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二零零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三二一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111D) ∼∼∼∼∼∼∼∼∼∼∼∼∼∼∼∼∼∼∼∼∼∼∼∼∼∼∼∼∼∼∼∼∼∼ 【論壇】  從九一一事件看資本主義民主制度          水 城 【紅葉集】 山的盆景                     雁 鳴       秋                        艾 雯 【環球采風】丹麥游                      張國強 【百草園】 感恩節                      趙 鴻       拉選票                      黃方興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姚 敏 【爭鳴】  如何看待文學獎                  蔡平維 【小說連載】真情                       夢 霞 ※※※※※※※※※※※※※※※※※※※※※※※※※※※※※※※※※※ 【論壇】         從九一一事件看資本主義民主制度               -水城-   自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資本主義和民主、自由已成為我們這個世界的不加 思索的時尚,誰要是不去趕這趟車,誰就被世人病詬。實行計划經濟和中央極權的 國家紛紛解體,幸存的几個也看似岌岌可危,日暮途窮。然而九一一的大暴炸和隨 後的炭疽病恐慌卻使人們看到了強盛的資本主義民主的脆弱--几個狂熱的中世紀 式的穆斯林就可以動搖後現代化的西方文明大廈!這事件來得那麼突然,那麼讓人 措手不及,那麼不可思議,以至於人們不禁要問為什麼我們沒想到這樣的事會發生 在現在這個資本主義民主制度的黃金時代,九一一是否是現代資本主義民主制度的 轉折點?   其實,我們早該想到這樣的事早晚會發生在這個開放自由的社會里。首先,民 主制度不人類歷史上一成不變的唯一的最佳制度。人類在遠古時代早已實行過部落 民主,但後來還是讓位給了封建帝皇。古希臘羅馬的民主制度沒有阻止城邦國度的 沒落,還是亞力山大和凱撒建立了橫跨亞非歐的大帝國。社會制度是要經濟基礎和 更根本的生產力來決定的,當人類對物質世界的駕馭到了一定程度後,原始的民主 制度也就失去了其存在的依據了,直要到生產資料和科學技朮成長到空前的程度, 民主才又在西方一些領先的國家興起--這是馬克思在其政治經濟學中早已闡述過 的。然而,民主制度還要有其它的社會文化等因素作為輔助才能成功。我們看到這 種民主制度在歐美等發達國家,尤其是在以英語為母語的國家帶來空前的進步和繁 榮,但我們也看到民主制度在第三世界國家陷入僵局,更有秘魯這樣從民主倒退到 獨裁,反而帶來了經濟的騰越,腐敗和暴力的清除的例子。   總起來說,民主的成功不僅要有一定的經濟發展水平為基礎,還要有相當穩定 的社會結構,即一個兩頭(上層階級和下層階級)小中間(中產階級)大的社會階 層分布,和一個能按約定的規則玩游戲的文化。發展水平不高的國家民主失敗的例 子大家都很熟悉,而一個兩極分化嚴重,貧富差距懸殊,窮人占了很大比例的社會 即使實行了民主,也會極不穩定,如菲律賓、秘魯等。另一方面,歷史文化上的因 素也不能忽略。民主自由在英美這些國家之所以行得通,很關鍵的一點在於這些國 家的大部份民眾有良好的按法律和規章制度行事的行為模式和道德規范,而這種行 為模式和道規范准源自於英美的尊崇已定的游戲規則的文化,這種文化是在這些國 家的歷史中逐漸行成的。從個人來講,這種按游戲規則行事的人似乎很傻,但以這 種人占多數組成的社會卻能取得很高的效率。第三世界國家之所以落後,不是資源 問題,而在於人的問題。不是這些國家的人笨,其實他們往往太聰明,象中國、埃 及、印度等,身為文明古國,具有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長年的知識經驗積累 ,人人都能學成個諸葛亮,個個玩把小聰明,爾諛我詐,從不按游戲規則辦事,個 人似乎得了便宜,但整個社會卻陷入了低的發展水平。   這在博弈論中稱為囚犯的困境,即兩個囚犯如堅守口供互不出賣對方,則都可 獲得釋放,但如一方招出對方而對方不招則不僅可獲釋,還可得賞,如雙方都招供 則都會坐牢。很顯然,如兩人都按事先約好的口供招,兩人總的得利最大,可如每 人個打小算盤,均想占對方的便宜,則兩人都最不利。西歐開化較晚,但衍生出個 遵守規則的文化,個人看似不夠精明,但社會得到了極大的進步。相反,東方古老 的社會沒能形成這種文化,人再聰明,歷史再長再輝煌,仍發展不出現代先進社會 。傳統社會是以人際關系維持的,這時個人的精明狡詐和善於人際關系的本領就顯 得重要。而現代先進社會要更復雜、多元、動態化,因而不能靠人制而需靠法律來 維持,這里需要的是人人按游戲規則辦事,個人的種種小聰明反而成了進步的絆腳 石。中國趕不上西方我以為關鍵在於此,故最近國內開展公民道德教育實是良策- -這是題外話。致於東西方為什麼會行成這兩種不同的文化則是一個更大的話題, 需另探討。   話題回到這次恐怖襲擊和由此暴露的資本主義民主社會的弱點上。以上羅列的 几點要素是民主制度的成功必不可少的,如有一項或几項被損壞,則民主制度就會 失敗,這時專制和計划經濟反有可能成為最佳選擇。九一一事件讓我們看到了這種 可能。恐怖主義就是靠不按游戲規則出牌而打擊資本主義民主制度的。勿庸諱言, 本﹒拉登是深刻地看到了現代資本主義民主社會的阿基里得腳踵的evil ge nius。他的出手既狠又妙--他利用民主社會的自由和開放兩大基本特點作為 薄弱環節,在美國國內集資受訓,并以美國的生命財產攻擊美國的生命財產,進行 成本很小(成本是几個敢死隊員的生命和几把小刀),破壞力極強的恐怖襲擊。接 著,恐怖分子又通過民主社會的另一基本特點新聞自由抄作炭疽病,以區區几株真 菌,廖廖几個病例造成全美國,乃至全球的大恐慌,成功進行了又一起投資少殺傷 力大的襲擊。   從這里我們看到強大無比的當今資本主義民主制度居然有這麼大的漏洞,而這 些漏洞恰好是它的最根本的特性。這里我們又面臨了一處兩難:為了保衛這種制度 必須實行嚴格控制和關閉政策,而這樣一來就不再成其為民主制度了。極具諷刺意 義的是常常被世人病詬的極權封閉的中國政府在九一一事件的陰影下成功平安地舉 辦了亞太經和會議,且亦沒出現象西雅圖米蘭會議期間的無政府主義游行暴亂,靠 的是克格博式的安全措施,明目張膽的歧視性簽証航班等規定,嚴密控制的新聞報 導,使恐怖襲擊無從下手,媒體恐慌無從展開,無政府主義者和本﹒拉登之流一籌 莫展。可惡的極權專制制度居然也會有它有效的一面!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任何制度都有其優越的一面和它缺陷的另一面,適合不同的歷史時期的要求和考驗 。   要消滅恐怖主義,捍衛民主自由而不走專制道路,必須要求人人按游戲規則出 牌,而要使人人都愿意按游戲規則出牌,必須消除或縮小被壓迫的貧困階級,因為 窮人沒有按游戲規則出牌的激勵機制。當今的發達國家內部已經做到了這些,所以 民主制度在那里大行其道,可是隨著全球一體化的到來,我們的地球已變成一個村 落,國與國之間的貧富差別對世界的安全與穩定構成了相當嚴重的威脅了。就象在 一國內部一樣,當地區和階級之間的差別過大時,便會出現人口大量的流動,犯罪 率的上升,甚至出現暴動戰亂,使社會組織全面瓦解。為了保持民主和繁榮在全球 不受挑戰,為了恐怖襲擊不再降臨到無辜的平民身上,為了阻止洶涌的偷渡客和難 民潮,必須消除或減少國與國之間的貧富差別。就象一個富豪在一個窮極了的村子 里不可能過太平日子一樣,當世界上大部份的第三世界國家飽受飢餓疾病戰亂之苦 時,發達國家要過那樣的好日子,不付出一定代價是不行的。   然而時至今日,發達國家不但沒對貧窮國家進行足夠的援助,以美國為首的西 方出於自私和貪婪(美其名曰國家利益)還對中東的資源進行激烈的爭奪控制,從 而造成以巴沖突這顆中東毒瘤的滋生。受美國扶持的伊斯蘭國家政府普遍專制腐敗 ,他們對內搞高壓統治,扼殺民主自由,使一小部份人斂財聚富,絕大多數人赤貧 化。阿拉伯穆斯林世界在全球一體化的進程中受益很小,甚至絕對倒退,加上歷史 宗教文化上和西方文明間的磨擦,造成該地區人民普遍的仇美仇西方情結,使該地 區成為全球恐怖主義的溫床。西方的自私冷漠和短見終於讓他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但美國為了出九一一這口惡氣,卻對阿富汗這個地球上最窮的國家之一狂轟亂炸 。事實是即使美國炸死了本﹒拉登、歐馬,搗毀了塔利班、埃爾卡塔,從這個溫床 還會滋生出別的大大小小的本﹒拉登、歐馬和塔利班、埃爾卡塔。   要消除恐怖主義就要鏟除滋生恐怖主義的溫床,要鏟除滋生恐怖主義的溫床就 要發達國家在全世間范圍內實行扶貧。這不僅是他們道義上的責任,西方發達國家 大部份是靠殖民剝削第三世界發達起來的,因而還有償還的義務,更是維護他們自 身生活水平和自由的必要措施。套用我們中國社會主義的一句老話,即只有走全世 間共同富裕的道路,人類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寧。然而走這條路需要足夠的政治智慧 和勇氣,可惜在美國的現任政府中除了鮑威爾外,在其他領導人身上我看到的只是 無知和傲慢。這場反恐斗爭的前景不容樂觀。 ※※※※※※※※※※※※※※※※※※※※※※※※※※※※※※※※※※ 【紅葉集】         山的盆景         -雁鳴-   終於,經過尋覓,經過刷洗,經過那雙粗糙大手的刻意雕琢打扮。你從山里來 ,嫁給了這個都市的窄窄小院。繁茂的葡萄葉下是你的新房……   一汪碧水,那是你昨夜流下的眼淚?孤山高高,也許是你飽滿的額頭。你的眸 子是山腰額下的一對彩亭,撐舟欲行的漁夫仰望著你仿佛要說什麼--你該是驚訝 ,該是驚喜,也許不期的邂逅使他情不自禁地想呼喊兩句了……   曾居住於瀕臨湖邊的山崖,你的閨閣是崖下的幽邃潭邊。終日被瀑布激起的水 花沖洗,你的心靈滌淨、清純。不管白天黑夜,戰鼓般的濺落聲,使你的激情與幻 想都不曾有一絲衰落。向往有一天,你能是高聳的大廈深深基礎里的一塊石子,或 是歷經坎坷、磨礪,變成由億萬細沙粒組成的海灘。溫柔地,一任海的吻,海的愛 撫……   沒成為托舉偉業的雄渾基石,也不是漫漫海灘袒露的耀眼相思。命運的安排, 使你嫁給了都市,嫁給了小院,嫁給了無數個蠓虫兒飛舞的溟溟黃昏……   小院,有了山的靈骨、神韻﹔黃昏,有了詩的抒情、意境。一顆顆疲憊的心呵 ,有了踱步的曲徑﹔垂釣的扁舟,有了歇息、思索的彩亭﹔有了無窮無盡的遠眺和 超越時空的翩翩憧憬……   哦,這一立體的山水風景畫。   哦,這山的小小精靈! ∼∼∼∼∼∼∼∼∼∼∼∼∼∼∼∼∼∼∼∼∼∼∼∼∼∼∼∼∼∼∼∼∼∼         秋        -艾雯-   秋天是我最愛的季節。古人詩詞的清寒露冷,暮云征燕,殘夜思愁和我喜歡的 秋天一點都沾不上邊。秋天沒有春的姿粉味。花枝招展,蜂飛蝶舞對我來說似乎太 鬧了一點。就象紅紅碌碌的花衣服,漂亮,可不適合我,也從來不曾是我的品味。 倒是秋天,也有繽紛的色彩,花是少了,卻多了果實,添了成熟和內涵。   上海的秋是透明的,只有感覺,沒有顏色。云淡了,風輕了,可哪看得見這北 方楓林的韻味。秋天是幅濃濃的油畫。一個閑者沒事的畫家,沒有構思,沒有素描 ,抓了大大小小的油筆,撇了吒紫嫣紅,挑了含蓄的深黛、桔黃、墨綠,蘸足了明 媚的金黃,又少少點了些大方的淡灰、藏藍,先是用一一的油彩細細地描,慢慢地 畫。再將選出的顏色,調合出應有盡有的燦爛,將滿山遍野點綴得密密實實,沒有 一點空白。   秋天沒有夏天的急躁。夏天的來臨象是紅樓夢里的王熙鳳,未見其人,先聞其 聲。知了是夏天的嗓門,扯響了高音闖進來。時而熱情得讓人面紅耳赤,不知所措 ,就想找個沒人的陰涼處圖份清涼。時而又說翻臉就翻臉,傾盆大雨,閃電雷鳴。 沒等你來得及找把傘護著,她又霞光滿面,既往不糾了。   秋的腳步,象樹葉從梧桐樹上飄落,象微風從湖面掠過,不緊不慢,無聲無息 。等到一夜細雨,早晨泥地上斑斑落葉,你看見秋來了。風含著鞠花香,太陽也不 再灼灼逼人,你感覺秋天到了。