可是送出去的話沒有回應，這才扭 過頭來，沒想到他迎面碰到的是美娟直呆呆的目光和瞬間變成紅霞般的臉。 　　臉紅這種生理反應似乎特別能美飾女孩子，因為在紅云飛上臉頰的一剎那，最 能透明質感的將她特有的純真和可愛展現出來。薛天亮剛才一見到美娟，心里就不 免贊嘆這女孩子不錯，此刻見她這不可名狀的突然臉紅和直呆呆的目光，頓時一愣 ，手中的杆面杖差一點掉到地上。不過，他很快控制住了心頭的慌亂，同時腦子里 急劇地轉著一個念頭，快說話。快借聲波來沖破這沉悶的空氣，但惶促中又不知提 什麼話頭好，只好急不擇言把剛才問過的話又問一遍﹔“你們國慶休几天假？” 　　美娟臉上的紅云雖然只是稍縱即逝，但為了掩飾剛才的窘態，便兩只手不停的 絞著一條手絹。聽薛天亮問自己，便連忙回答說：“休息三天。”又隨手從箱蓋上 取下一個小孩子玩的橡皮鴨子捏了几下，每捏一下，鴨子就嘎叭叫一聲，聲音聽起 來很有趣，很滑稽。人的說話聲，鴨子的嘎叭聲，屋里的空氣頓時流暢起來，薛天 亮這才如卸重負般聳聳肩，輕輕透出一口氣。 　　美娟也很快恢復了常態，邊擺弄小鴨子邊問薛天亮：“你這是探親嗎？” 　　“不是，我是利用進修期間的休假回來的。”薛天亮一邊杆著面一邊答。 　　“進修！在哪兒？”美娟好奇地問。 　　“武漢海軍學院。” 　　“進修多長時間？” 　　“短期的，一個月。” 　　攀談中，美娟看著薛天亮將一個大面團□成了一張大白紙，不由贊賞道：“你 □面的功夫真行。” 　　“是嗎？其實□面沒什麼巧，只要力氣到位就成。” 　　接下來是大張面切成餛鈍皮子的過程，，薛天亮一道一道工序做得既熟練又麻 利，他那一雙大手靈巧得完全可以與白案師傅競美。 　　這時，天陽母親一手擰一個簸箕，一手端一碗肉餡蹣跚邁進門來。美娟趕緊上 前接過碗，老太太朝她欠意一笑：“不曉得你今天會來，沒准備什麼菜，中午就只 有吃餛鈍了。” 　　薛天亮接過母親手中的簸箕打趣說：“媽，您老不怕怠慢了美娟天陽會有意見 啦！”美娟把肉餡放到方桌上立碼表態道：“餛飩好，我就喜歡吃餛飩。”天陽母 親望著美娟笑瞇著眼連說：“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由於房間里空地方不多，再加上小孩車椅占去一大塊地方，薛天亮舉著簸箕在 磚地轉了一圈還不知擱哪兒好。想了想，只好擰起那架車椅暫時放到門外走廊里， 然後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張方凳才將簸箕擱下。簸箕放好後埋怨母親道：“媽，早就 不讓您老給人家帶小孩了，怎麼還在帶！這大年紀了，也該清閑清閑。” 　　老太太包著餛飩朝兒子□一眼，拖長聲調說：“是啊，現在你和天陽每月寄來 的錢我是用不完的，按說是應該坐著享享清福了。可是我這輩子勞碌貫了，不做點 事悶得慌，說不定啦還會坐出病來。以前給人家帶小孩是為了糊口，現在只是圖有 人說說話，逗逗樂，日子好打發些。再說，你和天陽都沒成家，等以後你們成家有 了小孩呀，我就帶自己的孫子羅，哈哈哈” 　　一陣笑聲過後，薛天亮大眼睛一轉，湊近老太太的耳邊小聲耳語道：“媽，您 老想抱孫子了吧，那就叫天陽早點結婚啦！” 　　老太太瞅一眼美娟，見她紅著臉埋頭包著餛鈍，知道兒子剛才那話她已經聽到 了，為消除姑娘家的羞態，就把目標轉向薛天亮：“天陽我倒不著急喲，我擔心的 是你，快三十歲的人了還不談個對象，要象姜子牙，八十歲才招親啊！” 　　老太太這一風趣的比喻，把薛天亮和美娟都逗笑了。美娟是抿著嘴笑，笑聲哧 哧往外透。