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二零零一年十一月三十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三二二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111E) ∼∼∼∼∼∼∼∼∼∼∼∼∼∼∼∼∼∼∼∼∼∼∼∼∼∼∼∼∼∼∼∼∼∼ 【論 壇】 伊斯蘭齋戒月漫談                 都 人 【百草園】 在偉人逝世的日子                 紅房子       小鐵子                      幼 河 【人生之旅】去挖金礦的人們                  陳曉暉 【游子生涯】江山勝跡,士子交游                曾建元 【楓園聊齋】儉以興邦,奢以亡國                蒲云空       南後街                      卜算子       男兒有淚不輕彈                  思 草       香花型恐怖主義                  老 云 【小說連載】真 情                      夢 霞 ※※※※※※※※※※※※※※※※※※※※※※※※※※※※※※※※※※ 【論壇】               伊斯蘭齋戒月漫談                -都人-   今年伊斯蘭齋戒月已經開始。此前穆斯林國家,特別是巴基斯坦和埃及兩國總 統紛紛請求美國在齋戒月期間暫緩對阿富汗的轟炸行動,為美國斷然拒絕,在回教 世界引起不小的風波。   伊斯蘭的齋戒月,阿拉伯文是Ramadan,通行伊朗和阿富汗的波斯語讀 法是Ramazan。因此這一個名詞的讀法,可以用來判別伊朗世界和阿拉伯世 界的成員。中國回族通常稱之為“萊麥丹”,又簡稱為“齋月”。   齋戒月是回歷(伊斯蘭歷)的九月。這里需要講一下回歷與其他歷法的不同。 中國的舊歷,有人稱之為陰歷,其實不盡正確。中國通過設置閏月的方法,使得舊 歷年平均日數與回歸年(太陽年)相等,再加上根據太陽運行制定的二十四節氣, 中國的舊歷實際上是陰陽合歷。   回歷是純粹的太陰歷,永遠不閏,每年354天,也即月亮十二次盈虛周期時 間的總和,比回歸年約少11天,因此每年的齋戒月總是比去年早11天來臨,約 以33年為周期。例如1973年的以-阿戰爭,爆發於當年的公歷10月6日, 正值猶太教的贖罪日,西方媒體於是稱之為“贖罪日戰爭”。可是在阿拉伯世界卻 叫做“齋戒月戰爭”,因為當時正在回歷的齋戒月。日月逾邁,將近三十年後,今 年的齋戒月開始於公歷十一月中旬。   在齋戒月內,一切成年穆斯林必須實行齋戒,中國回族稱為“把齋”、“封齋 ”。齋戒的基本內容,是每天由拂曉起至日落止,杜絕一切飲食、吸煙以及性行為 ,還禁絕丑行穢語。旅行者、病人、孕婦以及其他特殊情況(例如月經、哺乳等) 不能守齋者,可以延期日後補齋,或者以施舍代替。   在中古時代,伊斯蘭世界遠比基督教優越先進。齋戒月不守齋戒,宗教上屬於 犯罪,這破財贖罪的規定,十分可能是羅馬天主教廷發行贖罪券的靈感源泉。這是 題外話。   除了上文提到可暫時免受齋戒月限制的一些特殊情況,伊斯蘭學者普遍認為: 戰士打仗也可以免除齋戒。事實上,公元624年,穆罕默德揮軍進攻麥加,就免 除部下當時的齋戒義務。到了13世紀,穆斯林戰士不必齋戒,成為絕大多數回教 學者的共識。   1954年,阿爾及利亞打響抗法反殖的第一槍,此後每年齋戒月,民族主義 武裝人員都被豁免齋戒義務。1973年十月戰爭期間,埃及的回教領袖也發出權 威文件(阿拉伯文稱 fatwa,中國回族音譯為“菲特伍”),裁決阿方軍人 無須齋戒。   就是受過現代西方教育的穆斯林,對齋戒義務仍然非常尊重。筆者曾邂逅一位 學習認真、待人謙厚的阿拉伯國家公費留學生。盛夏某日,此君面帶愁容,筆者詢 問之下,原來他所修科目的期考迫在眉睫,適逢齋戒月,如果堅持白天戒絕飲食, 就無法充份復習,偏偏教授又是猶太人,考試未免凶多吉少,故此發愁云云。   筆者并非穆斯林,更無發“菲特伍”之權,但憑自己對伊斯蘭的理解,越俎代 庖,為這位留學生開脫:首先教授不一定要和你為敵,其次就算有意跟你作對,何 妨將考試看成打仗,你猶如士兵,任務就是爭取勝利。埃及回教領袖在1973年 十月戰爭時發出的“菲特伍”應該有效。既然考場如戰場,作為戰士,將齋戒順延 到考試結束,有何不妥?   他果然接受建議,期考之前暫不齋戒,終於取得優等成績。事後他以中東甜品 相贈,以示感謝,但自己卻絕對不吃。原來期考一結束,他就開始齋戒,認真補行 穆斯林的義務。   至於齋戒的目的,除了宗教義務之外,還有陶冶性情、克制私欲、體會飢渴、 救濟貧苦等項目。相傳《古蘭經》始降於伊斯蘭歷的九月,因此穆斯林特別重視在 該月行善。關於齋戒月的起訖,也有詳細規定:在回歷8月29日晚上觀看新月, 如果新月出現,齋戒月便告開始﹔9月29日晚上如果看到新月,齋月便結束,如 果肉眼看不到,則順延一天。   阿拉伯傳統重視天文、歷法,要計算各地新月出現時刻,毫無困難。但是齋月 畢竟是宗教概念,不能以天文學方程為基礎,因此在几個回教大國,諸如伊朗、埃 及等,齋月的始末,都以宗教領袖所宣布為准。有一年,埃及媒體和日歷所預測的 新月出現時日,未經回教領袖親眼核實,齋月只好改期開始。   同樣道理,拂曉和日落的精確時刻,也不靠數學公式演算,而是由每名穆斯林 各自判斷,通常采取黑白兩線判斷法。如果在沒有燈火的房間里,肉眼能夠分辨黑 線與白線,就是白天,否則就是夜晚。白天齋戒,晚上開齋,只要不做壞事,可以 從心所欲。在經濟許可之下,白天的飢渴到了晚上就得到極大的舒解。但是在齋月 中,不少穆斯林體力勞動者,往往因為齋戒,不能照常工作,難免艱於衣食。   在眾多穆斯林社會,齋月每天黃昏之後,到處喜氣洋洋。有能力的人家,經常 不失時機周濟貧苦,以求積功。到齋月26日至27日晚上,積功行為達到高潮, 該夜叫做“蓋德爾”(阿拉伯文al-Qadir),意為“高貴、前定”,是上 帝的99個別名之一。《古蘭經》說,齋月勝過一千個月份,故此在蓋德爾之夜, 穆斯林往往徹夜不眠,贊美上帝,濟貧施舍,誦經禮拜,以求得到千倍回報。各大 清真寺都燈火輝煌,十分壯觀。   伊朗革命勝利之後,各地穆斯林,不管是遜尼還是什葉派,都頗受感染。於是 每年齋月的政治氣氛突然高漲。在中東,不斷出現回教極端分子騷擾基督徒的事例 。在齋月,中東絕大多數回教徒的飲食和娛樂行業白天休業,而基督徒同業則照常 營業,往往引起一些穆斯林不滿,至有極端分子,闖進營業中的餐館,突擊盤問顧 客。   當然,在中東不守齋月的人,不盡是基督徒。但是此時被盤問者個個理直氣壯 地自稱基督徒。不免有人諷刺說,齋月白天似乎處處是基督徒,基督教人口看來暴 增,保羅(阿拉伯文Bulus)、彼得(Butrus)、馬太(Matta) 、西門(Sham′un)等等,到處出現。   在大學校園中,齋月也引起緊張,學生要照常上課,基督教師生不戒飲食,難 免一些絕飲食的穆斯林不滿,不時引起糾紛。此事關乎兩大宗教之間關系,以及基 督教在聖地的式微,無法詳述。   上文提過,齋戒月與軍事行動,不必互相影響,眾多穆斯林國家要求美國在齋 戒月停止轟炸,毋寧是借題發揮,也反映出本﹒拉登在伊斯蘭世界,包括阿拉伯半 島以及海灣各國,享有廣泛群眾基礎,成為美國“反恐”戰爭的一大障礙。 ※※※※※※※※※※※※※※※※※※※※※※※※※※※※※※※※※※ 【百草園】               在偉人逝世的日子                -紅房子-   子曰:吾“四十而不惑”。我剛剛過了四十歲,不僅深深地感到了不惑之意, 而且也有點知天命了。周圍不斷傳來死亡的信息,死亡之神也時時地浮現在腦海之 中。人總是要死的,太史公云:“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這千 古之律是永恆的,只是每一個人感受不同罷了。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是偉人周恩來逝世的日子。當時,我正在遼寧新金縣插 隊為知青。因為是冬天,沒有農活,我就和一個哥們不遠百里去一個中學同學的青 年點玩。几天對酒當歌,玩的十分痛快。回去那一天,我們決定蹭火車從瓦房店轉 一下,好在城里再玩一通。   火車到了瓦房店,剛下火車,我忽然感到空氣特別的冷,天空也陰森森的。我 的耳朵好像追著一曲哀樂,并聽到了周總理逝世的噩耗。環顧四周,人人臉上呈現 出悲傷的神色。有兩個服務員把一幅周總理的畫像擺在一張桌子上,然後肅立在兩 側。旅客們自動地形成了一線人流,從那里緩緩地流過。   還是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又一偉人毛澤東去世了。這天中午,我和三四個 哥們帶著一瓶“二鍋頭”和几個罐頭去了隊里的花生地。因為有一個哥們在隊里表 現不錯,隊里讓他看守快要熟的花生地,所以我們想就此好好地“拱”一頓。   那一天,陽光明媚,晴空萬里。狐朋狗友,舉杯暢飲,好不開心。當我們喝著 喝著,都有點醉意時,大喇叭傳來了哀樂和毛澤東的訃告。我趕緊站立起來,搖搖 晃晃地向青年點走去。一個哥們喊著:“不好了,毛主席死了,我們要打仗了。”   回到青年點,就聽見一個人在嚎啕大哭。在大廳里,站滿了人,軍代表在桌子 上哭成一堆爛泥,如喪考妣一般。因為父親在軍事院校工作,所以單位派了几位最 優秀的年輕干部,去各個青年點管我們。軍代表是一個三十几歲的高干子弟,身材 魁梧,多才多藝,革命信仰和革命意志都十分堅強。他邊哭邊喊,“毛主席呀,你 老人家怎麼走了?你走了,我們中國革命就沒有希望了。我們世界革命就沒有希望 了……。”此情此景。我的眼皮子在跳動,好像也濕潤了一些。   一九九七年某月某日,我正玩著老命在美國讀博士。晚上十一點多鐘回到寢室 ,比我小十四五歲的室友有點激動地告訴我:“小蘇剛剛看電視了,說鄧小平死了 。”聽到這消息,我似乎挺平靜,無悲無喜。洗漱完畢,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一 九七七年四月六日,天安門廣場上的風風雨雨﹔一九八九年,北京的紅色風暴﹔… …。一幕幕的往事,順江而下。我的眼睛濕潤了,我的鼻子濕潤了,我的臉也濕潤 了,……。 2001年1月寫於Detroit ∼∼∼∼∼∼∼∼∼∼∼∼∼∼∼∼∼∼∼∼∼∼∼∼∼∼∼∼∼∼∼∼∼∼                   小鐵子                  -幼河-   “再看一眼吧,不看就看不見了。”老曹連長招呼著大車班的青年們。   人們都擁上去看著馬上就要釘蓋的薄皮棺材。這棺材薄得不能再薄,也沒上漆 ,是前兩天木匠們趕制的,里面靜靜地躺著小鐵子。他被裹在棉被里,邊上放著他 心愛的小鞭子。老曹頭兒輕輕掀開被子,小鐵子的臉露了出來,很安祥,閉著眼, 鼻子眼兒和耳朵里都塞著棉花。現在是數九嚴冬,他死後在倉庫里凍了好几天,模 樣一點兒沒變,蒼黑、寬大的臉龐,稀疏的眉毛,嘴緊閉著。他才二十五歲。   “啊--你可把我坑啦--啊--你可把我給坑慘啦--”   大家一驚,一個老漢在地上打轉,面孔朝天干嚎。這是小鐵子的老丈人,農場 附近屯子里的老農民。小鐵子的媳婦怎麼沒來?有人說她不想看到死去的小鐵子, 現在正坐在炕上吃凍梨呢。那女人比小鐵子大三歲,可看起來像他媽,而且邋遢之 極。   哎,小鐵子死了,撂下孤兒寡母可怎麼辦?他的女兒不到兩歲。從這種意義上 講,他岳父覺得被坑也是個事實。可誰讓他要那麼多的彩禮?小鐵子結婚欠的債還 有很多沒還呢。他是多壯的一條漢子。死有時可真容易!   “知青”們剛進場時就認識了小鐵子。他高大、強壯,有求必應,有雀斑的寬 臉上的小眼睛總是笑瞇瞇。他那時二十歲,個頭兒一米八,體重將近二百斤,往卡 車上扔一百六十斤的麻袋玩兒似的,一扔就是几十個。哪來的這麼大的勁?扛個二 百斤的麻袋可以繞晒谷場走三圈,還蹲起二十次,每次撿一粒黃豆。人們越是驚嘆 他的力量,他就越得意,高興起來恨不得掰死一頭公牛。可是他是個文盲。   小鐵子該算是個孤兒。十六歲那年,刑滿就業的爹死了,母親領著弟弟妹妹改 嫁它鄉。他不愿去就留在農場。   他一直和牲口打交道。先放了几年馬,後來又趕車。看他馴馬真夠刺激,從來 沒備過鞍的生馬蛋子硬被他和一群小伙子捉住備鞍。小鐵子跨上這匹又怕又怒的馬 任它弓著背亂跳,接著馬就狂馳。跑著跑著馬忽然來個倒立,小鐵子象大門板一樣 地摔在地上。他拉著□繩死也不松手,馬就拖著他跑。眾人沖上來抓住馬,他爬起 來翻身又上馬,抹一抹鼻子、嘴巴震出的血,兩眼冒火,一直騎得這個生馬蛋子汗 如水洗,四肢顫抖。真蠻。   他還有過赤手空拳打死孤狼的記錄。那是冬天打獵的時候,他騎著馬去查看下 的獸夾子是否夾著□子。半路上他的坐騎忽然蹦跳起來,尾巴高高地撅起來,并不 斷打著響鼻。根據經驗,有狼在附近。果然,一只大灰狼在不遠的雪地中一瘸一拐 的跑。小鐵子立刻騎馬追了過去。   那是一條受了傷的老狼,傷病凍餓,根本跑不快,見小鐵子騎馬追過來,乾脆 迎上來齜牙。好個小鐵子!他毫無畏懼,滾鞍下馬,上去就是一腳,跟著扑上去將 狼壓在身子下邊一陣亂拳,打得老狼吐血而亡。老狼真倒霉,碰上個只相信自己力 量的蠻漢子,自己又力不從心。別人驚嘆他的勇氣,他得意的一臉不以為然。“那 不過是只老狼。”狼肉燉熟,他同宿舍的青年們一起大吃。“比狗好吃。”他道。 “什麼時候再打死一只?”口氣隨便得就象要殺個豬。   他最喜歡打獵,一個冬天能用獸夾子逮著好几只□子,撒藥豆藥野雞每次都不 空手,還能順著腳印找到名貴的皮毛動物貉子。在林子邊他用鋼絲繩套過野豬,在 灌木叢中不知套了多少野兔子。他還會刨冰窟窿撈魚,一次就一麻袋。打到獵物他 極慷慨,跟他一起趕大車的青年們都沾光。但他從來都是獨往獨來,不讓任何一個 人知道他行獵的地點。   夏天他能挖到很多中藥黃□,秋天就上山采榛子。總之,北大荒這塊土地好像 天生為他預備的。他也這麼認為,對“知青”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你們不行!” 他認為他才是真正的北大荒人。   他很自卑,覺得自己很土,但決不表現出來。有些北京、上海青年常常夸耀大 城市,他不以為然。“豬往前拱,雞往後刨。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咱就喜歡這里! ”於是人們就更說他土。他知道自己受到嘲笑,便想出各種鬼主意愚弄那些北京、 上海來的“上等人”。   “上等人”最怕長虱子,怕跳蚤咬。他故意說六六六粉撒在身上可以防止這些 令人厭惡的寄生虫爬過來。結果照此辦理的“上等人”都被熏得半死。虱子仍然無 孔不入,身上被跳蚤咬的大包一點沒見少。其實小鐵子正是這些寄生虫的策源地。 他養的一條大狗總在宿舍里呆著,狗身上總有不少的跳蚤。小鐵子不愛換衣服洗澡 ,虱子能少得了嗎?可他的皮膚特別耐咬。   他還故意嚇唬“上等人”,說北大荒的冬天如何令人恐懼地冷。害得那幫北京 、上海青年每人都不必要地買個大氈疙瘩。