黃昏到林子里走走,聽著落葉在腳下裟裟響,伴著 若有若無的蟋蟀聲,和夏日艷陽中的蟬鳴比,一個是低嚀,一個是喧囂,一個是絲 竹蕭笛,一個是披頭滾石,一個是錦上添花,一個是火上澆油。   秋還謙虛禮讓得很。都快秋末了,已經走遠的夏天,心有未平,又想回來轉轉 ,秋就送她一個名份,叫印第安夏天。秋天沒有冬天冷酷。北方的冬天有暖氣熱炕 。南方沒有,反倒多了份潮濕。形容上海的冬天,就一個詞,濕冷。衣襖再厚也是 徒然。那幽幽的帶著水氣的冷是無孔不入,直逼到骨子里的。深冬上學的日子最難 忘。筆挺地坐著,陰陰寒氣從冰涼的水泥躦進鞋底,將整個人凍在硬硬地木凳上動 彈不得。下課鈴一響,一片劈劈啪啪地搓手跺腳聲。   秋天從來沒有一絲逼迫人的感覺,也說不出驚天動地的特症。象是淡淡思念, 有一種道不出具體模樣的柔和。秋夜的月是戀人的眼神,清得象水,亮得象霜。夏 盼來秋天的涼,秋又留下分爽給冬天。秋的斑爛柔和,秋的成熟細膩,象極了我的 情人。每當紅楓漫嶺,月光就將我對她的思念靜靜撒開,於是思念就和風中旋舞的 落葉一起滿天飛揚,欲罷不能。 ※※※※※※※※※※※※※※※※※※※※※※※※※※※※※※※※※※ 【環球采風】         丹麥游        -張國強-   上星期四清晨,開車去丹麥玩。德國車速不設上限,我們風駛電摯四小時,到 漢堡附近才停車休息。在汽車餐廳吃到久違了的德國香腸。香腸只供應一種,真是 “孤家寡人”。在過去的歲月,德國香腸至少3-4種任選,并且到處可吃到。現 在據說香腸因脂肪多,德國人怕胖,怕得心血管疾病,吃的人少了,吃量也少了﹔ 又因利潤薄,賣的人少了,品種也少了。   從歷史名城呂貝克(Lubeck)直上哥本哈根,可少走200公里的彎路 ,但須搭渡輪。我們想看看德國丹麥兵家必爭之地“丹麥邊藩”,於是就由連接德 國北部與丹麥南部之長長走廊(走日特蘭半島的Flensburg-Koldi ng高速公路),長驅直入丹麥。   這塊龍爭虎斗的邊區走廊叫Sleeswijk(舊寫Slesvig,德文 Schleswig),古稱Dan-mark,意即丹麥人的邊藩,丹麥國名就 是由此而來。該丹麥邊藩在1864年被德國普魯士(鐵血宰相俾士麥主政)強行 奪去。丹麥人耿耿於懷,1920年經居民投票,北部回歸丹麥,南部仍屬德國。 丹麥人似欲忘記這歷史創傷,不稱它為北Sleeswijk,而改稱為Sond erjylland,可解讀為與不愿回歸的南部一刀兩斷。   歐洲歷史,其實是一部羅馬帝國分裂史,弱肉強食史,歐洲版的春秋戰國史。 早在德國普魯士占領丹麥邊藩之前,丹麥邊藩的盎格魯(ANGLES)人、撒克 遜(Saxon)人、日特(Jut)人(都是日特蘭半島的北日爾曼人),趁羅 馬人409年從大不列顛退出,在5-7世紀跨海征服了英格蘭。他們就是英格蘭 民族與語言的始祖。8-10世紀,丹麥成為鼎鼎有名的北歐海盜王國中心,東向 俄羅斯,南向歐洲大陸,西向大不列顛,進行燒殺劫掠與移民。歐洲史稱當時的北 歐人為“威京”、“北蠻”或“海盜”。11世紀克努特建丹麥帝國,1389年 向北魔掌伸到瑞典與挪威,向西控制了格陵蘭與法羅群島,向南勢力擴至北海與波 羅的海沿岸。   但好景不長:16世紀瑞典鬧獨立,1814年挪威投入瑞典懷抱,1944 年冰島獨立,眾叛親離。幸虧格陵蘭與法羅群島回歸了它……俱往矣!   車開到Kolding後轉東,進入(Fyn)菲英島。到(Odense) 歐登塞市時,我們下車步行,朝聖了童話作家安徒生(Hans Christi an  Andersen)故居,也觀賞了看著安徒生長大的老教堂(全丹麥最 古老最美麗的教堂,建於1300年)。   安徒生1805年生於窮苦鞋匠家,最初在工廠打工,想當演員,不成功﹔後 得人資助,到哥本哈根上大學。1830-31出詩集,但聞名於世的卻是他的童 話故事如“小錫兵”、“賣火柴的小女孩”、“丑小鴨”、“白雪女王”,最膾炙 人口的是“美人魚”。1875年他70歲,在哥本哈根回歸天國。   我一直想Andersen不論用英、德、荷文讀,都該讀為安德生,不知為 何中文竟成安徒生。細問安徒生博物館負責人,才知丹麥文ND只讀N,正確讀音 該是安內生(注:A只在R前或R後讀阿,其餘地方讀惡,所以更正確的讀音是惡 內生。太不雅了。倒不如“恩內生”更中國化)。還有Kolding市,其LD 也只讀L,所以不該讀為科爾丁,正確發音:科靈。日特蘭半島疑是英文JUTL AND的音譯,丹麥人寫的是JYLLAND,讀“愚楞”,字尾D失音。丹麥文 的漢堡不寫Hamburg,而寫為Hamborg,讀音與德語不同,卻與英語 相似,露出了丹麥人是英格蘭人老祖宗的尾巴。   其實歐洲古代通用拉丁文,大家如一家人。羅馬帝國大家庭四分五裂後,各小 國爭權奪利,各地的方言、民族語言抬頭,大家漸行漸遠,遂分裂成今日歐洲各國 的語言,互相難以溝通,這和四分五裂的中國戰國時代驚人相似。若非秦始皇當年 一統天下,分崩離析的中國就會跟歐洲現狀差不了多少。   由中國各地方言,我又聯想到中文的各地讀音。閩粵保留漢唐古音最多。由於 閩粵與海外接觸最多與最早,一直到百年前,外國地名人名物名等,主要是用閩粵 音翻譯的。隨便舉些例子:瑞典、瑞士、瑞麗(中國緬甸邊鎮)、仰光瑞大光(緬 甸大金塔)等,這些國名、地名、塔名,推測都是閩粵音譯:閩粵音“瑞”讀SU I(歲),“光”讀 GONG,與國外當地原讀音相符。若用北方音讀成RUI 與GUANG,發起音來,几乎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丹麥的麥,閩粵音MAK ,所以用閩粵音念丹麥,與原地音相似﹔但北方音讀麥為MAI,就走了音。其他 如漢堡(閩粵讀HANBOU),葡萄牙(閩粵讀POTO-NGA),土耳其( 閩粵讀TU-IKI),劍橋的劍(閩粵音讀KAM),日本(閩粵讀NIPON ),仰光(閩粵讀YONGON),柬埔寨(閩粵讀KANBOZAI),南無阿 彌陀(閩粵讀NANMO AMITO),僧伽(閩粵讀SENGA)……顯而易 見,閩粵讀音比北方話,更接近當時當地的原讀音。不過,民國以後,外文都用普 通話統一官譯,所以近百年來的外文音譯,用普通話發音,就比閩粵讀音更准確。   車開呀開呀,只覺得丹麥海岸線很長(總長3400公里),地勢很平坦(全 國最高176米),湖泊少,無大河,氣候比荷蘭陰暗寒冷﹔可能雨水沒荷蘭多, 所以草地沒荷蘭翠綠。據丹麥人說,秋冬雖陰寒多云,但春夏卻陽光充足,溫暖舒 服,這完全拜墨西哥灣流之賜。我暗想,政治文化也罷,寒流暖流也罷,大西洋彼 岸的影響力,絕對不可小覷。   下午五點鐘到哥本哈根,天黑了。我們在市中心中國餐廳吃晚飯。几道菜都煮 得不錯。威打(招待員)講的普通話,帶著濃濃的福州鄉音。一問,果然是福州人 。據他們說附近几家中國餐廳,也都是福州人開的。步行街上還有不少炒面店,都 用福建長壽牌快熟蛋面來炒,物美價廉,丹麥人挺喜歡吃。因中國廚師與勞工難請 ,一般中國小餐館多經營外賣或自助餐,而且不整天開。一提到福州人,大家就想 到偷渡客,就聯想到由荷蘭去英國的貨柜內燜死的58個福州農民。其實有不少福 州人是正式移民過來的。   第二天吃完早餐,我們漫步市中心,參觀王宮、市政廳、歌劇院、大教堂,游 覽博物館、大公園、漢薩商盟港灣等。不是12-15世紀的哥特式建筑或16- 17的文藝復興建筑式,就是17-18世紀的巴洛克或其後的羅哥哥藝朮形式, 整個歐洲几乎大同小異。港口的神牛噴泉雖美,可惜無泉水噴出﹔漢薩商盟港灣雖 大,但風淒淒、雨毛毛、景灰灰,叫人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我們最感興趣的還是安徒生的美人魚銅像,她枯坐在海邊岩石上,深情地望著 海,不管白天黑夜,也不理風吹雨打。所有天下有情人見了,內心無不猛烈震動。 啊!美人!天氣這麼冷,你在沉思什麼?你在等待什麼?你在盼望什麼?美人!聽 說歹徒曾打殘你的玉臂與丰臀,鋸斷你的香頸與秀發,用油漆涂污你的胴體……但 丹麥人立刻還原了你的真善美。善良的丹麥人喲!我們這些遠方來客,千謝萬謝你 們!   我們由美人魚想到安徒生(恩內生),想到他的孤獨,想到他的失戀與失落… …千想萬想,大家就是沒想到塑造美人魚的藝朮家。試問:沒有這位巧奪天工的塑 像家,我們能一睹美人魚的丰采嗎?我們能心更軟、情更深、意更濃嗎?我們能海 闊任魚躍,天空任鳥飛,思想任馬跑嗎?朋友!請不要忘記塑像家的名字叫Edw ard Eriksen! ※※※※※※※※※※※※※※※※※※※※※※※※※※※※※※※※※※ 【百草園】         感恩節         -趙鴻-   几百年前,一群受迫害的基督徒乘坐一條叫“五月花”號的帆船,從英國起航 ,經過漫長、艱苦的航行來到新大陸--英國的北美殖民地。他們憧憬未來、草創 家園、伐木開荒、干勁十足。然而開拓新生活的第一冬卻遭到意料不到的困境,格 外嚴寒的氣候和接連不斷的風雪,使創業的人們面臨絕境,食物漸漸告罄。就在這 個危難的時刻,他們的鄰居--祖居於此的印地安人伸出了援助之手,慷慨地送來 了吃的東西,使飢寒交迫的英國移民們得以生存下去。   充滿希望的春晨終於取代了漫漫冬夜。乘“五月花”號而來的人們將種子伴著 期盼撒入剛剛開墾的土地,經過夏秋揮汗如雨的辛勤勞作,迎來了欣喜的丰收。當 然,虔誠的基督徒不會忘記是誰曾無私地幫助了他們。鄰居印地安人被請來參加特 地准備的盛大聚餐。載歌載舞、歡聲笑語、稱兄道弟、情同姐妹,火雞、南瓜、老 玉米應有盡有、盡情享用。多麼令人欣慰,此情此景永遠留在心底。這便是感恩節 的由來。   基督徒們認為他們的獲救體現著上帝的意志,不然與之種族、語言、信仰和生 活習慣決然不同印地安人怎麼會來幫助呢?或許有人認為這是無稽之談,援救那些 孤立無援的弱者,完全是由於淳朴、善良的印地安人富有同情心。這個……讓我們 還是不要為這個問題爭論吧。真正信仰上帝的人們從來都承認是印地安人救了乘“ 五月花”號而來的移民們,也從來沒否認過印地安人的淳朴、善良。這和上帝無所 不在并不矛盾。冥冥之中,印地安人在神的感召下來了,人們便得到一個啟示:感 恩,感謝上帝的恩典。這種感恩只能是遵從萬能的主,去泛愛眾,體現對他人的關 愛。   或許這也太宗教了,但真有人人關愛的社會又有什麼不好呢?當然,你也可以 說,人類的文明史明明是一部戰爭史,侈談關愛他人有什麼用,然而我們畢竟還是 有著美好的愿望。你看,在美國一到感恩節,真誠的人們便會想到需要關愛的朋友 。他們被邀請到家中作客,猛吃火雞大餐,彼此親切交談,其樂融融。我和妻子剛 來美國的那几年,每到感恩節總被美國朋友拉到家里盛情款待一番。在這一天里, 美國城市的各個教堂紛紛搭起粥棚,志愿工作者放棄與家人團聚,滿懷熱忱地招待 無家可歸者。社會福利部門、團體也都傾巢出動,弘揚著基督精神。   工業化的迅猛發展極大地改變了美國的社會生活,人們成為追逐職業的“游牧 者”,人口流動性很大。年輕人往往在成年之後就走出家庭,留給父母一個空巢, 加之驚人的離婚率,傳統家庭概念受到極大的沖擊。但感恩節仍年復一年,無論社 會是怎樣的變化。感恩節是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四,美國政府法定休息兩天,加上 周末兩天便是一個長假日。人們往往利用這一節假日進行家庭團聚,感恩節被賦予 新的內涵。這几天里,勞燕分飛的孩子們回到父母身邊,傳統的大家庭聚在一起共 享天倫之樂,好像我們中國人在過“中秋節”。   我曾讀過一個故事。大意是一個美國小伙子正在上大學,該回家過感恩節時忽 然改了主意,決定不回家探望父母了,因為他厭煩和表兄弟姐妹們鬧哄哄地聊天。 他美滋滋地想一個人是如何地自由自在,可感恩節到來時發現一切都不對勁了,到 處一片冷清,街上商店不開門,校園里也看不見人影,孤獨感開始像夢魘一樣死死 地纏著他。正當他在街上百無聊賴時,遇到一個同樣孤獨的姑娘,她因某種原因困 在鎮子上一天。一下子兩個人都有了遇救的感覺,一見如故似的,聊天的話題沒完 沒了。肚子餓了,小伙子找了半天發現了放了半年之久的餅乾,那也是美味佳肴。 那一夜他倆有一搭無一搭地看著電視,聊得很晚、很晚。第二天早上,姑娘上路前 鄭重地感謝了小伙子,使她有了一個不一般的感恩節﹔小伙子同樣也謝了她。   嗯,一個有人情味的故事,告訴我們那個小伙子是如何體會感恩節的,告訴我 們人是不能孤獨的,特別是在一個理所當然家庭團聚的時刻,人人體會關愛的時刻 ……不過我這里還想告訴你另一個故事。一個朋友剛到加拿大的多倫多時迷了路。 他是個從來不打U-Turn的主兒,結果將錯就錯進了一片墳地。他開著玩笑告 訴同行的弟兄們說是來找住處的,這事兒宜早不宜遲等等……。   