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二零零二年十月十八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三六八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210C) ∼∼∼∼∼∼∼∼∼∼∼∼∼∼∼∼∼∼∼∼∼∼∼∼∼∼∼∼∼∼∼∼∼∼ 【楓華論壇】林彪座機墜毀探源之一           --評中蘇蒙三國對林彪座機墜毀的不同態度 志 還 【論壇】  談達賴喇嘛主持灌頂儀式與《時輪經》        人則餘 【百草園】 學者的剽竊                    澤 熙       西尼羅河病毒警報                 危 言 【人生之旅】“哥們兒,到底誰謝誰呀?”            夏永勝       貧賤不能“淫”                  跌 先 【游子生涯】一把雨傘引發的……                左 闐       紀修女                Yvonne Li 【小說連載】失落周末(上)                  倪 秋 ※※※※※※※※※※※※※※※※※※※※※※※※※※※※※※※※※※ 【楓華論壇】 『編者按』:今年7月《楓華園》發表了丁凱文先生的《也談林彪913事件》, 該文在國內一定的范圍內造成了很大的反響。一些林彪事件的當事人輾轉找到該作 者,表示愿意提供更多的資料,盡可能留下寶貴的記錄,以便林彪事件的真相能大 白於天下。此文作者亦曾因林彪事件而受牽連,這是他多年研究林彪墜機事件以來 所寫的第一篇文章,他表示今後還會繼續這方面的努力。我們希望今後會有更多的 林彪事件當事人和研究學者站出來,發表回憶或研究文章,使這一歷史遺案得到早 日解決。       林彪座機墜毀探源之一            --評中蘇蒙三國對林彪座機墜毀的不同態度             -志還- 你雖然能在所有的時候欺騙某些人,也能在某些時候欺騙所有的人,但不能在所有 的時候欺騙所有的人。--林肯   1971年9月13日凌晨,中國256號三叉戟飛機突然墜毀,全世界為之 震驚。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飛機,墜毀在蒙古人民共和國的領土上,而蘇聯在蒙古人 民共和國駐有大量軍隊。因此這架飛機就同時立即牽動了中、蒙、蘇三個國家。   當時,中國與蘇聯互為頭號敵人,各自在邊境陳兵百萬,劍拔弩張﹔蒙古是蘇 聯的盟友,中國與蒙古的國家間關系在長期疏遠之後剛剛開始解凍﹔尤其是該機乘 員林彪是毛澤東“欽定”和中共九大《黨章》“法定”的“親密戰友”和“接班人 ”,事件又發生在中國文化大革命中期。這諸多因素使這一事件更加敏感和復雜。 因此,比較一下這三個國家對這架失事飛機的態度,就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蘇聯   蘇聯的態度極有特點,一是反應最快,二是最高層極度重視且保密極嚴,三是 做的工作最多。 一、反應最快   本來,一架中國民航飛機,墜毀在蒙古國的荒原之上,沒有觸及到蒙古的城鄉 居民和軍隊,更沒有觸及到駐蒙蘇軍,可以說這件事和蘇聯沒有任何關系。但是, 蘇聯這個“第三者”卻比誰都關心,比誰都積極。“飛機墜毀的當天,蘇聯人就立 即趕到現場,這主要是由軍人和飛機專家組成的調查組。他們負責了解飛機墜落的 原因”。(1)“蘇軍方面四、五個技朮熟練的工作人員勘察和拍照了所有出事的 地形全貌和尸體排列的形狀後,從飛機機體的三座引擎中,拆下一座運走了。”  (2)離開時間應該在9月15日中午。   蘇聯利用其與蒙古國的特殊關系捷足先登,不與飛機的主權國 --中國磋商 就強行介入,并霸道地拿走了最重要的黑匣子和若干文件,拆走了基本完好的一台 主發動機,其動作之快令人驚訝。 二、最高層極度重視,而且保密極嚴   當莫斯科得知墜毀飛機上可能有中國第二號人物林彪時,“經前蘇聯最高領導 人勃列日涅夫、內務部門領導人安德羅波夫批准,馬上成立一個專家組飛赴蒙古人 民共和國。這個專家組由國防部法醫學研究所所長托米林、病理學家沃爾斯基和克 格勃偵察員扎格沃茲丁組成”(3),其他任何人不得過問。調查小組兩次去現場 ,認真研究了一年,得出了確切結論,所有的材料都是“絕密”。“扎格沃茲丁說 :‘通常。調查者不在自己的報告上簽名,但是我太激動了。以致慎重地簽上自己 的名字,托米林也是如此’”(4)最後的調查結果直接上報勃列日涅夫和安德羅 波夫。   從1971年至澳大利亞記者漢納姆見到扎格沃茲丁、托米林的1993年, 扎格沃茲丁說,“22年來,全世界只有四個人知道這個事件的調查結果 --勃 列日涅夫、安德羅波夫、我和托米林。”(5)從上述情況足以看出蘇聯對這件事 是多麼地重視。 三、做的工作最多   所謂“最多”,是與中國、蒙古相比較而言。   首先,他們有非常明確的目標--弄清飛機上究竟是什麼人?根據這個目標有 針對性地做了充份周密的准備。扎格沃茲丁說:“去蒙古之前,他們對機上成員有 誰并無成見。理由是蘇聯分析家們說在那個飛機失事期間有38個主要中國官員消 失。調查者的第一次調查推遲到(1971年)10月中旬,因為他們搜集了四大 皮箱的關於失蹤領導人的資料。”(6)   其次,他們非常認真,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蘇聯人帶來了四只大箱子,其中 有38位中國高層人士的資料,這些人都是自9月13日飛機在蒙古墜毀後沒有在 公開場合露面的。經過比照,發現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因為燒焦的尸體已經面目 全非,於是蘇聯人就割下那個女人和那個歲數最大的男人的頭顱,放在大鍋里架起 柴來煮。在外行人看來,這非常恐怖,而且要煮很長時間。但是,這是一種病理鑒 定的方法,目的是使毛發與皮肉剝離。”(7)然後,“用馬車將林彪及其夫人的 頭顱拉走并設法運回莫斯科存入克格勃的一個保管庫里。   為絕對可信起見,托米林說,病理學家們再次親臨現場,挖出遺體,查看林彪 已燒焦的肺部是否有結核症狀。第一次解剖時,他們忽略了這個細節。結核會引起 肺部鈣化,然後留下一個骨狀物質,使解剖專家可以檢測出來。林彪曾經患過結核 病,所以應該留有痕跡。前蘇聯人記載的林彪病歷也証實了這一點。托米林說,‘ 我們發現了骨狀物質,就在右肺。’”(8)他們詳細檢查了他的身體的上半部後 ,又將其上半身帶回莫斯科。然後,他們利用各種實物、病歷和傷痕記錄、X光片 和照片等所有資料,運用各種科技手段,研究了對象的頭顱、骨骼、肺部、牙齒、 耳垂、身高、年齡特徵,得出了結論。   再次,他們是在非常惡劣的環境中工作的。“他們剛到墳場時,這里已經成為 狼窩。經護衛他們到來的蒙軍士兵開槍驅散後,便開始了挖掘。當時,由於墳墓埋 在高地,而且比較乾燥,大多數尸體都沒完全腐爛,包括每個人的頭發皮肉依然保 護完好。但每尸棺材打開後都臭氣熏天”。(9)蘇聯專家不顧這些,就在墳墓邊 搭起了帳篷,開始工作。調查組第二次到現場,“托米林記得,那天正是11月7 日,十月革命節,大戈壁上已是北風怒號,天寒地凍。”(10)托米林還說,當 時“天氣寒冷,几乎無法工作。我們每過5分鐘就得把手伸進溫水中暖一暖”。( 11)10月底,蘇聯國土防空軍總司令巴季茨基空軍元帥到蒙古活動近一個月。   蘇聯在256號飛機問題上是相當知情的,在關鍵環節上比中國和蒙古更知情 ,然而,它卻多年秘而不宣 --對黑匣子的內容、對林彪葉群的認証、對從飛機 上拿走的文件的內容等等。間接的表現是表明蘇聯政府對世界看法的《大蘇維埃百 科全書》(the Great Soviet Encycloedia)19 73年版對林彪只列了出生日期,并且注明了他於1973年被中國共產黨驅逐。 蘇聯政府的這種表現十分耐人尋味。 蒙古   蒙古作為256號飛機的墜落所在國,又處在與中國關系剛剛開始解凍的階段 ,總的表現是“友好”、“協助”、“合作”。(12)   256號飛機墜落的當天,蒙古副外長即到達現場。9月15日下午,蒙古政 府派出了“外交部、國防部、邊防內務軍事務局的官員”,“還有法律小組、衛生 醫務小組、報紙和蒙古通訊社記者,以及電影攝制組人員”(13)共几十人,具 體成員有邊防內務軍處長桑加上校,外交部領事司司長高陶布、外交部亞洲司專員 古爾德斯,國防部副處長達木丁上校,民航局專家云登少校,法律專家達希澤伯格 、法醫莫尤,衛生醫務小組組長桑加道爾吉大夫、組員卓乃大夫,肯特省副省長、 省政府責任秘書、肯特省檢察長烏爾金道爾吉、省邊防內務軍事務處處長奧爾陶扎 爾嘎勒中校、溫都爾汗機場場長策伯格墨德中校等。(14)這個龐大的調查組與 中國駐蒙古大使館官員於9月15日一起到達現場。9月16日上午,仍由桑加上 校、高陶布司長、古爾德斯專員等率領有關人員到現場視察。   