穿這種靴子走路極不方便。他看著“上 等人”舉步艱難的樣子,由衷地愜意。   夏天鏟地,早晚小咬、蚊子很多,他一本正經地說某種花能防蚊子。“上等人 ”傻呼呼地揪了許多這種花草做成花圈戴在頭上,結果是招來更多的蚊虫把頭叮腫 。   有時他趕著車經過“上等人”的身邊,便高聲叫罵。問他罵誰?他笑嘻嘻,“ 咱是趕車的,從來不罵人!”那他是罵“牲口”呢。   冬天看到北京、上海青年戴大口罩,他說是“糞兜子”。見到有的青年戴眼鏡 ,他就說是四眼兒狗。誰的頭梳得溜光水滑,那就是讓蒼蠅在上邊摔跟斗。為什麼 只能是蒼蠅往上落?他甚至嘲笑人們刷牙,說那是掏大糞。可他看那些女青年的目 光總是那麼直勾勾。   二十二歲那年他結了婚。不知誰給他介紹個農場附近屯子里的村姑。很少有人 知道這件事的經過,反正有那麼一天他搬出了集體宿舍,加入了帶家職工的行列。 青年們看到他的老婆真泄氣。難看!而且還不干活。可聽人講,他找這個老婆還很 不容易,因為他出身不好。對方要的彩禮很多,為此他背了不少債。小鐵子從來不 向過去大車班的知青朋友們說到這事。反正他結婚了,不能與大車班的小伙子們在 一個炕頭滾了。   他變得更愛打獵,仍然把這些獵物送給大車班的人們分享。剛成家的時候,青 年們還打趣,問他那事干得怎麼樣?他總是笑而不答,最多來一句,“早晚得結婚 ,結婚就知道了!”再以後女兒出生,可他變得根本不想回家,經常一宿一宿地在 集體宿舍里和“知青”們打牌。常常是水桶撂在井台上就到宿舍看看,看見打牌就 在後面連嚷帶叫!跟著就參加進去。他那難看的老婆在宿舍門口連哭帶罵了不知多 少次。   “我就是不想在家呆著,不知干什麼好。”小鐵子說。“什麼時候能到北京看 看?”他不再罵“上等人”。他從來就沒真正地驕傲過。   他死得很偶然。冬天的時候,馬車隊常常進山為青年集體宿舍砍燒柴。老板子 們都愿意結伴去山里。如果有事,大家也好相互照應一下。可小鐵子要走單!第一 ,他在林子邊上的一些地方撒了藥豆,下了兔子套。他不想讓別的車老板知道﹔其 次他認為他能找到林子最密的地方,這樣他可以砍更多的樹裝在車上,他一定要比 別人能干。干完活,他讓跟車的人看著馬車,他一個人就消失在林子中,不一會兒 就拿著死野兔子、死野雞回來。   這天他和跟車的砍好樹就趕過馬車來裝。他一個人站在馬車上要趕著馬沖上一 個很陡的坡。然而坡太陡了,馬實在拉不上去,便向一邊猛拐。小鐵子止喝不住, 馬車一下子就側著翻個底朝天,兩個輪子朝上,小鐵子一下子整個身子被壓在車板 下面。他的頭還露在外邊,但他就是再有蠻勁也是掙扎不動。而況他還是頭朝著山 坡下,腳沖著坡上。   跟車的被這景象嚇壞了,他扑過來死命地抬車,然而車子紋絲不動。壓在車下 的小鐵子知道不妙。“快騎上馬去找別的車老板來抬車!”但他疏忽了一件事,就 是讓跟車的騎馬求援之前,用刀子把轅馬的肚帶割開,讓它站起來。車翻過來後, 轅馬也來個四蹄朝天。由於有肚帶擋著,它怎麼也站不起來,轅馬死命地掙扎,每 掙扎一下,扣過來的大車就往坡下挪動一點兒,而車板正卡在小鐵子的脖子上!這 是真正的慢慢的“絞刑”。   完了!他此刻的渴望是什麼?!命運呀,你仁慈一些吧。轅馬不斷地掙扎,車 板一寸一寸地擠過來。   當別的車老板們騎著馬飛馳而至時,小鐵子已經冰涼。那天奇寒,他的眼窩里 有兩滴細小的眼淚,已凍成了冰。身體變得僵硬。   天大黑,小鐵子才被抬到連隊醫務所,大夫僅僅往小鐵子的鼻子眼里,耳朵里 塞了點兒棉花,說是會有臟東西流出來。   之所以讓小鐵子穿戴整齊地在倉庫里凍几天,是因為要等他丈人最後看上他一 眼。   再見,小鐵子!很遺憾,終於沒有去趟北京。 ※※※※※※※※※※※※※※※※※※※※※※※※※※※※※※※※※※ 【人生之旅】                去挖金礦的人們                 -陳曉暉-   有一天,忽然從自己的書架上找到了一本很舊的小書,薄薄的,是關於美國的 少數民族的介紹,書名叫《美國民族百衲圖》,這個書名讓我想起美利堅合眾國的 地圖,好像一只堅實的肚子,上面是整齊的行政區划──金色的南方,綠色的北方 ,那些漂亮的彩色的格子,細密地縫在一起,顯示著這個國家特有的簡潔的富饒。   這富饒里也有一塊我們熟悉的棕黃色。關於他們,這本書是這麼說的:“首批 中國人於1849年加利福尼亞淘金熱期間來到美國。和到這里來的大多數其他民 族一樣,中國人也是來淘金的。他們在荒無人煙的土地上立下界標,以確定其在界 內的采礦權。……”   仿佛是一個有懸念的故事──也許很多人心目中最早的中國移民并不是這個樣 子。他們本應是盤著細弱凌亂的辮子,土布小褂的前襟高高地蕩在褲腰以上,赤著 做田做出來的一雙蒲扇腳,謙卑地微微躬腰,面容瘦削、沉默并隱藏著畏懼。他們 是洗衣服的,是開小餐館的,是渺小可憐的。   誰知道,這螞蟻般的一群人,曾經在廣袤的美國打下了開采金礦的界標?   在那個叫天使島的地方,唯一能飛翔的是希望。   一百多年以後,世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仍然有很多中國人到海洋的那一頭去 ,那里已不再是荒原和草場,而是全球最現代化的城市森林。曼哈頓港的地平線在 凜凜地象征著什麼,讓這些全新的中國人驚異、欣喜和惆悵的什麼。   我有一個朋友去美國讀書,走之前買些衣服,她翻來覆去地想著要做件旗袍, 大家都出主意,要這樣的鞋子,要那樣的假發,甚至還要披肩,小陽傘,老式挎包 ,在我們心里,好像中國人在美國不穿成20年代的老上海就很不完美。先去的人 在電話里教訓她:“穿什麼旗袍?你以為會有派對給你呢?”   一語驚醒夢中人──我們何必穿旗袍,把自己搞得繁文縟節,又不是去參加盛 會,在眾目睽睽下表演中國。於是就想,我們到底是誰?我們去干什麼?   我去年認識了來自美國的少君(其實也說不清楚他來自哪兒,可能是北京,也 可能是美國),他寫了很多小說,大家都說他寫出了新移民的生活原態,而且那些 小說都很有趣很好看,我也就讀起來了。書架上有他送的一堆書,逐本看過去,印 象里覺得特別的地方是他不像很多跑到美國去寫東西的人,把刷盤子當作一件可詛 咒的事情,一件把人壓榨得無處遁逃的傷心事(好像有許多留學生作家都痛恨自己 為美國人刷過盤子)──那是一種生活,僅此而已。同時,他向我們發誓在美國沒 刷過盤子。   我自己很喜歡的是一篇講愛情的,一個公司里的桃色故事,兩個人互相吸引, 外遇和幽會,過了一個瘋狂而美麗的夏天,然後,一切突然終止了,是女人說,結 束吧,該結束了……聽起來這不像是個男人講述的故事,因為感情的主導者是女人 ,而且是個強悍理性但并不漂亮的女人。還有一篇也是關於愛情的,寫初到美國的 小男生遇見了一個關心他的大女人,分別時小男生哭得很厲害。我嚴重地懷疑少君 有俄狄浦斯情結,他總是用一個任性軟弱的男人和一個能包容他的女人來構筑關系 ,他很坦然在小說里寫滿“我愛你”(專業作家就不大會這麼寫,他們用各種方式 來暗示你,偏不直接說出來),但也許他在尋求的只是一種保護。   愛情真的是他們所需要嗎?   去金山的船上也曾經裝滿了女人,她們有的是去追隨闖海的丈夫,有的是被販 去在唐人街上賣淫,在口岸她們要接受移民官員的檢查,戰戰兢兢地回答鄰居家養 了多少頭豬,村里有沒有池塘之類的繁瑣問題,答錯了一道題,就與這個黃金天堂 失之交臂。她們在簡陋的移民拘留所里等待,寫在紙條上的答案(無論真假)緊緊 地貼身收藏,把對付移民檢查官的那几句英語背背熟,那可是性命攸關的,不能再 回頭了,只能往前走,有的婦女因為入境無望而自盡。那時候,她們心里期冀著愛 情嗎?沒有人知道。   今天的她們期冀著,除了學位、房車和別墅之外,她們還想要更多,要婚姻, 要孩子,要性,要愛情。似乎要得很辛苦。我看著少君寫的那些痛不欲生的故事, 感到可笑,感情被欺騙了,好像不值得這麼哭天搶地,文學是關注更重要的痛苦的 ,比如世界和平,倒錯的文明,失重的傳統,精神的虛空,還有荒誕的人性……一 分鐘以後,我突然又醒悟了,痛苦是沒有比較的,在移民檢查官面前忘記了答案的 那些廣東鄉下女人,和在寬闊的高速公路上邊開車邊流淚的女留學生,感受到的是 同樣的絕望──金礦沒有了,我一貧如洗。   確實看不出像少君那樣大塊頭的男人喜歡寫些痴男怨女,不過這樣的東西倒好 像是返朴歸真,讓我有點傻乎乎的感動。本來覺得這是不該的,寫移民怎麼能不寫 到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的沖突?怎麼能不寫到華人史的滄海桑田?怎麼能不寫到我 們心目中在中西文化戰爭中的拼死掙扎?果然不寫。只有一群扁平的影子樣的人, 徐徐地講那些愛來愛去的故事。愛情,在哪里都是愛情,我竟然把這麼重要的事情 給忘了。   一部叫《刮痧》的電影提醒我們,中國人是與眾不同的,美國人看不懂你。可 是很久以前,我看過一部美國片,叫《母女情深》,也是說社會福利部門搶走了一 個孩子,因為孩子的母親是個無家可歸者,雖然孩子愿意和母親在街頭流浪,在收 容所過夜,可是社會不讓。孩子被騙上汽車時,母親躲在暗處偷偷地看著。看那電 影的時候我哭個不停,我覺得這個美國真殘忍,我們老家的土話說:寧跟討飯的娘 ,不跟做官的爺,它卻硬要從母親手里帶走孩子。為什麼他們這樣做呢,因為它們 既不是母親,也不是孩子,它們只是制度。制度本來就不能理解愛,只有愛才能理 解愛。所以卓別林的夏洛特用盡可笑的方法與福利部門爭奪他的孩子,所以那個母 親在雪地里為了她失去的女兒痛哭,所以,我在少君的文字堆里發現我真正喜歡的 《父子情深》。   從這個意義上說,中國人也并不是與眾不同的,中國人和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樣 ,在為愛奮斗著。從那些拖著小辮的“中國佬”,在已經破損的古老膠片上蹦蹦跳 跳的瘦小身影,到80年代綻放著土氣的笑容,誠懇地面朝鏡頭把他們的刻苦、努 力和堅韌都寫在臉上的留學生們,還有許許多多黃色皮膚的中國人,大洋彼岸雖然 不是故鄉,但也不一定就是他鄉──只要你是去尋找愛。   “……不知怎麼的,也許中國人畢竟是與眾不同,也許因為他們干活很有耐心 ,總之,他們不時能成功地把一個看來毫無價值的礦場,變得有利可圖。這樣,他 們便成了眼紅的競爭者的泄憤對象,遭到種種騷擾,常常無法進行開采。有些地方 甚至通過規章,禁止華人擁有采金權。從此,華人只好另謀生路。……”故事就是 這樣開始的,慢慢地沿著它自己的線索,跨過了一個世紀。我不太關心這個漫長的 故事的結局,雖然它糾纏著太多的眼淚和悲嘆,也洋溢著幸福和歡樂。那些去加利 福尼亞的曠野挖金礦的人們,命運使然,最終并沒能找到黃金,不過,這沒什麼好 遺憾的,真正的金礦隨處都有,金礦就是他們自己。   後記:   本來是要給少君同門寫一篇評論,莫名其妙地寫了篇散文出來,自己看著倒還 挺喜歡,心想大方的他大概也不會介意我拿了他的作品生發了那麼些不相干的感想 。手邊三本書:《美國民族百衲圖》(安娜﹒哈里斯﹒萊夫、蘇珊娜﹒哈里斯﹒桑 考斯基,商務印書館1995年版),《金山謠--美國華裔婦女史》(令狐萍,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美國移民政策與亞洲移民(1849-1 996)》(戴超武,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看了很久,心里都是 唏噓,終於找了個地方嘆了出來。寫不了長篇大論,什麼也長不過中國人百折不回 的移民歷程。   至於少君同門,說實話,他的散文寫得比小說好,比如他的《周庄潔茹》,把 一個漾在水上,人比石頭多的、江南再常見不過的小鎮子寫得那麼別致漂亮﹔因為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聰明的人不見得能寫好小說,因為小說有時候是一種自己騙 自己玩的東西,聰明人就干不來這傻事,聰明人都寫散文。 2001年10月18日寫於福建師大南安樓 ※※※※※※※※※※※※※※※※※※※※※※※※※※※※※※※※※※ 【游子生涯】               江山勝跡,士子交游         --2001台灣大學兩岸學朮文化交流訪問團記行                 -曾建元-   民國九十年八月,我承國立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邱榮舉教授的舉荐,參加 了2001台灣大學兩岸學朮文化交流訪問團訪問中國大陸北京大學、南京大學與 復旦大學,并出任學生團團長職務。此行是由邱教授親任行政總監主持策划,社會 科學院學生事務分處李鴻茂股長擔任秘書長總理庶務,并由社科院學生會與兩岸學 朮文化交流會支援行政。在他們之外,本團的成員包括有以下諸位師長:名譽總團 長前法學院長前國立暨南國際大學袁頌西校長,總團長社科院包宗和院長、副團長 社科院陳德禹和陳正倉兩位副院長,總顧問前總務長趙永茂教授,以及造船及海洋 工程學系孔慶華教授、前政治學系梁雙蓮教授、立法院許鍾碧霞委員、銘傳大學應 用中國文學系徐亞萍主任、國立台灣師范大學歷史學系邱榮裕副教授、立法院圖書 館范佐雙副館長和立法委員林明義國會辦公室田麗虹主任等多位顧問。研究生以國 發所在職進修專班的碩士生為主體,另有會計學研究所企業主管企業管理碩士學位 班碩士生一名,大學部學生則以社科院各系為主體,但亦包含了來自法律、管理、 理、醫、工、農、電機資訊、公共衛生等各學院的學生。全團人數達八十餘人,規 模不敢稱絕後,但直可謂空前。   這次的活動,是二月十五日至二十四日社科院學生會舉辦第一次兩岸學朮文化 交流活動的擴大與延伸,與大陸三校的聯系接洽則是通過國際學朮交流中心的正式 公文往返,因此,雖然主要成員系來自社科院,但就形式而言,實則為第一次正式 的校級兩岸學生交流活動,對此,台大本校固然相當關心此行的安排是否周全,對 岸亦給予一定的重視,事前我們即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台灣辦公室將接見本團 ,職是之故,我更深感責任重大,希望能夠在大陸校園中為台大人留下好的形像。 由於決定參加的時間較晚,七月底我人尚在廣東肇慶參與另一項研討會活動,直到 八月三日還羈留在香港,八月一日在社科院第一會議室舉行的行前講習會我乃無法 參加,而原訂此行所將發表的論文也就終究不克完成,當然,許多行前的作業我也 大半未能參與,多虧團員們的諒解和團里干部的工作分攤,才能使我毫無後顧之憂 地全心在其間享受旅行的樂趣。這可要先在文前謝謝大家。不過,由於少部份團體 行程我并未參加,所以本文所記,并非本團此行的完全記實,這也是要預先說明的 。   八月八日:北京。早上六點在台大社科院集合出發,在傍晚的時候飛抵北京。   在此之前,北京我已經來過三次了。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在民國八十一年的九 月初秋,北京才剛剛從八零年代末的黑夜中蘇醒,十一國慶,四處紅旗飄揚。我成 日騎著腳踏車,頂著來自內蒙古的風沙,穿過胡同和環城大道,探看縱橫古今的帝 都氣象。