走了沒几步便有人叫著說看見了中國字,哥兒几個全湊過去了。那几個字是“ 多倫多華人列祖墓”,下邊的碑文是中、英兩副,講先民們到加拿大來修鐵路,鐵 路通了卻回不成家。他們便沿著鐵路尋飯碗,有那麼几十人到了多倫多,還像以前 一樣,憑力氣吃飯,只是受得氣比以前更多了點兒。他們老了,死了,不少人還像 來時一樣光棍兒一條。過了百十年,兒子孫子輩兒的中國人還記著有過這麼回事兒 ,有過這麼些人,便立了塊碑。   我想著長眠於異國土地上的中國先民,心里有著悲哀。做為“下等人”,他們 孤苦零丁,默默地死去了。有誰給過他們關愛?在這里當然還要提北美土著印地安 人。他們被白人殖民主義者驅趕到不毛之地,人口銳減,几乎滅絕﹔還曾有個美國 總統認為“死了的印地安人是最好的印地安人”!有誰給過他們應有的關愛?這些 事都過去了。但這也是事實!就是我們當前的人類世界也并不完美,甚至很殘酷。 然而,前邊已經說了,盡管如此,我們還是要有美好的愿望,特別是在感恩節來到 的時候。 ∼∼∼∼∼∼∼∼∼∼∼∼∼∼∼∼∼∼∼∼∼∼∼∼∼∼∼∼∼∼∼∼∼∼ 編者按:   黃方興是隨父母來美國多年的小移民。在美國新澤西州州長改選的競選中,她 受雇為民主黨候選人拉票。現在讓我們看看她是如何理解這次助選活動的。         拉選票      -黃方興(十四歲)-   當馬路中間的那條窄窄的綠地上突然“長”出無數有被選舉人名字的塑料牌子 時,我們知道“選舉”開始了。選舉的日子可算是全年最熱鬧的時刻之一。許許多 多有雄心的男女們為了贏得一個地方官員的職位而勇猛地搏斗,做娓娓動聽的廣告 ,在電視、無線電上沒臉皮似地把自己吹呼地天花亂墜,與此同時把自己的對方貶 低得“血肉模糊”,在聯網上狂熱地做自己的“拉拉隊”。還有,用最笨拙的辦法 --雇人挨家挨戶地敲門做宣傳工作。   被雇的人都是年齡不大不小的高中生,我也其中。理由很簡單,我們都還比較 天真,會聽話﹔錢不用給很多就能誘惑這些自己不掙錢的孩子們。民主黨人號召學 生們來參加時,登記的只有三十多個,根本不夠“用”﹔不過,這些人并不那麼擔 心。到時候(聽說有錢)我們不會為人數不夠發愁。果然,到了選舉日(我們干活 的日子),一百多個高中生亂哄哄地涌進(開始干活以前的)聚集地。在那個不透 氣的倉庫里,學生們都擁擠在一起,好像一個塞滿沙丁魚的罐頭。我和几個朋友在 那些塊兒大膘肥高年級男生中間感到寸步難移,暗地咒罵道,“沒事先登記在這兒 起什麼哄?這些財迷的家伙!擠死了!”不過換個角度來看,我也是為了掙那一百 美金才在這兒受罪,嫌太擠我可以走嘛!   “你們聽好了!”我們的組織人登在一個鐵梯子頂上沖我們揮舞著細細的手臂 ,嗓音嘶啞地叫著。他就好比在一陣雷陣雨中小聲說話﹔我們無拘無束地喧嘩象一 個巨人的鼾聲,蓋過了他的蚊子叫。“都給我住口!想要錢就聽著!”他第二次企 圖得到我們的注意,白白的書生臉已經漲得通紅,凶神惡煞地。   倉庫里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的眼睛獵槍般地瞄著他(錢!)。   “你們每四個人組成一個小組,和一個大人去做宣傳工作。你們要沿著一條條 街走,在每一個人的門上敲門。你要說:‘你好!今天你投票了麼?要是沒有,請 趕緊去投票,別忘了支持民主黨候選人!’”他清了清嗓子,“要是他們問你們為 什麼來,就說你們是志愿者。”   站在底下的同學們都捂著嘴竊笑。志愿者!這是什麼年代?我們這些學生哪里 會用自己的寶貴時間為你們這些政治家干活?哼!知道是給錢還考慮了半天才來的 呢!組織人大概也發覺了他的話的滑稽之處,“哎,這又不是我要你們說的!我不 過是遵守命令罷了。”他咧著嘴傻笑了一下,大家都回敬了一個張得很大的嘴巴, 假裝吃驚。“去吧,去吧。”他揮揮手。   我所在的組不久便找到了一個帶著我們去宣傳的大人,四個同學擠在白色的小 轎車里來到了分配給我們的住宅區。“記住,他們要是不友好,你不要放在心上。 ”給我們開車的年輕婦女認真地告誡我們,藍色的眼睛眨著,“我們都是來掙錢的 。”   那天挺冷的,不過天氣還是不錯。下午兩點鐘,大多數人都不在家,在高橡樹 街上連敲了几個門都沒人搭理,里邊的狗“嘔嘔”叫著,要我離去。如果家里有人 ,都是已經投過票了。他們都很奇怪為什麼我們會在投票日的下午來做宣傳活動, “大家都已經投票了!你們為什麼還來搗亂?”一個胖胖的老太太,隔著沙門沖我 們叫道,一雙深陷在皺紋里的小眼睛很不友好地打量著我。許多人都和她的表態一 樣,很煩﹔應付几句就把我們打發走。“投過票了!再見吧!再見吧!”那個抱著 孩子的母親把門摔得好狠!   有時,開門的人會是個忠實的共和黨員。一聽到我們說起民主黨候選人的名字 就變得十分凶狠,在他的眼里,站在門口的兩個學生成了一對骯臟的鼻涕虫,沾污 了他的門坎。“用我的生命生命發誓!我永遠不會為民主黨投票!”憔悴的老頭子 說得很慷慨激昂,還用力地跺腳來表示他的決心。“好啊先生!晚安!”我給了他 一個最燦爛的笑容。他已經轉身走進屋里,也許還得拿肥皂刷洗我們站過的地方。   走了几個小時以後感到有些掃興。倒不是因為碰到那麼多沒有禮貌的人,而是 因為我們的真正目的沒有達到。我們主要是為了提醒人們去投票,可是所有碰到的 人都已經投過票了。我們又敲了一家門,并把熱情的笑容在臉上放好。門開了一個 縫,露出一個高個男子,看著我們一點也不信任。“你好!今天你投票了麼?要是 沒有,請趕緊去投票。”這句話說了一百多遍以後,聽上去有些機械,我把嘴咧大 了點兒。“投票?”他有點木呆呆地看了我一會兒,“今天投票?哎呀!我忘了! ”   “真的啊?”我感到非常地喜悅,“別忘了支持民主黨候選人!”   “民主黨?我是共和黨員啊,小姐!”他皺著眉頭白了我一眼,把門關了。   我為共和黨候選人多掙了一票,為民主黨幫了倒忙!嗨,民主黨候選人大概不 缺這一票。再說,我是來掙錢的。 ∼∼∼∼∼∼∼∼∼∼∼∼∼∼∼∼∼∼∼∼∼∼∼∼∼∼∼∼∼∼∼∼∼∼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姚敏-   看過獲得奧斯卡獎的美國影片“野戰排(PLATOON)”嗎?看過很多遍 了,每次結尾的音樂在印度支那密林上空的響起時,內心仍久久不能平靜。多麼美 麗的景致啊,藍天之下是重重疊疊的綠色山林,永遠的欣欣向榮,體現著千百年來 一直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活著的勤勞、勇敢、善良的人民,他們是“文明世界”的 美國人最頑強的抵抗者,永遠不可征服。緩緩的、傷感的曲調在天際間盤桓,久久 的,引起我強烈的共鳴。直升機載著負傷的主人公克里斯﹒泰勒(Chris﹒T aylor)和其他傷員漸漸遠去。他們是一場惡戰的幸存者。在戰場上,克里斯 是一位意志堅強的美國士兵,面對死亡無所畏懼、拼死戰斗,但此刻他哭了,思緒 萬千,終於明白“我們的敵人就是我們自己”。理想破滅、萬念俱灰,哀莫大於心 死。   克里斯是個一九六十年代末的美國大學生。為了“遏制共產主義的侵略擴張” ,為了“體現生活和自我存在的意義”,他毅然地退學,做為一名志愿兵,滿懷豪 情地來到戰火紛飛的越南戰場。但來到前線很快就發現,周圍的同伴們和他的想法 并不一樣。他們來自美國從來沒聽說過的各個小鎮,勉強高中畢業,找不到工作, 結果被征兵來打仗,厭惡戰爭是一種普遍情緒,絕對不會相信美國政府宣傳的那一 套。當知道克里斯是自愿上戰場,不禁嘲笑他是“十字軍騎士”。   說實話,做為一個曾在邊疆呆了九年多的老“知青”,對克里斯當時的心境有 所體會。一九六十年代末“上山下鄉”時,我是那樣的盲從,像個虔誠的邪教徒, 無限崇拜地相信著毛澤東,而我周圍的人則不然,他們僅僅是被動地服從,消極地 隨波逐流。那些年心靈上的折磨不堪回首。我曾完全被改變了,在尋求報復的情緒 驅使下,是如此地反社會,干下了很多現在簡直難以想像的殘忍的事情。就像影片 “野戰排”最後,克里斯親手把副排長殺死一樣。現在回想起來,心還在流血。相 信克里斯的一生都會帶著戰爭的創傷,就像我的心永遠無法擺脫“上山下鄉”歲月 一樣。   黑夜里殘酷戰斗之後的黎明是這樣寂靜,一屢屢陽光穿透密林,一只梅花鹿竟 然出現在尸橫遍野的戰場。負傷的克里斯掙扎著起來,簡直不相信自己還活著。忽 然,他注意到在他不遠的地方有個東西在蠕動,定睛一看原來是他的副排長巴恩斯 (Barnes)。他負了重傷,渾身泥水地在地上無目的地爬,呻吟著。克里斯 的臉漸漸變得猙獰,他艱難地站起來,順手綽起越共士兵使用的自動步槍,頂上子 彈,一步步朝巴恩斯走去。巴恩斯聽到聲音慢慢翻過身來,看見克里斯後馬上明白 他要干什麼。“動手吧,動手吧。”巴恩斯喃喃道,傷疤累累的臉上的痛苦消失了 ,充滿著期待。一組子彈無情地穿透巴恩斯健壯的男子漢的胸膛,他顫抖了一下就 永遠地歸於平靜。   為什麼?!是因為夜里的戰斗中,已經瘋狂的巴恩斯差一點殺死克里斯?還是 因為克里斯要替自己的好朋友,他的另一位副排長埃利斯(Elias)復仇?他 自己也很難說得清。親手射殺了已心理變態,嗜血成性的巴恩斯之後,克里斯陷入 極度的痛苦之中,同時,深深地為埃利斯的死而痛惜。   強壯的有印地安人血統的埃利斯是影片中最悲劇性的人物。他相信著美國的正 義,戰斗中永遠身先士卒,勇往直前。對巴恩斯濫殺無辜的行為,他無比的憤怒, 怒斥著,像獅子一樣地扑過去和同樣強壯的巴恩斯扭打成一團,事後還要求軍事法 庭懲罰巴恩斯的非法行為。埃利斯到越南參戰好几年了,從未放棄過他的信念,但 目睹了巴恩斯的殘暴行為後便哀嘆:“從今天起,我認為我們早晚會被打敗。”當 時正和他面對星空聊天的克里斯極其吃驚。“你是說我們(會被打敗)?”埃利斯 沉吟著,“是的,從今天起。可是巴恩斯他們始終認為自己是對的。”   就這個白天里,巴恩斯領著士兵們洗劫了一個南越的小山村。他們要為自己排 里的一位弟兄復仇。他被越共活捉去,殘忍地殺死并綁在村邊的木樁上。蒼蠅在位 死去的黑人士兵臉上飛來飛去,他的眼睛還睜著,透著死前的恐懼和無奈。此情此 景大大激怒了巴恩斯,想到以往戰斗中自己人接二連三地被越共詭秘地殺死,他瘋 狂了,隨意地開槍殺人,往地窖里扔手榴彈,炸死里面手無寸鐵的人,并親手射殺 一位几個孩子的母親。他手下的士兵用槍柄將一位傷殘了的越南年輕人打得腦漿迸 裂,還輪奸越南少女。在他們眼里,越南人決不是無辜的,因為從村子里搜出了很 多越共的槍支彈藥。最終他們炸毀并焚燒了村子。這個越南村民祖祖輩輩平靜生活 著的小村落從此在地球上消失了。   埃利斯因此得罪了巴恩斯。在日後的一次戰斗里,巴恩斯面對凱旋歸來的埃利 斯開了槍,極其冷酷。埃利斯是萬萬沒想到!他獨自歸來,見到巴恩斯時立刻滿臉 笑容,非常放松,但對面也是獨自一人的巴恩斯遲遲不放下的槍口,他臉上的笑容 變成了驚訝。槍聲響了,他無聲地倒下。但他并沒有死!當兩架直升機載著野戰排 逃離戰場時,克里斯突然發現一群憤怒的越共戰士正在追逐受重傷的埃利斯!我們 的勇士踉踉蹌蹌,成串的子彈朝他飛過來。他扑到在地,再一次地將雙手伸向藍天 ,悲憤交加地倒下了。   克里斯噴火的眼睛怒視著正把目光移向他處的巴恩斯。就是他!就是他殺死了 我們的英雄埃利斯!可埃利斯是一個真正的英雄嗎?就算他是個大無畏的勇士,他 又能他代表正義嗎?你難道不知道這正義僅僅是美國政府標榜的,是強加於人的嗎 ?當時的越南人民越發的不能接受!就算沒有巴恩斯這些喪失理智的人,越南人也 不會歡迎美國人的到來。“遏制共產主義的侵略擴張”?美國兵萬里迢迢跑到越南 來打仗,到底誰是擴張呢?你可以說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的資本主義制度,賦予人 民更多的民主、自由,是相對好的制度。但你不能將這種概念強加到別的民族頭上 。任何國家的人民都有著自己的價值觀念,有著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可美國 政府又是怎麼干的呢?几百萬士兵曾到越南作過戰,在越南參戰部隊最多的一年多 達五十多萬。但他們失敗了,徹底的失敗了,犧牲了將近六萬人的生命,留下在首 都華盛頓的一座哭牆。面對如此的失敗,又怎能不深刻反省呢?   埃利斯,你是不可能成功的,連你自己都意識到這一點。或許你勇敢的戰斗只 是在維護自己個人的尊嚴。可是你知道嗎?你槍口對著的越共士兵也有著尊嚴,你 在強加於人,你已經在扮演罪惡的殺人犯的角色!從這一角度說,你和毫無理智的 巴恩斯又有什麼不同呢?   美國人民是承認現實的。曠日持久的戰爭終於使人們認識到強加於人的越戰是 多麼的愚蠢。一九七十年代初,美國國內反戰運動如火如荼,終於迫使美國政府撤 出了越南。