蒙古國方面對此事的發生毫無責任,他們只要保護好現場,及時通知中國政府 ,為中國政府弄清事實真相提供必要的幫助,客觀公正地寫出必要的外交文書就可 以了。可是,蒙古政府卻組織了如此龐大的機構,各種功能的專家應有盡有,還拍 了電影,(中國僅僅拍了照片!)足見蒙古政府對此事的高度重視。他們對於機上 乘員究竟是些什麼人沒有表現出更多興趣。蒙方專家認為年齡沒有超過50歲的, 惟一一具女尸年紀太輕,因而不是葉群。蒙方認為對他們最重要的是必須弄清飛機 失事與蒙方沒有關系,極力聲明飛機不是由於“外界攻擊”而墜毀,而是由於“自 身不明的原因”墜毀,以澄清自己的責任。 中國   中國是256號三叉戟飛機的主權國,尤其是這架飛機上的乘員林彪非同一般 ,另外還有一位在位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如果說林彪在廬山上講几句話、陳伯 達搞几條語錄就是“大有炸平廬山,停止地球轉動之勢”,那麼,這一事件可以說 是“大有炸平地球,停止太陽轉動之勢”了。這件事極大地震驚了當時全國自上而 下所有的人自不必說,而且震驚了全世界。周恩來在聽完視察現場匯報後,極其不 同尋常地嚎啕大哭(15)﹔毛澤東則几乎被它的震動波奪去了生命。面對這樣一 個駭人聽聞的特大事件,中國方面究竟是什麼態度呢? 一、從中國政府在墜機後所做的工作看它的態度對這樣一個重大而特殊的事件,中 國應當作的工作非常之多。   9.13後中國政府忙著作了以下這些工作: □武裝部隊進入緊急戰備狀態﹔ □空軍和民航所有飛機禁航三天﹔ □9月22日外交部聲明國慶節的天安門游行集會和焰火晚會均予取消﹔ □中央派人分赴各大軍區傳達毛澤東的指示﹔ □10月開始逐級傳達批林文件,展開批林運動﹔ □中止籌備四屆人大的工作﹔ 以上這些事情是需要做的。但是,這里面缺少了一項極為重要的工作,那就是25 6號三叉戟飛機墜毀本身。 中國應當做的工作非常之多,非常之重要,有的必須立即進行,有的可以在一定時 期內抓緊進行。諸如: □立即派出各方面富有經驗的專家赴現場考察,甚至需要進行多次﹔ □尋找墜機當時的觀察者了解核實墜機時的動態實況,對現場拍出電影和照片﹔ □通過各種途徑向蘇聯索要被其拿走的所有東西(林彪葉群遺骨、黑匣子、文件和 發動機)﹔ □對遺體的各個角度拍出特寫照片,在現場進行嚴格的法醫鑒定,派出專機運回遺 體,分別情況妥善安葬﹔ □把能夠找到的所有飛機殘骸全部運回,優先運回有研究價值和使用價值的飛機儀 器、儀表和零部件﹔□對這一事件作出科學的完整的結論﹔進而對這一事件與文化 大革命的關系作出科學的結論﹔向全黨、全軍和全國人民作出解釋,承擔應負的責 任。 令人極其遺憾、也極其驚訝的是,上述六項工作中的前五項几乎一點沒有做。至於 第六項,中國政府是作出了一個結論。然而,在前五項几乎沒有做的這種基礎上, 它能得出什麼結論呢?中國政府的這種態度是絕對不可能作出合理解釋的。 二、從中國政府如何對待墜機現場看它的態度   中國僅僅派出四個人兩次到現場,而且工作時間非常短。這四個人是中國駐蒙 古國大使許文益、二等秘書孫一先、工作人員沈慶沂、王中遠。許文益到任僅23 天,沈和王的主要工作是翻譯。所以,關鍵角色是孫一先。這就是說,對於查清2 56號飛機墜毀這一極其重要而復雜的事件來說,我們派出的人都是外行(!), 而且不是一般的外行:孫一先在飛赴現場之前從未乘坐過飛機(16),對於飛機 方面的知識知之甚少 --他分不清左右機翼的區別和機翼正面反面的區別(17 ),他“不知道哪些殘骸是有力的証據”,他“缺乏應有的空難知識”,“完全缺 乏”至關重要的黑匣子方面的知識(18)﹔其他人恐怕與孫類似。他們對於飛行 技朮(特別是迫降技朮)、飛機構造、航空機械、飛機儀表和特種設備、空難、航 空醫學、法醫、爆炸、航空氣象、有關專機的規定等與飛機墜毀有重大關聯的方方 面面,都是陌生的甚至完全陌生的。另一個重要之點是他們對這架飛機墜毀的背景 一無所知。   孫一先“在視察現場時,囿於‘中國民航飛機失事墜毀’的概念,把重點放在 失事飛機上”。(19)俗話說,“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歷史注定了他們 只能“看熱鬧”,無論他們主觀上多麼想把這件事做好也是不可能的。雖然照片拍 了350多張,但是他們不可能對256號飛機的墜毀原因提供多少真正有價值的 証據。比如,他們沒有查驗飛機的時鐘或乘員的手表,確定飛機墜毀的准確時刻﹔ 他們沒有查驗沒有毀壞的飛機各種儀表,確定飛機墜毀時的具體飛行狀態,特別是 剩餘油量、墜毀速度等﹔他們沒有查驗飛機上的手槍和沖鋒槍有無射擊的痕跡﹔他 們根本不知道至關重要“黑匣子”為何物,當然談不到索要黑匣子﹔他們還忽略了 一項極其重要的工作,就是走訪當地群眾,了解飛機墜落時的真實情景。這能怪他 們嗎?不能。因為他們實在太外行、太不知情了,給他們的時間也太短暫了。這不 是他們的責任,他們的作用只能是“巡視”,只能報告出“機毀人亡”的結果,對 於“取証”這一重任,必須由專家承擔。這里絲毫沒有貶低四位先生的意思,他們 在其他方面有專長,是專家,但是不通這一行。這就好比普通人認為沒有價值的一 些石頭、瓦片,到了考古專家手里卻成了具有非凡價值的化石、文物!還可以舉一 個例子說明它的荒唐:假如發生了一起刑事案,我們派去几個對刑偵方面一竅不通 的人到現場拍回一堆照片,然後要求刑偵部門依據這些破案,可以肯定,就是一千 個一萬個福爾摩斯也毫無辦法!相反,如果派出刑偵專家,可能僅僅揀回一根頭發 絲、一個煙頭,就能使案件真相大白。   不僅如此,這四個人在現場的工作時間又是非常之短。他們第一次到達現場的 時間是9月15日下午近6時。請注意,墜機現場處於北緯47度。初秋季節的中 緯地區,下午6時左右太陽就要落下地平線。正如孫一先所描述的:“夕陽開始被 地平線吞沒,血紅的餘暉洒在這片燒焦的草灘上”。若在北京,5點左右就要打開 電燈才能工作,蒙古比北京黑得更早。他們“初步巡視花去大約一個小時”,“晚 上8點多鐘,天色完全黑透,氣溫降到2度左右,冷風刺透衣裳,凍得人們發抖。 ”(20)這一次在現場巡視有效的觀察時間最多一個半小時,進行的工作是巡視 、拍照、商定尸體處理、看蒙古士兵挖墓穴。第二次是第二天上午9:30到達現 場,12:30許文益大使與沈慶沂離開現場回溫都爾汗﹔14:00孫一先、王 中遠離開。進行的工作是“仔細復查一遍現場情況,特別觀察飛機失事原因,多拍 些照片,以便送回國內研究鑒定”(21)、檢查尸體和遺物、掩埋死者并向死者 告別,與蒙方舉行第二次會談。   我們計算一下他們在現場的時間:第一次,按每人1.5小時計,四人共計6 個小時,并且在由黃昏進入夜間的時段﹔第二次,許、沈各3小時,孫、王各4. 5小時,四人共計15個小時。把他們在現場的時間加起來,總共21個小時。以 後中國政府再也沒有派人去現場。   現在我們可以作一個概括:中國派出了四位對此事完全外行又對背景絲毫不了 解的人,在現場進行了時間很短(最長的6小時)的巡視,將其現場所拍的350 多張照片和現場示意圖等,作為了中國對這一重大事件作結論的基本依據。   對照蘇聯派出真正的專家三次去現場冒著嚴寒露營工作許多天,對照蒙古的龐 大調查組并拍了電影,中國的做法實在沒有可比性。情況還不止於此。使館四位先 生離開現場後,又做了些什麼呢? --9月16日至19日三天是晝夜連軸轉。 在這三個日日夜夜里,與蒙方進行了五次會談,然後整理抄清五次會談記錄﹔為向 國內匯報准備了視察墜機現場概況報告、飛機與尸體狀況報告、安葬死難者情況報 告和兩個《紀要》會談情況的報告等五個報告,“精心繪制了現場測量示意圖,死 難者所處方位的放大圖,在蒙古全圖上標繪了蘇布拉嘎現場位置圖”。正如孫一先 所說的是“神經極度繃緊”,“極度的困倦”。在這三天里,他們對現場情況的集 體分析一次也沒有進行,就連自己拍的照片也沒能看到,只是“為了檢驗現場拍攝 的效果”,試驗沖印了一個膠卷(共拍攝了10個膠卷)(22)。   20日至21日下午孫一先單槍匹馬返回北京,21日下午下火車連忙沖膠卷 、洗照片,當晚11時30分前往人民大會堂向周總理及有關負責人匯報。本來就 是四個外行,四個人又沒有集思廣益研究一番,所以,孫一先是帶著他一個人的見 解回國的。   從上述情況可以看出一系列問題:為什麼只派四個外行去現場?為什麼以後不 派出真正的專家?是蒙古方面不讓去嗎?不是,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提出這方面的 要求。那是為什麼呢?原因很簡單:因為中國只需要知道四個字--“機毀人亡” !嗚呼!其實要達到這個目的,中國政府實在是太浪費了,因為完成這個任務派一 個中學生就足夠了! 三、從中國政府分析墜機原因看它的態度   (1) 第一次分析 --9月21日午夜至22日凌晨9月21日晚12時 左右,周恩來及有關領導在人民大會堂先聽取孫一先匯報。   我想請讀者先看一看周恩來聽取孫一先匯報的具體表現,因為它太重要了:孫 “首先匯報蒙方對中國飛機失事事件的態度和雙方會談的經過。