那是個還在使用外匯券的年代,我驚訝於內外兩套價格的懸殊,千金不久 散盡,從阜成門一天三百三美元的金都假日飯店,不得不借了北京朋友的身份証, 住進白石橋一天九塊半人民幣的防空洞改裝地下小旅社華青旅社,附近還有“向雷 鋒同志學習”的大招牌。每天騎車經過有公安站崗的北京友誼賓館,想几天前我就 是生活在那一個繁華世界。我對於故宮、長城、十三陵(明定陵)、頤和園的印象 ,都停留在那個時候,此後就再也沒有那種初遇的閑情逸致去一一觸摸、品味那些 古老而偉大的建筑了。   第一餐吃的是東來順羊肉館的涮羊肉。吃涮羊肉,不就應該到王府井大街東市 安場的百年老店吃嗎?我們給新華旅行社帶到位於某棟現代樓房里的某家分店,整 個建筑內外的色調灰暗冷淡,內部裝潢與公共設施工程品質草率,唯有那又薄又鮮 嫩無渣的內蒙古集寧小尾巴閹綿羊肉片和滾燙的燒炭火鍋,才讓略帶失望的心情重 新又熱了起來。   餐後我們進駐白石橋路上的北京友誼賓館敬賓樓。雷鋒同志不見了,公安不見 了,白石橋路拓寬了,兩旁的行道樹砍了,我以前住的防空洞小旅社消失無蹤了, 計程車隨意進出北京友誼賓館館區載客,里面不時傳出熱門電子音樂演唱會演唱羅 大佑歌曲的嘶喊聲。   八月九日:一夜沒睡,在客房里拿手提電腦打了一夜的稿,然後趁早搶在商務 中心剛開門的時候列印。所幸同房的本團副執行長國發所鍾國允助教睡得很沉,沒 驚擾到他。這些事原該在台灣就做好了,但實在沒法子在短期內完成這篇計划外的 文章。從商務中心回敬賓樓竟然迷路了,結果耽誤了時間,使全團的人都在等我這 個學生團長。   我們第二車的地陪吳慧琪告訴我們說,平常外人是沒法進北京大學的,她這回 倒是沾了我們的光順便進去參觀一下。車行約一個半鐘頭,北大港澳台辦公室潘慶 德副主任早就帶領一群學生在北大燕園校區西側門等候我們了,里面還包括了在政 治學與行政管理系攻讀博士學位的台大政治系校友朱榮彬。我們沿著滿植柳樹的荷 塘勺海,來到西門前毛澤東手題的校名匾額下留影,然後跨上通往校舍的拱橋,走 進校區。我們首先參觀了座落於鳴鶴園內的賽克勒考古與藝朮博物館。這是以創辦 人美國阿瑟﹒賽克勒為名的博物館,陳列著中國大陸考古教學標本和北大考古學系 近年來考古工作的成果,是一個非常令北大人引以為豪的精致博物館,我來北大兩 次,每次都被帶到這里。里面的書面解說都很清楚和嚴謹,我喜歡看有關商周的文 物,它証實著《史記》記載的中國上古史,讓我感覺到一種遙遠而神秘的呼喚。中 國大陸文史考古學界此刻正在進行所謂“夏商周斷代工程”的龐大研究計划,即用 現代的考古學上的技朮與成果去驗証或校訂《史記》有關三代的內容,在賽克勒博 物館,我們看到了那種純粹求真的知識的力量。   走出博物館,我們則走經未名湖畔的未名路,前往逸夫樓百年講堂,參加兩校 師生的座談會。座談會由北大何芳川副校長和本團袁校長共同主持,會前兩校師長 們則在小會議室先行會面,何副校長感謝台大陳維昭校長在北大百年校慶的到訪, 為我們介紹了北大百年的發展與現況,并就北大設立MBA(工商管理碩士班)、 MPA(公共管理碩士班)等事宜請教台大有關經驗,袁校長則就他擔任法學院長 任內擘畫成立管理學院并尋求美國大學給予教學研究支援的經驗與北大交換心得, 并表達了兩校可就彼此長項進行交換教授、學生和合作推動研究計划等建議。在接 下來正式的座談會中,袁校長和何副校長都不約而同地提到兩岸關系的未來,都將 由兩岸現在的年輕世代主導,台大和北大的校友必然在其間引領風騷,發揮領導的 作用,所以兩校同學的加強交流與增進了解,對於兩岸關系乃具有深遠的意義。我 則代表本團學生致詞。我藉我大學時代許多大學生捧讀的三本書為引子,談到北大 精神對於台大的影響:   第一本書是中央研究院院士、台大法律系校友金耀基的《大學之理念》,這本 書里介紹了中研院創院院長北大校長蔡元培的大學治校理念,蔡元培在《北京大學 月刊發刊詞》一文中,指:“大學者,囊括大典、網羅眾家之學府也”,而大學之 所以為大,就在於循思想自由之通則,兼容并包各家之言,使之“樊然并峙於其中 ”。蔡元培在任內聘請了陳獨秀、胡適之等大師,開啟了中國新文化運動的風潮, 而他的自由主義教育理念,則被北大學生、後來的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創所所長 、北大代校長、台大校長傅斯年帶到台大。傅斯年以“歸骨於田橫之島”的決心投 身台大校務,他最令人津津樂道的是抗拒中國國民黨黨工制度和思想洗腦教育進駐 大學,他在四六事件中營救學生、力保學生,一如當年北大的蔡元培校長。傅校長 身後長眠於台大傅園,受到台大師生的永遠追懷,而傅鐘則成為台大校園思想自由 的永恆象征。今天我竟來到北大的百年講堂,蔡元培領導的北大在近代中國豎立的 大學典型,讓我深深感到,作為一個台大人和一個大學的教師,傳承那被傅斯年移 植到台灣的北大精神,在我身上是多麼重大的歷史責任啊。   第二本書是旅美學者周策縱的《五四運動史》。國民黨曾經把中國共產黨的崛 起全部歸因於五四運動,又擔心五四運動對學生運動的感染力,因此,以前在校園 里一度把五四當成禁忌的話題。但我們都知道傅校長當年在胡適之的鼓舞下,參與 創辦了《新潮月刊》,起草《新潮發刊旨趣書》,呼應陳獨秀的《新青年》,鼓吹 思想革命,更是火燒趙家樓交通總長曹汝霖宅邸的帶頭者之一。以前的台大學生喜 歡談五四運動,自許為北大的傳人,向往與崇尚的就是這種愛國的精神。台大校訓 “敦品勵學,愛國愛人”,乃出於傅校長的演講詞,是不是充滿了五四的味道?我 在東吳大學時曾經創辦了學生報《時潮》,用的就是《新潮》的典故,這亦可知北 大精神所及者,在台灣不只台大學生。   第三本書,則是旅美學者吳訥孫(鹿橋)的《未央歌》。《未央歌》寫的是國 立西南聯合大學的浪漫校園故事。西南聯大正是抗戰期間北大與清華、南開於云南 昆明合辦的流亡學校,北大燕園里還留著西南聯大的紀念碑。《未央歌》頌揚人世 間最善良的品格和最真誠的同學情誼,大學是知識的殿堂,也是青春的樂園。台大 大氣科學系校友黃舒駿寫了一首同名的歌曲,傳唱大學校園,可知《未央歌》在台 灣受歡迎的程度。《未央歌》里的主角童孝賢、藺燕梅、餘孟勤、伍寶笙,簡直就 是台灣大學生的偶像,黃舒駿的歌詞不就寫著:“你知道你在尋找你的藺燕梅!你 知道你在尋找你的童孝賢!你知道你在,你知道你在,你知道你在尋找一種永遠。 ”几年前鹿橋為前經濟部長李達海的傳記《石油一生 ──李達海回憶錄》寫序,大 家這才知道,喔,原來書里面那個博學又勤懇的心理系高材生宴取中(大宴)就是 他!   最後我則談到對於強化台大與北大學生交流的期待。我談到五十四年前台大曾 經發動聲援北大學生運動的往事。那是一九四六年聖誕夜北大先修班文法組女生沈 崇遭美國軍人皮爾遜強暴的事件,結果掀起了全中國大學反美抗暴運動的怒潮,台 大學生自治會在台北發起游行聲援北大。家父那時正在台大法學院經濟專修科就讀 ,也是聲援行列中的一員。至於一九八九年北大參與的六四學運,對於一九九零年 台灣三月學運的啟發與影響,則更不在話下。我上一次跟著台灣中華兩岸論壇協進 會到北大訪問,北大找了一個博士生,把我們丟到賽克勒博物館,然後再帶到未名 湖畔放牛吃草,最後到圖書館照照相,看到的荷葉和柳樹比北大人還多。我期待兩 校的學朮交流不要僅限於老師,也應當及於學生、特別是研究生,假期里北大學生 都回家去了,所以真正深入的學生交流活動,應該是找一個課題,譬如學朮研討會 或短期進修,讓學生能參與校園平日的活動,進入當地師生的生活。   本團學生團副團長郭世良同時在監察院服務,他對北大也是別有懷抱,基於業 務上的需要,他正在撰寫有關蔡元培的文章,因為蔡元培曾經擔任過國民政府的監 察院長,因此他也是來北大尋找蔡元培的身影的。   兩校的同學都分別提問和說明校園生活的狀況,對當代的大學生而言,其實他 們是擁有許多共同的時代流行話題的,他們看同樣的電影、小說,聽同樣的流行歌 曲,本團學生團執行長溫勝華也是本校兩岸學朮文化交流會的會長,他自述自寒假 訪問大陸後,便經常通過網路與大陸朋友聯絡。北大學生也對於留學台大十分感到 興趣,曾任教育部次長的袁校長則說明問題卡在大陸學歷認証的政策。北大現有大 量的台灣人正在就讀,兒子在北大就讀的許鍾委員認為與大陸相較,台灣的政策無 視於大陸名校如北大者各國公認的國際學朮水准,根本與世界主流價值脫節,實在 過於保守和顢頇,應該適度開放大陸學歷認証,以爭取大陸優秀人才來台貢獻所長 。不過,台灣的發展經驗,顯然還是北大師生最感興趣的問題,他們問到台灣的政 黨輪替與民主化問題,袁校長從人類爭取民主的歷史經驗,指出台灣民主轉型的時 間不久,民主政治文化的基底尚淺,因此還有許多需要努力之處,包院長和陳德禹 副院長則說明民主化的經濟與社會條件在台灣形成與成熟的過程,同時也指出教育 對於型塑國民民主素養質的重要性。大陸近日對國家主席江澤民二零零零年二月於 廣東提出的“三個代表”論述(中國共產黨要“始終成為中國先進社會生產力的發 展要求、中國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忠實代表”)的 大肆宣傳,江澤民又公開表示歡迎企業家加入共產黨,北大學者則認為這些都是共 產黨由無產階級政黨向全民黨轉型的一個重要徵兆,這在未來有可能使共產黨進一 步開放政權。   中午在留學生宿舍勺園用餐,我把我主編的報紙《搜神記》第四期在杯觥之間 分贈給北大同學。這是東吳大學社團人聯誼會出版的以探討學生事務與社團輔導為 發行宗旨的刊物,該期收有北大政治系碩士生楊志敏所作的《北京大學學生會運行 狀況介紹》一文,該文批評《北大學生會章程》學生會應“接受校黨委的領導和校 團委的指導幫助”的規定,認為已使學生會淪為校黨委和校團委領導下的輔助性學 生自治與自我服務機構,而不能得到大部份學生的信任。   北大一位念工科的同學在路上問了我到台大念書的可能性,他說他很向往台大 ,對電腦很有興趣,知道台灣在半導體產業方面實力很強,希望有機會到台大深造 或到台灣工作。我跟他說,據我所知,台灣還未承認大陸學歷,因此他可能無法到 台大念研究所。他聽了大惑不解,為什麼北大的學歷竟然還有國家不承認?我跟他 說,學歷的承認是國家主權的行為,不是理所當然的,當然,對世界公認的大學都 裝做沒看見、不存在,著實也有一點離譜。我安慰他不要失望,也許等他畢了業台 灣就開放了,或者他就留在北大深造,再看看能否申請台灣行政院大陸委員會的中 華發展基金獎助,到台大做短期研究。他又問了我如何處理失戀的問題,我說,要 理性,也要洒脫,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要謝謝她曾經愛過你,要讓 她永遠懷念你,要讓她後悔沒和你一起。他聽了點點頭,說他和分手的女友仍是好 朋友。   朱榮彬帶來几位北大政治系的博士生和我們一道用餐,有一位叫胡云喬的,是 做選舉研究的,本身有一個《中國選舉研究》的網站,我跟他提起不妨以中研院士 台大政治系胡佛教授的選舉研究室為典范,開始逐步建立、累積中國大陸選舉的有 關數據統計與分析資料,長此以往,才有機會在大陸選舉研究這一領域獨步中國。 我跟他說我的同學陳淳斌的博士論文就是做蘇南地區的村民自治及選舉的,胡云喬 說,村民自治已經不算什麼了,現在大家的焦點都放在鄉級選舉,他又說到,他們 最近曾經請四川省一個鄉的人民代表到北大演講鄉級選舉問題,為學校所拒,後來 把題目改為“中國農村發展問題”之類的,就完全沒事了。我們又談到博士就業的 問題,一位叫唐娟的說法令我印象深刻,她說,除了北大之外,基本上想去哪里教 書,“隨心所欲”。   下午,本團在北大中國語言文學系舉辦《客家文化與兩岸發展》兩岸學朮研討 會,有多位北大客家裔教授應邀與會,并有多位有興趣的北大學生列席聽講。該項 活動分成兩個單元,《客家文化》和《台灣發展﹒行政》,有大陸中央人民廣播電 台的客家語節目前來錄音采訪。第一個單元由邱老師主持議程,有兩篇論文發表, 邱老師的《論客家文化與台灣客家發展》以及范副館長的《論行政院客家委員會組 織條例》。第二個單元由趙總務長主持,發表論文有賴進祥《論傳染病與台灣二二 八事件》、鍾國允《論合憲性審查制度》、陳玲玉《論台灣民主憲政發展》、曾建 元《論台灣修憲與選舉政治》、鄭治平《論台灣政黨輪替與文官行政中立》、陳邦 豪《論國家賠償程序與行政訴訟程序》、吳宏志《論台灣的教師免稅政策》、台師 大邱榮裕老師的《論東亞同文會與近代中國政治關系》,以及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 等教育研究所張海英教授的《論晏陽初的平民教育與傳統的鄉村社會。在短短的一 個下午要完成全部十一篇的論文宣讀,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特別是內容各具專 門性,但由於時間只夠每人三分鐘念念論文大綱,評論和討論的程序只有從簡省略 。一位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在綜合討論的時候,質疑兩個單元之間缺乏有機的聯系 ,使得關心客家文化的聽眾與關心兩岸發展的聽眾之間找不到共同對話的基礎,徒 然使這場研討會成為自言自語和各說各話。邱老師意有所指地答覆道,原先北大聯 系單位并不愿意與台大合辦這項活動,在無法與政治系或相關系所取得協調的情況 下,本團只有改而尋求自中文系突破限制,而不得不抬出“客家文化”的帽子以沖 淡“兩岸發展”此一主題的敏感度。這真是一個風格特殊的研討會。   北大港澳台辦七月一日給台大國際學朮交流中心的公文,乃是表示研討會的籌 備需要半年一年的時間方能形成論文,故而無法配合召開研討會。我認為,倘若北 大的態度果真一向如此慎重,台大社科院真應該從長計議,在本團回國後好好規划 兩校合辦研究生論文研討會的大小事宜。邱老師私下告訴我,北大與台大的學朮交 流協議遲遲無法簽訂,就卡在一個中國問題,因為北大不愿見台大以冠以“國立” 兩字的正式校名出現在兩校官方文書上。兩校的合作本身本即具有極大的指標性意 義,或許在兩岸政治關系低迷的當下,北大校方不愿橫生枝節、自惹麻煩吧。不過 ,以我的經驗,要辦類似的小型研討會其實并無困難,也沒有必要非要那麼大費周 章不可,研究生平日都要寫研究報告,大陸的博士研究生訓練更以論文的研究寫作 為主,就特定主題召集研究生發表論文,并非難事,實在花不了一年半載。中午在 勺園與我們共餐的北大政治系博士生,都因為事先不知道這項活動而另有要事不得 不告退,可見北大的文宣部門乃低調處理這次活動。我們平日難得與大陸的研究生 交流,好不容易來到北大,竟然碰上了個軟釘子,讓人略感失望。校園至於教授部 份,也許下筆較為慎重,不容著文輕狂而需要較多的寫作時間,但北京航大的張老 師不也完成了一篇論文嗎?   晚上是大陸全國台灣研究會在亞運村東北虎餐廳的宴請。之前我在廣東省台研 會於肇慶舉辦的《粵台產業互動暨台商投資權益保護》主題研討會上,曾與專程南 下的該會姜殿銘副會長、曹治洲副秘書長和研究部董立欣副主任共處數日,不數日 又在北京重逢,感覺格外親切有緣。姜副會長是東北人,為我們解說東北菜量大實 惠的特色,而那一道大大的扒豬臉,則是東北的招牌名菜,一如烤鴨之於北京。