可是美國將近六萬將士的冤魂又到哪里去尋找歸宿呢?   溫故而知新。“9、11”恐怖主義襲擊重創美國,迫使美國政府全力以赴地 對卑鄙的恐怖主義分子進行反擊。但這種反擊必須是有針對性的,只能對付恐怖分 子。如今美軍壓境阿富汗,人們將拭目以待,看其該如何進行這場戰爭。 ※※※※※※※※※※※※※※※※※※※※※※※※※※※※※※※※※※ 【爭鳴】         如何看待文學獎          -蔡平維-   在一次有關高行健作品的討論會上,與會者發生了針鋒相對的激烈辯論,觀點 大相徑庭,從全盤否定到絕對肯定,莫衷一是。筆者對高行健寫的“靈山”和“一 個人的聖經”是否定的,其一,作品的脈絡不清楚,語言不精煉,情節散亂,總給 人一種極其隨意的感覺。其二,所闡述的故事失真,缺乏代表性,從而不能反映時 代的畫面。其三,有著極其明顯的政治傾向,與其說是文學作品,不如說是迎合西 方人對現行中國社會的偏見。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小說主人公表現的冷漠、 自私的人生態度極其消極、頹廢,無益於社會。然而持相反觀點的人提出,真實性 不是評價文學作品的唯一標准,同時每個人都對真實性有不同的理解﹔高行健的寫 作手法很獨特,打破傳統的寫作方式﹔另外,他的作品中對人的心理描繪逼真,特 別是對女人心理狀態的描述﹔同時,他們反詰:“為什麼作家就非得是‘傳教士’ ?”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雙方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可高行健的‘靈 山’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了呀!”肯定高行健的人們最終打出了這張王牌。是呀,諾 貝爾文學獎似乎是當今世界上作家們追求的最高榮譽。這最具權威性的首肯簡直是 不容置疑的。嗯,瑞典的老夫子們確實是最有鑒賞力的“美食家”,“大廚”高行 健“炒”出“靈山”這到菜,獲獎之前在台灣僅買出几十本。盡管如此,“陽春白 雪”的“伯樂”還是把這部“下里巴人”不屑一顧的小說挑了出來。這好比一群在 刨食吃的雞們,忽然在地上發現一個金戒指,可誰也不認得,覺得它“不好吃”丟 棄在一邊,可它們的飼養員一眼就看出了它的價值,眼睛直放光。“靈山”獲獎了 ,人們才發現“靈山”的“價值”所在,紛紛沖到書店,如獲至寶地把這本書買回 家,恭恭敬敬地插在書架上,其銷量頓時以百萬計。   你簡直不能批判這種行為是“以別人的喜怒哀樂為自己的生活准則”,因為大 師們確實太有名望了。難道還不允許“下里巴人”虛心求教,趕緊買了這本獲諾貝 爾講的“靈山”拜讀,從中領悟真諦--那未經點撥決不會意識到的真諦?是這樣 ,是這樣,不可否認,大師們確實有敏銳的洞察力,超人的智慧、深邃的哲學思想 、極其淵博的知識和文學功底,他們的眼光應該遠遠在一般民眾之上。   那我們還吵什麼?對“靈山”這部著作的不同意見者,請再去仔細拜讀,最終 會明白其內在價值的。如果這麼說,恐怕不會讓人心悅誠服。首先得明確一點,“ 是否該獲諾貝爾獎”是人們的爭吵的焦點。也就是說,書中想說明的問題,“仔細 拜讀”的人們是看得明白的。否定書中宣揚的價值觀的人們認為,瑞典的文學大師 們肯定是看走了眼,糊涂了,被“大廚”高行健給蒙了,一鍋不堪入口、難以下咽 的“憶苦飯”非說是“珍珠翡翠白玉湯”,老夫子們齜牙咧嘴地“灌”完就暈了, 也稱里面都是“人參”的成份。其實真吸收了這“湯”的營養准得大病一場--得 極端自私自利的憂郁症。更有甚者,說瑞典那幫道貌岸然的評委們其實和高行健是 一路貨色。不然怎麼會欣賞高某的“靈山”?簡直是褻瀆諾貝爾文學獎!事過一年 ,他們又把另一位極有爭議的奈波爾抬出來,再次引起種種非議。但是我這里要問 ,既然瑞典的評委們不是上帝,是人,他們對文學作品的評價應該有著種種的局限 性。自從有了人類文明史便有了文學,文學藝朮發展到今天已是百花齊放的原野, 已是無奇不有、無所不包的森林,瑞典的老夫子們就是神仙也未必能選出一部有口 皆碑的精品。俗話說“眾口難調”嘛。這樣看來,我們非得把此獎放在至高無上的 位置上就有點“一根筋”--過於主觀。同時,贊成者也好,反對者也好,為什麼 非得強迫對方接受自己的觀點呢?每個人在評價一部作品時都會有不同的視角,在 不同的政治、經濟、文化背景下,人們的想法怎能一致?生活在一個環境下的人們 還有代溝呢。我女兒才十四歲,我很少能說服她,甚至要她把自己亂糟糟的房間收 拾一下都遭白眼,更不要說讓她接受我對生活的態度。   說到這兒,想起最近美國東海岸一個中文雜志年年辦征文,請來的評委都是當 地很有名望的、很有文學造詣的人。但我對兩年來小說征文的一等獎頗有看法,政 治色彩太強。連著兩年,小說的內容只是對大陸的過去和現在進行簡單的揭露。這 種基調似乎還停留在八十年代大陸“傷痕文學”的水平﹔而現在大陸文學早已超越 了這一階段,許多精品的內涵極其深刻,對社會各個層面的深入揭示、對人類內心 世界的刻划都很有見地。換句話說,簡單地暴露社會陰暗面的文字在大陸恐怕鮮有 人問津。   可為什麼評委們還是選擇這類文章呢?因為他們大都來自台灣省,對大陸的了 解有限。我個人認為,五十多年來人為的隔絕、截然不同經濟體制和意識形態、宣 傳媒介的作用、懸殊的生活水平等等都對評委有潛移默化的影響。這里不是說獲獎 小說對大陸陰暗面的揭露不對,而是比較膚淺。大陸來的人們應該對共產黨政權有 更深刻的認識。這些認識不是簡單的痛恨、厭惡,沒在大陸長期生活的人未必能理 解。簡言之,來自大陸的人們,特別是年輕人,頗有些“社會達爾文主義”。他們 有著強烈的民族感情,要向西方學習先進的制度、人文思想,以揚棄中國的舊傳統 、舊觀念中的糟粕,但并不信任“洋鬼子”會不顧自身利益真誠地幫助中華民族, 當然,也未必認為人類社會就有絕對的正確和荒謬之分。   現在讓我提個問題。如果一個台灣來的中國人寫出篇文筆流暢的文章,揭露台 灣黑社會的猖獗,黑金政治的丑惡,這些評委們能否給他一等獎?但評委如果都是 從大陸來的人士,這篇文章恐怕就會受到青睞。這樣假設并非想貶低評委,而是想 說明一個人對文學作品的評價,實際跟他的生活背景、政治態度有極其密切的關系 。   難道不同背景下來的評委對文學作品的評價就非得如此大相徑庭?非也,人性 中畢竟還有著一致公認的真善美。我是認定“作家是人類心靈的工程師”的,我希 望自己筆下的文字能表現人的心靈中美好的東西,對人性中假丑惡的那一面給與無 情的批判。當然,文學的評價畢竟是一件極其復雜的事情,那就讓我們別太看中各 種文學獎吧。 ※※※※※※※※※※※※※※※※※※※※※※※※※※※※※※※※※※ 【小說連載】         真情        -夢霞-         六   1975年8月中旬,薛天亮一手提一個大旅行袋,一手拎一個長紙盒急匆匆 出現在湛江火車站。三年沒歸家了,這次探親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動,都興奮。 因為這次探親不僅僅是兒子探老母,更有他魂牽夢縈,日思夜想的妻子和兒子。從 獲准休假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飛到了千里之外的家中,眼前也盡是妻子美娟溫柔 的笑臉。還有兒子,父子雖沒見過面,但從一月一張的相片中,他已把兒子的模樣 牢牢刻在了心底,那可是個十分逗人喜歡的胖小子啊!   一想到兒子,一種身為人父的幸福感猶然而升,按耐不住又從上衣口袋里掏出 美娟上月寄來的母子合影。相片中兒子活脫脫與他恰似几何圖形中縮小的相似形, 大大的腦袋,大大的眼睛。一雙胖乎乎的小手在胸前作著歡呼狀,好一付人見人愛 的樣子。兒子又長大了許多,從一個混淹飩的肉球球出落得有些雛形了。面對如此 美妙的愛情結晶,薛天亮不由將一腔柔情傾注在妻子那張秀美的面容上。美娟明顯 比結婚時清瘦了許多,辨子剪成了運動式的短發,這種發式使她頻添了一絲干練和 洒脫。美娟也柔情無限地從相片中望著他,這種深含愛意的目光薛天亮是永遠都看 不夠的。看到車座旁的旅伴東倒西歪睡得正香,他禁不住將相片放到唇邊深深吻了 一下,這是他二年來養成的一個習慣動作,每當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自己的小倉房 ,他總要拿出美娟的相片看上一眼,送上一吻以慰藉他焦渴的相思之苦。   薛天亮是個感情熱烈的丈夫,但更是一位忠於職守的軍人。二年前本已計划好 國慶回家美娟來部隊完婚的。不想因南越軍艦經常到西沙海域尋舋生事,南海形勢 突然緊張起來,作為剛剛接任艇長職務的他不得不自行取消假期,全身心投入到緊 張的戰備演習中。他只好給美娟寫了一封長長的致歉信。信中當然不能提及任何軍 事機密,只是說暫時有軍務脫不開身。正在他忐忑不安等著美娟來信撒氣抱怨時, 不料美娟的來信不僅沒有半點責怪之意,反而識大體的告知他,如果實在是因軍務 脫不開身,可以不用他來接,自已只身也能來部隊。并且還在信尾調侃地寫上一句 ,誰要我愛上一個軍人呢,做軍人的妻子也要以服從大局為天職啊!   看了美娟的信,薛天亮心里真是如履春風。是啊,有什麼能比心愛人的通達理 解更愉悅人心的事情呢!32歲的年齡,對一個成熟的正常男子,心中的愛情之火 一經撥動起來,那燃燒的火焰是能把身體里血管的血燒沸騰的。他當即就揣著未婚 妻的信去請示有關領導。本來薛天亮只是想探探領導口風,在如此關鍵時刻未婚妻 能否來部隊探親?那曉得領導一聽完薛天亮的匯報,不僅一口答應“行”,還指示 宣傳部門在不影響戰備工作的同時,為這對新人舉行一個熱鬧的婚禮。一位善於抓 思想工作的領導還幽默風趣笑道:“我們軍人不光與戰爭結緣,軍人也需要成家, 也需要做丈夫做父親啦!毛澤東思想是武裝我們戰士的精神原子彈,幸福恩愛的婚 姻也是不能忽視的一股戰斗動力呀!”   我們且不說這位領導的開明和超前意識,事實上,甜蜜面短暫的愛情確實給了 薛天亮從肉體到靈魂的巨大快樂。新婚之夜,當他身體里貯存了32年的青春和激 情在愛情的催化下噴礡而出之際,那靈與肉的快感几乎將他一下就拋扔到了咆哮的 大海與奔騰的激流中。天上的云,地上的海,全都融進入他的身體,全都變幻成了 一團萬紫千紅,聲光輝映的美妙世界。愛情的甘露真是給他的肌體注入了萬股清泉 ,注入了無窮的活力。正是這活力在隨後爆發的西沙保衛戰中爆發了巨大的能量。 他至今還記得,當他的戰艇一接到出海迎敵的命令,他身體里的血流就加快了。作 為一艇之長雖盡量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但他還是在戰艇出發之際對全艇官兵單刀直 入,石破驚天地吼了一句:“同志們,國家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正是該我們 鐵血軍人鐵血一回的時候了!我們要用生命保衛祖國的疆土,不擊退來犯者,誓死 不下火線!”艇長一聲吼,戰士們的血也一下突升到一百度,一個個熱血沸騰,群 情激奮高聲回應一聲艇長:“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那是一場什麼樣的海戰啊!由於我方并不想真正動武開火,所以只派了不多的 几首戰艇以期迫使侵犯者膽怯後退,不要輕舉妄動。不想有備而來的敵方看我方最 大的艦艇還不如他們最小的軍艦,便仗著自己艦大炮大,反而賊膽沖天,動了殺機 ,一場力量懸殊的戰斗不可避免地打響了。嗖嗖嗖,敵艦的炮彈將一片海都照亮了 ,都打沸騰了,將我方陣地打開了花。開戰不久,薛天亮的戰艇就連中兩炮,一名 副艇長和一名戰士當場犧牲,多名戰士受傷。面對犧牲的戰友和戰士們的鮮血,薛 天亮的心口几乎要爆炸了,堂堂中國軍人豈能受如此窩囊氣。他在心里罵道:龜孫 子,你以為中國人好欺負是吧,你以為中國軍人好打是吧,你等著吧,老子就是死 ,也要在咽氣前狠狠咬你狗日的一口,也要你一命抵一命。他几乎瘋了樣几步竄上 駕駛台,猛拉一下操縱杆,兩眼冒火大吼一聲:“狗娘養的,你有種就把炮彈朝你 爺爺胸口上打吧!”邊吼,邊駕駛著戰艇箭一般高速向敵艦猛沖過去。我方戰艇雖 小,但靈活,只要一進入敵艦火力死角就如魚得水,小艇立即就發起了大神威。一 枚枚復仇的炮彈立即狂轟猛射敵艦要害部位。“轟”一聲巨響,敵艦的炮口打啞了 一處﹔“轟,轟”又一聲巨響,敵艦的指揮倉飛上了天﹔“轟轟隆隆”一連聲巨響 ,几枚炮彈連續擊中敵艦火藥庫,龐然大物的鐵家伙瞬間就鐵樹開紅花,轟轟隆隆 ,□□啪啪的連鎖爆炸聲象放禮花般為我們的戰艇慶功。