總理聽完,頭仰枕 在沙發上,半思索半自語地歸納蒙方態度的特點”(23) --聽得比較認真。 繼而,“講失事飛機的情況。總理似乎對失事飛機不大感興趣,聽著聽著閉上眼睛 打了一個盹”。(24)“當我講到死難者尸體時,已接近22日凌晨2點鐘,總 理神情異常關注,已看不到一點疲勞的影子。”“最後,匯報死難者的遺物情況。 總理全神貫注地聽著。”(25)對不同的匯報內容,周恩來有的是“神情異常關 注”、“全神貫注”﹔有的卻是“不大感興趣”并“閉上眼睛打了一個盹”!   周恩來的態度是何等地不一樣!這是為什麼?依照常理,在上述蒙方態度、失 事飛機、死難者尸體和死難者遺物四個問題中,失事飛機的情況應當是這次匯報的 中心和關鍵--飛機究竟是怎麼墜毀的:油量不足?飛機故障?操作錯誤?機內搏 斗?蘇蒙導彈擊毀?人為破壞?這里有一連串問號需要回答,周恩來理應“異常關 注”地聽取有關這個問題的來自第一線的直接見証。可是,周恩來竟然不感興趣, 竟然睡著了!這種表現太離譜了,太匪夷所思了。周的這種表現只能有一個解釋: 他對該飛機的失事已經了然於胸,飛機肯定早已摔壞了,“失事飛機的情況”對周 已經毫無意義。對周來說,最關鍵是有沒有活下來的人,所以對死者情況“神情異 常關注”,“看不到一點疲勞的影子”。如果有活著的人,那就太……周恩來不能 不想到17年前--1954年4月11日,周恩來本擬乘坐印航C-69型星座 式客機“克什米爾公主號”出席在萬隆舉行的第一次亞非會議,周恩來因故臨時改 乘另一架飛機,而國民黨特務在“克什米爾公主號”上安放了定時炸彈,飛機在大 海上空爆炸,機上大部份乘客和乘員遇難,但卻奇跡般地活下來三位機組乘員!這 三人成為了揭穿國民黨這一陰謀的見証。這一次256號飛機是迫降在草地上,完 全可能有活下來的人,這才是周最關心的事情。   周恩來的上述表現能告訴我們什麼呢?周恩來聽完孫一先的匯報已到22日凌 晨3時多,他“馬上”要8341部隊負責人楊德中、外交部辦公廳主任符浩、公 安部部長李震和北京軍區空軍司令員李際泰四人在人民大會堂根據現場照片和示意 圖,研究飛機是怎樣墜毀的。這四人中,只有李際泰在空軍任職,是與飛機打交道 的。所以這個“研究”就變成了李際泰的“獨角戲”。李認為:“飛機可能是因燃 料將要耗盡,被迫做緊急著陸的准備,駕駛員不清楚著陸區域的地面情況,最好的 選擇是找一塊平坦的地方,冒險以飛機肚皮擦地降落。看來,飛機著陸後,由於失 去平衡,右翼向下傾斜,觸及地面,肚皮與沙土沖磨,驟然間升溫引起油箱著火, 從而導致整機爆炸。不排除機件失靈,或被地面防空武器擊傷而緊急著陸,但這些 可能性較小。”“在場的同志一致認為李司令的分析有道理。”“研究完,楊德中 立即向總理做了匯報,總理從而得出了‘自行墜毀’的判斷。”(26)那麼,對 於分析256號飛機墜毀的原因這件事來說,李際泰是內行嗎?可以肯定地說:不 是。何以見得?李雖然在空軍身居高位,但他不會飛行,所屬部隊沒有三叉戟這種 機型的飛機,他也沒有直接聽到孫一先的匯報,他與楊德中、符浩、李震一起研究 時孫一先也不在場。更重要的是用來判斷的依據太少(僅僅根據照片和示意圖)。 因此,李際泰只能根據經驗作判斷,他對墜落原因作出的三個判斷都是“可能”, 這是正常的。由於楊德中、李震、符浩是完全的外行,自然“一致認為”李的分析 “有道理”。然而,令人大惑不解的是,素以嚴謹縝密著稱的周恩來在聽取上述意 見後,立即不假思索地就肯定地得出了“自行墜毀”的結論,任何其他可能性都沒 有,結論的得出簡直有些迫不及待,就連親臨墜機現場的孫一先都“感到相當意外 ,怎麼頃刻就做出了這個判斷?”“9月22日凌晨就做出這個判斷,帶有一定的 風險”(27)。   這麼大的事、這麼復雜的問題,周恩來就這麼“獨斷專行”、迅速而容易地下 了結論,真是天方夜譚!這完全不是周恩來作風。眾所周知,周恩來在文化大革命 中的最高原則是“惟毛是從”,凡是毛澤東、中央文革和江青的指示,都不折不扣 地執行。那麼,這麼一個大結論是周恩來一個人聽聽匯報就能做得出的嗎?周恩來 有這個膽量嗎?周恩來的話音剛落,外交部几位領導人立即起草給中國駐蒙使館的 指示電,大意是:“請許大使約見蒙古副外長,說奉政府指示,講明9月13日2 時左右,中國民航256號三叉戟飛機,因迷失方向,誤入蒙古人民共和國領空, 自行墜毀。中國政府對此表示遺憾。對蒙古政府在尋找飛機殘骸、埋葬死難者遺體 和清理死難者遺物等方面所給予的協助,中國政府表示深切的謝意。”(28)電 報先後送周恩來、毛澤東審閱,隨即發出。9月23日下午,許文益大使即將指示 電內容向蒙方作了表態。也就是說,“自行墜毀”的結論很快傳到了中國以外的第 二國--蒙古。   (2) 第二次分析 --10月1日凌晨2:30至5:0010月1日凌 晨,8341部隊負責人楊德中、外交部軍代表李耀文、空軍參謀長梁璞、北京西 郊專機師(256號飛機屬該師管轄)政委馬蘭藻,以及孫一先,去西郊機場用照 片和三叉戟飛機實物現場比照。“梁參謀長翻開本子,照提綱講起來。大意是:9 月12日傍晚7點40分,‘256號’起飛去山海關機場,機上裝油約15噸, 按規定‘三叉戟’滿載油量為22噸,續航力5小時(其中包括一個小時的保留油 量),平均每小時耗油4噸半。‘256號’飛山海關,雖然只有半小時,但起飛 用油較多,大約共耗兩噸半油。從山海關機場起飛前未來得及加油,就是說,‘2 56號’13日凌晨0點32分起飛時,油箱存油頂多12點5噸。到蒙古溫都爾 汗1100公里,加上出境前在內蒙古上空繞了一下,大約共飛行兩個鐘頭,因為 飛行高度3000至4000米費油較多,總耗油量9噸半至10噸。這樣計算, ‘256號’墜毀時,機上還有油2點5噸上下。”接著,孫一先“簡單講了講降 落區的情況”和“對飛機墜毀爆炸的初步分析”。梁對“飛機擦肚皮起火後爆炸, 顯得有些出乎意料”。(29)然後他們一起到機場停機坪,用另一架三叉戟飛機 252號與照片比照。直到此時,孫一先對照右翼根的大洞,仍然認為“不排除飛 機被導彈打了一下的可能性”。但是,梁璞和李耀文都認為這個洞是油箱爆炸所致 ,否定了孫的觀點。(30)這一次分析就這樣結束了。10月1日中午,周恩來 到西郊機場看飛機,同意李耀文的判斷。(31)這一次“分析”除了像給孫一先 上一課“實物對照”外,沒有任何新意。   (3) 組織空軍專家組調查256號墜毀原因後來,周恩來又指示空軍組織 專門人員對三叉戟墜毀原因進行調查。原空軍司令員王海(時任空軍軍訓部第二部 長)回憶說:1971年9月13日以後几天,吳法憲“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見 面後他對我說,周總理在人民大會堂給了他一些照片,叫他在空軍組織一些專家, 根據這些照片分析一下,林彪的飛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被外部炮火擊落的呢, 還是發生過機內搏斗?究竟是什麼原因墜落的?”“根據周總理的指示,由我牽頭 組織了一個專家班子,承擔這項任務。這個空軍專家組的成員還有當時的空司機務 部副部長何培元、空政組織部副部長陸德榮、空司軍訓部副處長王季南、王濤和空 司機務部參謀趙漢立、金華。後來,公安部的几位同志也參加了這項工作。”(3 2)這些人是“真正懂技朮”的“專家”嗎?看看它的組成:軍訓部的王海和王濤 、王季南雖然會飛行,但不會飛運輸機和客機,未接觸過三叉戟飛機。須知小型殲 擊機和大型客機的差別是非常大的。所以對這項任務來說,他們不能稱為“專家” ﹔機務部的何培元、趙漢立雖然長期做機務工作,也沒有接觸過三叉戟飛機﹔政治 部的陸德榮是政工干部,飛機和航空專業技朮知識知之甚少﹔“公安部的几位同志 ”也不可能對三叉戟飛機有什麼了解。“專家組”只有機務部的金華對三叉戟飛機 的機務維護有一些了解。這樣看來,所謂“專家組”沒有一個懂三叉戟飛行操縱的 人,只有一個接觸過三叉戟飛機機務維護、然而卻不是該機的專職機務人員,也就 是說,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專家。   我們不禁要問:為什麼在所謂專家組里不安排真正熟悉三叉戟飛機的專家呢? 為什麼不在軍外找一些真正的空難專家呢?從1971年9月開始,空軍專家組經 過8個月的工作,於1972年5月19日提交《對林彪叛國外逃所乘三叉戟飛機 墜毀原因的分析》的報告。這個報告中有什麼真知灼見嗎?沒有。專家組的結論與 前述李際泰、梁璞的分析差不多。這是必然的結果。為什麼這麼說?王海說:“由 於256號三叉戟飛機墜毀地點是在蒙古人民共和國境內,事發後赴現場勘查已不 可能”。(33)王海的這個基本前提就是錯誤的。前已提到,蒙古政府的態度是 “友好”、“協助”、“合作”的(34),中國已經派使館人員兩次去過現場, 與此事無關的蘇聯數次去過現場,現在中國專家要去現場就“不可能”了。王海的 這種解釋是很可笑的,它怎麼能正式寫進書里去呢。不是“不可能”,而是中國方 面根本沒有提出這個要求。   