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二零零二年四月十二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三四一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204B) ∼∼∼∼∼∼∼∼∼∼∼∼∼∼∼∼∼∼∼∼∼∼∼∼∼∼∼∼∼∼∼∼∼∼ 【故國神游】 十年廣東 隔世之遙 (下)             中 貞 【楓華論壇】 秋蠶之死─試論“文化櫥窗”的悲哀          老 鄲 【楓華聊齋】 老臧頭兒                      謝爾華 是非曲直的判斷                   東方昊 媽媽,請您別這麼想 幼 河 竹子開花 夏 爽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黃 晨 【史海鉤沉】 古有特洛伊                     澤 熙 【小說連載】 迷離的日子 (二)                 倪 秋 ※※※※※※※※※※※※※※※※※※※※※※※※※※※※※※※※※※ 【故國神游】            十年廣東 隔世之遙              -中貞- (七)統戰部的話題所引起的深思   一天,我又一次與主管國土規划、外商投資的葉蘭香副縣長再次考察縣城到海 安國道兩邊的詳細規划,那已是第四次和葉副縣長走訪徐聞的各處了,為的是看一 看舉辦一種產業的可行性。當天在田間接到了政協副主席、統戰部部長許培正先生 的盛情邀請,說實話我也很想了解一下政協與統戰部等部門的運作功能,因而也不 推辭。會見在統戰部的會議廳進行,也意外地見到了近二十八年前曾任教於原前山 中心小學(現改為前山村小學,聽說還要改名),現任政協常委、組織聯絡科科長 的符應宏先生。   當許部長問我英國是否也有國家推行的計划生育政策時,我答道:沒有,但是 每一家都有他們各自的計划。當能生能教養時則生,生而不能教養時則不生,國家 還每月給予每位孩子恰當的補助。也可能是這一話題所引,甚或是政協的工作主旨 ,還是興有所發之所致,許先生突然單刀直入地說:“經濟基礎有了一定的發展以 後,政治體制的改革必須能跟上方能使社會朝著良性的方向發展。”我點頭表示贊 賞,此時他的一位助手則哈哈大笑地說:“統戰部長的政治嗅覺不賴嘛。”正要聽 一聽他的下文時,徐聞報的記者何潔女士前來采訪(她的大作發表於二月二十七日 的徐聞報上),從而打斷了許先生的進一部發揮,成了久久的遺憾。我何償不想在 與各位統戰官員們飲茶時再次請許部長發揮呢,鑒於對中國現行政治的日漸生疏, 終於也沒有再開此口。   是的,許先生的話在任何中學的政治教科書中均能找到,問題在於如何改革, 向何等的深度和廣度發展,而不是要不要改革的問題。當時我的腦海里不斷地浮現 著我一生曾經給江澤民先生寫過的二封親筆信的往事。   一封是一九九零年十二月在海灣戰爭暴發的前夕,信的主體內容是建議立即建 立一支快速反應部隊,以為大規模戰爭暴發時使用大兵團參戰時爭取先機。第二封 是一九九九年六月一日,主體內容是如何深入進行政治體制的改革、用高官的辦法 吸引海外學有所成而又喜歡從政的博士們回國參政、對台政策從強硬到經濟互用之 轉變等。現摘錄其中的一些片段於下: 江主席:   悉聞世界社會之進步在於改良而非改朝換代﹔在於任人唯賢而非唯親﹔在於俱 備謹嚴職守,而非夸夸其談之不良風苑﹔在於精簡政治機構,俱簡明且確定職責而 非繁復、官僚重疊且不負其責之長官意志﹔在於政局穩定條件下的政黨輪替而非死 氣沉沉的一黨化制度。如此社祉可以安定、財富可以聚蓄、國防可以加強、民生可 如中天,社會可以進步﹒﹒﹒。   社會改良乃社會得以發展之根本。世界社會之進步皆受益於各種適應社會發展 之體制,猶以西方社會為甚,唯中國歷史上某些階段之舉不能苟同。此皆因未得最 高領導贊同之失,亦因未得體制順應之故也。昔秦之商鞅、漢之晁錯、北宋之王安 石、清之康有為、梁啟超而現之鄧小平皆能明察弊端,或成功或失敗,但終究富載 史冊,流傳於萬方。如今各種弊端無不與體制不適息息相關、制度不全脈脈相連, 制度不適多為貪官四起之根本。實踐証明:紀檢部門只能在事後起檢查之作用而不 能擔負割除瘤腫之大任。只有著手於關鍵性的改革,方能發揮天下英才為社會所用 ,警覺乃至斷絕天下昏庸貪官之橫行,穩定天下人心,保証社址永安﹒﹒﹒。   廣東省為吾國現代民主之發源地。早期有洪秀全之“均田”構思﹔中有康有為 根據其《孔子改制考》等理論而發動的“下詔鼓天下之氣,遷都定天下之本,練兵 強天下之勢,變法成天下之治”的變法償試﹔後有孫文“天下為公”、“平等博愛 ”之國民革命。如今廣東之東有香港、澳門,南有海南,國防上已非昔日前哨之要 ,當可在統一國防之下進行改良:大膽地解除報紙、出版物之禁﹔簡化領導機構, 變政黨重疊機構為單純政府機構﹔解除一黨化死寂的領導局面﹔許可各黨公平競爭 地方人大代表及政府要員等。此為當今政治改革之歷史重任,不可不知﹔亦為穩定 天下人心之重大決策,不可不明﹒﹒﹒。   然而,反對黨亦須遵循國民政治之基本原則:國家利益、民族利益高於一切政 黨之利益,以恰當的法律手段制衡或制裁任何有損國家民族利益之活動。改革之初 ,軍隊仍可按慣例為國民所勤。然而軍隊畢竟是人民之軍隊,不應專為某政黨謀利 益或專政之工具。等實驗性政改(如先從某一縣或某一市開始)深化後,軍人的唯 一任務應是鞏固國防和建設國防,不應涉及政治和經濟建設等活動﹒﹒﹒。   任人唯親是當今社會進步之重大障礙。﹒﹒﹒(下略)。   ﹒﹒﹒吾觀可改良當今腐政者大有人在。若有良機,有些人可以為社會盡心盡 力。主席可在國內外廣擇人才,輔以良政,大膽地著手前人未曾涉獵過的重區,變 不利為有利,化膿血為鮮血,如此國家可持續興旺、民生可持續改良、民望可持續 高漲。此等人才應俱備﹒﹒﹒(下談錄用條件等)。   海外某些華人頗有成就,言談之間多以民族利益為重,﹒﹒﹒(他們)多持有 社會 改良之獨立見解,不敢說有經天緯地之才,亦有些許安邦之能。主席何不通過各國 大使館物色人才,成其為國家之才,人民之良材?   山人亦常關懷吾國之大事,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然不才(對政務)從無此 驗,亦無意於政務久矣(下談筆者不喜從政之理由)﹒﹒﹒如山人曾有《沁園春﹒ 歡情》詞曰:    處世人生,舍盡虛榮,淡薄浮名。    若時光陳跡,膚紋銘刻﹔春風拂蕩,山秀泉清。    代謝無窮,循環永遠,不比才華半尺坪。    知足樂,有童聲陣陣,稚趣盈盈。    當時產院初嬰,又豈料睜睛應雙庭。    看初生幼子,桃香李色﹔文思溢相,亭佇如旌。    笑語聲聲,歡情款款,舍下時時充雅聽。    爭來日,望風華滿盛,創業於誠。   然而,像山人那樣不愿意自己親自投身於社會改革洪流者畢竟少數。吾觀愿意 入仕的賢能之輩亦不鮮見。(以下略去推荐人才及台灣問題的數段)﹒﹒﹒(信完 )。   也許此信對政改方面有操之過急之嫌,但對於利用海外優才於中國政改要務及 日常政務的提議正是現行中央人才政策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份。這也許是我的信所 起的作用,但也可能在此之前已有人對此進行深議亦未可知。 (八)議建大學 興致欣欣   一天與黃強書記、黃心強縣長等人共進早餐,黃書記問就坐的廣東工大的教授 李子江先生對徐聞的工作有何建議。李先生似胸有成竹地說他要在徐聞辦一所工商 管理學院,與國外的一些著名大學結成互動交流,學生在全部的學習期間可以有一 年或半年的時間到國外學習。在國內的任教老師可以用英語授課,也可以聘請國外 的教授學者到學院任教。這一話題一經開始立即引起了縣府各位官員的重視,對辦 學院的地點進行了一番討論。黃強先生接著說:將來火車開通三里鋪港口,與通往 海南的大型運輸船接軌,徐聞將建一條三里鋪到海安的沿(海)岸大道,學院可以 建在那里。   說到李子江,不得不說一說其父李耀揚先生及其離奇的經歷。他的經歷也是在 那個年代、那種特定的政治環境、特定的領導階層、特定的部下甚或特定的空間中 所發生的既奇特又帶有普遍性、必然性及可推測性的經歷。李耀揚先生曾經是中共 地方領導階層中少有的文化人物,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曾是中共徐聞縣委的副書記兼 邁陳公社的黨委書記。此人在“農業學大寨”期間曾大規模地興修水利,建起了四 通八達的灌水系統,在一定程度上使得那個全縣最乾旱的公社得以改善,也多少增 加了農業的投入及收成。記得筆者曾經著過一首《揚州慢﹒山村新容》,詞曰:         明月初升,夕陽初落,輕煙駐露山峰。         寒梅添綠影,聖樹入云重。         田川上,龍橋縱立,涌泉翻滾,驚嘆天工。         看車輪,泥土無痕,油柏馳通。         水鄉舊地,換新裝,郁郁蔥蔥。         半夜有山歌,同聲感慨,詞謝盈丰。         巷尾學堂仍在,高樓上,燈火通紅。         問村中兄嫂,焉何如此興隆?   其中“田川上,龍橋縱立,涌泉翻滾,驚嘆天工。”便是對那種水利建設的描 述。李先生的“英雄”事跡曾在一九七五年《人民日報》的頭版頭條以《四年勝過 十七年》為題進行了詳細的記載。記得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後期,趙紫陽先生曾任廣 東省委書記(當時有許多書記,第一書記才是第一把手),主管雷州的工作,他曾 給中央領導寫信說明雷州并沒有缺糧現像,此信被毛澤東先生轉發全國,於是掀起 了一個空前的挖糧、徵糧的高潮,導致全國近一半的省份有飢荒現像。由於這種關 系,趙先生在任廣東省委第一把手後對雷州有著特別的感情,一九七四年底徐聞縣 成了廣東省農業學大寨的三個先進縣之一。一九七五年全國第二次農業學大寨會議 由鄧小平主持在山西省昔陽縣召開,當場將趙調往四川省任第一書記,先後調來了 曾任過軍隊政治工作及廣西自治區首席長官的韋國清及文革前國務院的秀才習仲勛 先生任廣東省委的第一把手。然而國民產值數十倍乃至於上百倍於廣西的鄰居廣東 省自然無法與之類比,韋和習的工作做不好也是意料之中的。言歸正傳,正當李耀 揚先生年青有為、事業有成、春風得意的時刻,卻發生了一件不該發生的事情:一 九七六年有人給了當時的廣東省委寫信建議破格提升李為湛江地區的黨委副書記, 不必經過中共徐聞縣委書記的這個過程。信被轉到湛江,當時的省領導、區領導們 普遍以為這是李所指使下的一出鬧劇,寫信者本人也如此這般地供述著。於是組織 上便懷疑李有野心,隨之便判了李數年的(監外)徒刑,李經過了多年的申訴後才 得以平反。   辦學是一件大事。正如筆者曾經在《徐聞縣志》中所言:這是一項垂青千古的 大恩大德。最後離開徐聞的那個早上,縣長黃心強、主管科技及教育的麥曉明副縣 長和教育局長還比較詳細地問過筆者其中的關鍵環節。因我當時沒有詳細地思考過 其中的利弊關系,無法給予准確及肯定的回應,但我一路上廣州的途中卻思考了很 多很多:   想得最多的是辦學的方向、學科的設計、社會的需求等。工商管理是否為廣東 、海南等華南五省目前最需要的?工商管理的培養對像應立足於何等“型號”的企 業?這是一個辦學方向的大事,也是能否成功的關鍵所在。誠然,辦學之初可以先 從某學科、某方面開始,但我總覺得當地乃至於整個華南五省所最缺的應是生物醫 學、生物科技、植物科學、海洋科技(包括海洋生物科技)等基礎帶應用的學科, 其中只要有二十餘間不同研究方向的實驗室(或中心)便可供生物醫學、生物科技 及植物科學的學生們實驗之用。一所大學沒有這些實驗基礎、沒有專門從事基礎學 科研究的人員及不斷地發表研究成果,光靠與國外著名大國有聯系永遠不可能立足 於世界,也永遠成不了大的氣候。其實中國曾經有過這樣的經驗:上世紀五十年代 初,一切事情都學前蘇聯,大學越辦越小,越來越專門化,其結果是中國經過了五 十餘年的發展還沒有一所大學能排在世界的一百名以內。