敵方的另几艘軍艦也被我 軍同時打得七零八落,倉皇而逃。一場力量懸殊的海戰最終以我軍大勝而鳴金收兵 。這次海戰,不僅保衛了祖國的疆土,維護了國家的尊嚴,還創造了世界海軍史上 以小勝大,以少勝多的軍事奇跡。同時更讓全世界的人看到了中國海軍的威風,中 國軍人不出戰則可,只要一出戰,一定是誓死必勝!   軍人血管里的血也許都流著豪邁和悲壯的色彩。凡軍人,誰不渴望活,就轟轟 烈烈的活,死,就氣壯山河的死。可在和平年代的今天,又不是每個軍人都有機會 體驗這種豪邁和悲壯,更不是每個軍人都能趕上或參加一次真刀真槍的實戰。和平 年代的軍人,更多的是在有驚無險,日復一日地對著軍事作戰圖演練人生。所以, 薛天亮每當回想起74年那場短兵相接,炮火沖天,海怒云翻的海戰,心里便頓生 豪氣。能有幸趕上這樣一場血火交輝的實戰,作為軍人,我已沒有遺憾了。是啊, 西沙之戰,足足讓薛天亮轟轟烈烈了一回,也氣壯山河了一回。也許正因為轟烈過 ,氣壯過,有時想想,人的生命其實是很脆弱的,特別是軍人的生命在戰爭中往往 是一聲轟鳴就成永恆的。相比犧牲了的戰友,自己能從血與火的戰場活著回來,無 形中就好像多活了一回。不知為何,現在薛天亮這多活一回的生命里的一顆心忽然 有點兒女情長起來。一想起美娟當初千里迢迢濃情似火趕來部隊,新婚三天就不得 不把她一個人撇在冷清清的軍人招待所,心里就覺好對不起她,特別是兒子出生後 ,几多的辛勞,几多的家務都落在她一個人身上,就更覺得欠她的情,欠她的愛太 多了。薛天亮何止是欠妻子的,他常常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高額債主。作為兒子,他 欠對母親盡孝的義務﹔作為父親,他欠對兒子應盡的責任﹔而作為女婿,他自知更 不像話,兒子都一周歲了,可自己這個毛腳女婿卻還不知岳父岳母的家門朝何方開 。更何況還有一個人的債他是永遠也無法償還的,那就是弟弟天陽的債,天陽一日 不結婚,這債就永遠是自己的一塊心病。他此次探親就是來還債的,然而短短20 天的假期,這無窮無盡,深似誨洋的情感債他又能補償得了多少呢!   想著,想著,不覺迷蒙了片刻。迷蒙中他看見美娟抱著兒子小亮迎著火車向他 飛奔而來,兒子的小手在不停地拍著,叫著“爸爸,爸爸”。他更是情不自禁張開 雙臂要把母子倆都攬進懷中,正當他快抱著母子倆時,突然冷不丁一個趔趄,一個 硬梆梆的東西碰到了他的腦殼,他揉揉碰得生疼的額頭定睛一看,原來是額頭碰到 了列車的窗台上,再抬頭往窗外望去,只見列車正風馳電掣般向前飛奔著,遼闊的 天幕上除了閃爍的星星什麼也沒有。啊!剛才那美麗的景象原來是迷蒙中一閃而過 的幻覺。看來是自己一路上想他們想得太入迷了。   薛天亮邁出武漢火車站時,這個几百萬人口的省會城市才剛剛從沉睡中蘇醒過 來,星星點點的燈光,形態各異的建筑在晨曦中無不透視著朦朧的美麗。等他倒來 倒去換了几路公共汽車到達一處機關大院時,明媚的朝陽已經給這里的綠樹紅牆洒 滿了道道金光。他徑直朝一棟單元樓走去,在二樓的一間房門上輕輕叩了兩下,即 刻,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拉開了房門,探出腦袋一打量,隨即眼睛一亮,一下從 門里跳到門外,一把接過薛天亮手中的長紙盒,邊進屋邊朝屋里歡聲叫道:“南姨 ,南姨,天亮哥哥到了。”   這就是天亮姨當保姆的那戶人家,一個原本職務不低的干部家庭,可現在只有 姨帶著兩個女孩子住在這里,孩子們的媽媽還在“五七干校”沒有解放出來。這是 薛天亮早就來信約好的,在兒子一周歲生日之際,他要接姨回去享受一下難得的天 倫之樂。聽到喊聲,姨快步從廚房迎了出來。姨還是那個精致利索的樣子,只是鬢 角上頻添了几縷白發。姨一見薛天亮就笑開了,“剛才我和小雨還說著你呢,喲, 看你一頭的汗,快把衣服解開涼快涼快。”邊說邊倒了一大杯涼開水遞到天亮手里 ,一雙慈愛的目光就停在他身上移不開了。兒子不管長多大,在母親的眼里總是象 搖籃中的嬰兒看不夠。   薛天亮也許是渴急了,他接過水杯二話沒說,一仰脖子咕噥咕噥一氣喝了個杯 底朝天。喝完,長長透了口氣,這才沖姨笑笑:“火車上一夜都沒水喝,可把我渴 死了。”說著,他取下頭上的大沿帽,又解開軍制服的風紀扣,對剛才開門的女孩 子說:“小雨,快拿把扇子給我,這里比我們海邊可熱多了。”   小姑娘答應一聲跑進一間臥室,出來時她先遞過一把蒲扇,接著遞過一個方紙 盒沖薛天亮扭怩一笑,“天亮哥,這輛小軍艦是我和小敏送給小亮的生日禮物,禮 物太小,你可別笑話哦!”   薛天亮一楞,朝姨望望:“她們怎麼知道小亮生日的?”姨說。“你的信一到 她們就知道了,姐妹倆就咕搗著要送小亮一件生日禮物。開始是買個洋娃娃回來, 我一看笑得不行,那有男孩子玩洋娃娃的,於是她們又趕緊到商店去換,實在沒什 麼好挑的,挑來挑去才挑了這輛小軍艦。”   薛天亮手捧著紙盒,望著出落得婷婷玉立的小雨,心里不由一陣感動。這個原 本生活在天堂里的小姑娘,沒想到一場厄運使她突然失去了父親,母親又一直恢復 不了工作。如果他們的父母還一直身居高位,如果他們還一直生活在要什麼有什麼 的優越環境中,他們還能象現在這樣融入到我們普通人的感情交往中嗎?在他們遭 受歧視,孤立無助的時候,是姨承擔了照顧他們的責任。這些年,姨為了這三個孩 子頭發都熬白了。不過姨的心血總算沒有白費,他們終於長大了,也懂事理了,禮 物不在貴重,貴在她們有這份心啦。薛天亮手托紙盒掂了掂,沖小雨一笑:“這禮 物好,我就代小亮謝謝你們倆位小姑姑了。”聽到自己當上了小姑,不知是害羞還 是不好意思,小姑娘一抿嘴躲到姨身後笑了。   說話間,一個籃球運動員樣的女孩子托著一小筐油條匆匆闖進門來,并甜甜叫 了聲“天亮哥”。標准的北方口音,聲音好清脆,好動聽,與她那假小子的樣子極 不協調。她將油條往桌上一放。一轉身就進到了廚房。   薛天亮愣愣地望著女孩的背影,姨笑道:“你不認得了?是小敏呀。”一聽說 是小敏,薛天亮噗哧一笑,指著小雨比划著說:“我記得上次來時她還沒小雨現在 高,三年不見,怎麼象沖了氣一下竄這高了?”姨一邊抹著桌子一邊說:“你忘了 他們爸媽都是北方大個子,遺傳唄。小軍如今比你還高呢。在農村已是壯勞力了。 ”   聽姨提到小軍,薛天亮拉過旅行袋取出一套衣服遞給姨,“您上次說小軍想要 一套軍裝,這是我省下的一套,原打算換小一號的,因走得太急沒換成,幸好沒換 ,不然他還穿不得了。”   “我哥穿不得我可以穿啦。”小敏端著一鍋稀飯走到桌邊應聲說。   姨打開衣服,摸著雪白的上衣和深蘭色的褲子,“喲這衣服還沒見過水呢!” 又沖小敏小雨一笑,“你哥穿上這軍裝要神氣死了。”   小雨也眼饞地嘴一咂說:“我要能有一套軍裝就好了。”姨慈愛地拍一下小雨 的頭:“可惜只有一個天亮哥,要是再變出兩個天亮姐來就好了,那樣就可以送你 們一人一套女軍裝了。”姨這難得的風趣話逗得大家咯咯笑個不停,笑過,薛天亮 從旅行袋里拿出一包奶糖說:“衣服是沒你們的份。這包糖算作補償吧。”   薛天亮每次來都要給她們帶上點小禮物,一支筆,一條絲巾,或者一件小工藝 品,一包糖果總是少不了的。薛天亮雖不是她們的大哥哥,但她們都希望有這樣一 位大哥哥該多好,因為薛天亮每次來,除了禮物外,最令她們高興的是讓薛天亮帶 她們到周圍轉轉,她們要讓附近的人知道,他們這個走資派的家里也有一位令人羨 慕的解放軍大哥哥。然而時隔三年,也許是懂事了的緣故,這次她們都有點不好意 思去接這包糖了,還是姨接過來塞到小雨手里。“天亮哥給的有麼不好意思了,快 接著,吃完早點我們還要去趕汽車呢。”   小敏、小雨送天亮母子趕到長途汽車站時,車站里挑擔的,扛包的旅客如云, 上下車也沒什麼秩序,一輛汽車到站,車上的人還沒下,車下的人就把車門封住了 ,上車下車往往跟打仗一樣緊張。這時,恰好一輛吳州縣的汽車剛到站。小敏眼尖 ,她一步竄到車門前,乘車門打開的一剎那,從側面一溜身就鑽進了車里,(這可 是大城市長大的孩子最拿手的擠車本領)她很快在車里靠前的位置上占了兩個座位 ,并伸出頭示意薛天亮從窗口把旅行袋遞給她。薛天亮笑笑遵照執行。別看他人高 馬大,在這方面可不如她,畢竟他是軍人,在公共場所必須顧及軍人的光輝形像。 等車上的乘客都上得差不多了,薛天亮才護著姨上車換小敏下去。姨還沒坐穩就急 忙探出頭,對站在車窗下的姐妹倆把囑咐了好多遍的晚上不要外出,睡覺要關好門 等鎖碎話又叮囑再三,直到車開出好遠了,姨還朝著姐妹倆直揮手,那種難舍難分 的樣子好像這一別永不會再見似的。   薛天亮看到姨依窗坐下時掏出手絹在眼角擦了擦,姨的這個動作他是太熟悉了 ,如電影的特寫鏡頭牢牢印在他的記憶里。記得自己小時候在外面闖了禍,姨氣急 無奈是這個動作﹔父親病重,過世時,姨也經常一個人躲在角落里哽咽著,默默擦 拭著眼角的淚水﹔自己參軍時,按說姨應該是最高興的人,可是當自己身著海軍服 站在她面前時,她一邊摸著水兵服蘭色的披領,一連仍是不停地拿手絹擦拭著眼角 。在他的記憶中,姨從沒有過開懷大笑的喜,也沒有呼天號地的悲。她似乎把所有 的情感都深深鎖在了心底,非到抑制不住了,才化著點點淚珠從眼角流涌出來。她 看起來那麼柔弱。柔弱得如一粒春蠶一捏即化。然而就是這粒春蠶卻總在為他人吐 絲不斷,為他人默默奉獻著自己的生命。姨為自己犧牲了那麼多,甚至連作母親的 權利部放棄了,為的是讓自己能在這個世界上立得正,挺得直。現在自己的事業和 家庭都有了,可自己又為姨做了些什麼呢?常言說善事父母,孝敬父母是做人最起 碼的准則,可是對姨,這種准則的天平是傾斜的。薛天亮總愧疚欠姨的太多,所以 這次他一定要接姨回家團聚團聚。雖然從小喊姨的習慣難以改口,但從心里他總想 盡盡做兒子的義務。望著與自己挨肩而坐的姨,他猛然從骨子里升騰起一股親母情 結,不由從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張相片遞給姨:“姨,看看您孫子的調皮模樣。”   姨的眼睛已經有些老花了,她接過相片端得遠遠的,瞇起眼睛瞧了瞧,臉上不 覺浮起一絲笑意:“喲,這比他百日時長大多了,看這虎頭虎腦的樣子,還真和你 小時候一個模樣呢。”   姨端著相片看了好半天,邊看邊感嘆一句:“天亮,如果你親爸還活著,看到 他有這麼乖的孫子,那不曉得有多高興哦!”   薛天亮并沒覺得姨的話有什麼特別,只當她又想起了父親,所以只朝姨望望沒 吭聲。   汽車一駛進吳州車站,薛天亮便透過車窗玻離看到了站在車站口頭翹首顧盼的 美娟。她身著白襯衫,花格百褶裙,雖是己為人母了,但看起來仍是一付清純的學 生模樣。這種不經雕飾的天然氣質使她顯得特別的與眾不同。薛天亮一陣激動,快 兩年了,日夜思念的人終於近在眼前了,他等不及車停穩就伸出手招了招,連聲喊 著“美娟,美娟”。美娟也聽到了他的喊聲,循聲踉著跑起來。此時的美娟何曾不 是與他一樣激動呢!要知道她這是第三次來接這趟車了。   當薛天亮攙著姨剛一跨出汽車。美娟便上前一把挽住姨的臂膀,長長透出一口 氣,“總算接到你們了。”并朝姨笑笑問:“怎麼樣,姨還好吧?”   姨雖然有點暈車,但一見到美娟,身體的不適一下煙消云散了,隨口應著“還 好,還好。”   薛天亮呢,一雙灼熱的眼睛望著美娟只顧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美娟望他一 眼便對姨告起狀來,“他呀,真不愧是當兵的,時間計算得一點縫隙都不留。”說 完緊走几步推來一輛自行車,薛天亮將旅行袋往車後座上一放調侃說。“軍人是遵 守時間的楷模,不然,毛主席何以要號召全中國人民學習解放軍呢!”   美娟嬌嗔地剜了他一眼,“看美的你。快走吧,媽和小亮在家正等著我們呢! ”   薛天亮原以為到家後,兒子會張開小手直朝他懷里扑,那曉得小家伙乍一見他 望都不望頭一扭就躲開了。雖然奶奶指著天亮連聲告訴孫子這是“爸爸,爸爸”, 可對著薛天亮張開的雙手,兒子卻撇過他直往奶奶懷里鑽。薛天亮無奈地朝美娟搖 搖頭說:“看來他是不肯認我這個爸爸了。”美娟抿嘴一笑:“爸爸那麼好當啊, 一點付出都沒有兒子能認你?”   一句話提醒薛天亮,他一拍腦門說:“這麼好的見面禮怎麼忘了呢!”說著轉 身拿過一路細心保護的那個長紙盒,扯斷包裝繩。從盒里取出一支做工精致的玩具 沖鋒槍。他拿起槍對著兒子晃了晃,小家伙立刻好奇地瞪大了眼睛。薛天亮見引起 了兒子的注意,於是表情夸張地舉起槍,瞇起一只眼對著窗口就叭叭叭噴出一串長 蛇樣的火光,這種帶有激光的新式玩具槍在廣州也才剛上市,很稀貴的。小亮亮果 然一下來了精神,伸出兩只小手不客氣的要奪爸爸手中的武器,薛天亮趁機伸過一 只手臂,只見小亮亮迫不及待地朝他懷里一扑,就把爸爸手中的槍緊緊抓住了,薛 小亮急劇的感情變化樂得几個大人拍著手哈哈笑個不停。   