薛天亮是開懷大笑，咯咯的笑聲好像把屋子都震動了。笑過，他一邊往 簸箕里擺著餛純，一邊開導母親說：“媽，您以為談對象象這包餛鈍，皮和餡一捏 就成啊！談對象急不得的，我相信緣份，緣份到了好姑娘自自然然就來了，象天陽 ，您以前不也是老擔心天陽書呆子找不到女朋友哇，現在他不是不聲不響把這麼好 的女朋及給您帶回家來了！” 　　薛天亮這一通愛情緣份觀說得母親有點迷糊地反問道：“你們那全是光頭和尚 的地方，哦，七仙女配董永，緣份從天上掉啊！” 　　“媽，這您就不用擔心了，成人之美的熱心人啦多的是。”薛天亮說著托起擺 滿餛鈍的簸箕，蹬蹬蹬往廚房送去。 　　午後，美娟起身告辭。老太太一聽她要走，急忙打開箱蓋拿出一封信和一個包 裹遞給她：“這封信和這包書天陽寄回好几天了，你再不來呀，我准備托人過江送 到你家里去喲！” 　　薛天亮也忙著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軍用背包，從里面捧出一個大紙包放到桌子上 。打開紙包露出一團雪白晶模，形態別致，頂端帶著一絲微紅的珊瑚礁樣的東西， 他對美娟說：“好看嗎？” 　　沒到過海邊的人哪見過這樣稀罕的物品，美娟的雙眼立即一亮，連聲說：“好 看！好看！是珊瑚樹吧？”薛天亮說﹔“是珊瑚家族的一種，叫海石花。”“喲， 這名字真好聽。”美娟說著用手摸了摸那凸凹不平，如石筍觸頭樣的表面，不料看 似白雪松軟的形狀，實際上卻象花崗石一般堅硬無比，真不愧是“石花”啊！ 　　薛天亮看美娟愛不釋手的樣子就高興地說：“這可是我們南海特有的‘海貨’ 哦，而且是我下海親手‘采摘’下來的。就算是我當哥的送給你的見面禮吧。” 　　“這可比什麼禮物都好，都稀貴！”美娟搓著雙手好不欣喜。 　　老太太卻橫一眼兒子：“真虧你想得出，千里迢迢帶回一塊石頭做禮物。” 　　薛天亮沖母親一笑：“禮輕情意重嘛。” 　　老太太慈愛地拍一下兒子的後背吩咐道：“傻小子哎，你這禮物可不輕哦，拜 客拜到底，你就幫忙送到輪渡上去吧。” 　　薛天亮響徹地答應一聲：“好□。”便把海石花重新包好放到一個尼龍網兜里 ，轉身對美娟交待一句：“不要讓它敞在空氣中，灰塵落在上面就不好看了，最好 讓它養在清水里。”美娟頻頻點頭作答。 　　天知道薛天亮怎麼會想到給弟弟的女朋友送這樣的見面禮，如果不是這棵海石 花，母親也許不會讓他去碼頭送美娟，如果沒有碼頭相送，也許就不會有下面的故 事。薛天亮送美娟到碼頭時，過江輪渡正徐徐從對岸開過來，他將尼龍網兜往候船 室的長椅上一放，就搶著去買票。 　　美娟看到，僅管售票窗口寫有“軍人優先”几個字，可薛天亮并沒有插到前面 去，而是按順跟在一排人後面往前移。他魁梧挺拔的身軀，黝黑剛毅的臉龐，犀利 明亮的雙目，還有那雪白的海軍制服，鮮紅耀眼的領章和亮光閃閃的紅星，站在人 群中顯得好出眾，好眩目。不知為何，美娟心頭忽然一陣蹦跳，為了不讓自己又出 窘態，她把臉轉向候船室外面的天空。十月的晴空天高云淡，碧蘭如洗。但此刻美 娟的心里卻是風起云涌，挾雷攜電。腦海里禁不住又躥出那個奇怪的夢，隨之，她 那個化學的腦袋不由又加熱、分解、氧化、還原起來，不知不覺在化學反應中產生 了一種新的結晶．．．．．．如果說這時的美娟還只是在自造的幻景中漫游，那麼 當薛天亮送她登上輪渡，幫她找好座位，臨走伸出手來和她握手道別時，她再也無 法抗拒他那特有的男子漢的威儀了，雖不太自然，但還是把手伸給薛天亮。兩只手 相握雖只一兩秒鐘，美娟卻特別感到這只寬厚有力的大手似要把自己的手乃至整個 人都捏化了一般。