一個剛獲得博士學位、沒 有博士後研究經驗、沒有發表過任何高級作者(即親自寫文章、親自送交刊物發表 的作者)文章的人居然可以當上北大的教授(現任北大的副校長)。其次是醫(療 )學、農業及蓄牧業等帶純應用的學科,其中徐聞的數家大醫院完全可以升格為現 代化的醫院,可以辦成學生的實踐基地,況且徐聞是一個以農業(猶其是亞熱作物 的種植及加工等)為主的地方,更何況擁有廣闊的農業用地也是辦學的先決條件, 完全可以建成相當規模的學生實習用地)。待得這些學科有了一定的規模以後,再 考慮工商管理等的發展。因那個地方的工業基礎十份落後,缺少教學基地,工業學 科根本無法在十年乃至於十五年內可以列入考量的范疇。 (九)皇恐灘頭說失敗 零丁岸上述書園   西元二月二十七日,筆者離開了熱鬧了十餘天的徐聞縣北上廣州及珠海。過去 的番寓如今成了廣州市的一部份,沿路的樓房館所正如雨後的春筍,高速發展建設 之中。擺在高速公路兩邊的一棟棟西式樓房猶其令人注目﹔一個個工業園地使人留 連忘返﹔一棟棟小樓所構成的科學園地更俱有強大的吸引力﹔一片片有待開發的荒 地上已成了各位商家征用的戰場。我深有感觸地嘆道:回來晚了,真的有些晚了。   當日到達廣州時,初中時的老同學、現在轉戰珠海的黃先生早已等候多時了。 二十二年未見的老同學一見面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話題:不知是問侯好還是無聲好, 良久,我們几乎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句:我們老了。是的,年齡說出了多年的風霜﹔ 堅毅道出了征戰的輪回。良久,他終於冒出了一句:“您說我還可以創一番大事業 嗎?”   我無可奉告,也無需奉告,因為這不是黃先生真正擔心的問題,他所關心的是 做何等事業,如何去做﹔他所要知道的是目標應盯在何處,應有何種科學和技朮的 背景方能承受事業發展中的種種是非曲直。他有的是精力和勇氣,也俱備承受商場 變化的心理准備。我點點頭說:“智者一慮,決勝千里﹔機在爭先,勝在功底。” 在如今“八仙過海,各顯其能”的年代,正如庄公所言:“吾相馬,直者中繩、曲 者中勾、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這就是當今時 代的機遇,目標為國馬者必成不了天下之馬。   經過不足兩個小時,我們來到了零丁洋邊。筆者可以推斷當年的零丁洋是怎樣 的一種情景,在那被囚於敵船上所見到宋家軍隊如何地不堪一擊,大宋江山破如擊 卵,使得這位當年(一二五六年)通過了(在臨安)禮部考試後又在集英殿獲得策 論第一的狀元郎文天祥先生寫出了那流傳千古的《過零丁洋》的篇章: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落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拋絮,身世飄搖雨打萍。         皇恐灘頭說皇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筆者相信昔日的零丁洋與今日無法比擬,如今岸上到處都是各名牌大學的分校 ,其中有中山大學的、吉林大學的、北京師范大學的、遵義醫學院的、廣東商學院 的等等。仿佛十餘年前所設計的商業基地變成了培養學子的樂園。十餘年前,與澳 門共用一水、半街之隔的珠海曾以一天一個樣的速度使澳門人驚嘆不已。還有人在 報刊上驚呼曰:昔日的賈寶玉有天上掉下來一個林妹妹,如今澳門的街西掉下了一 片滿地黃金的珠海。可惜好景不長,自從中央政府把大筆的鈔票投向上海的浦東以 後,珠海便逐漸地縮水,留下了大批尚未完工的各種廠房、住宅、館所和大片的用 地。某先生說得好:“珠海的建設是為了生產出口的產品,如今這個目的沒有達到 就不必要繼續這種投資”。是啊,對一個還沒有建起基本雛形的海濱城市、還沒有 實業廠房的新開發區就能一眼看穿其將來的產品出口前景之不妙并非一般人所能俱 備的慧眼,平庸之輩所不能及者也,畢竟是高才,國家之良才啊。如今珠海人只能 默默地看一看到底今日的上海浦東能生產出多少產品,又有几成產品是可以出口的 ,每年可以給國家上交多少利稅。然而,對於那些投了資卻遭半途而廢的商人來說 ,不知他們該做何設想呢。沿海濱路上一棟棟漂亮的洋房里卻沒見到開發初期的繁 榮景像未免使人多少產生出那種良家少婦失落於街頭巷尾之哀情。   更感哀憤者,花這麼多鈔票建起的珠海機場如今卻在那里睡大覺呢。當我路過 一處建筑物時,隨行的楊先生介紹說:那是某某剪的彩。啊,我終於明白了,有人 正在拿民眾的票子來作政治賭注哪,莫非珠海成了政治賭注中的犧牲品?我不敢往 下想得太多。   盡管如此,珠海人又出一奇招:先辦學再求發展。這就是如今能看到的零丁岸 上各個名校紛紛辦起分校的壯觀局面。然而果真這些是珠海的發展方向嗎?是珠海 那片鹽鹼地所應該承受的全國集中辦學之所嗎?珠海果真無法發展成為可以生產國 內外所需要的產品基地嗎?這個發源於貴州六枝的珠江入海口就無法擁有自已的產 業機構嗎?   非也,珠海經過了數年的停滯後又開始了新的發展。這次珠海的發展是以基本 設施為基礎,先將電、水、交通、加工等行業發展起來,以求新一輪投資者的涌入 ,這才是珠海的底功。有了良好的投資環境便有大規模的投資動作,筆者祝愿珠海 民眾如愿以償,用自已的力量辦起自己的產業、規划自己的未來、走自己的陽光大 道。 (全文完) ※※※※※※※※※※※※※※※※※※※※※※※※※※※※※※※※※※ 【楓華論壇】           秋蠶之死─試論“文化櫥窗”的悲哀                ─老鄲─ (一)   讀過義山,知道絲和淚的貢獻與辛酸﹔飼過家蠶,熟悉入眠與成繭的變化維艱 。小小蠶虫,曾經是中國人領先世界紡織以至文化全境的辛秘,又是中國知識分子 無私奉獻的軟體象征,伴陪著我們的祖先和我們,延綿中華文明几千餘年,把絲和 淚洒滿人間。沒聽說過“絲綢之路”嗎?那條橫跨大洲的人類文化的緯線,源頭在 中土,發源於長安,但是編織它的每一縷一絹,都是吐自我們偉大神虫的口吻之間 。   那為什麼要說“秋蠶”?   躲過春劫大難而絲未盡者,繼續在絲路上構筑人間花訊的,是為秋蠶。可等待 著餘生秋蠶的,不是仰首吐絲的晴光艷陽,而是更為殘酷的秋風掃葉般的、更大的 、只准死不能生的劫數: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燭燈盡夜淚愈澀,苦命絕時絲 還長。   秋蠶,是中國現代知識分子中歷盡大難而未亡,活過十年浩劫的幸存者,是在 “新中國”的新一代暴政手中再次喪盡生存權的最後告逝者。與他們的前行者春蠶 不同,春劫過後還可能有夏日的繁華,填補及打點蠶後的空寂,而秋蠶們的棄世或 者世棄,揭開的只是肅殺的隆冬…… (二)   中國知識分子的劫難,豈止是“春”與“秋”的磨砥。從祖上數起,他們就是 坑土與焚火的精神食糧。匍匐在這塊苦難深重的土地上,他們的所作所為,不過是 為拖曳在帝王殿堂中的霓裳羽衣飾徽增色而已。他們的膝是彎的,他們的頸是軟的 ,要殺要辱,予死予生,全然看堂上人的臉色與脾性。   只是到了這近一二百年,竟敢在皇帝面前不跪的蠻夷,開創了中國几千年封閉 自鎖的封建皇國中的“洋相”,又用軍艦大炮抹去了“天授皇權”的神秘面紗,才 教會了中國人,站立起來自己觀察大千世界,俯首聽命於皇權只能與這行將淘汰的 朽物一起被推進歷史的濫污。熏陶於几百年民族的深重苦難,同時又吸收了域外的 真知灼見,挺起腰杆的中國知識分子,才開始重新構筑自己命運的主干,開始了中 國新文化、新視野的新觀察新建設。   在滿清末年,誰代表了中華民族的未來?勇於“師夷”的中國知識分子。在北 洋軍閥的屠刀面前,誰代表了中華民族的未來?敢於吶喊的中國知識分子。中國的 知識分子在組黨在游行在示威,中國的知識分子在尋求中國的出路。   但是,與中國的工人農民一樣,為民族命運奮起的中國知識分子,再一次為個 人野心家們做了一身華麗的嫁衣裳。搖晃了几下的龍座重新穩定下來之後,中國仍 然是一個封閉自鎖的封建王國,中國知識分子,與中國的工人農民一起,不過是給 自己找到了新的更完全更專斷更窒命的枷鎖控制。 (三)   近一二百年間的民族苦難,造就了新的中國讀書人。近一二百年間的時代劇變 ,顯示了這批人的兩大特點:第一,勇於接受新的思想,并腳踏實地地去行動,這 使得他們能夠成為民族斗爭的先行,這是其優﹔第二,是為其弱,是他們未能在東 方沒落的舊王朝體制和西方新興的共和國間建立起自己的,無論是改良還是革命的 ,思維體系,由此,他們也沒有能力成為一支獨立的社會力量。   一個社會,一個民族,靠它的知識分子來思維。這句話可能太過於偏頗,但是 ,在一個高度社會分工的時代,這是義不容辭的。如果知識分子拿不出思維,那麼 坐庄的,就只能是陳舊的見縫插針的統治者的官方思維。西方的資本主義社會,是 先由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描繪出來的,就如“科學”的社會主義,先是由出身資產階 級的知識分子馬克思先生思考出來一樣。中國的知識分子,沒有原創性,也沒有獨 立性,就只好念著宣傳部為他們編輯的思維圈套,把自己做成一個標准的復制件。   不要說“識別真假馬列主義”,就連“識別真假專制”都要由領導定調,獨立 的社會思想何在?你可以說,專制的社會不容獨立思想,但反過來,沒有獨立思想 的社會必然專制。似乎又在逐雞追蛋,可是哪個開放的現代世界不是從專制社會過 來?結論只能是:出路何在,那就要看專制和思想二者中,誰更有力量。   中國的土地上,思想之薄弱,造就了中國知識分子永遠的劣運。中國社會的封 閉與桎梏,更加加重了全民族的災難。 (四)   思想之薄弱的一個重要方面,是知識分子自身在改造世界的過程中,新舊思想 的自然分野與異化。   所謂的革命者,最開始只是最激進的知識分子。隨著革命的組織化和湮入封建 會道門的幫派化,一些熟知舊中國社會特點的激進知識分子逐漸在其中構筑了自己 的核心,這通常是可以理解的。如果這部份知識分子不急於在革命的洪流中獨吞革 命碩果,而是堅持一定的思想原則,比如說“社會契約”的原則,“五月花”同乘 者的原則,或者北美獨立戰爭中資產階級革命家的原則,那麼“師夷”的道路是必 勝無疑。但是我們的舊知識分子頭腦中,多了几分的卻是老祖宗們“打天下,坐天 下”的天道常理,又掩飾在所謂的“無產階級專政”的光輝旗號下,有別於我們不 恥的“全盤西化”,我們就只剩下舊中國特色的新式皇權。   這些新貴們─當然沒有人再把他們貶稱為知識分子,因為他們的新的社會分工 是革命者加勝者化為王侯的專政者,他們再不用接受任何新思想,只有坐好主席即 可─曾經是讀書人,也和廣義的知識分子有過一段利益交集,但是在共同道路的終 點,他們異化了自己,反過身來高踞於“咸與革命”的工農兵學商廣大人民的頭上 。   異化自己,說得更通俗一些,就是背叛了他們原本出身并曾經為共同目標并肩 斗爭的工人農民以及廣大的知識分子族群。原先大家為了一個平等自由的新中國奮 斗,現在他們要獨家的專政﹔原先大家為了一個人人可以站立起來的國家而奮起, 現在他們要把大家重新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腳﹔原先大家為了思想的解放而求解 放,現在他們重新為大家制造文字獄思想犯和宗教審判。   因為他們“代表”了思想,所以他們對思想“免疫”,中國的正牌的知識分子 更是沒有能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對他們反制。尤其是當那種官方思想的全部 弊病還沒有機會得到充份的暴露,當那種統治體制的還沒有時間完全地腐化自身之 前,那種思想看起來似乎是戰無不勝。在他們最後的全盛時刻,異化了的原知識分 子現在新貴,對知識分子展開全面的反攻倒算,向著中國新萌芽的思想及文化發起 最殘酷的進攻與殺伐。 (五)   與秦始皇的焚書坑儒一樣,思想家們是統治者的大敵。但是又不同在,先始皇 帝怕讀書人用先王之義指責後王,我們的後始皇怕的是讀書人對新思想新思潮的敏 感,并據此對自己的復舊進行非議。吾皇深知,一個敢於對舊世界造反的獨立思想 者,也同樣將是新王朝的叛逆者與掘墓人。既然中國知識分子的第一特點已經利用 淨盡,那麼,現在剛好利用他們的第二弱點,在這一弱點得到補足之前,就先把這 些讀書人打落入水。   其實,從我們以上所說的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第一次異化,就可以看出這族群 的潛在能力,如果他們能整體或部份地為一種偉大的思想所激奮,他們就可能組成 一支獨立的社會力量,并借傳播與實行這一思想,團結更廣大的人民,把精神力量 轉變物質的力量。這種力量几乎是勢不可擋的。不過我們的第一次異化,超越了一 個界限,我們所看到的社會力量,在掙脫舊社會的束縛之後,繼續把自己異化到了 人民的對立面上。正因為他們深深了解知識及知識分子的可能的異化的深遠力量, 他們就不得不先下手為強,從根本上摧毀知識,消解知識分子的任何社會動向。   所以說,中國讀書人遭到新貴的清算,不是因其過,而是因其功﹔中國知識分 子之所以屢遭凌辱,不是因其長,而是背其短。而且,在中國知識分子站穩在自己 的腳跟之前,他們唯一的命運就是繼續在遭受迫害的道路上迅跑,因為,他們永遠 不會被一個倒行的社會所接受,如果他們不與這個腐化墮落的社會同流合污。 (六)   中國知識分子的弱點,以及難以在當今環境中克服其弱點,使自己被逼到了山 窮水盡的地步。為了在刺刀機槍和坦克排成的新的“留思想不留頭”的專制強勢逼 迫下,保存自己的獨立性,許多知識分子直入牢籠,并在那里被最終肉身消滅,許 多知識分子被迫背井離鄉浮桴於海,找尋王土之外的自由樂土,更多的知識分子去 國無門,只好放棄自己的職業,遁入商界的海洋以麻醉自己。知識分子在近代歷史 上的第一次異化,至此已引起更壯闊的異化,鈍化和分化。   原本就先天殘缺的中國知識分子族群,現在更加在高溫高壓下消融瓦解,更難 組成一個完整的社會結構或力量。而當權者對知識分子的迫害則更是肆無忌憚,變 本加厲。當我們說到中國知識分子,你可能會說,不就是那些教書的設計的研究的 算帳的,再加上教堂里的和廟里的,怎麼會不算一個社會階層?那麼,這些人有他 們在社會中自己的代表,自己的聲音,自己的組織,自己的報紙,自己的利益嗎? 有呀,你說,八個現成的“民主黨派”呀!再看看,過去還有一張知識分子的光明 日報,反右之後,無產階級的輿論一律,全由共產黨來“代表”了。   在現代中國,中國知識分子被零敲碎打分割瓦解,消逝在專制的壓迫下,皮肉 摧殘靈魂閹割的現實,已成為社會的既成事實并被人們遺忘。知識分子唯一被記起 的,只是他們的低等社會功能,就跟魯迅先生筆下的孔乙己一樣。為了人工地補救 這病態的社會形像,官方特意布置了我們的共和國特有的“民主櫥窗”或“文化櫥 窗”─挑選一些卓有建樹略有名氣的讀書人,給他們冠以各種美麗的虛銜,以表示 黨對知識分子的“無微不至”的關懷,以表示知識分子也有他們自己的代表,也有 他們自己的“尊嚴櫥窗”。   這樣的櫥窗當然不可當真。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曾經百分之百地暴 露了它的虛偽與欺騙,多少“資產階級的”與“無產階級的”知識分子被偉大的紅 司令逼上了絕路。這就是我前面所說的春蠶之死,這是我們大家都已經熟知的對文 化人全面的迫害。文化革命後,時過境不遷,新的一輪的櫥窗再造,為的是新的一 輪的愚弄與欺騙,為的是新的一輪的迫害與摧殘,為的是再行掃盡文化革命中“僥 幸漏網”活下來的秋蠶。 (七)   新的“文化櫥窗”中,史念海教授是“舊社會過來的”舊知識分子,不是黨文 化所培養的“無產階級知識分子”。但是因了他淵深的真才實學,因了他嚴謹的治 學態度,因了他為現代中國歷史地理學科的奠基貢獻,因了他歷史地還原了我們祖 先在黃土高原的生存環境以及探索改善我們自身的自然環境中的開創性的學說,他 不幸被放進了櫥窗─他曾被“榮譽”選為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全國人民政治協 商會議委員,以代表黨對文化的首肯,對民族文化發展的重視。文化革命後的櫥窗 部份,又新加國家第一批博士導師以及國務院第一批專家特殊津貼的“殊榮”。又 因為他的學朮帶頭人的地位,被特例不予退休,故而先生一直堅持奮斗在教學與著 作的第一線,不顧將近九十歲的高齡,直至病倒的前一瞬間。   黨文化的知識分子政策,完全在於利用。利用之中,又只是看中他們延續舊文 化的低等社會功能,而不在乎他們的思想及眼光﹔利用的是知識分子的名聲表示社 會的歸附,而不容他們有自己的利益與要求﹔利用他們的知識和能力來填補“空白 ”,而不是開創新的領域與前沿。這種利用,不是發揮而是限制,其本意就在於不 許知識分子在思想上超越黨文化的樊籬,進而阻止知識分子形成獨立的力量。根本 目的就在於在利用的盡頭,黨可以輕易反目,變友為敵,對知識分子實行徹底的剝 奪。   秋蠶也有吐不動絲的一天。櫥窗中的景致也隨之變幻。迫害知識分子,有必要 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當權對於知識分子的迫害從未停止也從未手軟﹔有好處嗎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多從任何人身上剝奪一分,都是黨的財富的增加﹔不怕 砸牌子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中國的知識分子的牌子,從根本上講,都是黨文化 的恩賜,黨予黨取,有什麼了不起﹔不怕社會輿論?這我知道,這個社會已經沒有 社會公義,沒有社會輿論,沒有社會良心,一切都是御用,一切都是欽定,一切都 是一律,社會的輿論就是黨的說教,社會的公正以黨的風頭為唯一基准。在這樣的 社會里,和尚打傘,我是欽定我怕誰?   即然是櫥窗,就應該讓眾人看見櫥窗的風景:在那個櫥窗里,我們的先生甫進 醫院,病情剛得到緩解,院長就急迫宣告不治,逼家屬即時出院。這等活生生的剝 奪生存權的惡例,在櫥窗中豈不過於明顯?家屬四處求訴,終於有批件從國務院轉 發,制止了這一出文明好戲的拙劣表演。不幸的是,上喻姍姍來遲,經過二月風雪 中的輾轉出院入院及被指定的醫院醫療條件過劣耽誤,先生的病態雪上加霜,急速 惡化,在短短的半個月內就真的“醫治”無效,提前告別了苦難的人世間。   但是,對先生人格及尊嚴的侮辱還未到頭,只因為先生身逝之外,還有未被剝 奪淨盡可被繼續剝奪的一點人生餘物。那就是先生名下全款交訖全權所有的集資共 建的新舍。新舍峻工恰在先生入院之後,作為主建單位負責的校長,強硬扣住鑰匙 ,不許裝修﹔先生隨即被迫病逝,作為喪事主辦單位負責的校長,又強迫家屬認可 “自愿放棄”,否則不予舉喪。家屬認為,一切財產對先生均系身外之物,原無爭 執的必要,但是校長為了一套房產而把先生置於死地而後快、對先生生前死後的人 格與尊嚴的雙重侮辱,實在令人無法接受,必須“給個說法”。聞聽此內幕的廣大 知識分子,也紛紛義憤填膺,支持為先生、也為全體知識分子討回失去的公道。   整整一年來,社會主義“文化櫥窗”中,新編歷史劇“謀房害命”案,正在於 無聲處上演﹔甘汁榨盡的知識分子,仍難入土為安﹔社會主義中國的權貴,如何對 海內外知識分子解釋這一命案,還遲遲未見交代。官方的媒體們,被明令對史先生 的死訊,不許一字見報─櫥窗的最後收場,何先揚而後抑,以至如此?   櫥窗中的致命點,划出了中國知識分子異化相殘的現代圖景,令人愴然無語。 先生是原本的知識分子,致力學業不已,校長乃是新生代的無產階級“自己培養” 的先鋒隊讀書人,更有博士學位在身。可是一旦異化登龍,整起如今治下權力所及 的自己舊營壘中的舊同人,更比他人少點客氣。這種挾天子而令諸侯正是整人的內 在動機,但是那樣做反而掩蓋了中國現代的知識分子與異化了的知識分子之間的“ 治人”與“治於人”的天壤之別,社會地位與社會待遇之差,生存權的控制與被控 制之間,尊嚴與無尊嚴之間的迥然對比。   櫥窗尚且如此,現代中國的廣大的一般知識分子的生活狀況究竟如何,不是很 清楚的了嗎?這不是一個教授的問題,也不是一個校長的問題,這是一個既無法律 保障自己生存權,又無能力保護自己的丁點權益的讀書人,在無產階級專制下最後 悲慘境地的淒涼寫照。這付社會近景白描,讓我們看見,黨文化和知識分子的利益 交集終結之後,它將如何對讀書人展示它獨霸的天賦強權。 (八)   社會主義的“文化櫥窗”,只怕是向來如此─在死的來臨時才遲遲揭開生的序 幕。在臨咽氣的最後時刻,著名演員趙丹,向黨和人民,吐出了他埋藏甚久的肺腑 之言:“黨不宜過多干涉文藝”。櫥窗的最終語,是知識分子對黨文化的由衷譴責 。黨對趙丹未善待嗎?不是,起碼在趙丹生前,沒人敢於剝奪他─當然不包括剝奪 他的靈魂。   更多的不善終的櫥窗,成千上萬的春蠶到死之窗,連這最後一幕也被剪裁。老 舍不是社會主義文化櫥窗的祭品嗎?他在沉水自盡之前,曾有過最後的話嗎?如果 有,那也必定是,黨何止“過多干涉文藝”,它干涉并鑄定的,是民族文化不可避 免的敗落,是所有文化人無法自拔的悲慘命運,是所有覺醒了的讀書人,與黨文化 的徹底決裂─包括老舍自己的決裂方法。   一代代社會主義社會的春蠶秋蠶們,畢竟是過於單薄,從精神力量到道德力量 。即使是對黨的衷告,與黨文化的決裂,都只敢壓抑到生命的盡頭,才讓它最後爆 發。這可以說是一種“死諫”,但是,缺少的是前朝封建王朝時的知識分子那種堅 持原則視死如歸的死諫氣魄,只能等到死已經成為既定現實,才吐出最後一段“真 絲”。中國知識分子的最大弱點,也正好是在他們生命的最後時刻,原原本本地表 現。這樣的絲,這樣的死,有多少道義的力量?即使是涕淚雙落的死諫,也別想對 鐵石心腸的異化者有絲毫觸動﹔即使是一人一時的決裂,難以喚起當世人及後世人 的集體的大規模決裂﹔即使是一人一物的剝奪,仍沒有徹底打碎社會主義文化櫥窗 的黑厚─它仍然有欺騙和愚弄的魅力,因為它仍舊恬然自稱代表了民族及民族的文 化。   當一個民族的文化人不能文化,一個社會的思想者不能思想,當一個時代的春 蠶秋蠶被從體內的靈魂到身外的餘物統統被剝奪淨盡,這個民族,這個社會,這個 時代,還能剩下什麼?當心里話是生前的最後遺言,這里的文化有真實性?當覺醒 的人都用腳投票,這里的思想會有鋒刃?當春蠶秋蠶都在油鍋中作最後的貢獻,我 們才能有最丰盛的蛋白質的盛宴!   中國的知識分子,針對其兩大特點,也只有兩條出路:一,發揚自己的社會敏 感,強化自身的社會意識,把自己鑄成一支獨立的社會力量,不只為保存自己、保 護自身,更重要的是為了民族的健康發展﹔二,繼續弱化自己的思維,鈍化自己的 敏銳,完完全全地墮落為統治階級的附庸,這樣,既無痛苦,也無追求,更無方向 ,只有更快且活著,不亦樂乎?   死而諫,亡而裂,絲而殘,那樣的中國現代文化櫥窗已經徹底破碎,已經成為 歷史,不應該讓它重演,繼續為禍我們的下一代。  ……   讓我為中國知識分子的全體,代擬過去的現在的以及將來的哀歌:《幻滅的文 化櫥窗》  被消滅的肉體,氣血雙凝,  被中斷的生命,霜上加冰。  半透明的櫥窗中,知識的尊嚴已被顛倒,  停尸房的冰柜里,學朮的靈魂再受欺凌。  異化了的讀書人,升騰成神,正在翻手為云,  未得道的知識者,零落為虫,更加忍辱偷生。  本是龍文化的同師同宗同根,  演成黨文化的櫥窗中相煎相食相辱的典型。  這,到底是未來中國的光輝近影,  還是舊中國鬼魅魍魎的附體顯形?  ****  破碎的尊嚴,是所有舊知識分子的喪鐘,  櫥窗的破滅,是所有新知識分子的新聲。  與其讓權貴把我們置於死地而後快,  何不讓我們把自己置於死地而後生?  為人固有一死,  但死的意義不同等:  是作櫥窗中的一等公民,  還是作思想場上的一等士兵?  櫥窗外的人,奮擊,  櫥窗里的人,猛醒!  你和我的開放,  將使世間充滿野性的文明。  無論是你取改良  還是我來持革命。  (二零零二年三月)    ※※※※※※※※※※※※※※※※※※※※※※※※※※※※※※※※※※ 【楓華聊齋】         老臧頭兒         -謝爾華-   一九七零年代末我做為一個“知青”仍在黑龍江北部一個農場里。這過去是個 勞改農場,到那時還一些“刑滿就業”的職工--“農工”。我所在連隊的老臧頭 兒就是其中一位。一九六九年我剛來農場就認識他,那時他已經六十出頭,是個“ 打更”的,夜里專門在豬舍、羊舍、雞舍(養著許多雞鴨鵝)、牛圈(養著許多母 牛和小牛)、馬號和牛號(養套車的馬和牛的地方)巡邏。那一帶在連隊住宅區邊 上,離草甸子近,夜間會有飢餓的狼出沒,叫我一個大小伙子大黑天的去那兒都害 怕,他一個腿腳不利索的老人“打更”安全嗎?咳,他是什麼人?“農工”,再說 干了很多年了,也沒見他被狼吃了呀。   “老臧頭兒,你晚上‘打更’害怕嗎?”我們曾好奇地問。但他只是笑笑,“ 看見了狼,我就這樣。”用拐棍敲敲地。他拄著個拐棍慢慢地走,戴個破氈帽,一 身落滿補丁的老棉襖、棉褲,還扎著褲腳,那形像有點像電影《白毛女》里的老貧 農,喜兒的老父親楊白勞,花白的山羊胡子,腫眼泡下有几塊老人斑,樣子挺慈祥 。可你知道嗎?老臧頭兒被判刑是因為他在“解放”前三年是國民黨軍官,雖然後 來不干了,回到鄉里做買賣,可仍屬於“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 右(派)之列。聽說那時老臧頭兒是地方上很有名的“土豪劣紳”,可為什麼沒有 逃到台灣去呢?他在一九五零年被判了十年刑,送往黑龍江的北大荒勞改,刑滿後 在農場就業,就是所謂的“農工”--人稱“二勞改”。   “知青”剛進場時老臧頭兒的老伴兒還活著,傍晚到老臧頭兒去“打更”,總 看見他倆一前一後地往那邊去。老太太也去“打更”?哪兒呀,是送送老頭子,天 天如此。她在連隊里干點雜活。□,夠酸的,也不怕別人說三道四?咳,總這樣也 就沒人說了。可老臧頭兒是老反革命啊,他也配?   在我離開農場的前一年,老臧頭兒老伴兒得肝病死了。連隊里給老太太釘了口 薄皮棺材,埋在十來里地外的亂墳崗子上。老臧頭兒在老伴兒入葬前,把几本很舊 的法文書放進棺材。不是什麼信物,是法文版的“人民中國”雜志,而且還是小二 十年前的。怎麼,老太太會法文?人家法國留過學,法文好著哪。當年老臧頭兒被 判刑送到北大荒勞改時,他妻子是省城政府部門搞翻譯工作的。老臧頭兒刑滿就業 當了“農工”,妻子就跟著來了。是嘛!真有點不可思議。再問老臧頭兒,不知是 耳背,還是不堪回首,表情木訥。那老臧頭兒還在老伴兒的棺材里放了些什麼?是 不是會有他們年輕時的、發黃的照片,或者老太太什麼心愛的東西?沒有。像他們 這樣的身份怎麼可以保留這些東西?   老臧頭兒老伴兒死後,他常去她的墳頭去看望,拄個拐棍走得很慢。有一天他 昏倒在路邊,碰巧連隊里趕大車的看見,把他拉了回來。他身體這就不行了,也不 能再“打更”,常看見他坐在門口晒太陽。或許他過不了几天就會默默無聞地死去 ,在這個世界上從此消失。可有一天老臧頭兒一下子成了連隊里大家議論的中心。 他在美國的兒子寄來三百美元!他還有個兒子?確實,同蔣介石逃到台灣後就斷了 音訊。如今在美國的兒子居然把信寄到父親手中。他是怎麼找到父親的地址的?連 隊里一大幫好奇的家伙們都奔到老臧頭兒的小黑屋里看美元。   老臧頭兒正在炕上歪著,聽清來意,便從炕席下邊拿出個信封遞了過來,并不 說話,也無表情。三張綠白相間的一百美元一張的鈔票被抖了出來。這就是美元! 一個洋鬼子印在上邊。沒人認識上面的英文,但四個角都印著100的阿拉伯數字 。不過這信封不是從美國寄來的,是省農墾分局轉來的。據說隨錢一起轉來的還有 一封他兒子的信,是中文寫的。可人們滿懷好奇地問時,老頭兒卻說看完就燒掉了 。真的嗎?!三十年呀!兒子音訊皆無。現在看到兒子的親筆信,一定是充滿思念 之情的,他怎麼會隨便燒掉?再問這老農工,他只是閉目養神。人們不解地喊起來 。   “你兒子在美國哪兒呀?他是怎麼知道你在這里的?”“你燒了那信干什麼? 你瞎說吧?”“你兒子在美國干什麼呀?他可真孝順!几十年了還想著你!”……   老農工還是一動不動。被問得急了,慢慢來了一句,“事情都過去了。我也活 到頭了。”是不是覺得這一切對他都沒有意義?老“農工”原本想把這三百美元交 給連隊,連隊的干部們好奇地看了半天,又親自給送了回來。   老臧頭兒不再說話,在炕上閉目養神地躺著,表情平靜。大家都默默地退了出 去。他已不再眷戀人生,因為寶貴的生命已在以往的歲月一點點的逝去,耗盡了。   歲月啊,歲月……嚴冬的夜空布滿陰云,飄著零星的雪花,到處一片漆黑,只 有地上似乎永遠不化的積雪隱隱襯托出附近房舍的輪廓。老臧頭兒提著馬燈在“打 更”的路上慢慢走著,經過豬舍、羊舍、雞舍、牛圈、馬號和牛號。忽然他感到了 狼,伺機嗜血的狼在不遠的地方盯著他。他鎮靜地站下,用拐棍“咚咚”地杵地。 狼稍退,但并不遠去,像鬼魅一樣游蕩著。他又前行。回頭看看,他住的那棟茅草 房中的一間還亮著熟悉的、昏暗的油燈,像天上唯一的星光…… ∼∼∼∼∼∼∼∼∼∼∼∼∼∼∼∼∼∼∼∼∼∼∼∼∼∼∼∼∼∼∼∼∼∼         是非曲直的判斷          -東方昊-   情緒失控的家長不問青紅皂白地打犯了過錯的孩子,街坊鄰里、親朋好友常過 來勸解,“孩子調皮不對,但也不能沒頭沒腦地揍呀?!這不是好的教育方法。” 當然也有人持“打是疼,罵是愛,棒子下面出孝子”的看法。不過應該是所有的人 都認為那個孩子犯了錯,用打來懲罰,還是循循善誘地進行教育是方法問題。或許 有人寵愛子女,對他們的過失從來都不聞不問,但這是一種糊涂。   如果您這是在國內,看見街面上當場抓住一個小偷呢?喊打的人就多了去了。 小偷著實可惡,不勞而獲,用卑鄙的手段偷走他人的財富,得狠狠地懲罰!打個頭 破血流鮮讓他長記性。然而用痛打來懲罰不是好方法,應該叫來警察,把小偷送到 司法部門,用法律來制裁這個犯盜竊罪的人。其實現在的人們心里很明白這一點的 ,打小偷也是對他人權的侵犯,可看見光天化日之下偷東西的人實在覺得可惡。沒 人會認為小偷對。明擺著,他偷東西。也就是說,小偷有罪,但不能直接地用打來 教育。   有一惡霸平日魚肉鄉里,一夥忍無可忍的鄰居終於將他痛揍,又砸了他的家。 這個…還和人們打小偷的判斷一樣,惡霸雖有罪,但得法律的手段解決。同理,絕 不會有人認為惡霸是對的。   那要是兩撥黑社會團伙在街頭大打出手呢?市民們趕緊躲避,報警叫來警察把 他們抓走。這械斗的兩伙人都不是好東西。干嘛光說那些歹徒呢?兩個村子為了水 源、土地等利益的械斗,家族之間說不清、道不白的冤仇,民族間的糾紛,國家間 利益上的沖突等等,如何論是非曲直?很遺憾,筆者認為,人類社會中很多問題由 於錯綜復雜的利益關系,是很難論清孰是孰非的,絕對的正義也是沒有的。我相信 這點淺顯的道理不言自明。   不過從古到今,世界上矛盾的雙方總愛強調自己的“正義性”。而且在很多情 況下,受到鎮壓和迫害的弱者情緒激昂地高喊“正義在我方”很能蠱惑人心。大陸 的法輪功就是個例子。現在國外的“法輪功們”正是想用中共政權對他們的鎮壓來 証明自己的“絕對正義”。這怎麼可能呢?我反正是不會相信李洪志那個自稱凌駕 於基督教、伊斯蘭教和佛教之上的“大法輪”,很多理性思考的人們也不會相信。 “真善忍”這種提法作為一般道德標准我不會反對,你把“法輪功”作為一般的氣 功,用之鍛煉身體無可厚非,但信了“法輪功”身患絕症可以復原,中共鎮壓“法 輪功”便遭到了上蒼的報應,打手們都不得好死,席卷北京的沙塵暴扑天蓋地,甚 至“大法輪”主宰著宇宙就太懸了。我個人認為“法輪功”是一種漏洞百出的迷信 ,簡直算不上一種宗教。當然,這僅僅是個人看法。如果有人就是相信“法輪功” ,我不會去強迫他不信,也不希望“法輪功”信徒們一定要我信。   本來不想就此說東道西,可看到國外的“法輪功”信徒們到北京天安門廣場舉 行抗議示威,本人便有了不得不說的話。我并不認為那些金發碧眼的抗議者們真的 認為自己肚子里會有個“轉法輪”﹔他們不是虔誠的信徒,僅僅是想以此抗議中共 專制政權對“法輪功”的鎮壓。不過他們是作為“法輪功”信徒被北京的公安人員 架走的。他們到底是否相信“法輪功”?中共政權如果真的殘暴鎮壓了“法輪功” (國外專門宣傳“法輪功”的報紙總是這樣說),“法輪功”就絕對正確了,“大 法輪”就真的在每個信徒的肚子里轉起來了?對此我們不能不有所警覺:“法輪功 ”正被敵視中國,一心一意損害中華民族利益的外國勢力作為工具來利用。   如果站在有民族感情的中國人的立場上,這里面的是非曲直明眼人心里應該一 目了然。 ∼∼∼∼∼∼∼∼∼∼∼∼∼∼∼∼∼∼∼∼∼∼∼∼∼∼∼∼∼∼∼∼∼∼          媽媽,請您別這麼想            -幼河-   母親高中畢業後在家鄉成為一名小學教員,那年她十八。我大姨大她七歲,早 已出嫁,我大舅去上大學,隨後爆發了抗日戰爭,我不滿十六歲的二舅參加了新四 軍,接下來我姥爺因病過世。我姥姥一個寡婦養家糊口、操持家務,我母親是她唯 一的幫手。母親下面還有我三舅、三姨和四舅,都由她帶。母親在外教書,在內管 弟弟、妹妹,想必辛苦異常,而且又是在民族災難深重的抗日戰爭時期。母親很少 提及那時的艱辛,偶爾想起小舅舅們兒時的淘氣就笑一笑,“我氣極了就使勁打他 們的屁股。”   抗日戰爭剛剛爆發的時候,母親認識了在日本中斷留學,回國參加抗戰的父親 ,他是回到家鄉參加抗日救亡運動的。母親沒有說起過那段往事,是我大姨告訴我 的。那時她和我父親都是二十左右的熱心青年,這個“認識”恐怕就是“定情”吧 ?後來他們失散了,天各一方,几乎聯系不上,一直沒見面,直到抗戰勝利後的1 947年他們在上海結婚。那時母親已經二十九歲。我常想父母能最終結合,到底 是忠於愛情,還是信守諾言?多麼希望他們的婚姻是愛情的結合呀,可事實上他們 是在履行自己的諾言。   父親是中共地下黨員,非常理想主義。中共奪取全國政權後,他做了不大不小 的官。但“嘴上沒有站崗的”他在1957年被扣上“右派分子”的帽子,這就是 理想主義的、相信共產主義的中國知識分子的命運。當時哥哥九歲,我四歲,妹妹 三歲。“組織”上要求母親和父親離婚,她不肯,就被貶到北京的遠郊區教書,由 於離家太遠,只好住在學校里,只有周末才有時間回家。這讓她吃了很多苦頭。等 我長大成人,特別是1979年“右派”平反之後,我很為母親當年堅決不離婚而 自豪。可後來知道,父母的關系一直很一般,當年不離婚只是“做人不能這麼做” 時,我的內心感受是復雜的。   母親八十四歲了,體弱多病,心境很不好,成天就是沮喪,念叨著“活著多餘 ”,訴說著病痛。她乾癟、憔悴。情緒極其低落時就冒出輕生的念頭,數次吞服安 眠藥,幸虧發現及時送醫院搶救,弄得全家人狼狽不堪。妹妹在信中十分的無奈, “……媽媽現在性格似乎都改變了許多,見到我就絮叨著說她是如何的拖累別人, 活著沒有一點用處,還不如死去。她實際上十分的孤獨,但又非常害怕見人。家里 一來客人,她就緊張得要命,‘我這個樣子怎麼見人,我這個樣子怎麼見人’地沒 完沒了念叨。”妹妹講,有一夜她夢見母親又回到二、三十年前,“媽媽又像原來 那樣,渾身上下圓鼓鼓的,充滿精力,干這干那,我的心情別提多好了,忽然就醒 了,心里悵然良久……”   啊,媽媽,您現在這是怎麼了?!人為什麼一定要變老呢?在我的印象里,母 親就是為了別人活著的,能為他人做得越多,心里就越高興,越覺得生活有意義。 工作上您是那麼的忘我,總被評為先進工作者,工作量總比別人多,一定要比別人 多才心安。星期六晚上回到家里就為家人服務,家務,沒完沒了地干家務,除了睡 覺一刻不停地干,一直到星期日匆匆趕往遠郊區的學校。以至我們這些孩子習慣地 認為您就該這麼為大家服務。甚至在“文革”被關進“牛棚”懲罰性勞動中,您也 是干在最前面。多少年後,您有時還提起懲罰性勞動中哭笑不得的故事。您在地里 拼命地割白薯秧,後面的“牛鬼蛇神”們跟不上,累得不行,其中一人湊上來悄聲 跟母親說道:“林老師,您能不能慢點兒?我們後面的實在受不了了。您干這麼快 ,紅衛兵們也逼著我們快干。真受不了呀!”   