小男孩喜歡槍也許是世界公理,但一周歲的孩子還不懂得怎麼擺弄這種玩具。 當爸爸的便把住他的小手在槍托的開關上一按,立即串串紅光和叭叭聲就噴了出來 響了起來,如此反復几次,兒子和爸爸就熟識了,每按一下,薛小亮的小嘴一咧就 手舞足蹈咯咯笑個不停,不到半天功夫,父子倆己親密得無法分開了。   薛小亮的生日使得小屋全天充滿了歡聲笑語,不僅聚攏了祖孫三代人,當天陽 母親將薛天亮帶回的糖果給左鄰右舍分發時,鄰居們也紛紛來向他們一家道賀。有 的還跟薛天亮打趣說:“天亮你真有本事,沒見你結婚,三年回來你兒子倒有這大 了。”薛天亮一邊給大家倒茶敬煙,一邊連連笑著應答道:“不敢當,不敢當,這 都虧了美娟,虧了媽,還有你們這些好鄰居相幫。”   吃過中午飯,趁大家都在興頭上,薛天亮給兒子換上他帶回的一套白色小海軍 童裝,戴上小小水兵帽,一家人去照相館照了兩張相。一張是祖孫三代全家福,一 張是他們小家的合影。薛天亮有點欠疚的對兩位老人說:“結婚時因戰備形勢太緊 ,連張結婚照都沒時間照,這次算作補照吧。”   攝影師聽他這樣說,當即靈感一動,笑著打趣道:“那你這張結婚照的意義可 不一般啦,它可是連同愛情結晶一起照進去了!來來來,三位的姿勢再重新擺一擺 ,跟你們說好了,這張相片照好了我可要把它放大擺在櫥窗里的。”攝影師風趣地 逗大家笑,又仔細對好焦距,不經意中一個漂亮的手勢,就將這一家人的燦爛笑容 定格在了暗箱的膠片上。   不知是一下午瘋玩累了,還是兩位老人有意哄孫子睡著了好讓長年分隔的兒子 媳婦無羈無絆渡過這久別重逢的第一晚。晚飯後當薛天亮和美娟收拾完廚房的雜事 ,要抱小亮去鋼廠宿舍時,兩位老人一致阻攔道:“快別弄醒他,不然他要鬧的。 ”姨還在小孫子熟睡的臉蛋上摸了摸,疼愛有加地說:“我還沒看夠他呢,這兩天 就讓他跟我在一起吧,等我走了你們再和他親熱也不遲嘛。”   老人的心意美娟多少明白點,她臉頰紅紅地望望薛天亮,薛天亮倒沒多想,只 是點下頭說:“既然睡著了,那就讓他跟奶奶在一起吧。”說實在話,此刻他需要 妻子更勝於兒子。兒子必竟已經親過抱過了,可他總不能當著滿屋的人把美娟也抱 一抱,親一親吧,長時間的感情焦渴使他巴不得早點進入兩人世界。然而表面上他 還是顯得很平靜的在兒子的小臉上親了親,隨後才告辭兩位老人,一輛自行車馱著 夫妻倆來到了鋼廠母子間宿舍。   這是廠里特為照顧丈夫在外地的有小孩的女職工配置的母子間。房子雖不大, 就上十個平方的面積,但能獨立於集體宿舍的繁雜和喧鬧,在當時是令很多人羨慕 的。這間小屋還是何主任上個月費了許多周折才為她爭取來的呢。   母子間小樓緊挨著女職工宿舍樓。美娟將自行車往樓下的停車棚一鎖,帶著薛 天亮上到四樓。打開門拉下電燈開關,驀然,薛天亮眼前出現了一個雅致、整潔的 小天地。一張雙人高低木板床上鋪著淡蘭的印花絲光床單,床頭上方挂著毛主席手 書體的《卜算子、詠梅》的條幅,另一面牆上是一個嵌有魯迅頭像的木刻版畫鏡框 ,鏡框下方貼了几張動物小畫片,還有一張電影《閃閃的紅星》中小演員潘冬子的 畫像,想來這些都是為兒子小亮貼上去的。當他的目光游覽到靠窗而立的五斗櫥時 ,他看到四年前送給美娟的那顆海石花被養在一個大玻璃缸里,還象剛從海里采摘 下來一樣雪白晶瑩如初。說來慚愧,除了這顆海石花,他還沒給美娟送過其它禮物 。前年結婚,只是接送美娟去了兩趟火車站,這次探親,托人買的裙子也沒買到。 沒想到當年不經意送給她的這顆海石花竟然成了維系他們情感的唯一信物,這也許 就是緣份吧,而緣份這東西往往又是不經意中促成的。想到這里,薛天亮臉上掠過 一絲微笑,他扭頭看一眼美娟,正好與美娟含情的目光相碰。曾記得有位情愛大師 說過,離別對於愛情,就象風對於火,離別得越久,煽起的火焰就越熱烈。一瞬間 ,薛天亮感覺到差不多700多個日日夜夜的感情焦渴猛然激化成一股股洶涌的潮 水,這潮水如巨浪,如狂濤,如激流直沖心胸并旋風般奔涌到全身。他情不自禁一 把抱起妻子旋轉起來。美娟沒料到他會如此發瘋,慌得雙手直拍道:“快放開我, 房門還沒關上呢!”薛天亮那里舍得放開她,反而把她抱得更緊,不過他還是依照 美娟的提醒,伸過一只腳將門輕輕一撥,隨著貫性,門的彈簧鎖□嚓一聲就鎖上了 。   這一晚,當他們被愛情的狂濤淹沒時,適逢天上的牛郎織女也在借助鵲橋相會 ,這可真是天地一家春啦!   就在薛天亮夫妻倆柔情蜜意,烘云托月,波峰浪谷,激情澎湃的幸福時刻,城 東豆腐廠這邊小屋里,兩位老姐妹徹夜長談的一席話,讓我們不由記起另一位男主 人公薛天陽來。   姨說:“大姐,天陽最近怎麼樣?有信來嗎?”   天陽母親說:“還不是老規矩,每月一次錢,一封信。”   姨又說:“聽說他不在大學教書了?”   天陽母親道:“早不在了,現在走得更遠,美娟說在我們國家的最北邊,都挨 著蘇聯了,一年有半年冰天雪地,我擔心那樣冷的天,他怎麼受得了哦!”   姨問:“在那做什麼呢?”   天陽母親說:“說是在一個工廠里當技朮員。”   靜默了好一會兒,又聽姨的聲音,“大姐,天陽走這遠恐怕是有原因的。”   天陽母親不解:“原因?麼事原因啦?”   姨說:“他可能是不愿再見到天亮。”   天陽母親連連搖頭說:“不會吧,你看,這還是他給侄子寄回的生日禮物呢。 ”說著,從床底下拖出一木盒子,里面是一套兒童拼圖積木。   姨拿起一塊積木看了看,不由感嘆說:“虧他還有這份心意,越是這樣,我越 是覺得好對不住你和天陽啊!”   “一家人有什麼對不起的。”天陽母親說。   姨囁嚅道:“必竟美娟起初是天陽的女朋友啊!”   天陽母親聽後嘆口氣說:“可惜天陽與美娟偏偏沒這個緣份,現在想起來呀, 美娟第一次見到天亮就有這個意思了,活該是天亮有這個福氣呀!”   “可天陽卻受苦了。”姨淒淒地說。   “那有什麼辦法。天陽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他是個抱著葫蘆不開瓢的人,死 腦筋一個。這樣的性子讀書鑽學問行,談戀愛怎麼能這樣呢。前年他回來時猛聽說 美娟到部隊結婚去了,一下子象當頭挨了一棒。”說到這里,老太太許是心疼兒子 ,兩行老淚禁不住涌出眼眶,聲音也哽咽起來,“他姨呀,看到他那付傷心絕望的 樣子,好怕他一時想不開出什麼意外,於是我就不停地開導他,點撥他,世上好姑 娘多得很,東方不亮西方亮啊!可他只是悶頭發呆不說一句話,人呢,一下子就瘦 了一圈,只剩個骨頭架子扛著個腦殼了。”   姨拎起衣角擦著眼睛說:“他去看我的時候我也想勸他几句。可他不讓我說, 還裝著很高興的樣子為老殷的兩個女兒輔導功課,但我知道,他心里苦啊!”   天陽母親一邊扯起衣角揩眼淚一邊應道:“他就這樣的個性,什麼事都喜歡悶 在心里。”   過了一會兒,姨試探地問:“大姐,你看天陽心里是不是一直還擱不下美娟? 不然,像他這麼好的學問還怕沒有女孩子鐘情他?”   天陽母親擺擺頭木然地望著姨:“誰知道呢。”   這時,一直熟睡的小亮亮忽然蹬開毛巾被呵呵叫了起來,天陽母親見狀,趕快 一把抱起他,一邊嘴里“乖乖”叫個不停,一邊分開他的兩只小腿,嘴里吹出一聲 “噓”,就見他的小雀雀一翹,一潑小便就成拋物線嘩嘩撒在床邊的小盆里。小便 完,還睡眼腥松地朝倆位奶奶瞅一眼,然後咂咂嘴,小眼睛一合,又安然睡著了。   姨望著小孫子憨態可掬的可愛模樣,喜愛地說:“這小鬼頭好機靈,好乖啊! ”   天陽母親也夸贊道:“自從斷了奶跟我睡,總是這樣乖,只要大人警覺點,他 從不尿床的。”說著將孫子放回床上,蓋好毛巾被,然後轉向姨道:“他姨,現在 我也想開了,年輕人的事我們是管不了啦,要管啦,就把小孫子管好。我們薛家從 來就是人丁不旺,現在有了小亮亮,總算又續上一代了,我們倆姐妹也算對得起薛 家的祖宗了。”   姨欠疚地說:“可我卻一點忙都幫不上。”   “看你說的。”老太太拍著姨的手:“孫子我倆那個帶都是樣,你現在是有責 任脫不開身,但你比我年輕,如果天陽將來有福氣得了孩子,到時我老了帶不動了 ,你去帶還不是一樣啊!“   一句話說得姨呵呵笑起來,“要能那樣,我真巴不得喲!”   二年前,薛天陽是在參與完成了一項科技攻關任務後,風塵仆仆從試驗基地趕 回北京的。   薛天陽當初作為助手參與的科技攻關項目,在進入到實質性試驗時就完全封閉 起來了。在當時特定的社會環境下,一來是保密的需要,二來也是為了杜絕一切不 必要的干擾。除了每月發工資時准許填寄一張匯款單外,一般不讓有什麼信件往來 。因他臨走時將照顧母親的事托付給了美娟,加之又沒收到家中的異常消息,所以 兩年來,他很安心的一門心思都用在了工作中。當然,工作之餘也時常會回憶起與 美娟在一起渡過份分秒秒,特別是那晚月下的江堤漫步,那情,那景,那美麗的月 色,他是怎麼也忘不掉的。從試驗基地一回到北京,他想得最多的就是盡快與美娟 見面。腦海中也盡是萬花筒般變幻著見到美娟的喜悅畫面。為了不至於又是撒著空 手去會她,臨上火車前,他還匆匆忙忙趕到王府井選購了一條真絲繡花圍巾。這次 回家,他最渴望的一件事就是把他們的婚期定下來。雖然他曾答應過美娟,結婚前 只以一般朋友來往,但每當穿上她親手編織的毛線背心,也就把她當成至真至愛的 人深藏在心中了。   可是他哪里想得到,他滿懷熱望面對的卻是心愛的人已去部隊與哥哥結婚的事 實呢!那天他興致勃勃踏進家門時,一聲“媽”喊得聲音都有點打顫。當時老太太 正在收拾房間,乍一見兩年未歸家的兒子歸來了,一把丟掉手中的掃帚,雙手微微 抖著拉過兒子摸了又摸,看了又看,象面對一個佰生人樣反復嘀咕道:“天陽,兒 啊。真是你嗎?這不是做夢吧!”   薛天陽抓起母親的一只手放到他的臉上拍了拍大聲說:“媽,您老怎麼大白天 說夢話了,我真是天陽!”   當老太太確信不是做夢,面前立著的真是日思夜夢的兒子時,兩行老淚不覺奪 眶而出,哽哽咽咽道:“天陽啊,你做麼事去了,兩年了,怎能麼連封信也不來一 封,我擔心死了,你要是有個好怠,媽怎麼活呀!”   薛天陽扶著母親的雙肩,呵呵笑道:“媽,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說著 把母親扶到床邊坐下關切地問:“媽,這兩年您老身體還好吧?”   老太太揩著眼淚破涕而笑說:“除了擔心你,媽一切都好。”說完站起身:“ 你還沒吃飯吧,媽去給你下碗雞蛋面。”薛天陽一把攔住母親,將老人家重又按在 床邊坐下:“媽,您老別忙,我一點都不餓,等一會兒就吃晚飯了,何必呢。”說 完提起暖瓶倒了杯水,喝了几口朝母親一笑,開門見山問:“媽,美娟常來嗎?她 已滿師了吧?”   一聽兒子問美娟,老太太臉上掣了掣,支吾道:“來,常來,差不多每個星期 天都來。”   “明天是星期天,正好,我們可以一起過江去看望老師了。”薛天陽一臉喜氣 地望著母親。   老太太卻偏過頭,為了掩飾臉上不自然的神態,便彎腰撿起丟在地上的掃帚送 到門旮旯里。   薛天陽一點也沒留意到母親的神態變化,只顧自己高興萬分地說著:“媽,我 這次有半個月的假,我想把我和美娟的婚喜好好籌備一下。”   老太太此時真是左右為難啦,她既不能掃兒子的興,又不能變出個美娟來。再 說,美娟與天亮的事,瞞得了今天還瞞得了明天!天啦,怎樣才能讓書呆子的兒子 死了對美娟的這顆心呢?老人家在門旮旯里放好掃帚,又磨磨贈贈的將門後面挂的 雨傘、毛巾、刷子等雜物整了又整,然後才轉過身點撥兒子說:“天陽,我請算命 先生算過了,你和美娟的生辰八字相克,恐怕不能成婚了。”   薛天陽習慣的用手頂頂鼻梁上的眼鏡不以為然一笑:“媽,現在什麼年代了, 您老還相信這些迷信的說法。”   “迷信你可以不信,但總得信緣份吧,算命先生算了,說你和美娟命里沒有夫 妻之緣。我看他算得還是蠻准的,不然,何以從上次回來一趟後,你就兩年多不見 蹤跡了呢?”   薛天陽這時才隱隱約約聽出點話音來,心里不由一喀□,將茶杯往桌上一放: “媽,您這話的意思……”   老太太走到兒子面前,語重心長開導說:“天陽啊,男女姻緣都是有定數的, 命中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不要強求噢!”   薛天陽雖有點書呆子氣,但他眼睛會看,耳朵會聽,再呆,呆不到聽不出母親 的話音。突然,他猛地抓住母親的雙肩,急聲催促的連聲問:“媽,別打啞迷了好 不好,您說明白點,說明白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老太太緩緩的將兒子的兩只手從肩頭上掰下來握在自己的手掌里,狠了狠心, 語氣平緩地說道:“天陽,實話對你說了吧,美娟結婚去了,几天前去湛江了…… ”   一剎那,薛天陽的目光就定在了母親的臉上,整個人便如墜冰窖僵住了,他光 看到母親的嘴在動,至於講什麼一點也聽不見,大腦里反復不停地打著一個問號,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只一刻功夫,恍惚眼前茫然一片,渾身空落落,大腦里 一片空白,愛情的失落,使他突然間變成了一株乾枯的木雕。   