曹 副秘書長個性直爽,我記得第一天晚上到肇慶,在星湖畔吃宵夜時他喝著白酒痛罵 台獨,但也承認台灣的選舉實在有意思、很好玩,可說是看戲的比演戲的還更入戲 ,真是個可愛的北方人。   席間北大中文系劉錦云教授知道我在唱合唱,便請我代邀台大合唱團到北大演 出,她說之前有美國華盛頓州立大學音樂系的合唱團和管弦樂團到北大演出,感覺 很溫馨,一般同學也喜歡這種輕松的形式,尤其是大學部學生更是歡迎,在促進兩 岸年輕人交流的效果上最好。我答應回去轉達,趙前總務長則亦表示愿意協助玉成 其事。   八月十一日:結束北大的訪問後,在北京的行動除了大陸國務院台灣辦公室在 釣魚台大酒店的座談與宴請外,主要為歷史景點的參觀,游覽地點包括了八達嶺長 城、明十三陵、故宮、頤和園等,我沒有參加,而是四出拜訪朋友。我的北京朋友 都住進了單位配的新房,經濟起色多了,生活得都很適意。几年前借宿北京《農民 日報》王大哥和小燕姐的家,他女兒小雪當年才剛進小學,如今已彈得一手好古箏 ,還是小學班上網路電子報的編輯,還記得送她《娃娃看天下》漫畫書的建元叔叔 ﹔第一次來北京時認識的姑娘小紅,現在則是一個幸福的妻子和母親,這回特地下 廚,和他北大法律系碩士畢業的丈夫在新華社配在石景山的新居里請我吃飯,他們 人來瘋的寶貝兒子笑塵則盯著《西游記》的動畫,跟我說了一堆孫悟空七十二變多 厲害的故事。我的這些好朋友們,都期待有一天,能不需要憑藉什麼工作關系或假 借什麼名目,自由地來台灣走走看看。   晚上與大陸國台辦進行座談,國台辦特別表明希望多聽一聽年輕人的聲音,我 和溫勝華乃代表本團學生偕師長們與會。國台辦王在希副主任和國台辦主任助理兼 海峽兩岸關系協會孫亞夫副會長親自聽取我們對於兩岸關系的建言,與會陪同的大 陸學者有海峽兩岸關系研究中心穆懷閣研究員、張崇根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歐 洲研究所裘元倫前所長,以及國防大學戰略研究所朱成虎副所長。   台灣政黨輪替這一年以來,在政治與經濟方面表現的跌跌蹌蹌,加上媒體以似 是而非的民意測驗,制造出民眾大幅支持一國兩制的外界印象,進而動搖及民眾對 於台灣前景的信心,乃使得大陸在處理兩岸關系上的自信提升不少,所謂“觀其言 ,聽其行”的策略,正顯示了大陸的從容心態,即認為以兩岸政經實力的消長趨勢 ,在時間因素上乃不利於台灣,因此在三通等問題上不必虛耗精力在與台灣談判, 職是,大陸雖然一方面放寬了一個中國三段論的內容,不再強調台灣屬於中華人民 共和國,但另一方面,在一個中國原則的堅持上,卻寧左勿右,不愿給予台灣任何 彈性解釋的回旋空間,也不愿思考兩岸長期的政治僵局對於兩岸人民民族感情的負 面影響。王副主任的致詞,便流露出這種姿態,他反覆談到大陸經濟的高度成長, 台灣高科技產業西進長江三角洲的風潮,台灣民眾對一國兩制支持度的上升,台灣 內部對於凝聚兩岸政策共識和鞏固政府領導中心的嚴重分歧,以及大陸第四代領導 梯隊逐漸成熟、中共意識形態務實化等問題,他也強調,只要有利於兩岸和平統一 的事,大陸方面吃一點虧沒關系,絕對愿意嘗試、努力,他也說到,由於民進黨主 張台獨,大陸目前在政策上不愿意與民進黨有所接觸,但仍歡迎民進黨的公職以個 人身份往訪大陸。   陳德禹副院長則愷切地發言建議,大陸在追求發展的過程中,應當重視台灣的 發展經驗,借重台灣的智慧,同時應該發揮以大事小的風范,以更寬闊的胸懷來處 理兩岸關系,方能贏得台灣人民好感,爭取台灣人心,并使得台灣樂於參與大陸發 展的進步。他也指出,大陸對於台灣的民進黨政府應當存在信心,適時地幫助陳水 扁化解其面對台獨基本教義派的困境。陳水扁在總統就職演說中已經公開表達大陸 政策上“四不一沒有”的善意,接下來又有跨黨派小組“三個認知,四個建議”的 共識提出,對於一個出身自台獨黨的政治人物而言,這不啻是對於原有立場的一大 讓步,并且要甘冒原有支持者和同志批判甚至背叛的危險,結果大陸果真以事實上 的表態,証明台灣不能在兩岸問題上對大陸做任何的妥協,不能對大陸心存幻想, 大陸是得是失,實在應該好好反省、重估。陳副院長認為大陸應給予陳水扁時間, 并且給予陳水扁証明新中間路線是可行的的機會。趙前總務長也提醒大陸注意陳水 扁的靈活性,不要拒絕與之對話。   孔老師的發言,頗有東方朔的味道。他說他是河南人,河南位處中原,歷來征 戰中原死傷最為慘烈,但大陸經濟開放的這十年,甚至所謂開發大西部的發展戰略 ,卻都從未給河南以任何補償或優惠,他要為他的河南鄉親請愿。孔老師說得在座 無不為河南抱屈。但在隨後的餐宴上,孔老師則自揭其用意,他說,他這乃是在揭 露選舉政治與所謂本土化的本質,訴諸鄉情是可以換取選票的,大陸在看待台灣政 治與兩岸關系時,必須要認識到這個屬於人性的根本,才不會放大扭曲和做出誤判 。   裘前所長則從兩德統一和歐洲統合的過程談兩岸關系的改善之道。他極度稱揚 西德布蘭德總理在推動東進政策以及莫內在推動歐洲煤鋼共同體時力排眾議的格局 和遠見,他認為中國的統一應該從兩岸尋求相互諒解開始,而且應該是一個長期的 統合過程,因此需要時間與耐心。他不認為在這一點上對兩岸的政治領導人可以投 以太高的期待,因為他們之間糾纏了太多的歷史情緒和政治計算,而且大陸本身有 提高綜合國力的當務之急。真正值得期待的,是兩岸各自的年輕世代。   我的發言,一開始即忍不住要痛訴中共黨工在兩岸民間交流中的丑表功。我以 奧地利林茲二零零零年第一屆合唱奧林匹克比賽中的親身經歷為証。當時我是以台 北世紀合唱團的團員身分參賽,親自感受到台灣處處受到打壓的種種委屈。首先, 台灣在大會手冊上的名稱即被竄改為中國台北而非奧會模式的中華台北﹔比賽期間 ,台灣與大陸同時得獎,卻被惡意冷落而未獲通知受獎﹔在大會閉幕式上,獨獨台 灣未參與進場活動,成為唯一從頭到尾坐在觀眾席冷板凳上的隊伍。在各國歌者和 觀眾揮舞著代表他們國家的國旗喝采與歡呼的時候,觀眾席上唯一的一面由小學老 師從學校借出來的中華民國國旗卻被大會以大陸抗議為由制止收起。最後我們還發 現,代表台灣的旗幟,從來沒有在會場出現過。會後我們以大會的作為違反奧會模 式,向主辦單位奧地利合唱協會提出抗議,該會主席魏爾德說,一切都因為中國政 府施壓,他們為此同情台灣,但面對這些政治問題他們無能為力。在我們的力爭下 ,大會最後同意我們持從會場被偷偷降下的台灣會旗在人去樓空的會場中間合影留 念,可是,等到我們拿到旗子的時候,大家又都愣住了,這當然不是我們的國旗, 但也不是奧運會旗梅花旗,而是一張大家都感到陌生的圖案,只有上面的國徽讓我 們感覺到它與台灣的關系。持這種來路不明的旗子,這也等於是另一次的羞辱。回 到台灣以後,我在《自由時報》讀到讀者投書,才知道,原來開幕式的時候,出席 的數個台灣兒童合唱團已經遭到和我們在閉幕式中一樣的不公平待遇,那位家長說 ,年紀小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不能參加開幕式、不能拿國旗,懂事一點的,則會憤 恨地直流淚,一個原本開開心心的音樂交流活動,卻給這些小孩成長中的記憶留下 兩岸政治的傷痕。我正色說道,大陸既然已經表明不反對台灣參與國際民間交流活 動的立場,則特別是在台灣非以中華民國名義參與的國際民間活動上,就不要搞小 動作,搞傷害彼此感情、使台灣人感覺人格與國格同時受辱的事。除此之外,我也 舉証了世界醫學生聯合會因大陸入會,被迫修改章程限制聯合國會員國始得為該會 會員國,而使台灣和巴勒斯坦雙雙被排擠出正式會員的行列。我強烈表達我對於台 灣“憤怒的孤立”的深惡痛絕,提醒大陸不要把政治問題弄巧成拙搞成民族主義問 題。   其次,我則建議,不論信不信任民進黨,都應當正視台灣政治發展的新局面。 陳水扁是依照《中華民國憲法》經人民投票而當選的台灣總統,他的支持者中,更 以年輕世代居於多數。如果說,兩岸的未來將掌握在現在的年輕世代手上,大陸則 應該實事求是地了解,台灣年輕人的支持陳水扁,和統獨是無多大關連的,而是陳 水扁所代表的年輕和新鮮的感覺,這和出身於國民黨的連戰、宋楚瑜給人的沈重歷 史包袱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大陸想要改善兩岸關系,就不應當以冷戰時期的國 共內戰思維來解讀陳水扁及其當選的政治意義,當他打成台獨,拒絕承認并與之接 觸,然後寄望於他於下一任倒台,親大陸的勢力上台。盡管陳水扁是一個相對多數 總統,但缺少三分之一陳水扁支持者的認可,兩岸關系同樣會缺少穩定的政治基礎 ,何況陳水扁現在的身份是中華民國總統,兩岸事務不透過兩岸政府的確認與合作 ,終究不能成事。我呼應了陳副院長的說法,以大事小,是為仁道,而提醒大陸注 意陳水扁所釋放的善意,應當給予積極回應與鼓勵,讓他有足夠的空間與時間去處 理其與台獨基本教義派間的關系。使台獨認真面對中國,在台灣除了他們所信任的 陳水扁外,沒有其他的政治領袖做得到。由此,我則提到民進黨早在一九九九年便 經全國黨代表大會通過了《台灣前途決議文》,承認中華民國體制,不再主張以公 民投票方式建立台灣共和國,《台獨黨綱》的效力既然已經遭到凍結了,大陸就不 宜再以台獨黨定義民進黨,況且,陳水扁亦已多次公開宣示,以《中華民國憲法》 處理一個中國問題,蓋《中華民國憲法》暨其《增修條文》是一部份裂憲法,以“ 中華民國國家未統一”來界定兩岸關系,憲法一中的主張,乃隱含著承認一個中國 問題的現實性,陳水扁不論如何,都已經展現了他在民進黨既有框架下的最大努力 ,大陸不能回避他,而只自欺欺人地以為擁抱了馮滬祥就是擁抱了台灣的主流民意 。   最後,我則吁請大陸尊重台灣人民對於“中華民國”有關政治符號的感情。在 兩岸交流中,最常見大陸訪問台灣人士拒絕進入有“中華民國”有關政治符號的場 合,甚至大肆抗爭,頤指氣使,要求撤除國旗、官員退席,毫無大國風度,實在惹 人反感。   溫勝華則發言指出作為一個客家人和台灣人對於族群與統獨政治爭議的無奈。 撇開政治,年輕人通過網際網路可以擁有許多超越族群與國界的共同時代經驗與流 行話題,何必硬要將政治和歷史的包袱丟擲給他們?他認為兩岸政府應該鼓勵年輕 人多接觸、多交流,這種民族感情的培養和累積,才是兩岸共同發展最為堅固的基 礎和力量。   王副主任聽了我所說的,同意部份大陸黨工的過當作法的確傷人感情,他會設 法進一步檢討。不過他和孫副會長都認為台灣民間國際參與的問題應當與政府間國 際參與的問題合并來看,即放在一個中國原則下交由兩岸間的政治性談判來解決。 我聽後爭取第二次發言道,一個中國的主權爭議,是政府間國際參與的問題,那個 是大問題,我管不了,我是以一個老百姓的身份談我切身的感受,我認為,大陸的 對台政策手段應當為兩岸和平統一的目的服務,如果在與主權無關的民間領域還硬 要把政治因素帶進來,而其效果適得其反,則基於目的的衡量,這種手段就該值得 檢討改進。大陸不應該去計較台灣的相關作法,應該自我評估,因為要統一的是大 陸,台灣內部對這問題本來就有分歧,有人可能還期待大陸的作法讓台灣人越反感 越好,越中台獨的下懷。我直言道,大陸不肖黨工的作法已經讓像我這樣的老百姓 深深反感了,這些小動作對於兩岸和平統一的目的毫無助益,根本就是在唱反調, 大陸實有必要深切反省。   用完餐後在離去前,我則送了我以前和台大經濟學系朱云鵬兼任教授合寫的兩 本《台灣政經白皮書》給王副主任。專車復載我們回到北京友誼賓館。我們在北京 的全部行程,就這麼告一段落。   八月十三日:南京。十二日中午我們搭乘上海航空公司班機抵達南京祿口機場 ,江南行程的全陪張國棟先生來接。中午在秦淮河畔的貴賓樓吃十六道秦淮風味小 吃,我抽空登臨來燕橋憑吊橋下六朝風月,造訪媚香樓,尋覓《桃花扇》女主角李 香君的芳蹤。餐後游長江大橋,然後直上鍾山,走一段明孝陵石像路,攀登中山陵 。晚上沾邱榮裕老師的光,和邱榮舉老師、趙前總務長和几位研究生,在東來閣大 酒店接受與他一同留學日本的東南大學中國共產黨委員會辦公室謝建明副主任的邀 宴,在座的尚有南京師范大學國際政治與國際關系研究所王立新所長。我們很愉快 地喝酒唱歌,吃到十點酒店跳電,才回到下榻的狀元樓酒店。   南京的主要正式行程為十三日上午在南京大學鐘鼓校區的座談。座談會由政治 與行政管理學系張鳳陽主任主持,多位南大教授和學生與會。去年我曾在台灣接待 過張主任,相談甚歡,此次重逢,亦格外高興。張主任向本團介紹了南大的沿革和 發展,也特別介紹了該校的政治系公共管理碩士班籌設的狀況,他同時也提到大陸 高等院校改革計划二一一工程,不斷合并大學,以增加重點大學的競爭力。大陸大 學正處在急速飛躍進步與大量換血的階段,四十歲左右的世代,在政策的引導與鼓 勵下,已經逐漸全面取得大學政策主導的地位,而且大學教師的待遇不斷提高,以 吸引優秀的人才留在學校從事教學與研究工作。   任職南大台港澳事務辦公室的吳京津先生提出來有關台灣人親日的問題,引起 會上熱烈的討論。他說,由於日本人曾經在南京展開屠殺,所以南京人對於與日本 人有關的事物都會非常地敏感。反之,對於台灣充斥哈日族和李登輝公然親日的情 形,他個人實在不大理解。我則以家父的經驗,就李登輝一輩老台灣人的親日問題 加以答覆。日本人殖民統治台灣,并且對台灣人實施歧視待遇,台灣人是好不容易 花了几十年的時間,才有子弟能擁有與日本人同樣的日語能力,而能進入日本人的 教育體系內,在歧視的環境下,與日本人一爭長短。家父即是在日據末期越級考上 台大法學院前身台北高等商業學校的,他嘗回憶在校時少數台灣人與多數日本人間 的矛盾和沖突。這些接受日本高等教育的老台灣人,由於直接面對與日本人的競爭 ,感受到日本人的非我族類,因此是深具台灣人我族意識的。光復初期,他們欣喜 於可以脫離被殖民者的地位而熱情投向中國,像我父親就是列隊路旁迎接中華民國 國軍登岸進入台北的眾多學生之一,但是中華民國卻以征服者的姿態統治台灣,台 灣行政長官陳儀任用親信,倒行逆施,最不可原諒的是,絲毫不顧慮台灣人在日本 與中國語文環境間轉換過程中的不適應,把中日戰爭中對日本人的仇恨加諸在台灣 人身上,貶抑這些使用日語思維的台灣高級知識份子為奴化日本皇民。二二八事件 使許多罹患失語症的台灣人頓時清醒,不能依賴外來政權建立自己的民族尊嚴,台 灣人應該走自己自主獨立的道路。但這些老台灣人對中國的徹底失望,并不代表他 們又回頭要去向日本尋求國家和文化的認同,他們只是語言和思維上擺脫不了對於 日語的依賴,自然會對於日本文化萌生一種親切感,就像我們這一代的台灣人依賴 國語進行較為深刻的思維活動一樣,我們的母語方言是無法提供這方面的功能的。 當中國與日本對他們的心理距離成為等距的時候,甚至對中國的期待落差導致兩者 不等距時,極度反日的大陸人則又不理解這些老台灣人的心理,種種誤解乃由是而 生。   由於日本始終對於侵略中國心懷歉疚,加上兩岸分裂後,日本於六零年代選擇 了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因此,日本在對華政策上,又重新采取了許多歧視台灣的 作法,我記得過去日本放送協會對亞洲播放的新聞和氣象,就獨缺台灣,好像近在 咫尺的台灣根本不存在一樣,這對於老台灣人來講,又是一次不愉快的經驗,而誰 都知道,威脅日本不能提供這類新聞服務的,是大陸。