享受在您看來是絕對不應該的,記憶中最深刻的就是您總在吃家人最不愛吃的 剩飯,似乎這也是天經地義的。曾几何時,“君子遠庖”的老父親也學著買菜了。 一次他買回來的魚很不新鮮。做好後誰也不吃,只有您不聲不響地把臭魚一點點吃 光。哪知父親過了几天又買了條更臭更大的魚。我問他為什麼,父親說:“你媽媽 愛吃。”當時家人把這當成個笑話,現在想起來心里有些悲哀。   那年,媽媽去學校的路上不慎摔倒,手臂骨折,在家養傷了一個月。這大概是 您工作期間最長的一次休息。事後您總是不斷地講在家閑居的寂寞。“想干些事情 手不方便,看書的時候總不由自主地想到學校的工作,真悶呀!一個人要是沒有用 了可怎麼辦?”手臂上的傷還沒完全好,您已經急不可怠地再次上班了。   難道母親來到這個世上就是為他人活著的嗎?而她竟也理所當然地這麼想。這 些年日漸衰老,再也做不動了,便認為生活的意義也不存在了。媽媽,請您別這麼 想。我們做子女的內疚呀。您為什麼一定要把責任、義務放在絕對至高無上的位置 上,從不想著應該屬於自己的享受和權利?您本該有個平靜的晚年,卻因自覺無用 而生活在痛苦之中,這是從何說起呀。   我想給媽媽寫信,寫長長的信,而且以後經常地寫。不寫“誰言寸草心,報得 三春暉”,不寫寶貴的生命對每個人來說都只有一次,只講生活的樂趣,讓您體會 到,在您的關愛下早已長大成人的我們,現在生活得很好,就原意向您傾訴,原意 與您分享,而且您仍是我們生活的一部份,或許這樣會讓您高興?          ∼∼∼∼∼∼∼∼∼∼∼∼∼∼∼∼∼∼∼∼∼∼∼∼∼∼∼∼∼∼∼∼∼∼ 竹子開花 -夏爽-   小時候聽爺爺講,竹子開花,改朝換代,49年就開過。   76年,家鄉遍地竹子開花,大人們都悄悄地在議論著。爺爺和爸爸帶著哥哥 和我,還有剛學會走路的弟弟,一起去竹林給竹子澆糞施肥。爺爺那天心情特別不 好,嘆著氣說,這樣下去,我看是不行了,怕是氣數已盡了。   爺爺跟爸爸在聊著,原來,鄰村昨天出大事了。   阿華是殺豬賣肉的,弟弟阿國當幫手。阿華人老實,已經快四十了,還是光棍 。哥哥說什麼也不要讓弟弟受光棍的罪,拿出全部的錢幫阿國找了個外地的對象, 說好了昨天結婚的。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媽媽也在忙著張羅新房。阿華家沒底子,准備婚宴就全靠 殺的一頭豬。不過那時,豬肉是憑票供應的,殺豬也是要票批准的。   就在阿華家喜氣洋洋地准備婚宴時,民兵隊長帶了人拿著槍進了阿華家,說要 罰阿華的殺豬款。阿華說,沒錢,我家的錢全部花了,可不可以辦完事後再去借。   隊長要把阿華殺好的豬抬走。媽媽哭了,阿國叫著想攔,被隊長一把推倒了。 阿華急了,沖上去就被民兵們按在了地上。隊長宣布說,你們私自從外地買賣婚姻 ,豬就算罰款了,最後豬被抬走了。   那姑娘本來就覺得委屈,好在看到阿國人好,就依了媽來到阿國家。聽到豬也 沒了,喜宴也黃了,就氣不過,連夜跑回娘家去了。   阿華和阿國去找村長老嘎,想讓老嘎把豬要回來。哪知道,老嘎也和民兵隊長 跟民兵們在一起喝酒吃呢,阿華的豬只剩下一半了。阿華二話沒說,拉著阿國回頭 就走。   第二天,全村一片狼藉。阿華和阿國把老嘎、民兵隊長、及几個喝酒的民兵都 在路邊給殺了,民兵隊長的全家也沒幸免。   阿華的媽媽也倒在血泊里。看來,兄弟倆干完事後,吃飽了他家的豬肉後才自 盡的。阿華是先了了弟弟後,才自了的。   爺爺說,慘哪,聽說老嘎叔其實是去幫阿華家說情去的。   2001年了,一個美國朋友最近去了天安門,拿回了照片給我看,是一群警 察當街抓人打人時給拍的,一個小孩在哇哇大哭:又將制造一大批冤案。   我哭了,竹子呀,這時可千萬別開花呀。 ∼∼∼∼∼∼∼∼∼∼∼∼∼∼∼∼∼∼∼∼∼∼∼∼∼∼∼∼∼∼∼∼∼∼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黃晨-    吃著、吃著晚飯,女兒“哧哧”地傻笑。還沒容我好奇去問,她已經迫不及 待地講了出來。說是美國現在興中國字,她的同學穿戴T恤衫常見有赫然的大方塊 字,什麼“愛人類”呀,“武”啊,“道”啊,但今天她看到一個男孩子的T恤上 有“傻逼”二字!盡管他的T恤衫上印滿了各國文字,可這“傻逼”二字還是一眼 就看出來了。   我和妻子面面相覷,女兒仍在滔滔不絕。“…我問他是否知道這兩個中國字的 意思?他當然不知道。我解釋了後,他就大笑,說‘那是你。你們女的都是傻逼。 我是男的’。我說‘你穿了這T恤衫就証明你是傻逼,而且想當女的’…啊-哈哈 哈!他說:‘I’M A SHARP BEE。’一本正經的裝傻,笑死人了, 笑死人了……”   “其實這罵人的詞并非有確切的含義,并沒有特指女的,還是男的。”我接過 話頭。“過去北京街頭的男孩子們都愛這麼貶低別人。比如我在農場‘上山下鄉’ 時……”   “得得得!孩子都讓你給教壞了,她還像個女孩子嗎?”妻子皺著眉。“好賴 不分!教點兒好的,她中文差到什麼地步了!什麼字都不認識,你根本不管。”   可“傻逼”兩個中國字女兒是一眼就看出來了。嗨,別抬扛。再說女兒的中文 也確實是“老太太過年”一年不如一年。她寫的那些大小不一、蚯蚓縱橫的漢字真 影響情緒。你知道,女兒可是認認真真寫的,花了大量的時間。但每寫一篇中文作 文對她都是一次更大地挫折、更嚴重的打擊,文章沒寫好,字還那麼難看。嗨,她 沒學習中文的環境,能和我們講中文,能每個星期對付一篇中文作文實屬難得啦。 我這可不是姑息,你看看中國人的家庭,很多孩子只和父母說英文,讓這些孩子學 中文?門也沒有。後來我讓她在電腦上打字了,作文寫不好,起碼字好看,再不用 花大量的時間比畫那些方塊字。你是說這樣做永遠也不會練好中國字?是的,但世 界日新月異,以後人們都得用電腦敲字,甭為此杞人憂天。當然會出現另外的問題 ,別字連篇,“醬缸”打成“僵肛”,“費神”打成“肥身”,“雜質”成了“雜 志”,“重復”成了“沖服”等等,至於“的”、“地”、“得”的用法就更不用 說來,永遠弄不明白。   你可以說我這是自欺欺人,實際上孩子的中文水平還是在不斷的退步。沒錯, 聽聽我和女兒下面這段對話:   “我要好好地報復一下安吉拉(和她很要好的一個中國女孩兒)。”女兒一本 正經地說。   “為什麼?”我大驚。   “因為她教我彈鋼琴。”   “那該叫報答。”   “我看意思差不多。”   “意思差遠了!一個是褒義,一個是貶義。”我跟她解釋“報答”是報恩,是 用實際行動來感謝﹔而“報復”則是打擊損害自己利益的人。我這兒羅唆了半天, 女兒早心不在焉了,還驢唇不對馬嘴地問:“那你為什麼總說‘一個人得有報復( 抱負)’?”   簡直快昏過去了。她還這麼自以為是。也不是她一個人這樣,這在美國的中國 人家庭中是個普遍問題。朋友的兒子鋼琴比賽得獎,大家都去祝賀,孩子的父母謙 虛的笑笑,“他也就是濫竽充數。”男孩子立刻老大意見,“我彈琴和魚有什麼關 系?怎麼就非得是爛了的魚?”   應該培養孩子學中文的興趣。確實不能牛不喝水強按頭。女兒一天興致勃勃地 談到自己的姓,說美國人看見漢語拼音HUANG(黃)往往發出HUAI的讀音 ,於是在校園里,人家一看見我女兒就“壞小姐、壞小姐”地叫。偶爾,也會有人 將HUANG說得像“好(HAO)”。這時她就變成“好小姐”。還有姓何(H E)、姓佘(SHE)、姓尤(YOU)等等,這些姓讓美國人真不知道該如何念 ,無所適從。姓石和姓謝比較慘,美國人一念便聯想到SHIT。嗯,有點兒意思 ,可光姓氏這几個字也太有限了。要讓孩子愛看中文書。說得容易,給女兒一本中 國小說,立刻就說看不懂。沒那個生活環境,根本不知所云。在美國,英文的、趣 味橫生的青少年讀物有的是,為什麼要看費解的方塊字?   到美國後孩子們中文的表達能力已經十分有限,說中文時夾雜著大量的英文。 女兒不會說家禽,便用英文POULTRY。“POULTRY用中文怎麼講?” 她媽媽繃著個臉。   “嗯-嗯-好像是可以吃的鳥。能吃的菜鳥!”女兒結結巴巴。   “那叫家禽。”我和妻子異口同聲。   “我看叫菜鳥好。”好像是個專家似的,說她大言不慚,這位還問“‘大雁’ 怎麼就‘不慘’了”。   也真奇怪,中國人大孩子湊在一起馬上就說英文。可中南美洲的移民家庭的孩 子們湊在一起保証講西班牙語。中國的第二代移民是不是更愿意接受美國文化呀? 想著、想著,不覺感嘆,“日後咱們(第一代移民)和下一代還能有多少共同語言 ?”   “可我們(中國孩子們)之間有共同語言。”一個毛頭小子自鳴得意的說。   “什麼共同語言?”家長沒好氣道。   “ENGLISH。”男孩子笑嘻嘻,風馬牛不相及地來一句,讓大家噴飯。 他見家長們前仰後合便莫名其妙,最後還來一句,“I DON’T CARE( 我不在乎)。”   對,這些孩子們就是不在乎,對是否會中文毫不在乎。可我們做父母的惶惶然 了。生怕他們不再認同自己是華夏子孫。已經在美國生活十多年了,怎麼還那麼強 烈的民族情結?如果這麼問,說明你對中國人的民族感情還是不甚了了。實際上, 越是在美國呆的時間長,越是年紀大,民族感情就越強烈。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几 年前中國的導彈驅逐艦訪問美國聖地亞哥港的情景。遠近的華人都專程趕來參觀, 為了能親自踏上中國的軍艦,人們往往要耐心地排上五、六個鐘頭。許多老人是坐 著輪椅到甲板上來的。他們熱淚縱橫,情緒異常激動,撫摸著能觸及軍艦的地方, 喃喃自語,“祖國呀,你開始強大了吧。”誰都知道,這中國最先進的軍艦比起美 國強大的艦隊簡直是九牛一毛,然而在久盼的海外赤子心目中,這就是希望所在!   可這到底是為什麼?還用問嗎?西方社會對“東亞病夫”趾高氣揚的輕蔑與排 斥,很多、很多年。在一次中國人的朋友聚會上,大家談到美國現今仍存在著無形 的種族歧視,特別是對大陸來到中國人時,一個個牢騷一大堆。一位在美國生活了 五十年的華人老教授并不插話,只是默默地聽著。最後他深深地嘆了口氣,“現在 (種族歧視的現像)已經好多嘍。你們體會不到几十年前中國人在美國的尷尬處境 。你要有說自己是中國人,想租套公寓都不容易。公共汽車上,前邊給白人坐,後 面給黑人坐,中國人不敢坐,因為不知道該坐在哪里……”   總說中國人愛自我封閉,在美國生活了多少年還認為自己僅僅是客居新大陸﹔ 在唐人街里住了一輩子,英文仍是一句不會,到時候說到美國人還動不動就“他們 外國人”。可面對如此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又如何能輕易地融於美國社會?華人 們越是強烈的感覺到這一點,就越是不能忘懷自己的母國,就越是認同自己是華夏 的子孫,當然也希望自己的後代也永遠保持這種觀念。這種感情如果沒有切身感受 是很難體會的。   我們的孩子會有這些內心感受嗎?恐怕很淡漠,很少有“氣受得太多”多感覺 。年紀小,沒有什麼閱歷是一個原因﹔另外,現在美國社會種族歧視的現像畢竟少 多了,起碼不敢明目張膽。孩子們對家長如此地逼著他們上中文學校學中文有抵觸 情緒,甚至反感。學中文對他們上學讀書沒什麼直接幫助,對將來有什麼用也很難 說得清。我見過很多中國孩子,小的時候還能被爸爸媽媽領著去中文學校,到了十 三、四歲就死活不肯去了,中學一畢業,在中文學校學的那點有限的中文就完全、 徹底地還給了老師。其實一般家長們也知道會是這種結局,最後便一臉無奈,自我 安慰道:“唉,不管怎麼樣,反正去中文學校學過了。”是隱隱地負疚,還是推卸 責任?誰知道,也不愿深想。   如果孩子沒有主動學習中文的意愿,怎麼逼也沒有好效果,最多是事倍功半。 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林培瑞教授是知名度相當高的漢學家。他是個白人,妻子也是 白人。在大學二年級之前,他從來沒有想到要學中文,可現在的中文水平遠遠在於 般中國人之上。他講,像他這樣的中文水平并從事中文研究的美國人,在美國大概 有上千!好了,好了,別跟我舉這種例子,我現在想知道,如果孩子們將來就是在 美國生活,從事與中文不沾邊的工作,有無必要非讓他們的中文呱呱叫?請捫心自 問。嘿嘿,還是回答不了。