一連三天,為了不讓母親看到自己失魂落魄的樣子,他謊稱到同學家聚會,早 出晚歸,象個夢游人,時而在郊外的田野上徘徊,時而踏著石階小路游逛到城外的 西山。在把痛苦偷吞到肚里的同時,也在借助大自然的廣闊空間化解心中的郁悶。   第一天外出時,他的雙腳象灌了鉛,好不容易挨到城東的古塔下時,甚至覺得 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他在古塔下一坐就是半天。此時他想得最多的倒不是 美娟的變化,而是實在不能容忍哥哥竟是她的新郎。每想至此,一種尖刻的,火燒 般的刺痛就會錐他的筋骨,灼他的心扉。難怪回北京那天,一位好友告訴說你哥春 節前來找過你,當時聽後并不在意,以為象以往一樣借出差順便來看看自己。現在 看來,他來找我肯定是為了美娟的事。幸好當時自己不在北京,不然……其實地也 說不清他會怎麼樣。動手打他一頓?他不會,張嘴罵他一通?更是開不了口,說白 了,他不是那種人。想想兄弟之間以前是多麼相融相愛,情深誼長,而現在為了愛 情要反目成仇不成?哥哎,世上的橋那麼多,你何苦非要與弟弟爭過這同一條獨木 橋呢?   薛天陽就這樣在亦愛、亦憎、亦怨、亦嘆的心緒中轉悠、排遣了兩天。第三天 當他信步穿過西山翠谷,吳王試劍石,最後爬上北麓頂峰時,一股扑面而來的清涼 山風吹得他精神一振。這里是西山的最高處,人立在此,頭上,能直抵著青天白云 ﹔腳下,可踏踩著茫茫松海和滾滾長江。他一聲驚嘆,啊!好一片高遠開闊的天地 呀!他快步奔向一塊平滑的大山石,輕輕一蹦,人就如山鷹般飛落在大山石上。他 敝開懷,張開臂,索性讓清涼溫潤的山風一陣陣送進胸膛,灌滿內臟,山風把他的 衣褲吹得鼓鼓的,使得他瘦高的身軀瞬間變得如鐵塔般粗壯。不知是大自然的雄奇 壯美使他陶醉得留連忘返,還是他在借助這山、這水、這藍天、還有這飄游的白云 在感悟著什麼,思索著什麼。人的性格各異,有的人象狂爆的火山,有的人象靜靜 的海洋。薛天陽一直是個性格內斂的人,他喜歡在靜靜的思索中確定自我的人生取 舍。那天,他就這樣一直坐到太陽偏西了才從大山石上跳下來。   薛天陽回到家中,一進門就對倚門而望的母親淡淡一笑說:“媽,有吃的嗎? 我肚子餓了。”   這還是兒子回家後第一次要吃東西,老太太頓時眉目舒開,趕緊去廚房做了一 大碗雞蛋肉絲面條。老人家望著兒子狼吞虎咽的吃相,又心痛又寬慰地想,“兒啊 ,你總算想轉了,想開了……”   吃完面條,薛天陽又痛痛快快洗了個澡,換上一身乾淨衣服,然後心態平和地 對母親說:“媽,您別為我擔心,我不會有什麼事的,明天我還要過江去看望老師 呢。”頓了下,他扶扶眼鏡問母親:“媽,您說,我這次去看老師,買點什麼禮物 呢?”   老太太一聽兒子說要去看望老師,心中更是一喜,忙笑道:“天陽,你知道這 樣做就好,媽也放心了,禮物嘛,老師愛喝茶,就買斤好茶葉,再加几斤水果就行 了。”   薛天陽看望老師後的第二天就回北京了。臨走,他拿出那條真絲繡花圍巾遞給 母親說:“媽,這條圍巾請您老交給美娟。告訴她,我祝她新婚幸福。”然後又把 姨的地址記在筆記本里,他說已有好几年沒見過姨了,這次想順便去看看她。   薛天陽走時看起來心態平和坦然,當送的禮物送出去了,要看望的人都去看望 了,此次回家,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情到理到,然而,誰又曉得他的心里是不是 如黃連一般呢?只是他這一去竟有四年沒歸家,是為了忘卻心中的那份至愛?還是 如姨猜測的是因對哥的嫉恨?亦或是工作羈絆了他的腳步?親愛的讀者別急,薛天 陽後面會告訴您的。   不過,薛天陽倒是沒有因失戀而消沉不振。他回到學校後,正好有一批工農兵 學員要去哈爾濱的一個工廠學工,他當即要求去當帶隊教師。在與學員實習的一段 時間里,除了結合生產實踐給他們上上理論課外,他還為廠里的技朮改造解決了好 几個理論論証難題。實習結束後,許是廠領導和職工的挽留,許是他自愿申請,不 久,他就調到了這個廠里,再後來,他當上了這個上萬人大廠的總工程師,這是後 話。   薛天亮這回探親,最不敢馬虎,最不敢輕慢的一項使命就是去拜見美娟的父母 和她的哥嫂。他非常清楚弟弟天陽在這一家人心中的份量,為使自己這個原本不受 歡迎的女婿登門時不至出現尷尬局面,還在部隊時就與美娟通信交換了几次意見, 從見面時該如何問候到帶什麼禮物,以及到時穿什麼衣服都是按美娟的意思去准備 ,去演習的。   去岳父家那天,薛天亮沒有穿軍裝,只將一件白的確良襯衫隨意地扎進蘭軍褲 里。沒有紅領章,紅五星的襯托,雖然少了份軍人的英武氣概,但那生就的外表身 架,他仍不失男子漢的英俊和瀟洒。   美娟之所以不要薛天亮穿軍裝去見父母,是因為不穿軍服的薛天亮在走過學校 校園時不會引起太多的注目和議論。爸爸就是這樣的人,一生淡泊貫了,不喜張揚 是他的個性。作為既愛爸媽又愛丈夫的美娟,她是希望兩位老人能高高興興完完全 全接納天亮這個女婿。   其實,美娟和薛天亮的擔心是多餘的。自女兒決定嫁薛天亮起,爸媽雖有不快 ,但他們也不愿太傷女兒的心。當美娟決定要只身去部隊結婚時,兩位老人不僅給 女兒置辦了當置的嫁妝,還組織全家隆重地送她去武漢登上湛江方向的火車。美娟 懷孕臨產之際,他們又顧慮到親家母年歲大照顧不過來,破除貫例將女兒接過江, 利用他們家醫生的有利條件,讓她順順當當平平安安生下了小外孫。特別是爸爸, 自小外孫一出世,老人家就喜歡上了這個胖胖的小男娃,盡管在這之前孫女已經一 歲多了,但他還是如第一次當爺爺樣高興得不得了。美娟休滿產假回廠上班後,每 個月至少要抱兒子回來兩趟,為的是讓小亮亮與外公親熱親熱,不然,到時爸爸見 不到小外孫,他心里就會沒著沒落,六神無主。老人這麼疼愛小外孫。他又怎麼會 拒絕薛天亮這個女婿呢?假如生命是一條河,小亮亮是薛天亮的血脈中流出來的呀 !生命的脈源是斬斷不得的。所以,當薛天亮抱著兒子進門時爽爽氣氣喊了聲爸, 喊了聲媽後,兩位老人都含笑點頭應承了。倏地,薛天亮那顆懸著的心就落下了一 半,緊隨著兒子張開兩只小手,嘴里“公公公”地咿呀著直朝外公懷里扑,外公哈 哈笑著將他抱入懷中後,薛天亮更是如釋重負輕噓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 放松開來。可是當無意中瞥見岳母大人審視自己的眼神顯得好特別時,又不免有點 芒刺在身的不安了,他偷偷問美娟自己是不是有什麼不妥之處。美娟卻抿嘴一笑說 :“傻瓜,丈母娘看女婿,當然要看仔細點啦!”薛天亮聽她如此說,便摸摸頭幽 默笑道﹔“虧我不是豬八戒,不然真要鑽地縫了。”   美娟心里清楚,媽也許跟自己當初一樣,也在奇怪薛家兩兄弟何以沒有一絲相 象之處吧。爸媽雖看過薛天亮的相片,可一旦真真實實,活靈活現的一個人出現在 面前,也還是免不了要審視一番的。更何況我還對他們保守著一個秘密呢。她早就 注意到了媽看薛天亮的這種眼神,只不過覺得這是人之常情罷了,哪個女婿初次上 門不經過這一關呢!   美娟為使薛天亮不顯得過於局促,便帶他到廚房看看有什麼事可做。媽一見對 女兒道:“今天天亮可是貴客,廚房里這點事,你哥嫂來了一下就做完了,你們還 是去陪爸爸說說話吧。”   媽提到哥嫂,這不,嫂子正在給哥打預防針呢。在醫院的一間宿舍里,嫂子林 生一邊給女兒小紅扎小辮,一邊告誡丈夫道:“哎,跟你說,今天是薛天亮第一次 登門,我們可要熱情相待人家,不管怎麼說,你的小外甥都一歲了,你這牛腦筋不 要老轉不過彎來。跟你說好了。就象上次薛天陽來一樣,交談中不提美娟,今天呢 ,我們避而不提薛天陽就成,以免大家不好講話。”講了半天沒有聽到回聲,林生 便扭頭瞅一眼靠在床頭上,雙眼盯著天花板出神的丈夫,又加一句:“哎,我的話 你聽見沒有?”   家福怎麼聽得見呢,他腦子里正想著他的好朋友薛天陽呢!   上次薛天陽來家時,聽爸爸講,他是在給高二的學生上工農業生產常識課時無 意間看到教室外的薛天陽的,他當時的神態好像一個專心聽課的中學生。說來也好 笑,就那麼一堂簡單的破課,爸爸也沒有耽擱一下,師生兩人只是互相打了個手勢 ,爸爸一絲不苟講到下課。薛天陽一動不動站著聽完,師生倆這種呆氣真如同父子 。家福心里不免感嘆,我要是與薛天陽把位置換一下,讓他來當爸爸的兒子該多好 ,如果自己是他,也許人生的經歷又是另一片天地。   薛天陽來家那天,雖然一家人對他傾注了極大的熱情,但不知怎麼,當時的情 景還是象一個蹩角導演編排的折子戲,看著有景有物熱熱鬧鬧,可劇中人的角色表 演都到不了位,台詞聽著也繞口生硬。薛天陽明顯在掩飾自己的情緒,爸媽在回避 不提美娟的事,吃飯時只是一個勁往薛天陽碗里挾萊。家福呢,老同學意外相逢, 本想象以往樣抱著互相捶打一通,但乍一見他形銷骨骸的樣子,不免嚇了一跳。薛 天陽向來以瘦出名,但又如一根沖天的南竹瘦得有精氣,有靈氣。可這回眼前的他 卻懨得如遭霜打的庄稼,看得出,是愛情把好朋友折磨得如此瘦弱不堪的。唉,早 知如此,當初我何苦去牽這根紅線喲!懊悔不迭中,他只好東拉西扯的與老同學打 著哈哈。後來他堅持要送薛天陽去輪渡碼頭,雖然一路上他忍著沒提妹妹的事,但 腦子里不能不想。同是這一條林蔭小道,上回他們倆到碼頭接美娟時是多麼開心啊 !他們一路有說有笑,仿佛整個世界都變成了花園,可是今天家福瞄一眼薛天陽, 見他悶悶走著,時不時望一眼天上的浮云出神,他猜得出薛天陽此刻在想什麼,於 是,他也不由將目光投向天空,蘭蘭的天空上,悠悠淡淡的白云時而匯聚成一座山 ,時而又崩塌離析,化成絲絲絮狀無拘無束游移著飄向遠方。這云朵的變化真像人 的心變啦,家福不由在心里咒罵起妹妹來,咒罵她就象這變化飄移的云朵,一任自 己形無定規的變化,卻全然不顧及另一個人的感情痛苦,美娟,我真恨死你了!   薛天陽的個性家福是最清楚不過的,他不是那麼容易聽人勸的人。也許凡太聰 明,太有個性的人都是不太聽人勸的吧。不過,當薛天陽臨上輪渡時,家福還是緊 緊握住老同學的手,忍不住規勸了他一句:“天陽,忘掉美娟吧,不要太苦自己了 。”   只見薛天陽的喉頭翻動了几下,習慣的用手頂頂鼻梁上的眼鏡,臉上擠出一絲 苦笑說:“放心吧,時間會幫我解脫這段感情的。”   話是好說哦,可情況并非如此。上個月,家福趁醫院派他去天津參加醫務交流 會之機,會後繞道去哈爾濱看了看老同學。他鄉見故友,薛天陽無比的高興,兩人 一見面果然是又擁抱又捶打。也許是北方的高梁大豆特別能養人,也許是冰雪的嚴 寒更能鍛煉人的筋骨,家福感覺到薛天陽身上也多少有了些北方大漢的壯實和豪氣 ,白襯衫穿在身上再不象挂在竹杆上的彩旗了。而且他在這里的工作,生活條件都 不錯,一個人住著個單間,房間里除了簡單的家俱外,只見辦公桌上、椅子上、床 頭柜上撒滿了外文資料和技朮方面的書籍、雜志、圖紙。家福心想,這家伙看來仍 不改愛學習,愛鑽研的習慣啦!   薛天陽把家福讓到一張椅子上坐下,就趕忙清理撒在辦公桌上的東西,并有點 不好意思解釋說:“有時為了找資料方便,懶得收拾。”家福聳聳肩,不置可否一 笑。清理過的辦公桌上,一大塊玻璃光燦燦亮閃閃露了出來,家福眼尖,注意到玻 璃板下壓著几張相片。他好奇地走近一觀,啊喲!只見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目光直 直的不能轉彎。原來玻璃板下壓著的全是他們上次在赤壁公園拍的相片。薛天陽的 單人相,美娟的單人相,美娟與薛天陽的合影,薛天陽與家福的合影全擺在了里頭 。哎呀傻同學,你說讓時間幫你解脫這段感情,可你無天對著這些相片,時間又有 什麼用嘛,難道你要對著這些相片到白頭?家福眼神迷惑地瞅了瞅正在忙亂清理房 間的薛天陽,不禁無奈地搖了搖頭。   七月,是哈爾濱的黃金季節。薛天陽留家福住了几天,兩人不僅游覽了市內一 些好玩的景點,還一起去了一趟太陽島。這回是他們自高中畢業後在一起最開心的 几天。   薛天陽情緒一直很高,與上次回家比判若兩人。家福看到老同學精神狀態這樣 好,心里也很寬慰。不過在寬慰之餘,玻璃板下的那些相片時不時會在腦際翻飛。 他覺得還是應該勸勸好朋友盡快結識新的愛情伴侶,不然,自己這個錯牽紅線的人 心里就永不得安寧。從這几天的觀察看,北方女孩既熱情又大方,薛天陽在這里的 人緣關系也挺不錯,何愁找不到比美娟更好的女孩子呢。可是玻璃板下的那些相片 讓人看見又怎麼想啊!於是,當他倆在太陽島的碧波中游完泳,迎著夕陽在湖邊散 步時,家福便明明朗朗對薛天陽說:“天陽,你怎麼還把美娟的相片放在玻璃板下 呀?”   