李登輝罵日本人膽小如鼠, 指日本人對中日戰爭問題已經道歉太多了,應該對大陸硬起來,表面上看起來好像 是親日反華,事實上他的目的人人皆知。   郭世良也就個人的經驗指出日本或韓國電視戲劇有其獨到之處,戲劇內容的多 樣性、選角與偶像塑造的成功,因此能在商業市場與流行文化上形成所謂哈日或哈 韓的風潮,但這只是一種興趣的喜好與欣賞,與文化認同無關。   曾經在台大教授政治心理學的袁校長,是在抗戰與內戰的戰亂中離鄉背井,輾 轉從大陸來到台灣的。他則從學理來看兩岸的反日與親日情結。他指出,對大陸年 輕人而言,他們本身并沒有經歷過抗戰和南京大屠殺,反日的情結乃來自於社會化 的過程,受到家庭、學校與社會環境的重重灌輸的影響。反之,對老台灣人而言, 他們也沒有經歷過中國的抗戰和南京大屠殺,他們在日本統治的環境中成長,經歷 完全不同的社會化過程,自然不會擁有與大陸人相同的歷史記憶與集體感受。袁校 長說,兩岸人民應該以同情的理解態度設身處地地為彼此著想,要避免以自己片面 的經驗和想法強加在對方身上,才不會誤解或曲解了對方的行為和意思。袁校長也 提醒,要把哈日和親日兩個概念區分開來,前者只是一種新新人類年輕世代的流行 趨勢,後者則可能涉及較為深層而嚴肅的文化親近性或認同問題,把哈日當成親日 ,可就誤會大了。   會後,南大張主任特地介紹該系一位講師與我認識,他主要的專業在憲政制度 和民主理論,刻正從事有關民國初年國會政治與政黨政治的歷史研究,他對於台灣 的政黨政治很有興趣,認為這是西方民主理論在中國的最佳實驗場,有意作為日後 進一步研究的課題。他表示希望到台大蹲點做研究,到台灣國史館看南京第二歷史 檔案館所未庋藏的民國史資料。我說,大學教師來台灣應該沒問題吧,你不妨把課 題具體化,再上網去看看中華發展基金有什麼資助辦法,同時也可透過系上和台大 政治系或國發所接洽邀請的可能性,我個人倒對於相關的程序完全不了解。   我的舊識南大台灣研究所的吳寧君副研究員也來到會場。民國八十五年夏天, 我曾經跟隨周繼祥所長率領的台大三民主義研究所師生一同到云南大學和南大訪問 ,小吳那時全程接待陪同我們,承他許多照顧。這几年來,他也陸續寄給了我一些 書,八十八年夏天,更承他的協助,使我能透過台大法學院公共行政專修科校友陳 炳基先生,在北京石景山的解放軍總醫院找到家父半世紀未見的老友高懷世伯。小 吳身兼江蘇省海峽兩岸關系研究會的副秘書長,中午該會的路進明副會長在位於獅 子橋的南京獅王府大牌擋宴請本團師長,我也側身其間,與南大台港澳辦金力健主 任助理和南大台研所暨海研會的虞曉波副研究員打車同往,品嘗了南京美食,我的 酒量不濟,喝得頭暈眼花,飯後回到狀元樓睡了一個下午。   傍晚,穿過夫子廟前廣場,到郵電局寄書,回到狀元樓後,小吳和小虞找我到 新街口商茂百貨吃楊四龍蝦。我們一共點了兩大盆的龍蝦、一盤鹵臘味拼盤配菜, 以及兩瓶金陵啤酒,吃得滿嘴滿手油膩,十分過癮。吃飽後,再到附近台灣人開的 城市花園餐廳喝泡沫紅茶消食。小吳接觸涉台事務有至少十年的工夫,因此他的一 些看法,特別是有關於大陸對台政策的部份,頗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我們的話 題不出同感興趣的兩岸政治,我先抱怨去年在奧地利受的委屈,也拿王副主任的話 跟他們說,小吳說,大陸不會反對台灣參與非官方層次的國際民間交流活動,而且 不反對兩岸有平行會籍的,這問題不屬於兩岸兩會政治性談判的范疇,沒有承認一 個中國原則的問題,王副主任可能搞錯了。他們也承認,大陸的部份黨工素質不一 ,政策手段界限拿捏不清楚,有時不免做得太過份,他們要是台灣人,一定也無法 忍受。   我們又談起陳水扁的當選。我批評大陸總理朱(石容)基在全國人民代會表大 記者會上警告台灣獨立的言論,簡直就是威脅台灣人民,結果就一定會是像一九九 六年的文攻武嚇一樣適得其反。小吳小虞兩人苦笑,朱(石容)基太入戲了,沈不 住氣,但他必然是感受到內部要求他表態的壓力,我說外面都相信人民解放軍一定 有份,因為他們在反台獨上一向立場堅定,為此几年整軍經武下來,每個軍人待遇 都提高了不少,他們說其實解放軍也不愛打仗,會死人的,我說一將功成萬骨枯, 死的都不是講話大聲的大將軍。斗嘴了一陣,我也承認,若非大陸的施壓,以陳水 扁政治動物的作風,和他旁邊那些馬基維利主義幕僚的思維風格,是不是會對大陸 善意喊話,高倡新中間路線,我也沒把握,不敢說。   小吳說,阿扁不要擔心承認一個中國會著大陸的道,他說,台灣的國際地位不 會再差,也不會太好,因為基本的國際架構已經安排好了,美國不會承認台灣,大 陸在聯合國里的地位十分穩固,而台灣再多或再少几個邦交國都是無意義的。大陸 無法完全封殺台灣的外交空間,因為必然隨時會有小國會利用兩岸關系的縫隙與台 灣建交以爭取台灣的酬報,但台灣與大陸的實力不成比例,也不可能提出誘因,誘 使大陸的友邦給予普遍的外交承認,以打破現在的孤立局面。台灣不必擔心談判地 位被矮化的問題,歷次兩岸兩會的談判,不都是兩岸對等的形式嗎?大陸在對等的 問題上,一定會很謹慎小心處理的,不會讓台灣有藉口輕易離開談判桌。我說,可 是大陸在兩岸民間交流上的小動作很多,叫人怎麼放心,小吳說,大不了拒談以示 抗議,擔心什麼?他又說道,大陸目前正在全心於發展經濟,未來更可能展開政治 體制的改革,江澤民提出“三個代表”論述其實是語帶玄機的,台灣應該重視,因 為中共不改革,怎麼“三個代表”?因此大陸對於解決台灣問題或統一中國一事并 無時間上的急切感。大陸唯一擔心的,只是台灣冒進宣布獨立建國,這將會引爆大 陸內部的民族矛盾,推遲改革開放的進程,從而威脅到中共政權的存續,所以大陸 希望台灣能對此一問題提出對一個中國原則的保証,而一國兩制就是大陸憲法為台 灣政治地位的安排所規划的一種制度。小吳說,美國的奈伊或新黨和大陸談的“一 國三制”,從大陸憲法的角度來看,都是一國兩制,因為一國兩制即意味著容許在 社會主義制度主體之外,并存著其他種的社會制度,而且是與主體分治的,只不過 形式上同屬一個主權。至於這種非主體的社會制度彼此間是否一致,則根本不重要 ,因為其間必然有所差異,如果硬要追究,則一國可能會是四制、五制、六制等等 ……。小吳相信台灣的地位絕對會高於香港和澳門,台灣原本就不是殖民地,必須 有因地制宜的作法,而且錢其琛也已代表大陸公開承諾維持台灣現狀,包括憲政制 度和國軍。我說,“中華民國”還能保留嗎?小吳說,“中華民國”取消掉,“中 華人民共和國”難道還會獨存嗎?大陸說國號可以談,就是有放棄“中華人民共和 國”的准備。我說,問題不在大陸是不是也取消或保留“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號 ,一國兩制作為一種對於台灣地位的終局安排,當然很有創意,很好,但作為一種 過渡形式和現狀的安排,只會讓人看到台灣政治實體或主權國家地位的取消,被大 陸矮化,變成大陸的附庸,反而不是一種好的構想。我說,陳水扁提過一國兩國的 概念,縱使是連戰或宋楚瑜,他們講邦聯或歐盟模式,都沒敢主張改變台灣的法律 現狀,所以大陸要倒過來思考,怎麼從這一點出發。我又說,陳水扁講過統合論, 統合論的精神在於從個別議題的合作開始的統合過答7b,最重要的是創造兩岸之上 的第三個中國的國際法主體,就像歐洲當年從煤鋼共同體開始統合一樣,循序漸進 ,才有今天的歐洲聯盟,也才可以預想明天的歐洲共和國。小吳說,當大陸承諾兩 岸之間什麼都可以談的時候,不一定會排斥統合論,只要統合論的未來是指向統一 的,我說,阿扁已經提出憲法一中了,大陸應該拉他一把,就當他已經默認一個中 國,小吳說,大陸早就放棄要台灣就一個中國的涵義表態,只要承認兩岸有過一個 中國原則的共識就可以了,內容你要各自表述,大陸也無可奈何,他說,大陸固然 應該要更有自信,台灣又何嘗不是,阿扁應該更大膽一點,把兩岸當成他和台灣的 國際政治舞台,直接向大陸人民訴求統合論,你怎麼知道一國兩制不會受到動搖? 而且兩岸越早展開談判,不論終局的結果何時達成,當和解的機制一啟動,兩岸統 合的過程就已經開始了,台灣主導中國未來發展的機會也就越大,對台灣前途就越 有保障。   我最後說道,如果大陸政府的想法真如他們所言這麼開明,像你們這樣的學者 就應該多多發揮政策闡釋的功能,而且最好在香港或台灣的報刊投稿公開說明,才 能平衡辛旗之流的妄言濫詞,千萬不要只是關著門私下講,這樣效果不好。小吳說 ,他們出來講話的時候還沒到,你了解我們,你可以講。我啜引著台灣味的泡沫紅 茶,笑著說,我不過是個學生,雖然我好發議論,在台灣想什麼就講什麼,但一樣 人微言輕啊。   小吳說南京有一個國際藝朮節,去年邀了一個高雄的合唱團來表演,他希望有 朝一日我的合唱團能到南京和上海演出,他愿意透過江蘇海研會的力量來促成此事 ,我說北大有老師提到要邀台大合唱團哪,他說,也可以拉到南京大學來呀。   結束聚會後,我打車回狀元樓,利用時間夜游了夫子廟的東西市和貢院西街, 再跨過魁星閣碼頭旁的文德橋至對岸石壩街而折返,遙想十里秦淮明末名妓李香君 、董小宛、陳圓圓、柳如是等人應酬墨人騷客的丰采,身邊不斷有色情行業拉客的 小姐一路糾纏,我邊打發她們越覺敗興。   隔日上午,本團被拉到紫金山下玄武湖畔的古意軒購物,我選購了一些絲織的 圍巾、手絹和旗袍,給了親友一些交代,并且給自己刻了一方陰刻私章。午後全團 開往黃山,至十六日再返回南京,十七日經揚州至無錫,十八日泊蘇州,於十九日 抵達此次訪問行程的最後一站,上海。   八月二十日:上海。十九日逛了一晚的十里洋場,住在有上海香榭麗舍之稱的 衡山路附近的安亭別墅。二十日上午,本團前往復旦大學江灣校區訪問。   座談會由袁校長和復旦中共黨委鍾家棟副書記共同主持,上海正是袁校長少年 時代住過的地方。鍾副書記是大陸著名的馬克思主義政治理論教授,他介紹了復旦 校史和現況,并且告訴我們,復旦的校名典出《尚書》《大傳﹒虞夏傳》,是我國 前監察院於右任院長自《卿云歌》:“日月光華,旦復旦兮”中擷取二字而得,復 旦創校時的靈魂人物是一九零五年起即擔任總教習而於一九一三年出任校長的李登 輝,如今復旦校園內,就有一條紀念李校長的登輝環路。不過,顯然鍾副書記很不 喜歡台灣的李登輝,連忙撇清台灣李登輝與復旦的關系,還基於他對於“祖國統一 ”的高度期盼,不自覺地暗貢了台灣李登輝一記。該校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倪 世雄院長則介紹了公共管理專業碩士的設置構想與實施情形。   邱老師請教了復旦有關與美國耶魯大學合作舉辦工商管理碩士班的情形,鍾副 書記答稱乃是高薪央請耶魯選派教授到復旦授課,我乃進一步發言請教復旦研究生 國際交流、就業、以及國家公務員考試的問題。倪院長則答覆道,以該院為例,即 十分重視研究生的國際交流,會選派優秀博士生出國赴有交流合作計划的學校進修 ,并鼓勵博士生參與國際學朮活動。以上海為首的長江三角洲是大陸目前最重要的 高新技朮產業發展區域,高級人才需求孔急,而憑藉復旦的優秀訓練,研究生與博 士生的就業毫無問題。至於國家公務員制度,大陸目前還只有《國家公務員暫行條 例》,還沒有國家公務員法,在國家公務員制度的完善上比較落後,而且薪資偏低 ,相對於民間外商企業,比較不能吸引優秀人才投入服務。但復旦的學生參加國家 公務員的招考,在錄取率上基本上是沒有問題的。倪院長也說道,大陸正在發展當 中,公私部門高級人才的需求量很大,因此,各大學都在積極爭取主辦工商管理和 公共管理的專業碩士學位課程,以加強培養人才。他說,台灣的社會發展相對於大 陸已呈飽和的狀態,所以才會有高級人才供應過剩的問題。   郭世良則請教上海人口高齡化的問題,社會學系張運藩副教授則表示上海已是 一個高齡化地區,因此老年社會學和老年社會政策在該校該系也是一個研究重點, 并對政府方面提供了多方的諮詢意見。由於上海實施戶口管制,因此外來人口對於 上海市政府的社會支出負擔不至於造成與日俱增的情形。   社會學系顧東輝副主任跟我私下問了台灣博士生的一般出路情形,我告訴他, 如果有志於教學研究工作,往往要與留學回籠的博士相互競爭,因此往往是一職難 求,有志難伸,高級人才供應過剩的問題,當近年新大學爭相成立的風潮過後,勢 必會隨即浮現。他和張副教授不約而同地說,大陸的大學教授有配房,而盡管目前 薪水水准比不上台灣,但薪資的調升幅度是很快很驚人的,亦足可以在大陸過得舒 服,台大博士要是沒處去,也可以考慮西進。   我們於會後游覽復旦校園,我跟著几位師長還特地到港澳台辦參觀,并且到李 登輝校長題字的石碑旁留影。在短暫步行游園後,我們乃告別復旦,前往老城隍廟 商場用餐。包院長在南翔饅頭店宴請本團所有干部品嘗上海小吃,感謝干部長期籌 備活動的辛勞。餐後游豫園,晚上鳳凰旅行社在上海老飯店宴請全團,隔日上午再 游玉佛寺,即搭乘中國東方航空班機離開上海,至香港轉搭華航,回到台灣,終於 結束了長達半個月的行程。 ※※※※※※※※※※※※※※※※※※※※※※※※※※※※※※※※※※ 【楓園聊齋】              儉以興邦,奢以亡國                -蒲云空-   中國人民歷來倡導節儉,反對奢侈,因為他們深知:儉以興邦,奢以亡國。   你看那商紂王酒池肉林,揮霍無度,隋煬帝水殿龍舟,窮奢極欲,都落了個國 破身亡的可恥下場﹔再看那漢文帝輕徭薄賦,躬行節儉,唐太宗去奢省費,愛惜民 力,則開創了高度繁榮興旺的漢唐盛世。大量古往今來的事實說明:奢侈往往是衰 亡的先兆,節儉則常常是興盛的端倪。改革開放使人民群眾的生活水平普遍提高了 ,這必然要在衣食住行各方面有所反映,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像葛朗台、嚴監 生那種一錢如命的守財奴們,大概已經很少見到了。但是仍然要大力提倡節儉,反 對奢侈。別說我們現在還剛剛邁進小康,還有不少人的溫飽問題尚未解決,即使將 來發達了,甚至躋身於世界強國之列,仍然要提倡節儉,反對奢侈,才能使我們的 國家、我們的民族繁榮昌盛,不斷向前。   倡儉反奢,對於國家是如此,對於單位是如此,對於個人也是如此﹔對於一般 群眾是如此,對於領導干部是如此,對於“部份先富起來的人”也是如此。因為“ 儉”與“廉”是孿生子,“奢”與“貪”則是連體兒。當一個社會奢侈成風時,必 然產生大量的貪污腐敗現象,這個社會必然趨於沒落,必將爆發深刻的危機﹔當一 個社會厲行節儉時,廉潔奉公定會蔚然成風,這個社會必然是朝氣蓬勃,蒸蒸日上 。   逢年過節,家人團聚,親朋重逢,多花几個錢以改善生活、增加節日的愉快氣 氛,這當然是合情合理的。但切忌事事講排場、比闊氣,切忌鋪張浪費、恣意揮霍 。任何時候都不應忘記:節儉是中國人民的傳統美德。 ∼∼∼∼∼∼∼∼∼∼∼∼∼∼∼∼∼∼∼∼∼∼∼∼∼∼∼∼∼∼∼∼∼∼                 南 後 街                 -卜算子-   提起南後街的三七巷,福州人沒有不知道的.就那麼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卻出 了一大溜響當當的人物。這里隨便說几個。燒掉英國人鴉片的林則徐,翻譯《天演 論》的老留學生嚴復,寫“意映卿卿如晤”的黃花崗烈士林覺民,趕走日本人的台 灣巡撫沈葆禎,編刊物的鄭振鐸,酷愛白干的老海軍薩鎮冰,《寄小讀者》老太太 冰心,“三家村”之一的鄧拓,都在這呆過。   