拿我來說,放棄督促孩子學中文,心中就有種隱隱的、 莫名的怕。好像是怕他們忘記自己是中國人。可將來他們到底是中國人還是美國人 ?別問我這個問題,反正我就是怕,怕我和女兒之間無法用中文交流也是怕嘛,我 畢竟說不了几句英文。更重要的是我在美國呆上一輩子,骨子里也還是個中國人。 也許這就是第一代移民的情結吧。   女兒不到九歲來到美國,如今已經到了初三。在飯桌上她愿意聊學校的事。她 將學校里的中國孩子分成几種類型。“…有些中國女孩子總想混到美國孩子的圈子 里去,她們染了頭發,身上撒滿香水,衣服都是名牌,可她們只能處於‘仆人’的 角色。還有些中國男孩兒,他們是ABC(美國出生的中國人),一句中文講不出 來,學習成績一團糟,像美國人一樣就喜歡體育,追女孩子。一個個滿臉疙瘩,談 吐那麼俗氣,真讓人看不上。我的朋友都和我差不多,學習用功,不趕時髦。我們 愿意和美國孩子交朋友,我有几個非常要好的朋友,她們是正正經經的、有教養的 美國女孩兒。但如果一些美國女孩子看不起中國人,我們只好離她們遠點兒……”   “可你的中文水平不怎麼樣。”說完這話我有些後悔。為什麼總是斤斤計較她 的中文學習呢?   “我還是要努力學的。”果然,女兒有些不自然了。   唉,我呀。孩子,只要你有自尊心,做人的自尊心,這就夠了。 ※※※※※※※※※※※※※※※※※※※※※※※※※※※※※※※※※※ 【史海鉤沉】               古有特洛伊                -澤熙-   《伊利亞特》和《奧德賽》是荷馬的兩部史詩,西方文學的開山之作。但它們 是純粹的虛構,還是基於歷史?一個多世紀前,一項重要的考古証實了它們至少有 部份的事實依據,這就是德國人謝里曼發現了特洛伊。 爭論:虛構還是歷史   荷馬史詩年代久遠,至少在公元前7世紀就出現了固定的口誦形式,公元前6 世紀,古希臘學者們才把它們編訂成冊。歷史上出現過兩大經久不衰的話題:它是 虛構的,還是真實的?它是荷馬一人集成,還是眾多詩人“集體創作”?後一個話 題無論誰是誰非都與本文關系不大,不過,無論是古希臘的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和修 昔底德,還是哲學家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大抵都相信它出自荷馬之手,几乎沒有什 麼疑問。但在公元前3世紀的亞里山大時期,學界出現了一個“分辨學派”(Ch orizontes),認為荷馬史詩是由多位詩人編制的說法﹔18世紀初,也 有學者認為它是民間詩人的“集體智慧”,但都沒有成為主流的觀點。   荷馬敘說的“特洛伊之戰”,今天的人們耳熟能詳,它發生在小亞細亞的一座 城堡,國王普里阿摩斯曾經在此稱霸東方﹔西邊的阿凱亞人(Achaeans) 以邁錫尼為中心,附近有眾多的城邦。當特洛伊王子帕里斯云游希臘城邦斯巴達時 ,將國王墨奈勞斯的漂亮妻子海倫騙到了特洛伊,被激怒的阿凱亞人決定復仇。在 邁錫尼的阿伽門農王帶領下,他們組織起“希臘聯軍”10萬之眾,征集了118 5條船跨過愛琴海,去攻打特洛伊,而且曠持10年之久。特洛伊和邁錫尼於是成 為後來一個德國人考古的主要線索。   現在所存的最早完整版,大約是公元10世紀的手抄本,而最早的片斷傳世可 以追溯到公元前3世紀。當時流傳的版本有多種,除了吟游詩人們的文本外,有的 還根據不同城邦或個人的意愿進行了增減。於是亞歷山大里亞的學者如厄菲索斯的 澤諾多托斯(Zenodotos)首次進行了修訂、拜占庭的阿里斯托芬奈斯( Aristophanes)和薩摩斯拉凱的阿里斯塔耳科斯(Aristarc hos)等又再次校訂,成為流傳至今的統一版本,與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等早期 希臘人引用的版本還不大相同。   但史詩并沒有明確地交代當時的年代和地點,成為爭論的縫隙。人們不知道它 口頭流傳時是否已經有了成熟的文字,但知道史詩里的故事大約發生在敘說前的5 00年。而根據希羅多德的記載,“特洛伊戰爭”約發生在公元前1250年,人 們知道戰爭發生在特洛伊城外,但不知道特洛伊究竟何在。 尋找特洛伊   荷馬以後的几百年,希臘文明進入黃金時期,特洛伊之戰被視為早期的一段歷 史。征服者亞歷山大為史詩中的英雄所傾倒,公元前334年,他曾經來到特洛伊 ,發誓要為雅典娜建造一座慷慨的神廟,并在阿基里斯墓前尋找用劍來“重新統一 希臘人的靈魂”,據說凱撒和君士坦丁也都瞻仰過此地。15世紀的征服者麥合麥 特二世(Mehmet II)1453年還宣告:“希臘人洗劫特洛伊的歷史終 於復仇了。”   但到了19世紀末,人們大抵上把荷馬史詩當作神話,而不是歷史。學界中的 “疑古”派認為,史詩缺乏直接的原始記載,特洛伊戰爭的真實性受到質疑。不過 ,在這個時期,疑古之風遇到了搖籃之中的考古學,有人開始去尋找特洛伊,成功 者的名字叫海因里希﹒謝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   謝里曼是德國自學考古的富有商人,他懷疑一般人的說法,史詩啟發了他的想 象,萌發了考古驗証的念頭。1868年當他第一次旅行踏上小亞細亞時,便興奮 得拋棄了從事生意的念頭,而要去尋找書中的城堡。在一位英國學者弗蘭克﹒卡爾 弗特(Frank Calvert)的建議之下,他先後在土耳其的希薩里克( Hissarlik)進行了多次發掘,至今還有不少人為卡爾弗特的默默無聞而 感到不平。在傳說的遺址上,謝里曼發現了一座毀棄的城堡,這座愛琴海之濱的古 城具有5000年的歷史,開始填充人們對詩人描述的特洛伊以令人激動的空白。   荷馬史詩中有許多真實的地名,如雅典、斯巴達、克里特、埃及等,但也有一 些虛構的地名,譬如發生在奧德修斯回歸的途中,顯然有虛幻的神話如“地獄”中 的情節等。有些地名則是經過考古發現的,特洛伊(Troy)、邁錫尼(Myc enae)等就屬此類。   最早的發掘從1871年10月開始,一直挖到特洛伊木馬戰的前1000年 地層﹔到1873年5月,謝里曼已經發現了巨大的筑堡牆和大門的通道網,并命 名為“斯開亞門”(Scaean Gates),這也許并不令人驚奇。而真正 令世界震驚的是謝里曼在地下8米5的地方找到了國王“普里阿摩斯的財寶”(P riam’ Treasure)8830件,轟動一時,它們大部份是陶瓷,但 有200多件黃金飾品,雖然離開了宮殿卻埋藏在燒焦的碎片之下。   在羅馬人統治地中海東岸時期,第一任羅馬皇帝還對這座被征服的特洛伊產生 過濃厚興趣,興建了一座新的“特洛伊城”。到了公元6世紀,羅馬帝國分崩離析 ,便拋棄了這座城市,遺忘使人們對它不知所終。後來的考古發痕7b,希薩里克 的城池,不是一個,而是九個“特洛伊”,因為它們九建九毀,都被地震、戰爭或 荒廢所滅:   特洛伊(I):公元前2920-2450年   特洛伊(II):公元前2600-2450年   特洛伊(III):公元前2390-2200年   特洛伊(IV):公元前2200-2000年   特洛伊(V):公元前2000-1870年   特洛伊(VI):公元前1700-1250年   特洛伊(VII):公元前1250-1020年   特洛伊(VIII):公元前800-85年   特洛伊(IX):公元前85-500年   考古學家發現,第七個特洛伊(VII)終止在公元前13世紀,被大火燒毀 ,時間和結局正如荷馬所描述的那樣,被專家們確定為被希臘人所毀的特洛伊。最 後一次毀滅的第九個特洛伊(IX),時間也正好與羅馬統治結束的公元6世紀相 吻合。而謝里曼挖掘的是第三個特洛伊(III),比“荷馬的特洛伊”早了10 00多年。19世紀的學者曾經爭辯說,特洛伊的虛幻并不比他把奧林匹斯山(O lympus)作為宙斯的家更加真實。在考古証實以前,誰也不知道它的真實與 否,但現在几乎沒有多少人再去懷疑普里阿摩斯的城池是真實的,普里阿摩斯本人 也并非虛構。   不少人支持謝里曼說法的,如對特洛伊遺址的地層分期,認為這正是當年的古 戰場,發生的時間與希羅多德確立的年份基本一致。當然也有反對者,但即使一些 考古學家認為謝里曼“有強烈發現真相的欲望”,使其日記具有“毀滅性的缺陷” 和相互矛盾,甚至懷疑他的誠實、動機和方法,但也不得不承認他是一位荷馬史詩 考古的先驅。 追蹤“特洛伊王的黃金財寶”   考古証實了詩人并非憑空想象,普里阿摩斯的黃金既是重要的証據,也成為人 們追蹤的話題。財富并沒有使謝里曼感到滿足,他希望人們將他看作是一個學者, 由於缺少正規的教育,他宣稱懂得15國語言,包括拉丁語和古希臘語,盡管只達 到“實用的水平”。同時,財富也告訴了人們一個貪婪者與“國家榮譽”的另外一 個故事,90年代中,西方出現了大批批評謝里曼的書。   謝里曼拒絕將財寶全部交給土耳其,而是在他希臘妻子索菲婭的幫助下,將黃 金偷運到了雅典。土耳其在希臘的法庭上控告了他,但只是賠償了大筆的錢了事。 開始,謝里曼打算在雅典將特洛伊的贓物賣掉,但是受到歐洲主要博物館的抵制。 也許他考慮到榮譽比金錢更重要,於是在1881年將財寶運送到柏林,無償地交 給了“德國人民”,一時成為最著名的“紀念品”,他的名聲也高漲到了極點。在 1890年的葬禮上,還出現了不少歐洲的貴客,包括希臘的國王。   1941年,希特勒下令將博物館所有的收藏都隱藏在柏林動物園附近的防空 洞里,以防盟軍的空襲,二戰結束時,特洛伊的黃金便下落不明。直到1993年 葉利欽訪問希臘時,才突然宣布,這些財寶都安全地保存在莫斯科。柏林感到震驚 ,因為許多人以為它們早在1945年就被戰爭摧毀,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 非法出口”。   實際上,正是在1945年,德國博物館的負責人將它們“自愿”交給了蘇聯 人,以便“不至於被偷竊或毀壞”。蘇聯軍隊受命把德國博物館的物品運回,他們 將珍貴的繪畫和雕塑都放在特別保護的火車上,但特洛伊的黃金卻被專門空運到莫 斯科,一直將其放在隱蔽處,守口如瓶50年,只有極少數專家有機會接觸。   1996年4月16日財寶才正式與公眾見面,大部份躺在莫斯科的普希金藝 朮博物館,分別保存在19個防彈玻璃盒子里,有259件黃金珍寶,其他還有8 000多件謝里曼從1872到1890年收集的物品,包括古代的戒指、硬幣、 瓷杯、耳環等等,可以証明荷馬史詩不虛。實際上,黃金的實際年代是公元前22 00年左右,比荷馬史詩中的人物早了1000年﹔還有一頂王冠的也在公元前2 600到前2450年之間,但人們還是樂意稱它們為“特洛伊的黃金”或“普里 阿摩斯的財寶”。   德國與俄國曾經“嚴肅地討論”過二戰期間財產相互歸還的問題,土耳其人也 向兩個國家提出了歸還的要求,但始終沒有結果。2000年,俄國杜馬又通過了 一項專門的法律,宣布任何歸還的嘗試都“違反憲法”。不過,各國的學者都可以 從事他們的研究。 “歐洲第一古城”邁錫尼   發現了特洛伊城以後,1876年謝里曼再爆驚人發現,在邁錫尼找到了王者 的墳墓,甚至發現了悲劇英雄阿伽門農(Agamemnon)有名的面具。這些 遺址看上去也許還沒有美洲印第安人在墨西哥和秘魯遺留下來的建筑更加出色,特 洛伊城池讓人們覺得“太小”,邁錫尼的古墓也并不宏大,但詩人的敘說使考古者 興奮不已。許多人坦誠,他們到這里來挖掘是因為荷馬的史詩。   邁錫尼的發現被稱為“歐洲的第一古城”,將歐洲文明前推了1000年。一 般認為,特洛伊戰爭就發生在邁錫尼王朝(前1900-1100年)的晚期,荷 馬稱那里的人為“阿凱亞人”,現在人們則稱他們為“邁錫尼人”,即古希臘人的 祖先,這是根據謝里曼的新命名。由於這個時期留下來的資料太少,史詩便成為描 述當時歷史風俗的當然依據。1952年,一名建筑師和業餘密碼學家邁克爾﹒文 特里斯雖然從小石板上成功地譯解了當時的線形文字(Linear B),但揭 示的內容十分有限。   陵墓里發現的死者具有霸主穿戴,說明這里曾經有過王業,在考古的支持下, 邁錫尼王朝的真實性也得以確立。