薛天陽好像早就料到家福會提這件事,很爽氣地回答道:“因為那是我一段美 好的記憶。”   “可你總不能靠記憶生活吧。”家福用肩頭抵抵薛天陽的肩頭輕松調諧一句: “你的人生路還長得很,夥計,忘掉過去,重新戀愛吧。”   薛天陽卻自顧自往前走著說:“我說過這需要時間,也許將來會戀愛,會結婚 ,但現在不想。”薛天陽說這話時顯得很輕松,很隨意,還回頭朝家福笑了笑。   可家福一聽這話確急了,他緊走兩步,拉了拉薛天陽的臂膀,“嘿,老同學。 遇人遇事要當斷即斷,優柔粘連不得的,那只能白耗精力,白耗青春,白耗年華的 !”   薛天陽卻挽住家福的手臂不以為然笑笑﹔“你放心吧,我現在生活充實得很, 你不是看到了我房間里撒得滿屋的資料。書刊,圖紙嗎,我看都看不過來,學都學 不過來。那有那麼多的白耗嘛。”   看薛天陽如此頑石的腦袋,家福一字一頓強調:“我指的是感情方面。”他本 想再激他一句,但又怕觸到他的痛處。話到口邊了又吞了回去。   望著老同學一臉的坦誠和關心。薛天陽很有點感動,他停住腳,眼睛盯著湖水 落霞的餘輝。用手理了理被風吹亂了的頭發,帶著地貫有的沉思神態輕聲說:“各 人有各人的情感寄托嘛。就如一道數學公式,一旦進入我的大腦不會輕易忘掉一樣 ,美娟也是,只不過她是進到我心里。”   家福一下張大了嘴吧,這真是書呆子有呆氣呀。無奈,那本已吞進喉管的話冷 不丁又從喉管里噴射出來:“可她已為人妻為人母了,你還記著她有什麼用嘛!”   “可我一直揮之不去有什麼辦法?”薛天陽真是被家福的這句話刺到痛處了。 他有點失態地甩了甩手,蹬蹬蹬朝前走了几步。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講話,靜靜 的,只有一陣一陣的波浪從心頭滾過。後來,薛天陽在一塊岩石上坐下來,他拍拍 身邊的空地方,示意家福也坐下。面對著波光粼粼的湖水,沉靜片刻後,終於向好 朋友坦露了一段心里話。   “家福,實話對你說吧,當初我確實是懷著對我哥的嫉恨和對美娟的心痛,自 愿遠調哈爾濱的。一是想換換環境調劑一下心態,二是想借新的工作重新開始新的 生活,當然也包括愛情。但是經過一段精神失常期後,我又慢慢悟解到,愛一個人 也是人生的一種緣份,何必愛人不成要成仇人呢?雖然至今我仍不能諒解我哥,可 他對我必竟有過長兄如父之恩啦。至於美娟,你還記得我們接到高考通知單後,在 你家的那次聚會嗎?我曾預祝過她高考奪魁的。不怕你笑話,從那時起,不知怎麼 在我的內心深處就印下了她的影子。這種深藏於心的愛戀雖不為人知。但對我卻是 很愉快,很幸福的。人的生命總要和許多事,許多人聯系在一起。沒有這些人和事 ,人活著就很無趣,就象一張蒼白的紙,一杯白開水無色無味,你說是不是?後來 你熱心為我們牽了紅線,紅線雖然斷掉了,但正因為牽過,才留下了這几張珍貴的 相片。每當看一眼這些相片,我的腦海里就會閃現出許多美好的記憶。對於美好的 東西,我們為什麼要將它忘掉,將它封閉起來呢?我知道,我也清楚,我和美娟之 間永遠不會有愛情瓜葛了,雖然我曾那麼刻骨銘心的愛過她。我現在對她,更多的 是理智的把她當成朋友,當成妹妹看,她也是一次次來信這樣勸慰我,開導我的。 更何況我曾把母親托付給了她,她本來就為我承擔了妹妹的責任呢。我之所以一直 沒有回去探親,實在是因為我的心里還沒有完全淡化對她的那份感情,我怕面對她 。等到我完完全全解脫了這份感情,等到我也找到了我自己的愛情伴侶的那一天, 我會帶著我的新娘坦坦蕩蕩回去的。美娟說得對,男女之間除了愛情,還有友情。 我現在只能作為朋友祝她幸福。快樂。”   天啦!如果不是親耳聽他這一番肺腑之言,誰能想到他在經受了失戀的痛苦後 ,還能反思自身,象一個基督徒那樣寬容,諒解他人。要是我施家福遇上這樣的事 ,不說我做不到他這樣,如果美娟不是自己的親妹妹而是另一個女人,即使薛天陽 能容忍,我也恨不得要去為他出口惡氣。愛情嘛,就是基於心中的那份欲望和占有 。多少名人名言不都說過愛情是自私的嗎?可我這老兄卻能將這種自私的欲望化成 寬容,化成另一種無私無欲的感情,這不是常人能做到,能理解得了的。正如爸爸 常常常嘆息的,說美娟放棄的是塊真正的金子。我又何嘗不為她痛惜呢?然而愛情 又是個謎,在茫茫人海中,她偏偏選中了薛天亮……   “你發什麼果呆呀?我們快走吧。”又一聲催促才使家福回過神來。見妻子和 女兒已收抬停當等在門口,他這才記起今天的使命,昨天媽臨下班時交待過他,今 天路過萊市場記得買兩條鯽魚帶回去。   家福一家三口到家,薛天亮、美娟和爸爸正逗小亮亮說笑。   嫂子一進門就朝薛天亮熱情招呼道:“天亮來了,貴客貴客。”   薛天亮馬上站起來喊了聲“嫂子”,又很爽氣地抓住家福的手握了握,笑著道 了聲“你好”。本想喊聲哥,不知怎的見到家福就想到弟弟天陽,這哥也就不好喊 出口了。   薛天亮的主動問候加之妻子一路的預防針,家福的態度還算過得去,握過手後 客氣地指指身邊的靠椅:“隨便坐,隨便坐。”并將手中的魚亮了亮:“我去將魚 收拾好就來。”   嫂子林生為了制造起熱鬧的氣氛。笑呵呵逗起了小外甥,“喲,小亮,你爸爸 是海軍,你也接班當小海軍了。”并伸手過去抱他。可小亮亮卻不買舅媽的賬,身 子一扭,兩只小手緊緊抱住外公的脖子不松開。美娟笑道:“嫂子,他一到外公懷 里連我都抱不過來。”林生便點著小外甥的額頭打趣道:“沒想到你這麼小小年紀 就知道拍外公馬屁了。”   一直冷落在一旁的林生的女兒小紅可不高興了,小嘴一撅蹦到爺爺面前,扭著 身子也要爺爺抱抱她。   美娟見小侄女一付吃醋的樣子不禁拍手笑起來,忙將桌上一套白色海軍女童裙 一抖,沖小紅招招手:“小紅。看姑父給你帶什麼好禮物了!”   小姑娘一見就好奇跑了過來,美娟趁機脫掉她身上的花襯衫,將海軍裙往她頭 上套下去。嘿,這條裙子還真漂亮哎!白色的四片喇叭裙邊上繡著兩道蘭色的波浪 ,天蘭色的披領嵌著白色的花紋。胸前兩只小口袋,一只袋面上是一只金色的鐵錨 ,一只袋面上是只飛翔的海鷗,等美娟再給她戴上小海軍無沿軟帽,□!小姑娘別 說有多神氣,多漂亮了!   林生望著女兒嘖嘖贊嘆著:“喲,我們小紅也當小海軍了!”然後便幽默一句 :“天亮,你這個大海軍看來是要把我們一家武裝成一支艦隊呀!”   林生的話自然又引得眾人哈哈一陣笑,家福正好從廚房過來,看到女兒如此裝 扮也不禁拍起手來,“我們小紅好威武,好神氣呀!快,到廚房去讓奶奶看看。”   小姑娘見大家都夸她贊她,小臉蛋也笑得象朵花,一蹦一跳喊著“奶奶,奶奶 ”,蹦到廚房去了。   人們都說孩子是家庭的開心果,也是聯系大人之間的紐帶。剛才這一串串嘻笑 聲,贊嘆聲,便如一汪清泉融化了人與人之間的隔膜,又如一縷清風吹去了薛天亮 心頭的種種顧慮,原以為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次航程,不僅沒遇到任何驚濤風險,反 而讓他享受了一天貴賓的待遇。“薛天亮,你真是好福氣呀!”事後他曾一遍又一 遍這樣感嘆不已。   20天的探親假一晃而過,明天。薛天亮要啟程回部隊了。   人們常說新婚之夜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殊不知,對於長年天各一方的年輕夫妻 ,他們相聚的分分秒秒又何嘗不是比千金還金貴呢!   這不,雖已近子夜,但在鋼廠這間溫馨的小屋里,薛天亮與美娟相依相偎著仍 沒有半點睡意,他們正借著淡淡的月光充份亭受這最後的千金一刻。   薛天亮又吻一吻妻子,摸一摸兒子熟睡的小臉,幸福無限的感嘆道:“美娟, 我真希望你能跟我去隨軍,那樣我們就可以經常在一起,也不至於等到我再見到小 亮時,他又不認我這個爸爸了。”   美娟不以為然笑笑:“我到你們那里去干什麼。當家庭婦女?”   薛天亮說:“怎麼會呢,憑你的能力和文化,有許多工作可供你挑。”   “可是我帶著小亮一走,媽怎麼辦?小亮可是她老人家的心肝寶貝。而且我也 不忍心把老人家一個人撇在家里,那樣我們更是對不起天陽了。”   此次探家,薛天亮這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在他面前提到天陽。他明白家人都在 回避提天陽的事,媽和姨在回避,岳父岳母一家也在回避。其實就他自己的意愿卻 是很想聽聽大家講講天陽的事。那怕是天陽罵他,恨他的事也愿聽。我這個當哥的 是對不起他,可婚姻這種事又是無法說清是與非的,我雖然在感情上傷害了他,但 我心里并未忘記他這個弟弟呀。這次回家前,曾給他去了一封信,一封象以往一樣 兄弟間互至問候,互至關心的信。然而几天前他寄回的信中卻對此事一個字都未提 ,看來在他的心目中已沒有我這個哥了。這也難怪,將心比心,如果我處在他的位 置,我又會是什麼態度呢?   想到此,薛天亮揉揉美娟的肩膀:“你說,我們要怎麼樣才能對得起天陽呢? ”   “把媽照顧好,讓媽高興。”美娟頭抵著愛人的胸脯低聲回應說。   薛天亮輕輕嘆出一口氣:“還是你想得周到,我們是該讓媽高興點,不然,我 真要落個不孝不義的罵名了。”   也許是為了撫慰薛天亮,也許是為了化解他心中的那塊淤結,只聽美娟說:“ 天亮,我們今後的日子長得很,等天陽一結婚,媽有了新的指望,到時如果你還不 能轉業,我再隨你去部隊怎麼樣?”   薛天亮聽後淡淡一笑:“但愿能那樣就好,可就怕我們的等待會遙遙無期呀! ”   “遙遙無期也要等,我們不能把什麼都占盡。象這樣也很好,這會比成天□守 在一起更親熱,更思念對方,你說是不是?”美娟說著抬起頭看著薛天亮。   薛天亮迎著美娟的目光,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隨後抱緊她說:“天陽的性情我 是了解的,我真擔心他因氣恨而抱定獨身的話,我欠他的這份情債將永世難還了。 ”   美娟又何償沒有這份擔憂呢。當她從老太太手中接過那條真絲圍巾起,就被這 種擔憂糾纏著,看來原以為有緣則合,無緣也可以成為好朋友的想法是太簡單,太 幼稚了。所以這多年來,她一直覺得好對不住薛天陽,為了愛,她傷害了一個最不 該傷害的人。為了彌補自己的罪過,也為了償還薛天陽對自己的這份感情,結婚兩 年來,她盡量扮好媳婦女兒雙重角色。媳婦是替天亮盡好義務,女兒則是替天陽擔 當責任。而在她心里,更是多麼希望天陽能盡早帶上新娘回來就好了,那樣不僅了 卻了老太太的一份心愿,也了卻了自己的一份擔憂啊!但此時她只能收起這份擔憂 ,裝做很隨意的樣子一笑:“不會的,這個世界上比我好的女子多得很,他怎麼會 遇不到一個懂他愛他的人呢。”   “那誰知道,如果我倆沒這緣份,說不定我還在東磕西碰呢。”   也許是想讓薛天亮離家之際心情輕松點,美娟抬起身,用手指戳戳他的太陽穴 ,嘻嘻笑道:“說不定真要象姜子牙,80歲才能做新郎!”   這句話使薛天亮驀然記起他們初次相識的時的愉快情景,禁不住呵呵笑起來, 他笑帶著美娟也笑。雖然彼此都盡量壓抑著音量,但在這靜溫的夜晚,這和諧起伏 的笑聲仍象一曲響徹云霄的交響樂,每個音符無不跳躍著歡樂,跳躍著幸福。直到 薛天亮將灼熱的嘴堵住了美娟的嘴,兩人又一次變天為地,化云為雨,小屋才靜靜 的消融在清朗的月色之中。   一聲氣笛長鳴,緩緩南去的列車如駛離港灣的戰艦,將薛天亮帶向了茫茫無邊 的大海。薛天亮走了,帶著家人的關愛,帶著妻子的溫情,帶著軍人的責任,也帶 著一絲淡淡的悵惘走了。他是軍人,軍人總是要離家的,即使和平年代,軍人的職 責也不容更改。當一名軍人,注定你必須舍家衛國,注定你的愛情生活是聚少多別 離。也注定你的生命有可能隨時要為共和國永存。   (未完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幼 河            主 編:墨 雨      校  對:墨 雨            副主編:陸建平      PS制作:王 鋒                澤 熙      網絡發行:王 鋒                安上楓      訂閱快遞:王 鋒      讀者服務:幼 河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例如,訂閱簡體字版本需要送電子郵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內容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聯機直讀    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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