孫一先先生曾說過:“我感到,索要尸體我們似乎失去了時機,假若在9月1 5日第一次視察現場之後,從溫都爾汗打電話通過使館向國內報告,周總理得知死 者尸體均較完整,也許會決定立即派專機去溫都爾汗運回。”(35)可見中國要 派人去現場是不會有問題的。王海接著說:“因此,專家組的工作主要是在國內對 照片和實物反復進行對比辨別、分析研究。”“當時,與256號三叉戟飛機同型 號的飛機,我們空軍還有10几架,(不是10几架,而是4架 --筆者注)在 進行失事原因查勘時,這些飛機成為可資對比鑒別的重要實物。在很長一段時間里 ,我們這個專家組頻繁往來於空軍司令部與西郊機場之間,對每一個細節都進行了 認真細致的比照、核實與分析。”(33)找几位對三叉戟飛機不熟悉的人,只在 千里之外拿照片和完好的飛機“比照”。對尸體的法醫鑒定竟是用照片進行的!( 36)任何一個嚴肅的人都會明白 --這不是工作,這是在做一場滑稽游戲!想 讓他們得出正確的結論,無異於想從海底撈出一個真月亮來。何況又早有“自行墜 毀”的結論在前,“專家組”除了印証和說明這個結論,還能做什麼呢?   2002年5月7日中國民航飛機發生特大空難後,中國中央電視台記者就空 難方面的問題采訪了中國工程院院士、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鐘群鵬教授。   “記者:一個空難發生以後,如何來查找空難發生的原因呢?   “鐘群鵬:一個就是現場調查階段。現場調查,現場調查的目的就是要找証據 。找首先破壞點,要找到証據,就必須你要把所有的破壞的殘骸收集起來,要所有 的信息收集起來,才有可能。第二個階段,就是實驗室研究階段。這些殘骸是不是 造成空難的原因,要經過實驗室的研究和分析,專家來進行。第三個階段,就是把 所有的信息都集中在一起,進行綜合分析的一個階段。所謂綜合分析,就是操作的 原因、管理的原因、材料的原因、設計的原因,都要考慮到。它到底是一個什麼樣 的原因,要跟我們這個空難事故相結合的一個失效分析、原因分析。那麼在這個基 礎上,對於重要的事故,還要進行故障模擬。故障模擬階段,這是第四個階段。故 障模擬有時候難度是非常地大,必須要專門設計一種方式,來突出它的故障的特點 ,跟破壞的方式來進行,所以這個難度就很大。証實了,故障模擬也出來了,這個 時候就可以進行結論階段,(這是第)五個階段。   “記者:您經過的民航空難的這種調查,最長的時間經過多長時間?   “鐘群鵬:一般是,大的空難事故要十年才能認識清楚,十年才能對這個本質 的問題才能認識清楚。比如說是一個顫震,顫震我們就要經過十年才認識這個,( 認識清楚)疲勞也先後經過十年。   “記者:人們可能會問,為什麼一個空難的調查要經過那麼長時間?它的困難 在什麼地方?   “鐘群鵬:它不是單原因的造成的事故,都是多原因、多因素交叉的結果。那 麼,要把這些原因都弄清楚,就非常地不容易﹔況且我們很多分析受到了客觀條件 的限制。這個事故有那麼多的斷口,有那麼多個破壞件,每一個破壞件都要進行分 析,哪一個破壞件最有可能是肇事件。(分析)這個肇事件肯定就有很大的困難性 ,因為它散落之後,都是在空氣中暴露、在雨天里頭淋落、在土壤里頭埋藏、在海 底里頭腐蝕,還留有多少的痕跡可供分析,這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即使能夠找到 依據也模糊了。要從這個模糊的信息得出確切的、科學的結論,這就有相當大的難 度。 所以我覺得對待一個空難事故,從科學的意義上來看,就是應該客觀地、冷 靜地、平靜地而且耐心地、專心致志地去分析,才有可能得出真正的原因。   “記者:調查認清空難的原因,它的意義在什麼地方?   “鐘群鵬:從經濟上來看,我們最主要的是要防止類似事故重復發生﹔從工程 這個角度來看,它是失效分析跟事故分析,它是修理的依據,它是可靠性的依據, 它是創新的依據﹔至於科學上的意義,一個事故分析,它能推動科學技朮的進步﹔ 至於社會意義那就更大,就是一個成熟的社會、一個穩定的社會,事故是越少越好 ,但是出了事故以後,必須把它分析清楚,這也是一個社會的功能。”(37)   這才是真正專家的真知灼見!中國對256號飛機墜毀所作的“分析”和所得 的“結論”,實在是一種“兒戲”! 四、從中國政府對遺體和飛機殘骸、機上物品的處理看其態度   (1) 對機上乘員遺體的態度   自256號飛機墜毀後的9月13日至9月22日,按照孫一先《在大漠那邊 》中的敘述,國內給大使館的電報指示共7次,其中第一、第二和第七次電報涉及 遺體和飛機殘骸、機上物品的處理。第一次指示由姬鵬飛、韓念龍起草,周恩來審 核,毛澤東簽發,4A級,9月14日下午由北京發出,大使館18時以後收到。 有關內容是:“許大使去現場要詳細觀察飛機失事原因,如有骨骸應要求帶回,未 燒完的文件物品要求轉交我們,寫明清單和收條,并注明如有蒙方取走的物品和文 件亦望查出交還我們,飛機殘骸可拍照取証。”(38)國內9月15日的第二次 指示:“尸體盡量爭取火化,將骨灰帶回,如確有困難,可拍照作証,就地深埋并 豎立標記,以便今後將骨骸送回國內。”(39)國內的第七次指示於9月22日 凌晨3點多由韓念龍起草,先後經周恩來、毛澤東審定,有關內容是:“應死難者 家屬的請求,中國政府決定把9具死難者遺體運回中國正式埋葬,或就地火化,帶 回骨灰。為此,中國政府請蒙古政府惠予協助,并希望蒙古有關單位將死難者所有 遺物交還我方。”(40)   中國駐蒙古大使許文益也數次與蒙古官員談及該問題,第一次是在9月14日 晚8點半,許約見蒙副外長額爾敦比列格時就提出了火化的要求,額問:“您們對 於9名乘員的尸體掩埋有何意見?”大使問:“蒙方有無可能把尸體火化,我們把 骨灰帶回去?”額表示“那個地方火化尸體的可能性不大,蒙古是沒有火葬習慣的 。”許大使立即將上述談話情況報告國內。(41)9月15日傍晚在飛機失事現 場,“(蒙古)高陶布司長詢問死難者尸體怎麼處理,強調已擱置三天怕會腐爛, 而且個個裸體暴尸令人不忍。許大使要求對死難者火葬。高陶布說蒙古沒有火葬的 習俗,即使勉強舉行,在這片草地上也無火葬條件。許大使根據國內關於火葬確有 困難時,可就地深埋并豎立標記的指示,同蒙方商量決定,對死難者就地土葬。” (42)第二天上午,在飛機失事現場,“高陶布司長詢問許大使,法醫是否可以 開始工作,逐個進行檢查?許大使認為死因已十分明顯,不必再折騰了。”(43 )9月23日下午,許大使將中國政府9月22日電報內容向蒙古外交部二司司長 策倫朝達勒作了轉述,策說:“死難者可以說是安葬了,如何運回呢?”(44) 許大使未做回答。“9月25日,許大使再次約見策倫朝達勒,催問蒙方對我國要 求運回尸體、交還死者遺物的答復。策的態度又僵硬起來,稱尚未得到政府指示, 反問許大使,時間已經過了兩天,為什麼中方還未就失事飛機做出書面正式解釋? 蒙方對此感到遺憾。策還無理要求說:‘你們政府提出運回尸體或就地火化,是應 死者家屬的要求,死者親屬是有具體人的,因而機上人員究竟是誰也就清楚了。就 此,希望你們將死者姓名、年齡、職務等,以及如有可能,將死者照片提供給我方 。’許大使針對策的態度指出:‘中國老百姓的習慣,總是希望自己的親屬在死了 以後,能夠埋葬在自己的家鄉﹔中國政府正是考慮死者親屬這種情緒,才做出這個 決定。希望蒙方照顧中國人的習慣以及死難人員家屬的要求,給以友好的協助。’ 許大使并表示,對策提出的新要求,可以負責地報告中國政府。”(45)從上述 內容可以看得很清楚,中國政府根本沒有運回尸體的打算,只要求“盡量爭取火化 ”、“帶回骨灰(骨骸)”或“就地深埋”。然而,最後的實際結果卻是“就地淺 埋”。   所以,9月15日的漆黑的晚上,一個班的蒙古士兵在汽車大燈的照射下連夜 挖坑,當時的氣溫只有2度,“他們都還穿著夏季軍裝,凍得瑟縮不已”(46) 。9月16日上午匆匆把尸體埋掉了。許大使在尸體埋掉後還說要運回尸體,連蒙 古官員都感到不可理喻。“蒙方不肯交還尸體,但也沒有大做什麼文章。中蒙之間 關於索要尸體這段公案不了了之。在我國國慶節以後,雙方誰也沒有再提及失事飛 機之事,交還遺物更沒有提上議程。”(47)   孫一先先生說:“我感到,索要尸體我們似乎失去了時機,假若在9月15日 第一次視察現場之後,從溫都爾汗打電話通過使館向國內報告,周總理得知死者尸 體均較完整,也許會決定立即派專機去溫都爾汗運回。當時蒙方對死者身份處於懵 懂狀態,不大可能阻難。”(48)我認為孫先生的想法過於天真了,周恩來是不 可能作這個決定的。   這樣說的根據之一是,9月15日周恩來不知道尸體的具體情況,但是一周後 的9月22日周恩來就完全清楚了,前後僅僅相差7天。這時派沒派飛機去呢?沒 有。如果僅僅因為尸體已經埋葬而不派飛機,理由是不充份的。因為他們是薄棺淺 埋,後來去的蘇聯人不是把尸體挖出來了嗎?