這地方曾經有個震撼人心的時刻。1894年秋後,南後街白茫茫一片,四處 是吊幡。而那些被吊祭之人,都在甲午海戰中陣亡。那天是福州最悲慘也是最輝煌 的一刻。福州人自此與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仇。1997年春我的一位來自沖繩的 朋友從內蒙古攜几瓶白酒南下找我,住在福州西湖大酒店,那鳥人當晚便召了一個 電視台的女記者過夜,那女的被我一巴掌甩到門外。   當年也有例外沒死的,一個是薩鎮冰,一個是冰心父親。冰心的《往事》中說 到他父親從威海衛輾轉回家時,臉上瘦得只有兩個指頭。.薩鎮冰後來當了民國的 海軍大臣,建國後又被毛澤東拉到國防委員會充了几天門面。他本人就是中國近代 海軍的一部歷史。   三坊七巷原是官宦人家的聚集地,誰有了身份,有了錢便可以移居進來。當然 這都是上百年前的事了。如今的南後街已經破敗不堪,搖搖欲墜的小木屋與長著小 草的石板牆沿,就跟它們每戶人家門前擺賣的花圈紙馬壽衣一樣,帶著濃郁的霉味 。有四年時間,我經常在酒足飯飽後從烏山上遛達下來,腦子里空空蕩蕩的在南後 街轉悠,有時順便將一大包臟衣服送到住在宮巷的我姑姑家去洗。當然這得事先不 動聲色,裝作是故意路過她家一般。運氣好的話我還能蹭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魚丸吃 。不過時間長了,我姑姑便點破道:“以後有衣服就直送過來吧,別在街頭繞來繞 去的,丟人現眼,難怪老大不小了還娶不到老婆。”   這話說的也是.後來我總是在黃昏後扛一袋衣服,躡手躡腳地摸過沈葆禎的家 門口,然後象個滿載而歸的小偷一樣鑽進我姑姑的小院門。   世事如煙。現在緊傍著烏山黑塔的鄧拓家,門前擺賣的是冰棍與分不清真假的 紙煙。林覺民家變成了革命歷史展覽館,因為向著大街,那兩扇紅漆大門,還保留 著些許貴冑氣派。而經過沈葆禎家門口時,冷不防便有一盆污水從院中迎面潑來。 林則徐的住家賣的是竹器,包括受人青睞的麻將竹席以及裝蛐蛐的小籠子。91年 李嘉誠先生用35億人民幣收購了整個南後街,說是要建几10幢辦公大樓。居民 們搬的搬,遷的遷,當事官員們的荷包也鼓囊起來了,但一幢像樣的樓房也沒蓋起 來。李先生財大氣粗,一條巴拿馬運河租下了連眼皮都不眨一下,何況一處不值一 艘“現代”級軍艦的民居巷落?!   與旁邊鄰近的紙醉金迷的東街口繁華景象相比,南後街就象一個上了年紀的寡 婦,很多人在談論她,但卻已經沒有人真正對她本人感興趣了。   說到南後街,便不能不說到烏山。福州古稱三山,於山,烏山,鼓山.烏山靠 近南後街,百米高不到的山上,全是滲著涼水的青石,硬得發黑。又有上千年的好 几株榕樹撐在空中,那榕須從樹丫上垂下,虯結得樹根與石塊都分不開了烏山上曾 經有個尼姑庵,如今已經被一個不入流的畫院所取代。當年在庵里的傳說中的尼姑 ,并不像她們默誦的經書那麼刻板。她們所處的高度,使她們能夠一日到晚瀏覽人 世間的煙火,她們的內心與她們的職業習慣,就象烙鐵與枯木一樣纏繞在一起,時 不時地便有青煙冒起。在從人世走向來世的路途中,她們一邊盡可能保持著無盡快 樂的姿態,一邊忍不住回頭看上几眼,那時淚水就象那泉眼就要迸裂,地直在心里 流淌。山上沒水井,尼姑們每天都得下山挑水,最近的也得有几百米路。這是她們 一天中最艱難的工作。而拋頭露面的羞恥感讓她們簡直抬不起頭來。她們用的是只 有兩指寬的竹扁擔,因為扁擔柔軟,那擔子便輕了,扁擔彎成了細細的弧線.不過 時間一長,嬌嫩的肩上便結痂疤了……   甲午那年,山下好几個年輕女子來庵里削發為尼。庵里的老住持半瓢師太噙著 眼淚收留了她們。她知道,這些年輕女人的夫君都隨著他們的鐵甲戰艦,永遠沉沒 在几千里之外白浪滔天的黃海海底了。半瓢師太道:“你們夫君也算功德圓滿了。 你等每日上七柱香,七七四十九天後,我再給你們剃度。”   這些女人們便開始燒香念經。四十九天後剃度,從此心中再無雜念。她們隨其 他尼姑早五更下山挑水,暮色降臨後便入堂課誦。如此日復一日,時間長了,心里 也生鏽了。   日子過得很快,50年一眨眼功夫就過去了。當年上山時才15歲的文鏡如今 已取代半瓢師太作了庵里的住持。山上香火不斷,庵里仍舊日出而課,日入閉門而 息。几十個尼姑,除了誦經之外,少有笑聲話語。   時值民國34年秋後。文鏡外貌看上去仍然只有40出頭的樣子,雙頰依然圓 滿紅潤,每天三碗粥,一塊豆腐,一碟咸菜而已。對她來說,時間就象手中的透著 亮光的念珠一樣,拿捏一下便是了。昨天與今天并沒有區別,而明天還將是在重復 今天的內容。   也許忘卻時間正是最好的養生之道。實際上尼姑們對時間的概念都是異常模糊 的,陽光,月亮,雨水對她們來說就象重復的素菜一樣,几乎數十年都是一個味道 。缺乏想象的時間是不經烹調的飯菜,吃照吃,你離不開它,但你總得吃下去。文 鏡有時對時間也很敏感,那是在焚化逝去的尼姑的時候。那時她似乎聞到了時間的 霉味。一個曾經在世上逗留了數十年的活生生的軀體,就這樣隨著青煙,飄然而去 。這時她覺得自己是用嗅覺去體會時間的.那一刻她甚至看到了時間在自己面前泛 濫流動的高傲喧囂的樣子。但她認為這其實不過是她憑空而生的錯覺。沒有結實的 時間便沒有信仰的存在.她這樣想著……   這天文鏡收到了一封信,是從日本國寄來的。那時從四川回到南京的蔣介石以 德報怨,上百萬的戰敗日軍及其家屬,大部份被上百艘破破爛爛的國軍船艦運送回 日本.中國人把面子看得比泰山還重。這些破船破艦,在三年後同樣把上百萬的忠 於三民主義的軍民運送到台灣。歷史往往因為重復而顯得可笑……   那年福州為了戰後善後事宜,也挂了個遣送局的牌子,這封信便是由譴送局輾 轉送來。信中寫道:“阿曼,你還活著嗎?我是阿量,現在日本宇都宮縣,過些日 子就回來看你。”   文鏡把那張信翻閱了好几遍,淚水將紙張打濕透了。她的記憶開始艱難地活躍 起來。回到50年前的情景,對她來說并不困難,因為那一刻的記憶對她來說便是 整個今生。阿曼是她的小名,甲午那年,她才15歲,隨著喧天的鼓樂與鋪張的紅 色,走進了南後街,嫁給一個叫陳有量的男子。那男子長得白白胖胖的,唇上几根 胡子有點裝模作樣。她記得他笑起來時,就象個喝了酒的小頑童,臉頰就像楓葉一 樣閃閃發光。   那一年,因為朝鮮局勢告急,陳有量第三天就回北洋水師去了。數月後傳來他 的死訊。當他所在的鐵甲艦護送著几百員大清精兵趕赴朝鮮仁川時,半途中遭受到 日本聯合艦隊的伏擊。那時還是個不起眼的小艦長的東鄉平八郎,下令將兩艘大清 國運兵艦與几百精銳清兵一同押送到日本,拘押起來。國內很多人都以為這些清兵 已經殉國了。東鄉的這一妄舉,使戰爭失去了熱血相搏的意義,它第一次凸現了日 本軍隊的無恥與野蠻。人們一般認為李鴻章是甲午海戰的罪魁禍首。其實那次戰敗 并非因為他的無能,而是因為他在最緊要的關頭優柔寡斷,錯失戰機,致使高大的 中國,第一次在矮陋的日本面前跪下,至今未能站得起來。我在閱讀近代史這一段 時,時時淚流滿面,仰天長嘯。   這些是閑話。文鏡一下子又象回到了50年前。她偷偷拿出一面鏡子,看到鏡 子中自己的神情,就象出嫁時一樣□腆緊張。她記憶中羞怯而又迫不及待的陳有量 的形像,開始慢慢清晰起來。現在她面臨的問題是,她如何讓時間倒流,以便自己 與記憶中的陳有量真實地對接起來。於是她看到鏡中自己蒼白的臉上,正有兩道冰 冷的淚水,緩緩落下。   半個月之後,文鏡終於盼來了陳有量。這半個月對她來說似乎比50年還要漫 長。等待與失望是孿生兄弟。當穿著西裝,蓄著胡子,留著短發的陳有量拄著雨傘 走進庵里時,文鏡雖然已經有足夠的心理准備,但還是大吃了一驚。她一下子覺得 時間正從她的肉身上飛馳而去,而她本人,就象裝滿大米又被突然倒空的癟掉的袋 子,松松軟軟地撐不起來。   陳有量澀澀地笑了笑,道:“我回來了。”   文鏡漫不經意地點點頭。在她印象中,這個陳有量應該是留著辮子,戴著瓜皮 帽的憨憨後生。而眼前西裝革履的這個老頭,把她的如古色古香般的記憶,一下子 殘酷地全部摧毀了,就象一陣狂風掠過春天雨後的李花。文鏡黯然垂首道:“你還 活著?”   陳有量道:“我被東鄉拿到日本後,一呆就是50年。後來東鄉把我遣送到橫 濱船廠作軍輪設計,一干就是30年。我在日本娶了妻子,生了兩個兒子,娶了日 本媳婦。我沒有想到你出家了。”   文鏡覺得自己已經沒必要再跟這個陌生的老頭對話,於是便讓身邊的小尼姑上 茶。陳有量顫聲道:“50年來,我一直都在想你。”   文鏡突然微笑起來。小尼姑們難得見到庵主的笑容。沒想到她的笑容竟是如此 的美麗與醉人,像陳年米酒散發出的淡淡的醇香。文鏡轉身便到後院去了。   陳有量一直在庵堂呆坐了一夜。雨傘都被他流出的汗水浸漬透了。他自以為他 這輩子欠了一筆債,但債主是誰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看到文鏡時,他心里的負擔越 發重了。因為他沒有想到,當年的那個如沾著露珠的桃花的新娘,在穿透過硬如鐵 石的時間時,還是如此的美麗,如此的年青,他感覺就像他的欠債惡狠狠地滾了几 滾,本息帶利一起,他這輩子已經難以還清了。   記得遙遠的那個新婚之夜,他手忙腳亂地便進入了阿曼體內,短暫而令人暈厥 的快感,讓他擁有了一切。因為記憶的緣故,他在那個亢奮的夜晚之後,同時也失 去了一切。漫長的時間對他來說,是比東鄉平八郎帶來的更殘酷的監禁在這一夜的 等待中,陳有量坐立不安,就象手持一張過期的支票,等待著滿臉冰冷的銀行出納 出來結兌。   後來終於有一個小尼姑出來了。她流著淚告訴陳有量,文鏡師太已經悄然仙逝 。陳有量扔掉雨傘,奪身到庵後一看,只見文鏡雙目緊閉,躺在一張冰涼的竹簟上 ,光滑的雙手輕輕疊在胸前。她靜謐的神情就象一尊玉雕的觀音,嘴角上揚,微微 而笑。 ∼∼∼∼∼∼∼∼∼∼∼∼∼∼∼∼∼∼∼∼∼∼∼∼∼∼∼∼∼∼∼∼∼∼               男兒有淚不輕彈                 -思草-   異國几秋,猛成洋鄉人﹔是客非客,豈是夢里我故鄉。   一聽說兒時同桌回來了,唐四一大早就來到我家,說今天要好好為這位洋博士 洗塵,就按以前,他拉我一同出去買菜。說是晦氣,在菜市場里,我差點兒被人打 了。要打我的人,說來也奇,竟是一夥小偷!事情是這樣的:   唐四為了盡顯盛意,買得得意忘形起來。魚蝦雞肉、嫩青菇白,整整裝了三藍 子。正當我在一邊自行車旁等唐四買韭黃時,猛然看見有一小偷擠在唐四身旁,左 手搭住右肩,而右手在掩護下伸進唐四的右下口袋。   說時遲、那時快,我趕緊奔過去,一把抓住了那小偷﹔并大叫一聲,“抓小偷 !”我不敢相信,在光天化日下竟然有小偷這樣明目張膽。   聽我一喊,周圍人都停住了。凝固中只見二個年青人奔了過來,護著那小偷, 他們三人圍著我,其中一人說道,“你叫什麼叫,再叫我們可就不客氣了,誰見小 偷了!”說也奇怪,周圍那麼多人,都默默地讓到一邊,生怕被濺到血一般。三人 拉扯著我,眼看就要動手。   唐四先是一驚,看到我要挨打,在一旁連連解釋說,“我們是一起的,我們是 一起的。”這三人問道,“你們是一起的嗎?”周圍多人插嘴了,“白哥,他們是 一起的。”戲劇一樣的,那被稱作白哥的說,“既然是一起的,我們就放了你,以 後你們可別管閑事。”   別管閑事?我有點懵。   一路上,我問唐四為什麼不去叫警察,國外要求百姓遇事不可妄為,但有機會 一定要叫警察的。唐四卻一個勁地說,“幸虧我們是一起的,要是你是陌生人,管 的是別人的閑事,那今天可能就出事。”晚上吃飯聊起,弟弟說,“他們有條路子 也不容易,你斷了他們的活路,人家當然要跟你拼啦。”父親說,“你是不應該喊 。”看來小偷在菜市場已經成了氣候。臨行前,我獨自一人再去那里,看那三個小 偷仍舊在轉悠,同時還魚肉那些賣菜的。有新來几個賣魚的,魚桶子里的魚被踢得 都驚慌亂串了,賣魚的慌忙賠不是,几乎快給跪著磕頭了,還答應進帳後就奉錢, 才允許繼續賣下去。   我暗自嘆息,其實小偷的理才是怕別人來“管閑事”了,小偷最怕的是暴露他 們的行徑了,要是大家都有點骨氣站出來,他們的生存便成了問題。   小偷成氣候,首先是大家都認同了他們的說法,接受了他們淫威下的偷理。  不該管閑事、不該喊、不該叫警察、該跪著、該磕頭、該交錢、甚至承認他們霸道 的理……,難道買菜賣菜的真的別無選擇?一定要賴活不如好死嗎?可這真叫活嗎 ?   唐四在送機前說了一句話,他說,“有些國內的事你不會懂了,那三人的事, 你怎麼知道沒人叫過警察呢?”   飛機在太平洋上穩穩地飛著,我的心卻像機翼上的云霧一樣,久久不能平靜: 上有指鹿為馬,匪理橫行﹔下有百姓屈心,任人宰割。我的夢里故鄉,怎知“良善 正氣”何在了得。   唐四呀,我們不能再按那套理被這樣“懂”下去了。 ∼∼∼∼∼∼∼∼∼∼∼∼∼∼∼∼∼∼∼∼∼∼∼∼∼∼∼∼∼∼∼∼∼∼              香花型恐怖主義               -老云-   這次911事件,世貿大廈被國際恐怖主義炸為平地,震憾了全世界。各國紛 紛表態要和美國一條心,打擊國際恐怖組織,一時間恐怖主義成了人人喊打的大毒 草。好像美國從來就是反對恐怖主義的正人君子,這使我想起了上世紀,歷史上有 過一次完全符合美國國家利益的香花型恐怖主義,頗受美國人青睬。為此還大大地 震憾了世界,改變了世界格局。那就是中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文革的恐怖實踐從任何定義上考量,都是近代史上規模最大,牽連人數最多, 持續時間最長,理由最荒誕的恐怖主義。花樣更多樣,包括為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 ,而去分吃掉階級敵人,這種連穆斯林都做不出的恐怖,不但不被國際社會譴責, 而且受到歡迎樂觀其成,而成為獨一無二的香花型恐怖主義。怎麼會呢?理由只有 一個,那就是文革是毫不利已專門利人的恐怖主義。所以譽為香花型。對於美帝來 說,此類恐怖主義多多益善﹔所以,立刻與中國套近乎,出賣台灣,承認中華人民 共和國是中國唯一合法政府。希望從此引出多米諾骨效應,果然後來出現了蘇東波 現象。   為什麼說文革是毫不利已專門利人的恐怖主義呢?根據何在呢?這是從中國國 家利益的得失效果考量的。中國國家綜合國力受到嚴重創傷,社會主義陣營徹底分 裂,美國國家利益空前大丰收。怎麼會有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效果的呢?那又是因 為從發動者個人利益的動機考量,文革是專門利已,毫不利國的恐怖主義的原故。 鬼知道效果與動機是偶而巧合還是精心安排的統一,反正美帝國主義正選在這時刻 擁抱中國確是事實。可見成功的文革不論是對美國對領袖的意義都是正面的,故而 稱香花型。不信我們隨便撿几條歷史來看看是如何回答的吧。效果是:   首先無償地為美蔣,把他們聞之喪膽的戰將們一個個收拾掉。代仇家報了一箭 之仇。其次為國際資本主義陣營在社會主義陣營後院造反策應。迫使蘇軍百萬大軍 調防遠東。解了歐洲燃眉之急。還把國家建設的內行統統趕進五七干校退化成普通 勞動者,使中國人材培養斷代,國家後繼發展受阻。砸爛國家公檢法,使國家處於 無法治狀態。