《奧德賽》所描寫的宮殿,有青銅和金銀裝飾等 ,與當年的風貌相似。人們不知道這座城市的第一個統治者是誰,阿伽門農王有哪 些先輩,人們只知道他被自己的妻子克呂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 )謀殺,這是史詩里的故事。謝里曼曾經告訴希臘國王,他“找到了阿伽門農、卡 珊德拉(Cassandra)和Eurymedon及其隨員的墓室,因為他們 都被克呂泰涅斯特拉及其情人在一次宴會上殺死。”這不過是重復了荷馬的一個故 事。謝里曼甚至興奮地發電報給希臘國王說:“我凝視到了阿伽門農的臉。”   事實上,這些墳墓的時間大約在公元前1600年,阿伽門農顯然不在其中。 但古墓的意義在於,找到了古希臘文明最早的証據,可以構成《伊利亞特》真實的 基礎。隨後挖掘出來的墳墓,有殘存的顱骨,可以通過DNA找到皇室成員之間的 血緣關系。1997年曼徹斯特大學科技學院的生化學家們就開始著手這方面的研 究,至今還沒有進一步地報導。據說,這項研究有助於了解這座希臘都城里的王權 結構。 地中海沉船古証   謝里曼的考古貢獻是顯而易見的,也激勵了不少來者,使爭論的學者們走出了 迷戀的古籍,他們的依據曾經多來自文藝復興時期流傳的希臘語和拉丁語文獻。現 在,人們則來到實際的場景之下,一個多世紀考古不斷。研究之多充實了希臘考古 學中的一個名副其實的學派,即“荷馬考古學”。   19世紀90年代,另一支德國考古隊來過特洛伊﹔20世紀30年代,美國 人來過,最終確定這就是史詩中的遺址。他們鑒定出來的“荷馬的特洛伊”大約從 公元前1700到1250年,以後到來的考古學家、訪問人士就更多,從青銅時 代到5000年以後的歷史,甚至特洛伊的每一片瓦粒都有人觀察討論過。最近的 國際考古隊負責人,德國考古學家曼夫雷德﹒克夫曼(Manfred Korf mann)稱特洛伊是“海盜的堡壘”,似乎在說明希臘人攻打特洛伊的另一個原 因是“鏟除海盜”,但這個說法也許破壞了詩人的意境。   除此之外,荷馬史詩的真實性還有其他証據。史詩中描述過,有船只航行在寬 闊的地中海上,几天都看不到陸地。例如在《奧德賽》里,奧德修斯曾經從克利特 島航行到北非,這段距離至少在200英里以外﹔他的船也曾經在宙斯的震怒之下 ,破碎在大海的中央。但這些危險的海洋故事是否基於古代水手真實的生活?19 99年,地中海中部偶然發現的一艘2300年前失事的希臘古船,卻在支持著古 老的敘說,回答著人們的疑問。   古代的水手沒有指南針,一般都只是在近水航行,沿岸附近發現的大量古船殘 骸可以作証。人們推測,當時水手的眼睛需要一刻也不離開海岸,而一旦進入無垠 的海洋,就會永遠消失在那里。因此,有人懷疑“他們并不像他們吹噓的那麼大膽 ”。有人進一步質疑史詩的真實性,是否真的存在這麼一個無畏的“海洋奧德賽” ?例如曾經有一個爭論,生活在黎巴嫩附近的古代腓尼基人,早在公元前1000 年就駕船超過1000英里來到迦太基,同時他們在西地中海建立了停泊的站點, 如薩丁尼亞、伊微沙島和西班牙等,導致了學者們爭論他們的視線是否離開了海岸 。1965年,有人在賽浦路斯海岸一英里處發現了一艘估計是公元前4世紀的希 臘貿易沉船,并制作了一個復制的模型凱里尼亞二號(Kyrenia II)送 到希臘,結果被認為是“完全弄錯了”,因為“沒有現代科學家認為古人可以穿過 開闊的海洋”。   不過,人們也許低估了古人在航海和天文方面積累的知識,以及拓展海洋貿易 的勇氣。1999年發現的這艘希臘沉船在距離賽浦路斯將近320公里遠、3公 里深的海底。起因是1968年1月,以色列剛剛從英國皇家海軍購買的一艘潛艇 突然失蹤,1999年2月招標尋找,美國海洋探索公司瑙蒂科斯(Nautic os)中標,他們采用深水聲納,并將攝像機放入深潛器,在5月找到了這艘潛艇 。而意外的收獲是一台攝像機將2000多個古代的泥土罐印入了搜尋者的眼帘, 它們來自一艘古沉船。   美國得克薩斯農業與工程大學海洋考古學院的學者發現它是“古老世界的一艘 巨型船只”,并相信這艘船航行在羅德西亞島與亞歷山大里亞之間,罐子里裝的是 貿易用的葡萄酒。它的時間大約在公元前3世紀末,亞歷山大去世以後,克里奧帕 特拉在位以前,當時的羅德西亞島正是古代貿易的中心,希臘人控制著地中海直到 羅馬人的興起。考古學家推測,附近還有4艘沉船。   自此,荷馬史詩中所描述的兩大征戰國的中心似乎都已找到,而且沉沒的古船 也証明了荷馬的英雄與古代的船民的確比想象的大膽,人們有理由相信,荷馬的故 事并非完全虛構,而是基於真實的基礎。 (2001年5月25日於美國) ※※※※※※※※※※※※※※※※※※※※※※※※※※※※※※※※※※ 【小說連載】            迷離的日子(二)              -倪秋-   快到小丫家門口的時候,我心跳加速起來,走到她家門口,顫顫驚驚地敲了一 下門,見無人回應,又加大了一點力度,這才聽到了走近的腳步聲。開門的是一個 與小丫年紀相仿,輪廓也近似的姑娘,我想那是小丫的妹妹,就自報了家門,她馬 上一聲歡呼,走進去叫姐姐,說客人來了。小丫一瘸一瘸地走了出來,笑意漾在臉 上,指著几個灰色沙發中的一個,連聲叫我坐下,又叫妹妹快泡一杯茶來。她說: “我妹妹剛才都還在說,你肯定不會來了。”我說:“哪里話。我怎麼能不來呢! ”她妹妹出來後,一邊把一杯茶放在我前面的茶几上,一邊說:“我姐和我剛才還 在猜你到底來不來呢,我說你不來,還挨了她的罵。”小丫聽她這一說,立即打住 她,半嗔半笑地說道:“去,去,去,躲到你的房間里去,不要在這里湊大人的熱 鬧。”她妹對她做了一個鬼臉,就身子一扭象蛇一樣走開了。我說:“你們姐妹倆 真有意思。”她說:“那是的,就是她常常跟我過不去。”說著,她突然間看到了 我包著紗布的左手,詫異道:“怎麼,你也受傷了?”我故意顯得很輕快地說道: “可不是嗎,打煤炭時不小心弄的。嗨,你看,你傷了腳,我傷了手,我們都成了 傷病員了。”她又關切地問道:“沒有傷著骨頭吧?”我答道:“要是那樣的話, 那今晚就真的來不成了。”我意識到我竟然還沒有來得及對她的傷情表示慰問,於 是,顯得很誠懇地問道:“怎麼樣,你的腳沒關系吧?”她說:“不要緊,以前也 經常扭傷的,有個醫生來為我作了針灸按摩,好多了。”聊了一會兒,她問道:“ 想看看我的影集嗎?”我說:“當然,那樣就可以了解你的歷史了。”她回我道: “我的歷史可是一清二白,不像你。跟我到我的房間去看吧。”說罷,她瘸著腿帶 我走到另一個房間。   她的閨房里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香,不知是源於人呢,還是源於物。兩個碩大 的紅木立柜順牆一字排開,有些特別,與閨房不太協調,但又有些殷實的意味。靠 床的那一面牆上,貼了几幅電影招貼畫,那是那個時代的司空見慣。然而臨近窗戶 的地方挂著一雙玲瓏五彩的繡花鞋和一雙圖象朴拙的鞋墊就有些匠心獨運了。我在 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後,她就從書桌的抽屜里略顯吃力地把一本大幅影集拿出來, 放到桌子上讓我看。影集的扉頁上撒了星星點點的紅墨水,在質地疏松的紙上四外 浸去,狀似紅葉。紅葉簇擁著一段話:人生有許多遺憾。其中之一就是不能挽住斑 斕的歲月,追回過去的風采和快樂,把一個個轉瞬即逝的片刻凝固下來供我們時時 回味。照相朮的發明讓我們的這一遺憾有了補救的可能,我們的懷舊心理於是就可 以提升到具象的高度。我反復品味了几次,對她說:“這段話真美。”她答道:“ 是一個哲學家的話,不是我的。”我說:“你能有這樣的鑒賞力,也不錯啊。”影 集里的照片大多是她及其家人游歷全國各個名勝古跡前的記載,從兒時直跨青年時 代,可以看得出來,她享受著欣賞著那個時代的許多同齡人不能享受到的樂趣和不 能欣賞到的外面世界的精彩。在土魯番的葡萄架下和拉薩的布達拉宮前,她穿著維 吾爾族和藏族的艷麗服裝照的像讓我注目了很久。在几縷流云襯托的湛藍的天空下 ,在燦爛奪目的陽光中,她看起來健康而有風姿,似乎塞外和高原曠達而粗礪的美 天然與她契合。我對她羨慕地說道:“想不到,你連這樣遙遠的地方都去過了。” 她說:“這有什麼,以後你上了大學,會走得更遠,看得更多。”我說:“你相信 我會考上大學?”她說:“我的感覺一向很准確,你肯定會考上大學,而且是一流 的大學。”這樣說著的時候,她正在把玩著一方艷麗的手絹,把那手絹在手指上纏 來纏去,臉上分明地閃爍著淘氣和□腆兼有的神色。   看完了影集,大家竟又有些語塞,不知從何談起。我記著她的影集里有些格言 警句,於是想她肯定是個愛看書的人,便問她最近都看了什麼書。她說正在看郁達 夫的小說集。我一聽好不興奮,郁達夫是我最崇拜的文學家之一,他的作品我再熟 悉不過,於是便揀了“沉淪”、“遲桂花”和“春風沉醉的晚上”來跟她討論,聽 得她一愣一愣的,我感覺我就好像是個文學教授似的,連我都對我自己折服起來。 時間很快到了十點,我覺得應該是告別的時候,但那種融融的氛圍又讓我流連不舍 ,於是我在心里對自己說道,再過一刻鐘吧,如此這般自我通融,快到十一點的時 候,我才毅然下了最後的決心對她說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她的眼睛忽閃著,傳 達出一些捉摸不定、扑朔迷離的東西。我站起來走到了門邊,又走進了客廳,小丫 在後面默默跟著送客。直到我走到大門外,才對她一字一頓地說到:“今天晚上很 愉快。一個夏風沉醉的晚上。再見了。”她笑道:“歡迎你再來。今晚我就不送了 ,慢走!”我走了十几步開外,調臉一看,見她還倚在門邊,便大聲對她溫情地喊 道:“快回去吧。”她這才掩了門進去。   回到家里,母親有些責備但又一臉喜色地對我說:“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剛才 李老師來,告訴了你的高考成績。”我一聽緊張得要命,雖然知道不可能糟糕,不 然到省里參加判高考試卷的李老師斷不會星夜來告,但心里還是七上八下。“你得 了412分,據說是全地區文科第二名。”我聽了沒有歡呼,但身體卻驀然間發起 熱來,很久都不能消散。興奮之餘,又有些淡淡的遺憾,認為要是沒有為小丫神魂 顛倒那几星期,那麼全地區的文科狀元就非我莫屬,不僅如此,而且全省的文科狀 元甚至也可以問鼎。遺憾之後,又寬慰起來,覺得其實能有這個結果也算皇天不負 苦心人了,哪能太求完美。夜來輾轉反側,一個一個美妙無比而且無邊的對未來的 憧憬和構想一起象潮水向我涌來,讓我象吸食大麻的人那樣恍兮惚兮上下沉浮。   那几天,我是一個全身心沉浸在幸福中的人,每天騰云駕霧般地四處招搖,人 家看到了我,都要不免來恭維一番,看到大家真誠羨慕的眼神,我的自信和得意都 空前膨脹。來求我的高考秘訣的人絡繹不絕,行長的兒子正讀高中畢業班,行長自 然也來找我,還破天荒地遞給了我一只云煙,然後就一五一十地問我高考的經驗, 還把他兒子的作文給我,讓我提些意見。緊接著的那個星期天,死寂了很久的團支 部不知怎麼的,居然復活過來,組織了一次郊游。   郊游的地點叫竹林寨,離城里有大約二十公里,我們一班人騎著自行車,象敵 後武工隊那樣一路欽著鈴鐺呼嘯而去,在鄉間蜿蜒的公路上迤邐而行。小丫說她的 腳傷還未痊愈,所以要求坐在我的車後座上。我想那真是一個現成的對付眾人的障 眼法,沒有粉飾,也不用粉飾,我不去揭破它,我跟她達成了不用言喻的默契。我 馭著她沐浴著夏日的清風飛快地行進。她問我好几次,要是累的話,就下來休息一 會兒,我則對她說,她身輕如燕,我簡直就感覺不到她的重量。往往說完話後,便 把車蹬的更快,以便証明我說的話是千真萬確的。其實我的話并不假,她坐在了我 的後面,我真覺得力量倍增,仿佛她成了一個高馬力的發動機。   竹林寨隱在一個山谷之中,寨旁有一條秀麗的小溪,清澈的流水靜靜地淌著, 小溪兩岸是密密匝匝的修竹。我們把帶去的瓶裝果汁沉入溪底冷卻,然後人就分成 了几攤。有的人選了岸邊的制高處,對著清流引吭高唱,一會兒是慷慨激昂的革命 歌曲,一會兒又是鄧麗君的軟軟的情歌。