根據之二是據沈陽某部隊回憶錄記載 :1969年中蘇珍寶島之戰,從頭到尾是由沈陽軍區司令員陳錫聯和副司令員、 前指司令蕭全夫向周恩來報告而非向已被全黨全軍全國公認的、“直接指揮”全軍 的副統帥林彪報告﹔而且周恩來直接指揮某些行動,其指示具體到我方炮兵最遠只 能炮擊蘇方江岸而絕對不准向蘇方縱深打,以及3月15日作戰後要及時通知蘇方 來人上島將陣亡蘇軍尸體運回去這樣的事。(49)對於蘇軍士兵的尸體周恩來都 沒有忘記,僅僅過了一年半,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元帥林彪的遺體周恩來能不“耿耿 於懷”嗎?另外,同機的潘景寅、李平、邰起良、張延奎、楊振剛五人與林彪沒有 牽連,更應讓他們魂歸故土加以安葬。中國大使許文益在1971年9月22日向 蒙古外交部司長策倫朝達勒就曾說過:“中國老百姓的習慣,總是希望自己的親屬 在死了以後,能夠埋葬在自己的家鄉”。 可是,許大使的這番話并不是真話,因 為他除了說給蒙古人聽聽以外,自己一點也沒有實行。嗚呼,913事件的罹難者 們被棄尸荒野已經整整31年了!   即使對於林彪、葉群、林立果和劉沛丰,也應當把他們的遺體運回來,也完全 可以運回來,尤其是林彪元帥,這位在當代國史、黨史、軍史上占有特殊地位、為 國家民族建立過巨大功勛的人物。中國是禮儀之邦,絕對應當在中國的大地上為他 安排一塊安身之地。因為這是他為之奮斗數十年的地方,為它洒過鮮血的地方。可 是,令人遺憾的是林彪沒有得到。中方借口蒙方要求提供死者姓名、年齡、職務, 而不要遺體、不要遺物,是毫無道理的。因為飛機上有林彪,在9.13事件後不 久就不是什麼秘密了。9.13事件5天以後的9月18日,中共中央下發《57 號文件》,在國內逐級傳達﹔在國際上也不存在什麼秘密了。   1972年,中國政府正式向全世界公布了林彪事件。以保密為由而舍棄遺體 、遺物和飛機殘骸,是不值一駁的。當今任何一個國家發生了空難或海難,不論遇 難的是軍政要人還是平民百姓,不論發生在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或是在浩淼無垠 的大洋深處,都無一例外地克服一切困難,千方百計地尋找、打撈,直到山窮水盡 ,沒有聽說有哪一個是棄之不管的。從二戰結束到今天的几十年里,二戰參加國發 現戰爭期間戰死人員的尸骨并交還給其母國的報導不絕於耳,中國也多次參與其中 (最近的例子請見《北京日報》2002年10月11日報導)。再舉一個具體的 例子:1959年5月29日,台灣國民黨空軍夜間偵察機B-17被大陸空軍擊 落於廣東省恩平縣,機上14人全部死亡。該機成員的遺屬對親人的遺骨夢牽魂繞 几十年,隨著兩岸關系逐步解凍,以機長李愍中校的夫人孟笑波女士為首的遺屬從 1987年開始與大陸有關方面聯系收取尸骨。33年後的1992年12月11 日,該機遺屬數十人來到飛機墜毀地。由於飛機墜毀在深山,沒有道路,當地政府 派人專門修建了道路。在現場經過艱苦的探尋挖掘,終於找到了死者遺骸,遺屬們 哭聲震天,在現場舉行了隆重的祭奠。然後,1992年12月14日將遺骨捧回 台灣安葬。天同此情,人同此理。   再聽聽外界的評論。蒙古國一位高級官員說:“按照國際慣例,中國應當將尸 體弄回去的,無論為了保存還是檢驗。就地掩埋是非常陰暗的行為,既然說尸體中 有林彪、葉群等重要人物,為什麼不把尸體按照國際慣例運回中國,偏偏就地埋葬 呢?”(50)這種行為的確是“非常陰暗”!中國政府對256號機上人員遺體 的態度,真是天理不容!  (2) 對飛機殘骸及物品的態度   從政治上看,9.13事件對於國史、黨史、軍史和文革史都具有極其重要極 其特殊的意義。這架飛機上的所有殘骸、所有物品,哪怕是一塊廢鋁片、一件燒毀 的破衣服,都是歷史的見証,都具有文物價值。因此,所有殘骸和所有物品都應該 搜集起來,運回中國。尤其是可以揭開飛機墜毀真相的黑匣子,更是要緊之物,務 必拿到手。可是,遺憾的是,“許大使沒有向蒙方提出索要,因為我方人員完全缺 乏這方面知識,而國內來電中也沒有提到此項要求。”(51)“三叉戟256號 的黑匣子,連同中間的發動機,都被蘇聯人拆走了。”(52)   從經濟上看,中國剛剛花費大量金錢購回這種世界一流的飛機雖然墜毀,但由 於墜落在平坦草地,有許多沒有損壞的部件和電器、特種設備。據現場的人看到完 好或基本完好的大部件就有垂直尾翼、機翼蒙皮、起落架輪轂、輪胎等,小部件自 然更多﹔還有手槍、沖鋒槍、工具等等。蘇聯第一次到現場拿走的主發動機就是基 本完好的,我們應當把可用的東西拿回來,把蘇聯拿走的東西要回來。   從軍事技朮上看,這架先進的客機雖然墜毀,仍然具有極大的科學研究價值。 據說飛機上還裝有極先進的蘇制低空飛行器B-YM。   從空難方面看,如此先進的飛機突然墜毀,是飛行員操縱問題,或是地勤機務 維護問題,如做錯動作、看錯儀表、飛行員身體有病,地面維護不當、隱患沒有發 現等﹔如果是飛機設計和制造有問題,我們應當找英國追究責任(實際上英國三叉 戟飛機制造商是很看重這一點的,他們曾聲明說這架飛機的墜毀與飛機質量沒有關 系)﹔或是天氣氣象方面的原因,或是被擊落等外部原因,有的需要研究,有的需 要追究。   從旅游和收藏來看,當時雖然缺乏這方面的意識,但是几年後旅游收藏之風越 來越盛,不少人懂得這堆殘骸的真正價值。海拉爾某邊貿公司的鄔經理最為突出, 他千方百計運回了三四噸飛機殘骸。(其實已經過了20多年!)   由此可見,關鍵完全在中方,所有東西都是中國的,可是中國卻不要了。一個 月後不要,兩個月後不要,三個月後還不要﹔一年後不要,10年後不要,20年 後還是不要。有人拆運飛機零件中國不管,有人挖墳煮尸中國也不管!這哪里是一 個主權大國應有的態度?這哪里是一個嚴肅政府應有的態度?直到28年後,中國 革命歷史博物館為籌備建國50周年“中華百年風云”展覽,忽然想起中國還有架 特殊的飛機丟棄在蒙古荒原上,這架飛機好像還有點用處,這才經過駐蒙古使館從 蒙古人手里買回了一個飛機起落架的支腿和一點散件!(53)這真是絕妙的諷刺 ! ------------------------------------ --   256號三叉戟飛機空難墜毀,可以說是人類空難史上最駭人聽聞、最扑朔迷 離,因而是受到全世界最多人長期關注的空難事件。中國派出几個外行到現場做了 閃電般的巡視,由高層領導和非專家組成的所謂“專家組”,在沒有看見過任何殘 骸碎片的情況下,卻以閃電般的速度作出了空難原因的“結論”,真乃千古奇觀!   長期以來有那麼一些人,一手舉著新版“兩個凡是”(凡是某領導人和文件說 了的不許變,凡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特別法庭和最高人民檢察院特別檢 察廳定了的不許變)的大旗,一手祭起“不許破壞穩定”的法寶,不許人們研究, 不許人們議論,實際上就是不許人們探究事實的真相,不許人們記住自己的歷史。 因為他們明白,他們所講的“法治”是假的法治,而我們所追求的法治是真正的法 治,然而這對他們來說卻是一個生死悠關的問題。你編了一個瞞天過海的故事,難 道還不允許別人說明真相嗎?歷史的車輪已經跨進了21世紀,法治的洪流正以不 可阻擋之勢滌蕩著中國的大地,依靠人治和謊言建立起來的象牙塔是不可能長久的 。 『注』 1.李安定:《林彪之死真相查訪記》,載《作家文摘》1994年7月8日﹔孫 一先:《在大漠那邊:親歷林彪墜機事件和中蒙關系波折》,中國青年出版社20 01年版第330頁。 (以下各條注解凡只標頁碼者,皆系引自孫一先:《在大漠那邊:親歷林彪墜機事 件和中蒙關系波折》 ) 2.參見葉永烈:《權力的游戲 --毛澤東與林彪交往秘錄(上)》,新疆人民 出版社2000年版,第2頁。 3.明曉、赤男:《謀殺毛澤東的黑色“太子”》,香港中華兒女出版社2000 年版,第9頁﹔參見《在大漠那邊》第334頁。 4、6.彼得﹒漢納姆:《解開林彪死亡之謎》,載《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19 94年1月31日。轉自香港《亞洲周刊》英文版,1994年2月2日。 5、7、10.李安定:《林彪之死真相查訪記》,載《作家文摘》1994年7 月8日。 8.〔美〕羅尼坦皮斯特:《從蒙古戈壁到莫斯科 --林彪事件探秘》,載《洛 杉磯時報》1994年3月8日,《參考消息》1994年4月9日轉載。 9.明曉、赤男:《謀殺毛澤東的黑色“太子”》,香港中華兒女出版社2000 年版,第9-10頁。 11.俄《紅星報》1994年5月21日文章:《林彪遺骸是怎樣鑒定的?》﹔ 《參考消息》1994年5月21日轉載。 12.第196,219,220,226,246,251頁。 13.第180頁。 14.第184頁。 15.參見周秉德:《我的伯父周恩來》(鐵竹偉執筆),遼寧人民出版社200 0年版﹔許多刊物和網站都有轉載,如:中華讀書報(2001年1月17日)、 北大三角地、www.xys.org、人民書城 16.參見第179頁。 17.參見第260頁。 18.第210-211頁和第197頁。 19.第250頁。 20.第194,196頁。 21.第198頁。 22.第238頁。 23.