奪取政權,實行外行治國論。使國家處於動亂之中。   在冷戰最危險的時光,天下沒有人懂得為什麼要如此這般地傷筋動骨,去毫不 利已專門利人?對子民們恐怖恐怖再恐怖,一批一批被打倒。父子之間夫妻之間戰 友之間莫名其妙的互相反對。這仇恨都像是從天下掉下來的,好好的曰子不過,為 了一個不明不白的動機,那麼認真地死去活來打斗了十年之久。直到今天,為了那 個不明不白的動機,還在網上無休止地對罵著。為什麼一定要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地 搞恐怖主義?是誰需要這種荒唐?也許有一個心理學上的理由,可以入門解讀此謎 吧“與人斗其樂無窮”。偉人的話常常透著哲理。   這句名言啟示我在想,必是恐怖之中有某種快感讓人上癮。你想呀,武松血濺 鴛鴦樓,為何忘了冤各有頭債各有主的俠道清規,大開殺戒呢?連被剝削階級也殺 個精光的呢?就是復仇中的快感癮上來了,收也收不住。上癮會使人三天兩頭的要 找借口搞運動整人而其樂無窮(快感)。擴大化就是一味追求持續快感的行為。快 感就是從恐怖中找回失落的興奮。文革中的積極份子都從中找到這種快感而樂此不 衰,當兒子打倒老子時,能看到這種快感。當學生打倒老師時,能看到這種快感。 當徒弟打倒師傅時,能看到這種快感。當老婆打倒老公時,能看到這種快感。當兩 派武斗時,能在圍觀的人群中看到這種快感。當黑九類游街時,能在群眾中看到這 種快感。斗者與被斗者之間并無冤仇,可都在為一個“不存在”報私仇。快感,只 有快感才是不需要理由﹔過癮,只有過癮才是不須要道德的﹔上癮,只有上癮才是 文革搞了十年也不嫌夠的原因。那年頭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整個國際社 會沒有一個站出來反恐怖主義。這又是為什麼呢?   直到這次911恐怖事件發生,引起美國震怒,引起世界震怒,竟也引起中國 震怒。我才明白,原來文革的恐怖主義是賣國的恐怖主義。其動機是待價而估。美 國佬就是不簡單,人家不在乎表面現象毛中國反美罵美比蘇聯還左。人家看問題會 看本質。毛中國真正想反的是社會主義蘇聯。當然要經過長期考驗,毛也是耐著性 子,一如繼往地表演反蘇。他心里有數,美國人個性崇拜英雄,尤其是無法無天的 英雄。毛在美國是有知音的。人家才不菅是不是真馬列。而在廷安的蘇聯人,一貫 打小報告對他說三道四。關心歷史的人都知道引發文革的前因後果。當年的中國處 在兩個超級大國中間日子決非長久之計。誰都知道總有一天,勢必要和其中的一個 關系正常化。   按照意識形態的分類。國人中的絕大部份,尤其是黨員,工農群眾,都想到而 且愿意與蘇聯關系正常化。蘇共為了關系正常化已經做了許多努力,可以說是仁至 義盡了。為大團結社會主義各國私下做了許多工作,費了不少口舌。再有多次機會 都被毛拒之千里之外。我們不爭毛的理由是否正派。可以肯定,如果讓毛選擇兩霸 之一結盟,肯定是美帝。這在全黨全國是不能接受的。除非有絕對的權威。不巧毛 因餓死人的事退居二線,其後內政發生了變化,與劉的分岐不論有多少多深。單就 國際關系正常化而論,劉肯定要選擇蘇聯絕非美帝。這是意識形態決定的,是不以 個人意志為轉移,否則無法向馬克思交待。毛澤東迫於失誤退居二線,使中蘇關系 正常化有了空間,正常化順理成章勢在必行的事。這才是毛面臨的最要命的危機。 因為只要是中蘇關系正常,規模更大的經濟援助將接踵而至。這是蘇聯為了關系正 常化早就承諾了的。當年全因毛的個人恩怨,死要老大哥低頭認罪,像他對待部下 那樣,不依不饒而泡湯。可想而知,蘇援一來總路線就完蛋,毛個人將永世不得翻 身。那怕是毛重上井崗山打內戰,蘇軍也會干預。倒劉的時機也是不能再遲了。但 是整個國家的意識形態體系,決定了要與蘇聯關系正常化。毛要在這個大環境下力 挽狂濫,扭轉乾坤。於是就有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文革的真正動機應是堵死與蘇聯關系正常化的道路,打開與美帝關系正常化的 大門,這個賣友求榮大戰略。可想而知,像這類說不出口的“謀略”,沒有恐怖主 義保駕護航是不能服眾的。他花大力氣傷筋動骨,終於感動了美帝,不容易呀。無 人知道這個不能言明的秘密,只有周恩來可能知道或猜到,因為中美之間的馬拉松 談判(起自華沙談判)一直是周主持過問的。也許就是周毛共存的原因吧。其餘全 是盲從的糊涂虫了。   我們來回顧那段歷史吧。文革的中心任務是反修防修,“修”就是蘇聯模式的 社會主義。防止現正睡在我們身邊的赫魯曉夫式的人物上台。這不僅是指劉一人, 而是指一切用古典馬克思主義武裝的共產黨員,因為古典馬克思主義者必然親蘇。 又因一個非大躍進模式的社會主義道路,必然是蘇聯模式。與蘇聯老大哥關系正常 化,也是絕大多數黨員的愿望。因為沒人有那個膽敢想像與美帝關系正常化。這就 是為什麼劉在文革前就承認失敗。還要進行全國性大清洗。洗掉什麼?洗掉古典馬 克思主義的流毒,搞一個干部大換班。完全消滅一切親蘇情結這一反修防修大手朮 。還記得當年考驗干部的兩件事吧,一是轉彎子二是站隊,轉什麼彎子?轉古典教 條(親蘇)到最高指示(反蘇)上來。要人人過關。什麼是站隊?站隊就是跟著他 的指揮棒轉時永不要掉隊。還不就為了堵死與蘇聯關系正常化的思想的社會的基礎 。   毛當然知道這是件很難做到的,毛也知道他那套強詞奪理的理論的權宜性。他 也知道只有絕對權威能壓服。於是就借助恐怖。圍繞著“誰反對毛主席就砸爛誰的 狗頭”這一主題大做群眾專政文章。經過几年恐怖實踐,國人早已忘記還有別的國 法了。就在這個時刻,尼克松訪華,打開了中美關系正常化的大門。這時全國果然 己乖得鴉雀無聲。不是人民想通了,而是人民沒有勇氣表達疑惑了。另一方面社會 主義信譽被文革徹底搞臭了。人們再不愿意去悍衛了。這沒有恐怖主義護航保駕是 不行的。只有越南痛罵中國是背信棄義的叛徒。原來中國支援越南抗美。是討價還 價的籌碼。老毛完成了他的戰略大轉移,冷戰的重心偏向給了美國,恐怖均勢被打 破了,敲響了蘇修集團最終垮台喪鐘的第一錘。文化大革命終於如愿以與美帝關系 正常化而收場……perfect,absolutely任何一個有一點點共產 主義良心的黨員,決不會干這種無恥的勾當。他口口聲聲向雷鋒同志學習是多麼的 虛偽。他口口聲聲揪叛徙內奸工賊,也不照照鏡子自已是個什麼東西。他那套自欺 欺人的信口雌黃的胡說八道,也就只配騙騙文盲半文盲和少不更事的學生為他誓死 捍衛成為幫凶。只要他們一旦成熟,毛就重換一批信徒。先是大學生,後是中學生 ,最後是小學生黃帥當急先鋒。現在正輪到當年幼兒園的小貝貝搖旗吶喊要繼承遺 志呢。在中央一旦林彪識破天機,也照換不誤。一點點起馬的人格都不顧。騙得全 國人民團團傳。毫不利已與專門利己就如此這般的合二而一了。這一決策關系正常 化改寫了世界歷史,共運的成就化為烏有。恐怖主義使毛個人勝利了,共產黨人輸 了。恐怖主義把社會主義徹底搞臭之後,誰還說恐怖主義不可以“香”。像這樣的 恐怖主義,美帝能不愛嗎?   可以想像毛要是健在,最終他也是要與資本主義同流合污的,過去他什麼朋友 都能出賣,現在他什麼原則都能出賣,將來他還有什麼是不能出賣的?什麼都可以 出賣就是資本主義。包括他自已,當他反修時,罵蘇聯與美帝勾勾搭搭。可他自已 也與美帝握手言歡,弄得國人不知所措,張口結舌,大有被出賣之感。   上天太捉弄中國人了,怎麼給了這麼個厚顏無恥,背信棄義,花言巧語,心狠 手辣,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賣友獨尊的痞子那麼多的智謀去做孽世界。這世上沒有 他做不到的事,只要他想做。除了長生不老。 ※※※※※※※※※※※※※※※※※※※※※※※※※※※※※※※※※※ 【小說連載】                 真  情                 -夢霞-                  七   1976年,在中國人的記憶中是個動蕩多災的年份。從元月份敬愛的周總理 逝世到四月初天安門廣場如海的花圈、挽聯、挽帶。接著又是唐山大地震,一座城 市瞬息之間化為一片廢墟。而且受此波及。全國到處是惶惶不可終日的震慌。地震 危機剛過,太平洋熱帶風暴又來逞威。受它的影響,一號接一號的強勁台風襲擊我 國沿海地區,不僅給沿海居民造成巨大災難,還時不時波及到長江中下游地帶不是 電閃雷鳴大雨急降,就是濁云罩天細雨霏霏。長江水位在告急,城市交通也時不時 受阻,老百姓都在抱怨天神地神亂發神經不要人活命了。   昨晚又是一夜雷聲雨聲,美娟似夢似醒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昏著了一會兒。 早上起床後感到頭昏沉沉的,而且不知怎麼右眼皮還老一掣一掣地跳,跳得心里發 慌不說,連一邊臉都有點痙攣。洗臉時用毛巾蒙住按摩了一會才覺好點,可是等到 給兒子穿衣洗臉時,右眼皮又一掣一掣起來,不得已,只好時不時用手按在眼睛上 揉一揉。由於下雨,美娟近段時間沒回鋼廠宿舍,而是帶著兒子和老太太擠在一起 ,以免萬一發生什麼意外互相有個照應。前段時間鬧震慌時,他們也是這樣老小三 代擠在一起熬過來 。   老太太看美娟心緒不寧的樣子,湊近她問:“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美娟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說:“沒什麼,只是右眼皮老跳。”   老太太一聽趕緊從火柴盒里取出一根火柴,撇下一截火柴杆遞給美娟:“快蘸 點口水貼在右眼皮上壓一壓。左跳財,右跳災,外面雨還沒停,你今天不要去上班 了,免得出什麼意外”   美娟按老太太教的將火柴杆住眼皮上貼好後說:“那怎麼行,單位里抽了不少 人去防汛,我們留下的得一個人頂兩個人的崗。”   老太太正准備去廚房給孫子沖雞蛋,聽美娟這樣說,就回轉身從她手里拿過毛 巾:“既然這樣我不攔你了,不過,今天最好不要騎自行車,外面大雨淅淅的,我 不放心。”   美娟不以為然笑笑:“眼皮跳,可能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有什麼了不得的嘛 ,看您老緊張的。”   老太太邊給孫子洗臉揩手邊說:“不是我迷信,右眼跳總歸不是好事,我勸你 走路做事還是當心點好。”說著朝木箱上的小鬧鐘瞥了一眼,“時間還早,路上走 快點,誤不了上班。”   美娟望一眼屋外陰沉的天空和密集的雨線,略一思索說:“好吧,今天就聽您 老的,不騎車了。”說完在兒子臉蛋上親一口:“小亮聽奶奶話,媽媽上班去了噢 !”隨即從門後拿起一把雨傘,朝老太太招呼一聲:“媽,我走了。”就急匆匆奔 向雨中。美娟現在是理化室原材料分析班的班長。班里人雖不多,也就那麼十來個 人,但因多半是參加工作多年,從三班倒的崗位上照顧下來的老師傅,加之原材料 分析包羅萬象,如果沒有一定能耐,這些老資格也是不大好領導的。好在美娟的業 務能力很令這些老師傅服氣,說來這還得力於薛天陽送她的那套大學教材。化學這 玩意兒,理論一通路路通。自從她自學完這套教材,腦袋瓜里裝的反應原理,反應 公式,應付日常生產已綽綽有餘了。   雖然沒騎車,美娟仍是第一個到廠。由於班里几位男師傅抽去防汛了,留下的 几位女將一直忙到下午,才將十多組不同品種的原材料分析完。美娟正要填寫分析 報告單時,不料何主任一聲不響走到她身邊冒一句:“小施,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說完也不等美娟回話,轉身就走。   美娟將筆往張師傅手里一塞,追上何主任問:“主任,什麼事啊?”   何主任回過頭定定望了美娟一眼,乾咳了一聲才嗡聲嗡氣說:“剛才廠部來電 話,叫我們馬上到廠辦公室去,車就在門外等著呢。”   美娟沒多想,只說了聲“我去把工作服換了就來。”但她在換工作服時不免心 里嘀咕了一句,廠部叫我去有什麼事呢?而且還派車來?   吉普車不到五分鐘就到了廠部大樓。一路上何主任不講一句話,美娟也不好問 什麼,只是當她跟在何主任身後走進廠部接待室,里面的場景一下讓她傻了眼。因 為接待室四周的沙發上不僅坐著廠里的書記、工會主席、廠辦主任,還有三位身穿 海軍制服的軍官。其中一位年長者似乎有點面熟,屋里的人一見美娟,都趕忙從沙 發上站起,仿佛恭迎什麼大人物駕到。那位年長者快步走到美娟面前,拉住她的手 滿臉慈笑說:“小施同志,怎麼不認識我了?”   美娟腦子里迅速打著轉,突然,她雙眉一挑,眼睛一亮,記起來了,這不是在 自己婚禮上致賀詞的秦副政委嗎!她禁不住驚喜地叫起來:“呀!政委,原來是您 啦!真沒想到,真沒想到,什麼風把您吹到我們廠來的?”   秦政委拉著美娟的手坐到自己身邊的沙發上,指著廠黨委書記說:“你們馬書 記是我多年的戰友,這次借出差之機與老戰友敘敘舊,順便看看你,自上次給你們 主婚後,我可還一直記著你喲!”   政委的話說得美娟心頭一熱,不由脫口道:“政委,我也一直記著您啦!剛才 一進門就覺得好面熟,只是沒想到是您。”邊說邊呵呵直笑。   秦政委望著美娟關切地問:“小施,你和孩子,還有家中的老人都還好吧?” 美娟忙點頭說:“好,都挺好的。”   秦政委接著滿臉笑容夸贊美娟道:“小施同志,你一個女同志不簡單啦,不僅 肩上挑著一老一小的擔子,聽你們領導講,你的工作也挺不錯。”   美娟臉一紅,不好意思笑笑:“政委,您別夸我,婆婆也幫了我不少忙,如果 沒有她老人家幫我照料孩子,我工作也不能安心啦,我們是互相依賴,互相照顧。 ” 秦政委聽美娟說完,笑著直點頭:“好,好,這樣就好。”   其實一見到政委,美娟最想問的第一句話就是“天亮好嗎?”自去年一別,差 不多快一年了,雖然上次薛天亮回信許諾爭取國慶回家探親,但此刻見到秦政委還 是禁不住想問問天亮的情況,只是礙於這麼多領導在場,話到口邊了又不好意思出 口。這時見泰政委如此隨和親切。便壯壯膽紅著臉輕聲問了一句:“政委,天亮近 來好嗎?”   美娟這聲問,聲音雖輕若游絲,可這根游絲卻如唐山大地震揪動了屋里每個人 的神經,大家都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秦政委。   秦政委呢,不禁一時語塞,臉上倏地僵了一下,眼神中白駒過隙般閃過一絲異 樣的光,而且這束光還閃電般朝那兩位海軍干部掃了一下。   秦政委這一系列的神情變化,如塔影入池,柳蔭鋪地,迅速被美娟的眼睛敏銳 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也閃電般射向這兩位海軍干部,只見兩個人都目視前方,一 副嚴肅慎重,正襟危坐的樣子。美娟的心不由提了一下,與此同時,她又迅速瞥了 一眼屋里其他人,這才注意到,剛才除了自己的說話聲和笑聲,屋里的這些領導一 個個都板著臉,嚴肅得象群石雕。怦,美娟的心跳了一下,腦子里慌亂地打著轉, 這麼多領導陪著我一個普通工人,呀!情況好像有點不對頭。猛然,一絲不祥的預 感蒙上心頭,是不是天亮有什麼意外?不然,政委和這兩位海軍干部不會無緣無故 來看我。怦怦怦,美娟的心嗖地就竄到嗓子口,她不敢胡亂猜測天亮到底發生了什 麼事,只是兩只眼睛惶恐地,直直地盯著秦政委,期待著老政委快給她答案。   