有几個小伙子連說天氣熱,居然脫了一身 的行頭,只穿著或紅或綠的游泳褲,扛著小口徑步槍,竄到附近的山上打鳥去了。 我與小丫諸人則坐在一處開闊平坦的地上打扑克,誰輸了,就圍著旁邊一個墳堆跑 一圈,就象當初渣滓洞的華子梁一樣。我跟小丫緊挨著,彼此似乎刻意又似乎不經 意地制造出無數的機會,使自己手中的牌可以讓對方一覽無餘。這種不公正的競爭 當然就帶來了不公正的結果,我與小丫當華子梁的次數最少。大家玩著鬧著,偷個 間隙就下到溪底去拿涼透了的飲料喝,一邊就塞入口中几片面包。一會兒,上山打 鳥的那伙人回來了,問他們有沒有戰利品,他們就說打傷了一只山雞,去追卻追到 了山洞里,現在就是回來拿打火機,好去那洞里找山雞。他們說那山洞很大,問我 們想不想去看看稀奇。唱歌的人們已經有些口干舌燥,打牌的人呢又已經當怕了華 子梁,正想找個由頭換個玩的方式。於是大家呼啦啦叫著“走,走,走”,便都往 那山洞奔去。小丫借口腳痛,在後慢慢挪著步子,我看她調了隊,就扮著收容隊的 角色在後面盤桓著與她同步前進。快到那洞口的時候,小吳等在那里,早已不耐煩 ,說其他人都進去了,讓我們快跟上。他在前面打著打火機引著路,小丫則走在當 中,我斷後。借著打火機微弱的光芒,我看到洞里四處是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如果 光線亮一點,再加上些彩色,或許洞里的奇觀就會讓人親近一點,但現在,四下里 有些鬼影綽綽,讓我身上不免發毛。越往里進,寒氣益發逼人,就象是正走向陰間 。正在擔心之際,一只鳥從洞里向外猛地飛出,只聽鳥翼急促的扑打聲,前面的光 應聲而滅,小丫嚇得尖叫一聲,然後反身把我抓住,我本來也是一聲淒厲的怪叫, 卻在那一瞬強壓了下去,把小丫牢牢扶住。也就在那一瞬間,這個意外事件給予我 的與女性的體膚之親讓我心里一熱,驚懼頓時消散,我下意識地期望那黑暗再持續 下去,不想小吳馬上又把打火機打亮了,大聲說:“別怕,別怕,是鳥驚飛了。” 小丫說:“乾脆不往前走了,退出去算了,想來再往里走也不會看到什麼稀奇的。 ”我也附議道:“里面不知還有多深才能走出去,不如走回去好了。”小吳也不堅 持,連說:“行,行,行。”於是我們三人順原路屏息逃出。   出來之後,三人都覺得好笑,於是才暢快地對著山野大笑了數聲。先進洞去的 大隊伍卻已從山那面繞了過來,一個個身上都沾滿了泥垢,看著他們那逃難的樣子 ,我們又都相視而笑,慶幸我們急流勇退,沒有鑽完那山洞。他們中的一個人對我 們叫道:“膽小鬼,怎麼沒有進洞?里面好精彩啊。”小丫嘲弄他道:“現在看你 們才精彩,象是一群山雞呢。”大家便都一發笑了。   錄取通知書不久就飄然而至,我的第一自愿得到了滿足,被北京大學中文系錄 取。從得到錄取通知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得我事實上已經不屬於我生於斯、長於斯 的那個小小的邊城了。我的心每天躁動著,被一種將要到來的嶄新而又未知的新生 活所蠱惑。上班已經流於形式,我仿佛只是在打一份隨時可能結束的短工而已。在 最後登上北上的火車之前,我確實很忙,買學習用具和生活用品,參加體檢,辦理 戶口遷移手續,設宴請客。自然地,到了哪里都會引來人家欽羨的目光和討好的話 語,那是一生中一段光榮和驕傲的日子。去體檢的時候,前面一個上了大專線的考 生問我考了多少分,我把分數告訴了他,把他實實在在地嚇了一跳。他有些難堪地 說他在醫院工作,太忙,沒有很充份的事件去准備高考。輪到他體檢的時候,醫生 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譏諷道,你在表上填的職業“師藥”,應該是司令的“司 ”,而不是老師的“師”,怎麼干了多年的司藥還不知司藥如何寫,還當大學生呢 。這個考生當即紅霞滿臉,張口結舌低頭不語,好像誤入女廁所被人撞見一樣。而 到了我的時候,醫生拿著表,看著我,開口就說,倒底是第二名,字也寫得蠻漂亮 。地方報紙曾經登過記者采訪我的報導,想不到他還記住了我的名字。去派出所辦 理戶口遷移,那女警察一看我的錄取通知書,一臉的冰霜頓時化為滿臉的春色。我 平時但凡一見警察,心里就莫名其妙地害怕起來,象罪犯一樣恨不得快快溜之大吉 。那時卻平生第一次感覺到警察是人民警察,原來是可以親近和藹得就像你是他們 的親兄弟似的。   春風得意、緊鑼密鼓之際,我發現我正在不自覺地忽略一個人,那就是小丫。 一當察覺到這點,我隱隱地有點不安。我極力地去尋找以前那種對她如痴如醉的狀 態,但那種狀態已經有些模糊依稀。正在這時候,她又一次邀我去她家玩。   那天,他家里的人都在,甚至遠在省城里的姐姐也回來了。我去的時候,她全 家的人都聚集在那個寬大的客廳里,我一看那架勢,心里不免有些膽怯。小丫一一 為我介紹著她的家人,我對他們一一傻笑著,但沒有忘了喃喃吶吶地叫了她媽伯母 她爸伯父。介紹完之後,她的家人卻都星散而去,隱入其他房間,就留下我與小丫 在那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我希望著她能象第一次一樣,讓我到她的閨房里自成 一統,但她今天卻似乎沒有那個打算。她的家人們一會兒出來一個,瞄瞄我,加點 水在我的杯子里,要我不要客氣,吃那堆得小山一樣的水果。然後又消失到周圍的 房間里。我覺得那氣氛有些詭異,似乎他們在從不同的距離考察著我。一當想到我 大概是被當成相親的對象時,潮熱便從身體里泛出,手心里不禁沁出了汗。思緒也 一下大亂,好不容易理好了話題,說出來的時候,又口吃起來。想著第一次來這里 時雄姿英發、妙語連珠的情景,我忍不住想笑。   為了歡送我,同事中的年輕人邀請我到照像館跟他們合個影。排坐次的時候, 一個好事者說,小丫就坐在我的右側,我當然也不能說什麼,否則越抹越黑。但似 乎又想証明什麼似的,盡量地將身體把左側挪。今天看到當時那張合影,就有些忍 俊不禁。照相回來的路上,另一個好事者又悄悄對我說,什麼時候也把小丫接去讀 書,把我弄得心驚肉跳,又不敢大聲跟他理論。我於是想,群眾的眼睛真是雪亮, 盡管我與小丫之間的不同尋常僅只是蛛絲馬跡而已,卻也難以逃出他們的視野。   啟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我想我也應該回請小丫來我的家坐坐。其實,我早就 想了,只是我家的儉朴特別是我的房間的雜亂無章讓我一次次地推遲著這個打算。 推遲不意味著取消,當實在不能再推遲的時候,也就是我上班的最後一天,我向她 發出了邀請。她對我燦然一笑,撇著嘴道:“早就應該請我到你家玩了。”我說: “我的房間里很亂,不好意思讓你看到。”她不以為然地說道:“再亂也不會亂過 我哥的房間,男人的房間嘛,有几個整潔的。整潔了,也就沒有男人的瀟洒了。” 聽她這一說,我才有些輕松起來。   那天吃過飯後,我就坐在我房間的窗前等著她的到來。從窗戶看出去,朵朵殷 紅瑰麗的落霞把西天布置得氣象萬千,富麗堂皇。我惘想到,要是我的房間能借得 天工之萬一,那麼我今天就可以在小丫的面前掙面子了。就在那時候,小丫的身影 在外面姍姍出現了。我趕緊理了理頭發,開門迎了出去。她進了門後,我不把她往 里面的客廳里帶,卻象招待我的其他朋友一樣把她帶著拐進了我的房間。我的房間 不能說家徒四壁,不僅不是,而且滿滿當當,但充塞其間的都是破爛。被我視為眼 中釘的是那個小平柜,一個鄉下做木匠的遠親多年以前辛苦地用上好的木料打的, 我認為作工粗陋,樣式土氣,早就鼓搗把它扔了了事,但我媽只要一聽我一個扔字 ,便提高嗓門憤憤地說道,把你扔了也不扔它。不扔也罷,卻囿於家里的狹窄,定 要把這個讓我看著就煩的東西堂而皇之地供奉在我的房間里,與我朝夕相處。小丫 進來後,我准備著看她不屑的神色。不料她一看到那個小平柜,就眼睛一亮,以夸 張的口氣嘆道:“喲,好漂亮的柜子啊!”我驚道:“是嗎,那你搬走好了,白送 。”她笑道:“當真,那我明天就來搬呵。”我記起來她的臥室里的那些繡花鞋, 鞋墊。這才悟道,她的確喜歡這一類帶著山鄉風味,曠野氣息的玩意。房間里一把 躺椅,再就是一把藤椅,她也不問我,就大大咧咧地往躺椅上一躺,於是我就坐在 上首的藤椅上俯視著她與她敘話。太陽的餘暉透過窗櫺斜斜地投在她的臉頰上,造 成了一些巧妙的陰暗對比,本來圓圓的臉龐這時卻變成了瓜子臉,讓她平添了几分 秀麗和雅致。我不禁盯著她發起呆來,她跟我說了什麼,我竟置若罔聞,直到她提 高了音量,對我說道:“嘿,你在聽我說話嗎?”我這才難為情地對她笑道:“在 聽,在聽。”她說:“剛才看你發怔的樣子,不知又是在想哪門子心事。”我說: “我經常這樣,其實什麼也沒有想,完全的走神狀態。”她說:“你這人真有意思 ,如果做和尚的話,肯定容易入定。”我大聲笑道:“那可能。”在心里則在笑自 己:“我當和尚的話,肯定在一片紅塵中靈魂出竅,落個被師傅打出山門的下場。 ”我問她:“對了,剛才你在說什麼?”她說:“你到北京吃面食能習慣嗎?”我 說:“在鄉下時,頓頓吃包谷飯都熬過來了,哪有不能習慣面食的道理。”我們又 東拉西扯地談了一會,有點無話找話的意思。我總覺得在我行前與她相聚的這個晚 上,應該談點更重要更有實質性的話題。然而什麼話題重要,我也不明究里。於是 居然語重心長地鼓勵她也復習一下高中的課程,以後去參加高考。她的神情變得有 些難為情起來,似乎象差生面對著老師的誘導一樣。看到她這個樣子,我倒有些過 意不去,趕快轉移到一些輕松的話題上去。問她是否去看了正在本地舉行的全國籃 球分區賽,談完了球賽,又把正在上演的電視連續劇拿來橫加議論。這樣談著,一 晚上眼看就過去了,她站起來告辭,我也不好挽留,就開了門送她出去。她的安全 是我送她回家的不可推卻的理由。她雖然客氣了一下,但馬上就順手推舟地與我走 在了人影綽約的街道上。晚夏的夜晚一派清涼,薰風拂面一過,人就為之一爽。我 的拖鞋與地面摩擦著,隨著我悠閑的步調在沉靜的夜里奏起一串串均勻的踢踏聲, 聽起來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激動。我的確心潮起伏,因為我是在與一個姑娘軋馬 路,那是那個時代的年輕人所欽羨的時尚。到了她家門口的時候,她對我說:“快 回去吧,謝謝你了。”我一時語塞,認為那時的告別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告別,因為 之後就是長相別離的日子。想擁抱她,又覺得那太鄭重了,似乎有些山盟海誓的意 味﹔而且那也似乎太唐突,畢竟我們之間在此以前還從來沒有過屬於情人的那一類 親昵舉動。情急之中,我伸出手來與她握別,但又有些怯怯地不敢太用勁,而且還 沒有來得及去體會她女人味十足溫軟可人的小手,就匆匆把手抽了回來。我對她說 我會給她寫信的,說罷,我就返身離去。   到了北大後,多姿多彩的校園生活馬上占據了我的身心,家鄉連同那里的人和 事都被沖刷得有些遙遠和模糊。我懈怠著勉強在離別時所許下的諾言下給小丫寫了 信,她的回信來的時候,我正在波光粼粼的未名湖畔,看著一個身著海軍制服的女 生的背影出神。她斯斯然地低頭踱著步,似乎在構思著什麼,午後的斜陽在她身上 傾瀉過去,就在明淨的湖面上勾畫出一個閃爍迷幻、頎長俏麗的影像。我從同學手 中拿過信後,竟然沒有急不可耐地打開,以前的那份熱情不期然而然地永遠留在了 家鄉那段迷離的日子里。 (完) 2001.11.16寫於美國布魯明頓 評論請寄:NIQIU╴US@YAHOO.COM ※※※※※※※※※※※※※※※※※※※※※※※※※※※※※※※※※※   本期 責任編輯:翰江浪人           主 編:墨 雨      校  對:葦 明            副主編:陸建平      PS制作:孫學軍                麗 莉      網絡發行:孫學軍                葦 明      訂閱快遞:孫學軍      讀者服務:墨 雨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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