第246頁。 24.第247頁。 25.第248頁。 26.第251-252頁。 27.第251,267頁。 28.第251頁。 29.第258-259頁。 30.第260頁。 31.第261頁。 32.33.36.王海:《我負責調查林彪座機墜毀原因》。參見《在大漠那邊 》第275頁。 34.第196,219,220,226,246,251頁。 35.第271頁。 36.第280頁。 37.中央電視台《新聞調查》2002年第13期。(www.cctv.co m)38.第174,173,250頁。 39.第177頁。 40.第251頁。 41.第174-176頁。 42.第195頁。 43.第199頁。 44.第270頁。 45.第270-271頁。 46.第196頁。 47.第273頁。 48.第271頁。 49.《毛澤東通過林彪從周恩來手里奪軍權?》,見http//ioh.my rice.com/linbiao 50.英國《金融時報》1990年4月18日。 51.第197頁。 52.第190頁。 53.第364頁。 ※※※※※※※※※※※※※※※※※※※※※※※※※※※※※※※※※※ 【論壇】        談達賴喇嘛主持灌頂儀式與《時輪經》            -人則餘-   本月11日至23日,達賴喇嘛將應應奧地利格拉茲市長之邀,前往該市主持 喇嘛教灌頂儀式。據報導,頭几天十四世達賴喇嘛將介紹《時輪經》,後几天則主 持七級灌頂儀式。按估計,屆時將有來自68個國家的上萬人士參加。   八月底,奧地利第二大報《標准報》每星期一次,以整版篇幅登載了三篇針對 喇嘛教義中恐怖主義內容的評論,由是掀起了一場擴及德國、瑞士知識識界的熱烈 討論。迄今,斯待耶地區的天主教領袖已正式呼吁其教徒不要參與﹔但基督教與格 拉茲市當局卻置之不理。上述由特利蒙地夫婦(Victor and Vict oria Trimondi)署名的評論讀後,引起筆者的極大興趣,因此即刻 著手收集這方面的資料。經過努力,發現西藏密宗的主要經典著作在西方國家的大 圖書館館內并非秘密,同時也不斷有專家從事研究并進行譯注,而中國大陸迄今不 見任何中文譯本,甚至漢人研究者對該問題似乎毫無接觸。意外的是,大陸地區之 外,除少數一、兩篇報導之外,在台灣灣竟有一位署名“耶律大石”的學者,先後 在華峰論壇發表了21篇論文,詳盡介紹西方文獻此方面的研究成果,同時提出一 些精辟的個人見解。   以下,筆者首先綜合介紹特利蒙地與耶律大石對西藏密宗的主要論斷:第一次 世界大戰之前,奧地利受天主教壓迫的新教派中即有人傾向於狹隘的日耳曼民族主 義道路,并與德國的若干理論家一道,宣揚日耳曼民族至上的神秘主義。由於日耳 曼民族古文化低落、原始宗教多無考據,便只好透過“印度、阿利安”文化找尋思 想武器,因此印度的階級制度與主張“世界末日決戰”的密宗《時輪經》(Kal achatra)便成為納粹德國領袖們的精神泉源。1938年德國納粹頭子、 “蓋世太保”(秘密警警察)領袖欣姆勒(Himmler)甚至派遣了一隊考察 團前往喜馬拉雅山麓,探討是否當時還有任何地區、任何阿利安群體實施《時輪經 》的教義,以及何人為較顯著的領袖、何處有阿利安王國的遺跡等等。該考察隊後 來在印度為英軍所俘,其中一位名叫哈拉爾的登山家逃脫至拉薩,成為達賴喇嘛的 英文老師與摯友。此人多年來著書論作、甚至到好萊塢拍攝電影為藏獨宣傳﹔數日 後據聞還將接受達賴喇嘛授勛﹔納粹德國的理論家把印度教與西藏密宗的“教士” 、“武士”、“工農商”、“賤民”四大階級的次序略加修改,視納粹分子為地位 最崇高的“武士”,其後為“教士”、“農工資本家”與應受奴役的“賤民”(包 括猶太人、吉普賽人,黑人、共產主義者、混血者、同性戀者等等)。納粹分子自 認為是阿利安優秀民族,負有維持血統純淨的優生任務。“武士”除作戰外,主要 功能就是多生育,因此要像“種畜”一樣,享受不從事勞動的特權。至於婦女,職 責為生兒育女,伺候丈夫。為達到納粹主義的政治目的,納粹德國的神聖使命為通 過一切必要手段征服世界﹔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繼續有納粹理論家(如Julius Evola, Wilhelm Landigin,Jan van Helsing,Eug en Herrigel,Miquel Serrano,Bruno Beg er)把其理論的“自然科學”依據(如生理學、生物人類學、進化論)延伸至密 宗神學,由是把希特勒歌頌為“印度戰神”。如今,國際上的極右派在“黑太陽” 的旗志下,將希特勒崇拜者、光頭幫、阿利安神秘主義派、密宗法西斯派、重金屬 幫集合在一起,頗有形成一個世界性次文化圈的趨勢。此外,達賴喇嘛又是日本奧 姆真理教教主麻原彰晃的摯友。此人便曾得到《時輪經》啟示,自詡為救世主,為 迎接“末日決戰”而四下釋放毒氣。至於喇嘛教本身,直到1997年還會為了派 系之爭導致將三個喇嘛進行剝皮人祭的殘酷事件﹔據考証,西藏密宗的始祖為蓮花 生(Padmasambhava),公元780應藏王之邀,通過“以亂制亂” 之法排除異己。《時輪經》為密宗經書中之最重要者,除接受過灌頂儀式的人之外 密不外傳。   《時輪經》可以分為內、外、轉換三部份。外部《時輪經》描述宇宙的產生與 毀滅,解說天文地理,分析世界歷史,預測未來,特別預測宗教戰爭。具有重要意 義的是有關香巴拉的描述,另一個重點是占星學和與其相關的數學計算。內部《時 輪經》講解神秘的能源軀軀體體學。按照密宗的觀點,人體體中存在著許多“能量 中心”,“能量中心”通過秘密管道相連接,體液和“風”川流於此復雜的管道系 統中。最重要的體液,在男性是精液,在女性是經血。轉換部《時輪經》講解神秘 軀體內部與宇宙星體之間的聯系,教授通過對軀體內部的控制而操縱縱宇宙的技巧 ﹔據《時輪經》記載,香巴拉王國的統治者均為受過灌頂儀式的喇嘛,擁有英勇的 武士與神奇武器,鑒於世界沒落,而投入世界末日之決戰。此後建立了政教合一、 一統天下的黃金時代。   《時輪經》持的是所有原教旨主義的“非敵即我”兩元論。“敵人”首先是伊 斯蘭教徒,其次是基督教、猶太教,但由於基督教與猶太教“無大害”而與之融合 ,聯合一道便能給伊斯蘭教毀滅性的打擊。該思維反映出當時印度受到伊斯蘭擴張 的壓迫,於是潛息在平和的佛教中等待報復時機﹔所謂灌頂儀式,一般對外是指以 “促進世界和平”為名義的、公開的七級灌頂儀式。據稱,接受此級儀式的人士具 有轉轉世為“武士”的能力。七級之上,還有最高可達十四級的不同型式的灌頂儀 式,而其主要方法則是利用8至20歲的“智慧女”(多為弟子奉獻),進行不射 精的“采陰朮”修煉。為加強效力,還得吞食精、血、屎、尿、人肉等混合的穢物 。待“大功告成”後,這批婦女該去哪兒的還是去哪兒。   另據耶律大石透露,目前台灣已有50萬西藏密宗信徒,100多座寺廟,四 個轉世喇嘛,設有達賴喇嘛的聯絡處,又是募捐、籌資的中心。對比之下,耶律大 石與特利蒙地的最大分歧在於前者認為喇嘛密宗與平和、慈善、禁欲的傳統佛教無 關,應當排除於佛教之外。後者,則有意無意地迎合西方普遍的誤解,以為“藏傳 密宗就是佛教”,“達賴喇嘛既是藏傳密宗的領袖,也是所有佛教教派的領袖”。 筆者無法洞視特利蒙地的動機,唯擔心達賴喇嘛七十年代初突然受到西方國家的青 睞,後又受到諾貝爾和平獎的榮譽,如今又擁有大批的西方信徒和極右派跟隨者, 似乎遲早會把整個佛教世界帶入混水,攪進一場莫名其妙的文化沖突。 ※※※※※※※※※※※※※※※※※※※※※※※※※※※※※※※※※※ 【百草園】               學者的剽竊                -澤熙-   2002年1月,美國兩大歷史學家的剽竊事件在媒體上曝光,成為一個十分 引人注目的學朮丑聞事件。 一波未平   2002年1月5日史蒂芬﹒安布羅斯(Stephen Ambrose) 承認,他2001年出版的《狂暴藍天》(The Wild Blue)一書有 抄襲,并承認自己犯了一個“誠信的錯誤”,但《標准周刊》則稱他是一個“蹩腳 的抄襲者”(copycat),因為賓夕法尼亞大學歷史教授托瑪斯﹒柴德爾斯 (Thomas Childers)1995年出版的《晨翼》一書受到了掠奪 。   這兩本書都描寫了二戰期間轟炸機飛行員的事,盡管安布羅斯在書中注明了來 源,卻原封不動地搬來了几大塊的文字,也許他開始後悔當時沒有加引號,并一再 申辯,但無濟於事。1月4日《標准周刊》編輯巴尼斯(Fred Barnes )挑選了一些例子,首次公諸於眾。由於安布羅斯是寫過艾森豪威爾和尼克松的歷 史學家,27歲時受艾森豪威爾親自邀請去為總統編輯資料并寫傳記。安布羅斯在 過去七年出了九本書,許多成為暢銷作品,其中《D-Day》最受歡迎。他的年 收入達3百萬美元,人稱“安布羅斯公司”。同時,他不僅成為出版商的“現金奶 牛” ,而且在公眾當中也十分有影響,時常在電視屏幕上亮相。   一時間,美國的有名報刊紛紛卷入,窮追不舍。