政委再次握住美娟的手,蹭了好半天,才慢聲說道:“小施同志,我們第一次 見面,我就很欣賞你的人品和個性,也很為薛天亮同志有你這樣的好妻子而欣慰。 因此,我希望你不管聽到怎樣不幸的消息,一定要堅強地挺過這一關。”   美娟霍地從沙發上彈起身,心狂跳,眼圓睜,聲音顫抖著:“不,不幸的消息 ?政委,難,難道天亮他……”美娟看到政委的喉節滾了几下,終於吐出一句讓她 撕心裂肺的話語後,猛然眼前一黑,就突遭雷劈電擊般栽倒下去。   半個月前,在一次突然襲來的颶風中,薛天亮受命駕艇出海搭救一船漁民時, 為救一名被桅杆打昏了的戰士,共產黨員薛天亮不幸被排山巨浪卷去了年青的生命 !啊!人民的好兒子,好戰士,好黨員薛天亮最終還是將他的一腔熱血,一腔豪情 洒在了祖國的南海,洒在了為人民鞠躬盡瘁的戰場上!   這是多大的厄難啊!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厄難,好美娟啦,你挺得過來嗎?   美娟不省人事的昏迷了一天一夜。昏迷中她一直淚水不斷,流濕了一條枕巾又 換上一條枕巾,連守護的醫生護士也陪著落淚不止。還有美娟的一些同事,差不多 人人都為她擔著一份心。曾與美娟同一宿舍住過的小陳、小張、小黃,一聽到薛天 亮犧牲的消息,開始是傻了眼,接著她們趕到醫院,先是在美娟的病房外陪同哭了 一場,後又結伴到城里照相館,在擺放著他們一家三口“結婚照”的櫥窗前端望了 好半天。想當初這張放大成一尺六寸的照片在櫥窗里一亮相,曾吸引了多少人駐足 觀看啊!英姿勃勃的丈夫,文靜秀美的妻子,活潑可愛的兒子,真正是一對陽與陰 ,健與美的最佳組合。認識美娟的人都無不羨慕她婚姻的美滿,不知情的人還誤以 為是哪部電影里的劇照。望著照片中的薛天亮,三個人不由回憶起去年這個時候, 美娟邀請她們到家作客的情景。那天薛天亮忙里忙外給她們端茶,遞糖果,還親自 下廚炒了几個風味小菜,大家邊吃邊聊天,無拘無束多高興啊!薛天亮的一顰一笑 還深深印在她們的記憶里。老天爺真是不公啊,這麼好的一個人怎麼說走就走了呢 ?誰說我的天亮走了?!誰說我的天亮犧牲了?!我不信!我不信!昏迷中,美娟 感覺自己象是置身在一片茫茫大海之上。你們看,他不是好好的嗎?喲,他正站在 一條大船上向我招手,向我微笑呢。哇!這船好寬好大呀!我似曾在哪里見過。哦 ,記起來了,這不是那年我夢中見過的那條船嗎!啊!原來夢中的東西也能重現啦 !於是她忘情地喊起來:“天亮,天亮,人們都說你死了,可我不信,謝天謝地, 你果然活著,你等等我,把我也接到船上去啊 ”   她看到天亮的船在浪花中起伏飄蕩著,看似沒有開動,可不管她怎麼拼力追趕 ,奇怪的就是追不上天亮的船。忽然,海面上升騰起一層白色的霧氣,霧氣越升越 高,傾刻間就茫茫一片。天亮的船看不見了,天亮也不見了。“天亮,天亮,你在 哪里?你在哪里呀?”正在美娟茫然四顧尋找天亮之際,大海又一下抖起了神威, 白霧化成了排山巨浪,從海天深處翻滾而至的浪頭將她狠命掀到海底。海水好冰好 涼啊!美娟感到自己快要淹死了,可我死了天亮怎麼辦?我死了天亮該要多麼傷心 啊!我不能死,我要和天亮在一起。她掙扎著,喊叫著,迷朦中她看到天亮的船又 出現了,她看到天亮朝她望了一眼,他還將一根纜繩向她用力拋扔過來。然而不知 為什麼,這根纜繩總是隨著浪頭忽起忽落,忽東忽西,她使盡渾身力氣就是抓不到 它。突然一個浪頭又把她打到海底。“天亮,我快死了,你快來救我呀,讓我跟你 的船一起走吧……”   她掙扎著,哭喊著,終於,她拼盡力氣撥開了海浪,睜開了眼睛。   昏迷中,美娟的意識里薛天亮是活著的,可是此刻他到哪里去了?她眼神呆呆 地搜索著,口中,還念念有詞:“天亮,快救我,快救起我跟你一起走吧,一起走 吧……”   此情此景,誰見了都會落淚。也許是人們的淚眼激醒了她的神志,特別是一接 觸到秦政委那雙關切焦灼的眼睛,這才使她猛然記起那個晴天炸雷:天亮犧牲了! 天亮被大海卷走了!可我剛才明明看到他還活著,還看到他朝我扔纜繩啦?天啦! 我為什麼要醒過來呀!不醒過來我就永遠和天亮在一起了。現在我醒了,我活了, 可我的天亮卻走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剎那間,那深藏於心中的一腔刺痛不由化 成一句驚天地泣鬼神的淒厲叫喊:“天亮,你為什麼不帶我一起走啊!”就一頭扑 在秦政委懷中大哭起來。   和著美娟的哭聲,病房外也是雷聲滾滾,大雨滂沱,老天爺也似乎在為這人間 悲劇揮淚慟哭。   秦政委如父親般輕輕撫摸著美娟的頭發,眼角挂著痕5c,聲音硬咽著:“小施 同志,哭吧,把你心里的痛、心里的悲都哭出來,這樣你會覺得好過一點。”   秦政委望著窗外一陣趕似一陣,不屈不撓的雷聲雨聲沉靜了好一會兒,等控制 好自己的情緒,才表情肅穆,語氣凝重地講出一段話:“薛天亮同志是位好艇長, 好黨員,在關鍵時刻,他把生的機會給了戰士,而他自己則用生命實現了一個軍人 的價值,他的死是比泰山還要重的,在我們活著的人心里,他雖死猶生啊!”   美娟仍在哭,傷心的淚水將秦政委軍服的前襟打濕了一大片。突然,一個蒼老 而熟悉的聲音迷迷糊糊傳進她耳中:“政委,坐一下吧,您已經一天一夜沒休息了 。”是爸爸的聲音,一種對親人的強烈依附之情使她又一頭抵在爸爸胸前嗚嗚直哭 :“爸,我做錯了什麼呀,老天爺為什麼獨獨要把災難降到我的頭上?”   爸爸扶著女兒的肩膀,極力控制自己的傷感,輕聲細語勸著女兒:“美娟,你 應該堅強些,你現在這個樣子叫秦政委怎麼能放心回部隊呢?天亮是個軍人,軍人 的職責是什麼你應該明白呀!”   “爸爸,我不是不明白,可這噩耗來得太突然了,我實在是承受不了啊!”   爸爸拿手絹揩去女兒臉上涌流不斷的淚水,心頭無限酸楚地說:“女兒啊,你 不是一個人,還有我和你媽、你哥、你嫂子、還有這麼多關心你的領導和同事們, 讓我們和你一起來承受吧。人死是不能復生的,可我們活著的人還要活,你肩上還 有一老一小的擔子,特別是小亮,我們有責任讓他健健康康長大成人啦!”想到小 外孫這麼小就失去爸爸,老人也不禁悲從中來,一顆老淚終於忍不住滾落腮邊。   只兩天功夫,突遭失去愛人的極度悲痛,使美娟原本清秀的面容變得憔悴而蒼 白。嗓子也啞了,說話几乎發不出聲。神情也是恍恍惚惚,走路時腳下的步子感覺 不是踩在堅實的地面上,仿佛仍象昏迷中踏著浪花般忽上忽下。人們常說夫妻的結 合是兩個靈魂的結合,如今,兩個靈魂先走了一個,這另一個靈魂象是也要跟著去 了。 是啊,面對突降的災難和死亡,人的天性總是軟弱的,但能從軟弱中默默承擔起災 難和痛苦,才更能顯現出一個人的人格和品性。   美娟從昏迷中清醒後,就強忍著不當著老太太和兒子的面痛哭流涕。天亮的死 無疑給老人心頭也是一刀,她不能再把眼淚往老人的傷口上抹一把痛啊。兒子小亮 呢,小家伙雖不懂何為犧牲,何為死亡,但他懂得悲與喜,哭與笑的區別呀。美娟 看過一些嬰幼兒撫養常識,知道一個快樂健康的家庭環境對孩子的成長有多麼重要 。爸爸說得對,天亮不在了,可這一老一小的擔子還需要我擔起來,特別對小亮亮 ,決不能讓他小小年紀就伴著大人的淚水生活啊!所以從醫院回家前,她讓哥先走 一步將小亮帶到外面去轉轉,以避開回家時婆媳碰面少不了的一場痛哭。   美娟還不知道,在她昏迷的時候,何主任已派小陳和小黃將小亮接到女工宿舍 去了。她們不僅給他買了新玩具,還買了許多好吃的東西,加之小亮與這几位阿姨 并不陌生,所以,在媽媽和奶奶心膽欲裂的悲痛時刻,他卻快活得象只出巢的小鳥 。果不出美娟所料,當她和爸媽一踏進家門,天陽母親就一把將她抱住聲淚俱下哭 起來:“美娟,兒哎,天亮就這樣撒手走了,我好心痛啊!老天爺呀,為麼事要將 這無妄之災降到我這好兒頭上啊……”   老太太的淒厲哭聲使美娟那強壓住的眼淚不由又直往外涌,她無聲地依托著老 人,一時透不出任何言語。還是美娟媽過去將老太太扶到桌邊坐下,輕聲勸告道: “親家母,您老這大年紀要節哀呀,萬一哭出病來,對美娟不是雪上加霜嗎!”可 憐的老人一聽這話趕緊止住了哭聲,她心疼美娟啦!   為了減輕心頭的悲痛,美娟到廚房用冷水洗了把臉,將涼涼的毛巾蒙在眼睛上 讓淚水淌了個夠。然後木木地走到床邊坐下,呆呆望著牆上鏡框中薛天亮的照片, 與心愛的人無聲對起話來:“天亮,前天你是與秦政委他們一道回來過是吧,難怪 那天夜里我一閉上眼睛,眼前盡是黑風巨浪,仿佛天在旋轉。海在翻騰。還夢見你 駕著戰艇在波峰浪谷間巔簸著,颶風卷起的狂濤吼叫著一下把你打入海底,一下又 轟隆隆將你拋向浪尖,那情景真是好嚇人啦,我曾几次被驚醒,也為你擔心了一晚 上。常聽人說,人死後靈魂會給至愛親人一種感應,前天早上我右眼跳得那麼厲害 ,一定是你傳遞給我的一種感應是吧。你舍不得丟下我們,你回來看我們來了是不 是?……”   不知何時,外面的雨停了,一抹夕陽透過窗口照射到了牆上的鏡框上,鏡框中 身著海軍制服的薛天亮瞬間光彩奪目起來,他那輪廓剛毅的臉、那炯炯有神的眼睛 在美娟眼中一下復活了,看,天亮在朝我笑,在朝我點頭呢!她不由自主迎著那熟 悉的目光走到鏡框前,伸手在天亮的相片上摸了又摸。   隨著美娟身體的移動,屋里三位老人也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牆上的鏡框。誰能 相信這樣一位好後生己永遠離開人世了呢?人總是要死的,這是大自然的規律,壽 終正寢的死,對亡者對生者都不會有太多的遺憾。最令人痛惜,最令人難過的是當 一個人的生命之樹正枝繁葉茂,正需要他支撐一方天空時卻轟然坍塌。三位老人無 不暗自嘆息,如果死能代替的話,何不將我們這行將就木的老命去換他這一棵參天 大樹呢!此時美娟沒有流痕跡,三位老人卻禁不住眼含淚花了。   忽然,家福抱著小亮進了屋,後面還跟著小陳和小張。小亮一眼瞅見媽媽,兩 只小手一張,直扑媽媽懷里,并將一棍棒棒糖塞到媽媽口中,小嘴一咧笑起來:“ 媽媽吃糖糖,糖糖甜”   也許進屋前舅舅囑咐過他什麼話,他便用糖來逗媽媽高興,因為平時自己不聽 話或不高興時,媽媽也是這樣逗自己的呀。   多聰明,多懂事的孩子啊,美娟緊緊抱住兒子親了又親,并乘兒子不注意將一 串滾落腮邊的淚珠悄悄抹在了他的後背上。   凡有親人故去,家里人都要挂個尊遺相,設一個靈堂以供祭奠。美娟將天亮的 靈堂設在了鋼廠宿舍這邊。原擺放在照相館櫥窗里的那張大照片,現已和美娟珍愛 的那顆海石花并排立在窗邊的五斗櫥上。美娟之所以要用這張相片來祭奠愛人,是 因她實在不忍心將天亮一個人孤零零農5c在那里,她要讓自己和兒子陪著他。她給 鏡框披上一根黑紗,還在天亮相前點了一支白蠟燭,又將兩朵白紙花插在天亮相旁 ,一朵代表她,一朵代表兒子。   紙花插好後,她站在鏡框前久久沒有動彈。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去照這張相時, 一家人多高興,天亮熱情開朗的天性不管走到哪里總能將他的快樂輻射給周圍的人 。然而,誰能料到這張曾令許多人駐足觀賞的照片,竟成了他最後一次留給我的遺 照?美娟望著想著就感到眼前又漫過白花花的一片,她趕緊用手捧住臉,一行清淚 不覺又從指間簌簌滴落下來。   人人都說林黛玉的眼淚多,她那點多愁善感的眼淚比起美娟突遭失去愛人的悲 痛又算得了什麼呢!美娟今天避開天陽母親和兒子獨自踏進這個小屋後,強忍了多 時的眼淚就如決堤的水流也流不完。先是在清理天亮的遺物時,面對他穿過用過的 一件件衣物,睹物思親,不免百感交集。一想到天亮走得好乾淨,竟連一棒骨灰都 沒給她留下,她就抱著這些遺物咽咽哭了很久。   清理好天亮的遺物,她又附在床鋪上將一卷卷白色、黃色的縐紙裁剪開。她要 親自扎一個花圈獻給自己的愛人。開始扎圈架時她還能控制住自己,等到一朵朵白 色的、黃色的紙花在床上擺開。眼前禁不住就浮現起去年和天亮在這間小屋里度過 的那些無限幸福的分分秒秒。可今後這幸福美好的時光再也不會有了,天亮那激情 火熱的軀體再也撫摸不到了,她的眼淚又如斷線的珠子直掉。眼淚滴落在手中的紙 花上,有几次恍惚中紙花化成了天亮英俊的面龐,也就情不自禁將臉緊貼上去渴望 再享受一次愛情的甜蜜,直至整朵花被淚水浸透化成一捧紙漿才猛然清醒過來。等 到花圈扎好,可憐的美娟已是肝腸寸斷,心力交瘁了。   正在美娟傷心落淚之際,小陳和小黃捧著一碗雞蛋面條推門進來了。她倆朝立 在床頭的花圈望了一眼,互相交換了下眼色,小黃便將面條捧到美娟面前:“小施 ,你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今天又累了一天,吃口面吧。”   美娟朝她倆感激地望了一眼,想說點什麼,可口張了張,無奈發不出聲。她只 好伸手接過面條,由於實在沒有胃口,一碗面還是原封未動擱到床頭柜上。   夜幕降臨,美娟在小黃小陳小張的陪同下,避開繁雜人群朝江邊一處偏僻的高 坡走去。由於前段時間暴雨,長江水位急漲,昔日陡峭的坡岸如今已快被洶涌浩淼 的江面拉平了。   夜色較暗,星星和彎月全被厚厚的云海遮擋住了。小黃用手電照著美娟將浸透 了她淚水的花圈在坡地上立好後,她們三人就向後退了几步,靜靜地看著美娟划燃 火柴一點一點將花圈點燃,此刻,她們之中誰也沒在想到今晚又是一年七夕。   不知是上天算定,還是偶然巧合,美娟的愛情總是與這個浪漫的民間節日糾纏 在一起。開始是哥哥借牛郎織女的故事為她和薛天陽牽起了紅線,可是注定了的緣 份卻讓她與薛天亮一見鐘情﹔而三年前也是這個日子,她是經過了怎樣的奮力和苦 爭,才勸動爸媽萬般無奈下默許了她和天亮的婚事﹔去年天亮到家那天,事後從日 歷上知道那天也是七月七﹔可是,今年這七夕之夜   被悲傷折磨得神形枯槁的美娟不會留意到今天是什麼日子,她此刻到江邊來是 為了了卻自己的一份心愿,她要借長江之水把內心的一腔哀思帶給與大海作伴的愛 人,以免他一個人太清冷,太孤單。   花圈一點點燃燒起來,借著江風,燃燒的火焰劈啪作響,朵朵紙花傾刻化成一 縷縷輕煙,一片片紙灰飄飛到空中。美娟痴痴地望著如蝴蝶般飛舞的紙灰簇擁著, 緊追著滔滔東去的江水飛向遠方,飛向大海。此時,她的表情肅穆而冷峻,眼睛放 著光,這光穿透層層夜幕使她看到了大海,看到了親愛的天亮。天亮正站在大海中 間,雪白的軍制服,鮮艷的紅領章,閃閃發光的紅五星,威武挺拔嚴然是一尊軍神 。她在心里默默告慰道。天亮,我們雖然天各一方,陰陽相隔,但這長江之水與大 海是相通的,我和你也是相通的,如果宇宙之中真有一個供亡靈生存的世界,我祝 你健康、快樂并常來入我的夢。我希望在夢中能永遠看到你深情的笑臉。兒子是你 留給我的最好紀念,看到他就如看到你一樣。我會讓他幸福快樂地長大成人,說不 定將來會繼承你的事業,也當一名海軍。   親愛的人,好好安息吧! ※※※※※※※※※※※※※※※※※※※※※※※※※※※※※※※※※※   本期 責任編輯:翰江浪人           主 編:墨 雨      校  對:墨 雨            副主編:陸建平      PS制作:夏 冰                澤 熙      網絡發行:夏 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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