她再一次感覺到渾身的血都朝臉上涌來，眼睛也蒙上了一層霧靄 ，迷茫中薛天亮的身影仿佛又如夢中人那樣變得奇高無比，懾人魂魄，直到輪渡離 開碼頭好遠了，還象是有一個白色的身影在眼前晃動。這種恍惚飄拂的思緒一直伴 著她下船登岸，伴隨她踏上走了無數次的江堤林間小路。這時的太陽已經西斜，朗 朗陽光透過林間枝葉折射出無數條縱橫交錯，千姿百態的光柱，這光柱在美娟眼中 編織成了一幅幅五彩繽紛，萬紫千紅的世界。而她心里更是盛滿陽光，這陽光就是 薛天亮。 　　可是，當她帶著一團陽光回到家時，面對的卻是她無法回避的另一個現實。由 於美娟自上次與薛天陽一道過江後這還是第一次回家，一家人照例要問問他們過江 後的一些情況。當聽到薛天陽只在家呆了一天就回北京後，爸爸不由脫口贊嘆道： “做人就是應該這樣以事業為重！薛天陽將來是個人材呀！“美娟聽罷無言以對， 心想，在這個家里，薛天陽才是一團陽光啊！ 　　晚上，哥哥來到美娟的小屋，遞給她几張照片，這也是家福特為好友此次特殊 之行留下的紀念品美娟接過照片翻看了几張，不知是哥的攝影技巧欠火候，還是自 己的視覺出了偏差，怎麼凡薛天陽的照片，鼻梁上那付眼鏡全都反射著一束白光， 這束白光既遮住了眼睛的神采，更奪去了整個人的靈氣，加之他瘦高文弱的身骨， 全然看不到一點男子漢強健如山的氣魄。而這一點卻在他哥哥身上展露無遺。奇怪 ，同一個母親的血怎麼就生出兩個相貌完全不同的兒子呢？美娟不由在心里嘀咕一 句。 　　美娟看照片時，家福一直在觀察她臉上的表情變化，按以往的貫例，等待她對 自己杰作作出公允的評判。可等了半天，見美娟還是一付鎖口不宣的樣子，就湊近 問：“怎麼，照得不滿意？” 　　美娟望了哥一眼，眼神中分明有一種不好表露的情結，哥，你給我牽的這根紅 線也許牽錯了人。不過，為不使哥看出自己的心思，她臉上掩飾著掠過一絲笑意： “照得還行，只是你把薛天陽照得象尊泥塑。” 　　家福一聽妹妹是這種評判，當即從她手中拿過照片看了几眼：“你說的還真是 那麼回事。”完了忙又打哈哈道：“這家伙就這樣，在女孩子面前總是手腳不知往 哪兒擱。不過。他與我們男生在一起可是一付人杰的樣子哦！” 　　美娟看著哥哥熱情善意的面孔，好為他與薛天陽之間至真至誠的友誼感動。心 想，哥，我何曾不知道這些呢，不然我也不會牽就你牽的這根紅線啦。但現在薛天 亮一出現，不知怎麼我的心好像被他牽走了．．．．．．正想著，家福忽然問她﹔ “哎，薛天陽有信來嗎？” 　　由於這段時間美娟的思維轉移了空間，不是哥這一問，她几乎忘記了挎包里的 信和書。便趕忙拎過挎包，“喲，你不問我一時還忘了，今天中午薛伯母才交給我 的，還沒來得及看呢。”說著把書和信朝她哥遞過去。 　　她今天到薛天陽家去過了，這說明他們的關系進展得不錯，家福一都很高興， 原本懸著的心不由落了地，便喜滋滋笑道：“傻老妹，你的信我怎麼能看呢，還是 你留著慢慢欣賞吧！”說完朝妹妹眨眨眼，一蹦三跳蹦出了屋。 　　薛天陽寄來的書是一套上下兩冊的《分析化學》，由信中知，這套書是化學系 的一位老師送給他的。書的內容美娟雖一時還看不大懂，但薛天陽的這份心很令她 感動。不由在心里問自己，對這樣一個誠實可信，學識優秀的人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可是，我和他在一起對，何以就沒有今天這種目眩神搖。手足無措，魂不守舍的 感受呢？是因為我認識他太久，太熟悉的緣故？還是自己沒有找到角色的位置？當 初哥為我牽這紅線時雖覺意外，但我還是認可的呀！然而，今天我卻鬼使神差為他 哥薛天亮如此神魂顛倒，勞心動骨，是不是自己太卑俗淺簿？太輕浮可恥？太有違 家教常倫．．．．．． 　　生活真是會給人出難題，假若不是憑空冒出個薛天亮，假若薛天亮不是這樣瀟 洒英武，假若薛天亮己為人夫為人父，此刻我們美娟的心里會有這樣多的問號，這 樣多的自責，這樣多的無法辨明的情感騷動嗎？ 　　夜已經很深了，美娟手里還攤著薛天陽的信，眼睛凝望著窗外一方閃著星光的 夜空出神。夜是靜謐的，只有晚風和樹葉在細語，而她的思緒卻還在薛天陽和薛天 亮之間奔涌。如果說自己與薛天陽是因一根紅線牽到一起的話，那麼今天卻是自己 主動走近薛天亮的，這是不是人們常說的一見鐘情？但男女相悅是兩個人的事，那 麼薛天亮有和我同樣的感受嗎？萬一．．．．．． 　　當意識到自己也許是陷在一廂情愿或自作多情的遐想中，傾刻，那深藏於內心 的秘密有如皇帝的新衣赤裸裸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幸好是夜晚，幸好獨自在自己 的小屋，幸好那羞紅的臉頰隱藏在黑暗中，不然，她真要無地自容了。 　　經過一夜的輾轉反側，薛天亮在美娟心中激起的第一個浪頭漸漸平伏，消退了 ，她理智地將這不可向人說出的秘密強壓在了心底。雖然這種強壓與化蝶無異，但 總比陷進感情的漩渦拔不出來，徒增更多的煩惱好。世上許多人，許多事，迎面而 來，擦肩而過，就當薛天亮是人生路上一位擦肩而過的過客，這段幽思就留給自己 品嘗吧！她在心里這樣淒淒地寬慰著自己。 　　第二天，家里人都忙國慶去了，屋里顯得好空好靜。美娟一邊梳頭洗臉整理房 間，一邊也在梳理煩雜的思緒。自己好不容易招工進了廠，現在當務之急應是學好 技朮，熬過二年學徒期再說。至於與薛天陽的關系，二年後看緣份吧，有緣則合， 無緣也可以成為好朋友，好兄長啊！人與人之間除了親情，愛情，友情不也是更美 好，更純潔的感情嗎？ 　　思緒一旦理順，美娟的主意也拿定了，然而在拿定主意的同時，她又錯辦了一 件事。 美娟沒有即刻給薛天陽寫回信，而是在趕織一件毛背心，這件背心是為薛天陽織的 。她的本意是，薛天陽已送了兩套書給她了，自己不回贈點什麼，總覺得欠他一分 情，但她就沒有考慮到，這樣一件背心穿在薛天陽身上，薛天陽會有什麼感受。這 不，背心快完工了，給薛天陽的信也構思好了。信中除了問候工作學習之外，還寫 了這樣一段話，“．．．．．．通過一段時間慎重考慮，我希望我們先以普通朋友 交往。至於更深一層的關系，是不是兩年後再定，因為你必竟是大學老師，而我也 許永遠只是個普通的工人，我不愿在婚姻既成事實前給你套下任何羈絆，至於你的 托咐，請放心，我會象女兒樣經常去看望薛伯母的．．．．．．” 　　隨後的日子，美娟信守著自己的諾言，每隔十天半月，總要抽空去薛天陽家走 走，甚至大年三十她都是陪老太太過的。這是美娟第一次不在自己家過年，第一次 責無旁貸承擔起另一個家庭的托咐。這個家數月前還與她素味平生，只因為一根說 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紐帶把他們紐在了一起。 　　一晃，１９７２年的中秋又到。 　　上星期，美娟就答應過天陽母親，今年的中秋節不管是晴是雨，下班後一定來 家過節。她不能有違老人的心愿，因為自去年春節前收到兒子的一封信後，除了每 月一張匯款單，薛天陽已很久沒給家寫信了。雖然每次收到匯款單後，美娟都要替 老人寫封回信，可一封封信寄出後卻得不到任何回音，這種異常情況使老太太非常 不安。為了寬慰老人，美娟每次去總是向老人解釋：“一定是天陽工作忙沒時間寫 信，只要有匯款單來，就說明他平安無事啊！”可她那里知道，老太太不安的是兒 子再忙，也不應把美娟的信也中斷了啊，老人是擔心兒子再不來信會失去這麼好的 兒媳婦。她知道自己老了，做不了什麼，只希望自己能成為兒子與美娟之間的一種 維系。兩個兒子都不在身邊，美娟無形中已成了她的精神支柱。 　　可是，美娟萬萬沒想到，中秋節這天，一個意外的信息，使她那顆原已平伏的 心又掀起了一股狂瀾。 　　下班後她趕到薛天陽家時。腳步剛踏進廂房走廊，就聽到聲聲笑語從廂房中傳 出。原以為是鄰居與天陽母親在拉家長，不料她的身影剛在廊前窗口出現，老太太 就笑著迎到房門口，“我說你今天會來的吧，美娟，快來見見天陽他姨。” 　　喲！這就是照片上的那位姨呀！只見一位梳著齊頸短發，衣著得體的中年婦人 笑容燦燦從靠椅上站起。和照片比，雖經十多年的光陰流逝，清秀的面容上已有了 些細密的皺紋，但那一雙好看的眼睛仍清澈閃亮，流盼生輝，一攀一笑，舉手投足 自有一派大城市居民的特有風度。美娟看在眼里，贊佩在心里，進屋時很禮貌地朝 姨點點頭：“姨好啊！” 　　姨起身拉過她的一只手滿面帶笑說：“難怪大姐剛才直夸你呢，這麼理朗的閨 女誰不喜歡啦！”說著轉身朝天陽母親呵呵一笑：“大姐呀，您可真有福氣喲！” 美娟挨著姨在床沿邊坐下後客氣地問：“姨几時來的？”不等姨答話，天陽母親朝 美娟神秘一笑：“是我特地請她來的，有件事必須她來拿主意。”美娟不解地望望 天陽母親又望望姨，“是嘛！” 　　姨只是望著美娟笑沒有答話，天陽母親喜滋滋地拍拍美娟的肩膀說：“先端菜 吃飯吧，飯桌上我們邊吃邊談。” 　　飯桌上，美娟這才知道姨原來是為薛天亮相對象的事而來，在美娟到來之前， 姨已見過這個女孩子了。女孩子是縣城一家百貨商店的營業員，是老太太帶引的小 孩的媽媽小胡介紹的。 　　薛天亮至今未成家早已成了老太太的一塊心病，每次收到兒子的匯款復信時， 總要千叮嚀，萬囑咐，要他盡快談個對象。薛天亮呢，每次回信又總是回避這個問 題，看來老太太是等不及就自主揮扇給兒子張羅起婚事來了。這不，兩姐妹在飯桌 上一對一答談得津津有味呢。 　　天陽母親問姨：“哎，你看這女娃麼樣？” 　　姨說：“模樣還看得過去，只是不知性情如何？” 　　天陽母親說：“小胡講這女娃性情挺穩重，做事也擺布得開。”說著身子朝姨 身邊靠了靠小聲補一句：“小胡說她有個叔叔是商業局的領導，當營業員只是走個 過場，以後要調到局里去的。” 　　姨忽然問：“這女孩子曉不曉得天亮的年齡啦？我擔心兩人相差七八歲，怕她 家里人嫌天亮年紀大。” 　　“曉得。”老太太頭一點肯定地說。“小胡把照片拿給她看時就說清楚了，女 娃沒說年齡的事，只說要當面見了人再定。” 　　一聽老太太這話，姨有點擔心的口氣說：“不知這女孩子與天亮有沒有緣份。 ”天陽母親咽下一口飯菜後，突然臉一板數落起兒子道：“天亮這傻小子，成年累 月在海上不沾地，怕是要不食人間煙火，要與凡塵絕緣了，他不急，我還急呢！” 　　看老太太一時性急的樣子，姨開導說：“大姐，我們急有什麼用，大主意還得 他拿。” 　　“這次可不能由著他，年齡大了已經不能再挑了。”老太太很決斷地說了這句 話後，轉過臉用手碰碰美娟，并對她眨已下眼睛笑著說：“你現在知道姨為麼事來 的吧，明天啊，你就代我們寫封信給天亮，把我和姨的意思告訴他，叫他無論如何 盡快請假回來一趟，免得夜長夢多。” 　　當一聽到姨是專為薛天亮相對象的事而來，美娟的心就在胸膛里跳開了。兩位 老姐妹的談話開始還一句句送進她的耳朵里，後來就沒聽進多少，只顧悶頭有一口 設一口機械的往嘴里填著飯菜。但什麼菜送到嘴里都仿佛是嚼著一口無味的泡沫， 腦子里也如塞了一團棉花木木的，直到天陽母親的手碰了她，要她給天亮寫信時， 才木木地呆望了老太太一眼，才不知所云地嗯了一聲。隨後才斷斷續續聽到天陽母 親對姨說：“我現在給天亮天陽回信再也不用請人求人了，只要我把意思對美娟一 講，她一條一條就出來了，寫得情到理到。” 　　姨一笑，“老高中生嘛。”說著把身子朝前一傾，“美娟，這封信就拜托你了 啊！”美娟正欲答話，一抬頭正碰著姨笑瞇瞇的目光。這目光好熟悉呀，薛天亮不 就是這樣一雙眼睛嗎！倏忽之間，去年今日夢中的景象又如電影蒙太奇鏡頭迭化組 合於腦際。特別是那根救自己於危急中的纜繩在風起云涌的思緒中再一次牢牢地牽 引住了她。然而這根纜繩眼看要化成一根紅線拋向它方，心里不由象被芒刺扎了一 般划過一絲顫栗。顫栗過後，一年前曾被她強壓在心底的那股感情不覺又升騰起來 。這很像大火燃燒後的爐膛，火雖燼，但熱力尤存，只要拔動一下，燃燼的火苗又 會竄起。此刻的美娟，心頭雖火苗突竄，但表面仍裝出一付平靜的樣子，臉紅紅地 對姨一笑：“這有什麼呢，舉手之勞嘛。” 　　可這舉手之勞的信，卻是要她違背自己的心愿去為他人架鵲橋，實在是心不甘 情不愿啦！磨蹭了兩天，信終於發出去了。不過，這封信只簡簡單單寫了兩句話： 天亮兒：母親已給你相中一個對象，希速回見面定親。母。與以往一封封寫得滿張 滿頁的回信相比，其用字比拍電報還簡單。 　　可是，信發出後、不僅沒有把薛天亮催回來，反而連那每月一封的家書也沒有 了。這個月只在匯款單的留言欄中寫了“母親，對不起，請不動假”几個字，對他 相親之事一字不提。這可把老太太急壞了，也急壞了介紹人小胡。“這個女孩子可 是我們局長的侄女，如果是女孩子不同意還好說，可現在是女方那邊催得緊，而男 方這邊卻連一句話也不給，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好，我在單位多難做人啦，哎呀，這 介紹人的角色可真難當。”小胡在老太太面前直抱怨。無奈，老太太等不及美娟來 ，又請人趕緊給兒子追加了一封信，命他無論如何要回家一趟，如果實在是抽不出 身，也應回信表明一下態度，免得介紹人夾在中間為難。 　　差不多又過了兩星期，薛天亮終於來信了，當老太太把信遞給美娟時滿臉淒然 道：“唉，兒大不由娘啊，這個混小子怕是真要象姜子牙８０歲看能做新郎不。” 　　美娟上次來時已知道薛天亮請不動假的事，并不以為意。這次一進門，老太太 就把一封信塞到她手里，開始以為是薛天亮來信告知回家的消息，但老太太的一聲 抱怨又不象是那麼回事。她木訥地接過信緩緩打開，几行粗礦的鋼筆字噌噌噌便跳 入眼帘： 　　　　母親大人： 　　　　近好，兩封來信已收閱，承蒙您老為兒的親事操心勞力，兒實在過意不 　　　　去。不過，兒的事兒子自有主張，請母親不必為我過多操心。兒子別無 　　　　它求，只希望您老舒舒服服過好自己的晚年，無病無恙健康長壽就是兒 　　　　最大的心愿。最後，請代問胡大姐好并感謝她的關心。 　　　　兒子天亮敬上 　　這樣一封來信，使美娟一下子心脈擴張，心跳加快起來，她似乎預感到了薛天 亮拒絕這次相親的某種原因。不過，在天陽母親面前她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裝 著詫異不解的樣子怔怔望著老人，嘴里喃喃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呢？” 看到老人悒悒不快低著頭，知道她還在生兒子的氣，但又不知如何安慰好，只好裝 著不經意地問一句：“伯母，要不要我再給天陽他哥去封信？”不想老太太頭一搖 ，手一擺：“不必了，我和小胡已向人家賠了禮，道了歉，事情已經了結了。”說 完又重重嘆口氣：“看來呀，沒緣份的男女是牽不到一起的。” 　　美娟告辭天陽母親來到街上時，天正下著雨。深秋的雨唏唏嗦嗦，若即若離拋 落在她撐著的傘面上，還時不時飄過几點洒落在她的手上，臉上，冰涼冰涼的。然 而美娟的心頭此時卻象塞著一把火，冰涼的雨點不僅沒讓她感覺到一絲涼意，相反 ，卻仿佛火上添油般渾身的血都嘩嘩奔涌起來。這烈火烹油的感覺是由於她已敏感 到什麼，難道薛天亮也如自己一樣，也正在為愛情苦惱著？ 　　美娟撐著傘沿石板小街緩緩而行，大腦里又激烈地化學反應起來。自從接下替 薛天亮和薛天陽寫信的任務後，與薛天陽沒有信寄回相反，薛天亮卻是一月一封信 一張匯款單從不拖缺。而且薛天亮的信也如他的人一樣寫得洒脫詼諧。除報平安和 問候外，還寫一些他們軍艦上的趣事軼聞。每次給老太太念信的時候，美娟念著念 著就覺得薛天亮的信看似寫給母親的，其實信中許多話語實在不象兒子對母親所言 ，更象是和自己在侃天說地。所以，美娟寫過去的信，除了報知款單收到和家中的 近況外，情不自禁附帶也會應景寫一些社會上的流行話題。當然，字里行間他們都 很注意分寸，美娟總是以代筆的形式落款，薛天亮則以兒子敬上收筆。這種奇特的 通信方式已成了美娟生活中不可缺的一部份，她曾多麼希望這樣的通信能長久的不 間斷的繼續下去，也曾在心中暗自祈禱，如果薛天亮不是一根筋的人，時間長了他 應感悟到什麼，他如果真對自己有好感，也許會有所暗示。那麼，這封信會不會就 是一種暗示？以拒絕相親來暗示他的情感另有所托？美娟正神思飄緲之際，忽然一 聲氣笛長鳴，她猛然一驚，這才發覺自己信步走到了離輪渡碼頭不遠的江堤上。蒙 蒙雨絲把江對岸的赤壁，江堤，寶塔包裹得如氣如霧，如夢如幻，被雨絲滋潤過的 垂柳泛著晶亮的翠綠色，如條條美麗的絲絛輕飄飛舞，離開碼頭的輪渡在江面上沖 開了一道扇形的波浪向著對岸突突駛去，恰似“一浮煙雨萬絲垂，無因系得蘭舟住 ”的意境。啊！雨霧將長江裝飾成了一幅濃淡有致的水墨畫了！ 　　美娟看一眼手表，表針正指向２。驀然，去年薛天亮送她上輪渡的情景清晰再 現，那次乘的不正是這班輪渡嗎？轉眼快一年了，原想封存起來的感情終究封存不 住，此時她的心里，腦海里除了薛天亮再容不下任何人，她情不禁自己催促自己， 此時再不表露心跡要待何時？ （未完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無常名　　　　　　　　　　　　主　編：墨　雨 　　　　　校　　對：夏　軍　　　　　　　　　　　　副主編：陸建平 　　　　　ＰＳ制作：仰文奎　　　　　　　　　　　　　　　　澤　熙 　　　　　網絡發行：仰文奎　　　　　　　　　　　　　　　　安上楓 　　　　　訂閱快遞：仰文奎 　　　　　讀者服務：墨　雨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例如，訂閱簡體字版本需要送電子郵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內容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