例如《福布斯》雜志的網站上 列舉了這位多產而富有作家的《Crazy Horse and Custer 》有抄襲,《美聯社》稱他的《國民兵》與其他的書有“相似性”,《今日美國》 則全面列舉了他四本書抄襲的例証,除了前面提到的三本外,還有他1991年出 版的《尼克松:毀滅和恢復1973-1990》。《紐約時報》在事發第二天旋 即進行了報導﹔几天後,《華盛頓郵報》則進行了廣泛地采訪和系統地回顧,其他 報紙的分析文章越寫越長。我初步檢索了一下美國報刊數據庫里的文章,近前3個 月就達100多條,其中有不少地方報紙也刊登了評論、報導、綜述和采訪等等, 還有人不斷發現和挑出那些抄襲的部份,他有7本書至少抄自12本人家的作品, 可見美國人對這個事件的關注。加拿大的《渥太華公民報》和澳大利亞的《澳大利 亞人報》也及時作了一般性的綜述報導。很快,這個消息也出現在許多中文網站上 。   盡管新奧爾良的《Picayune時報》對安布羅斯表示了同情,相信他的 行為并非出於惡意,并忠實地加了注,而且抄襲的部份只占了極小的部份,甚至柴 德爾斯也認為他做了“不可思議的大量的工作。”但最後依然認為一個作家不適當 的使用另一個作家的作品是“令人厭惡的”,而且指控應該受到嚴肅對待,而不管 “你是多麼著名或多麼受尊敬的作家”。盡管安布羅斯的所有抄襲在法律上來看是 “沒有意義的”,但卻是名譽的一次大崩潰,這對於這位66歲的退休教授而言, 是一個深刻的教訓。 一波又起   就在安布羅斯抄襲風波尚未平定之時,2002年1月21日,前哈佛大學歷 史教授多麗斯﹒卡恩斯﹒古德溫(Doris Kearns Goodwin) 也承認她在15年前有過剽竊。她在美國可以說是一個大牌的通俗歷史作家,因寫 《不平凡的年代:弗蘭克林與伊麗娜﹒羅斯福:二戰中的家庭戰線》,成為199 5年普利策獎的獲得者,她的作品雖然沒有安氏那麼多,但影響力也大得驚人。不 過,她在1987年出版的《菲茨杰拉德家族與肯尼迪家族》一書中竟然逐字逐句 “借用”了一名英國作家麥克塔格特(Richard McTaggart)的 作品達50多處,卻沒有給於適當的“credit”。直到麥克塔格特找到她并 達成了解決辦法,即賠償并在以後的版本中明顯的標注出來。現在,私下交易被公 開抖露出來以後,古德溫也受到了安布羅斯一般的新聞“待遇”,遭到窮追猛打, 這里不再詳敘。   古德溫後來解釋道,她由於手記筆記,以後便弄不清資料的來源了。她說,問 題“在15年前就改正了”,但很少有人理會這一點。現在,古德溫和安布羅斯都 采用個人計算機收集資料進行寫作,可以不費氣力地存下來源。現在,古德溫和安 布羅斯這兩個名字往往同時出現在新聞媒體上,因為他們暴光的時間基本相同,引 起人們更廣泛地思考,譬如“如何對付計算機時代的‘剪貼’行為”。   當四本書的抄襲丑聞暴光以後,安布羅斯不再坑聲,盡管依然有人在報刊上要 求他解釋抄襲的原因,他卻始終沉在水底,既不公開露像,也不接電話。而59歲 的古德溫則不同,她希望雨過天晴,繼續在媒體上展現風光。她回答《美聯社》的 采訪時說:“一個人不可能改變過去發生的事,但可以使它改正,并且我很樂意這 樣做。”每逢采訪,都會為自己叫冤一番。   不幸的是,美國人并不原諒,德拉瓦大學撤銷了她5月在學校畢業典禮上的演 講,PBS也停止了她作為評論員的資格,不再參與吉姆﹒萊爾(Jim Leh rer)主持的“新聞小時”。批評者也不接受古德溫剽竊是一次“事故”的解釋 ,并發起嚴厲指責。3月5日她失去了普利策獎評委的資格,并寫信解釋說:由於 媒體對她作品的關注使得她心煩意亂,她感到不可能拿出需要的大量時間做出恰當 的評判。實際上,她已經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進行評判的資格,并在5月份正式 退出了評委會。   不過,依然為她說話的出版商西蒙與舒斯特(Simon & Schust er)決定銷毀《菲茨杰拉德家族與肯尼迪家族》一書的存貨,再出修訂版。美國 聖保羅的聖卡瑟琳學院依然決定給古德溫一次機會,於是2002年3月成為她剽 竊事端爆發後的第一次公開演講,只是將原來談“民主危機”的話題改為了《寫作 歷史:問題和快樂》,似乎要給輿論一個正面的答復。近900人購票到場聽了她 的辯解:“我絕對知道,我需要非常公平和誠實地對待我所有的研究。”同時,她 解釋道,她從100多本書里抄寫原始資料,“但錯誤地以為麥克塔格特書中的內 容是我自己寫的”。不久,她又在亞特蘭大交響樂大廳演講“獨特的生活和經驗” ,并回答了質疑。同時,她還准備在2003年出一本林肯的傳記。但美國輿論至 今還是將她作為“反面案例”來講解剽切。 慎待學朮   “剽竊”暗含著偷竊的意思,人們常常說它是“偷竊詞語”。18世紀成為英 語的“plagiarism”來自一個拉丁詞根“plaga”(狩獵的圈套) ,羅馬人使用它時賦予了“綁架”的含義。但在今天的法庭上,很少有人對待剽竊 如同對待偷竊或者對待綁架那樣,但文字的偷竊卻可能結束一個學者的學朮生涯。 新奧爾良大學之所以還可以說一些俏皮話,是因為安布羅斯已經退休﹔古德溫也不 再是哈佛的正式教授。對知識產權進行法律保護大約是從18世紀開始的,而人們 從學朮道德上對這個問題的重視要早得多。在現代學府里,這都已經成為了一個必 須灌輸的觀念。由於媒體的大量報導,已經使這兩位學者的名譽大受損傷。如果是 學生犯了同樣的問題,可能直接面臨著開除的危險。   這期間有一個直接的例子:弗吉尼亞大學榮譽委員會在經過一年多的涉及15 8個學生剽竊事件調查後,最終有41個學生或者自動離校或者開除出校,并且有 一個畢業生的學位被撤回。因為2001年初一名教授勞﹒布盧姆菲爾德發現了1 57名學生在物理作業中抄襲達五個學期之久,這一行為成為該校183年歷史中 最大的作弊丑聞。安布羅斯曾經為自己辯解說:“我在講故事,又不是在寫博士論 文”。透露出對學朮不嚴謹的心態,他的書在美國大學里流傳,人們直接聯想到這 些有毛病的書可能會給新一代的學生投射出陰影,一些教授開始將它們作為“案例 ”教授學生什麼是學朮上的誠實。不巧的是,出版商西蒙與舒斯特也出版安布羅斯 的書,表示不再接受他的其他寫作計划。同時,安布羅斯也從電視屏幕和演講台上 消失,他曾經是這些地方的常客。   還有一位美國的歷史學家約瑟夫﹒艾利斯(Joseph Ellis),也 是一名普利策獎的獲得者,竟然在聖軛山學院(Mount Holyoke C ollege)的課堂上,吹噓自己的“越戰經歷”,實際上,他從未出過美國, 這是極不嚴肅地偽造自己的歷史,結果受到停教一年的處罰。   當然,發生在美國的學者抄襲不久在社會科學中有,自然科學中也有,僅舉一 個十分有名的例子,被《紐約時報》稱為“科學的水門事件”,諾貝爾醫學獎得主 大衛﹒巴爾的摩從中落馬,1992年辭去了洛克菲勒大學校長一職。原因就是他 在有剽竊的一篇論文上署下了自己的名。   對於新近發現的剽竊同時發生在兩個歷史學家身上,有行家評論說:一年寫一 本歷史書几乎是不可能的,因為這不是寫浪漫小說,可以在飛機上閱讀。古德溫和 安布羅斯都是很能打動讀者的歷史學家,沒有人懷疑他們的學朮天賦以及受到的正 規訓練,懂得學朮的規范,但遺憾的是,他們的翅膀為黃金所累,過於急功近利了 。 (2002年6月21日於美國) ∼∼∼∼∼∼∼∼∼∼∼∼∼∼∼∼∼∼∼∼∼∼∼∼∼∼∼∼∼∼∼∼∼∼              西尼羅河病毒警報                -危言-   根據最新發現的著名預言家Nostradamus的預言〔1〕,從現在開 始到 2003年底,世界將發生巨大變化。這個變化由一系列災難性事件開始。 第一個災難是瘟疫。按照〔1〕中的解釋,這場瘟疫指的的是美國正在發生的西尼 羅河病毒(West Nile virus)。無論你是否相信預言,美國很可 能正處在西尼羅河病毒大流行的前夜。   西尼羅河病毒在1999年首次傳入美國。第一年有83個病例,9人死亡。 第二年66個病例,也是9人死亡。今年八月八日為止,共113個病例,5人死 亡〔2〕。根據最新報導〔3〕,到九月二日為止,已有2361匹馬因病毒感染 致病,遍及美國31個州。九月三日,紐約出現第一例西尼羅河病毒死亡事件。到 本文修改稿為止(九月四日)全美因西尼羅河病毒死亡的人數已達37人。   在一個大陸首次引入的生物通常能夠快速大量繁殖,原因是該生物在新居住地 沒有天敵。今年氣溫高於往年,更有利於蚊子繁殖生長。前几天紐約時報報導,密 西西比河一帶正在進行“滅蚊戰爭”,這說明蚊子數量不同尋常。由此推論,近期 美國可能發生西尼羅河病毒大流行。   大部份受該病毒感染的人沒有症狀,約1%的人呈現高燒等症狀,千分子一的 受感染病人死亡。該病毒主要通過蚊子傳播,人與人之間不發生交叉感染。最嚴重 的問題是目前既沒有治療該病毒的藥物,也沒有預防該病毒的免疫品〔2〕。專家 的建議是預防蚊子叮咬,涂避蚊劑等等。美國東海岸和南部地區是重災區,中部地 區也有該病毒出現。西部地區還沒有發現西尼羅河病毒。   根據去年數據,九月中旬是該病毒感染的高峰期。 [1]www.fhy.net/corner/posits/7913.html 原文中 A thousand wings bring plague from the marshes Invisible enemi es hide in the air. 可以理解為病毒從空中四處傳播 In rain, the Archer stumbles and the New World grieves, 筆者不理解“Ar cher"指的是什麼。原句也許可以理解為人們因病毒感染而死亡 [2]http://cindi.usgs.gov/hazard/event/west_nile/west_nile.html Most WNV infected humans have no symptoms. A small proportion develops m ild symptoms that include fever, headache, body aches, skin rash and swo llen lymph glands. Less than 1% of infected people develop more severe i llness that includes meningitis (inflammation of the spinal cord) or enc ephalitis. The symptoms of these illnesses can include headache, high fe ver, neck stiffness, stupor, disorientation, coma, tremors, convulsions, muscle weakness, and paralysis. Of the few people that develop encephal itis, a small proportion die but, overall, this is estimated to occur in less than 1 out of 1000 infections. There is no specific treatment for WNV infection or vaccine to prevent i t. Treatment of severe illnesses includes hospitalization, use of intrav enous fluids and nutrition, respiratory support, prevention of secondary infections, and good nursing care. Medical care should be sought as soo n as possible for persons who have symptoms suggesting severe illness. In these two years, 83 human cases of West Nile illness were reported; 9 died. In 2001, human infection with WNV occurred in 10 states with 66 c ases and 9 deaths. In 2002, WNV activity has spread to most eastern and mid-western states, with 113 cases and 5 deaths as of August 8. [3] http://www.aphis.usda.gov/oa/wnv/wnvstats.html [4] http://www.aphis.usda.gov/oa/wnv/2001_summary.html ※※※※※※※※※※※※※※※※※※※※※※※※※※※※※※※※※※ 【人生之旅】         “哥們兒,到底誰謝誰呀?”            -夏永勝-   劉凡是我哥們兒。其實我倆根本不是一路人,可特鐵(指關系好),而且永遠 會鐵下去,別看他在美國是個大公司里的工程師,忙得腳打後腦勺當個部門經理﹔ 我都退休了,現在到郊區一家民辦廠子當個車工,有一搭無一搭的,悠哉,悠哉。 我們同歲。呵,認識有三十多年啦。   1966年夏“文革”開始時我上小學六年級,後來就“停課鬧革命”了。到 1968年初再“復課鬧革命”時,我們這些原來小學六年級和五年級的都就近進 了中學。剛開始那個亂呀,根本上不了課。各個街道、胡同里的野小子們組成“各 路諸侯”,號稱“玩主”,成天在校園里打架。我當然也不例外,人稱“鐵頭”, 領著一幫哥們兒野得蠍虎。   那天中午快放學的時候,操場上又有人打了起來。大家都往那兒擁,我站在高 台階上看見李文革(這小子是胡同串子,也有一幫人,挺野)正和一個小子對打。 李文革這小子個兒挺大,打架極有一套,手里揮舞著根疙里疙瘩的小棗樹棍子死命 地抽那小子的頭。和李文革對打那小個子非常奮勇,但一看就不會打架,根本不擋 著那猛抽過來到樹棍子,只是一個勁地沖上去用雙拳猛擊李文革的前胸,還真的將 那大個子打得連連後退,倒下好几次。可這腦袋哪經得起這麼抽呀!很快血就從小 個子頭上流下來。那小子更凶猛了,用手一胡嚕糊住眼睛的血,不顧一切地往上扑 。   架打到這份兒上自然會有人拉架。人們把他倆拉開後,李文革罵罵咧咧,指著 滿頭滿臉都是血小個子,“你他媽的狗崽子(“出身”不好)還敢犯狂,臭丫的( 丫的:北京土話,意思是:丫頭養的,私生子)看樣子還是不服啊。沒人攔著我打 不死你?你等著,你等著。”說著,悻悻而去。   那小個子呢?呆呆地站在那兒,血直往地上滴滴答答,眼珠子通紅。我過去說 :“哥們兒,還不去醫院看看去?到底為什麼(打架)?”   “他過來就搶我毛主席紀念章。”他來這麼一句。   我一看,毛主席紀念章不是沒搶走嘛,他胸前別著一枚最小號、最普通的那種 。“文革”開始時大家還拿這當個寶,現在已經不怎麼時興了,你看周圍的人還有 几個一本正經地戴毛主席像章的。看來李文革就是找岔兒打他呀。瞧他這慘樣,我 拉著他就往附近醫院走。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幫他,況且他還是個“狗崽 子”。他的傷到是不重,雖然流了不少血,但都是表皮上,有三處各縫了几針。你 是不是問學校怎麼不管?當時打架的太多了,管得過來嘛。打破了頭,打傷了,自 己忍著,養好了再打﹔打死了人,公安局抓你償命。   回來的路上,我知道了他叫劉凡,是獨生子,家住科委宿舍,父母都是知識分 子,黑了(就是所謂“黑幫”,在單位被“隔離審查”)。現在就他一個人在家住 著。其實我家和他家就隔一個院子,但我們鐵路局宿舍的正門在另一條胡同里,他 家的院門對著大街,所以我不認識他。再說我家是工人,他家是知識分子,怎麼會 有來往呢?   “你不該和李文革打架。你打不過他。”我說。“我們這號人都是打架打慣了 的主兒,玩主!你不是乾等著吃虧嗎?”   “我沒招他,沒惹他,他上來就搶我毛主席紀念章。我不讓,他立刻就打我。 ”說著劉凡眼睛又紅了。   也是,為什麼李文革非得搶劉凡的毛主席紀念章呢?(後來我才知道,科委宿 舍收發室工人的兒子唆使李文革打劉凡,因為這個“狗崽子”家里“黑”了還看不 起他)“那你也太勇了,怎麼也不擋著點兒?”   “我也不知道當時我怎麼了。”說著劉凡的眼淚就下來了。   “我叫夏永勝,以後叫我鐵頭好了。到我家坐會兒去?”   劉凡搖搖頭。“不了。這次真謝謝你了。”說著頭也不回的回家了。看著他身 上的斑斑血跡和腦袋上裹著的醒目的紗布,我真的挺難過的。   沒几天劉凡又被李文革打了!那天中文放學剛出校門,看見一大幫人堵在街口 就知道打架了。我擠進去一看,李文革正狠命地抽劉凡大嘴巴呢。劉凡已經鼻嘴流 血,不過沒還手,也不躲,也不擋,只是瞪著李文革。周圍都是李文革他們那幫胡 同串子,也跟著起哄踢劉凡。“你他媽的‘夠崽子’還想訛我的錢!今兒個我抽死 你,看你還敢不敢了!”跟著,他“啪”的又一個大嘴巴,劉凡已經腫起來的臉上 血沫子亂飛,可他跟沒感覺一樣,照樣瞪著李文革。   “干什麼?!”我擠進人群。“沒看見他根本就不還手嗎?打上沒完了!”說 著攔住李文革。   “這孫子讓我賠醫藥費。丫的又找打是不是?”李文革嚷著又狠狠地踢了劉凡 一腳。“鐵頭,這兒沒你事,別攔著,看我打不服他?你他媽的還瞪眼,抽你!”   “你丫的再動手我跟你急!”我這火“噌”的一下上來了,一把抓住李文革的 胳膊。跟著,我的七、八個哥們兒擁上來,“怎麼回事”,“想叉(打)架是不是 ”地橫著膀子撞上來。李文革他們一夥一見便軟了。   “鐵頭,你管這事干嘛?”李文革不解地問。   “人家(劉凡)是老實人,根本沒想跟你叉架,你丫的不能好說好商量?你怎 麼柿子專撿軟的捏呀?”   “丫的他媽的瞪我!”   “你丫的還不能讓人看了?”   李文革領著他那幫人轉身走了。他們不敢跟我們叉架,真打起來我能叫上上百 號人,他最多能招几十個。“怎麼會事?又在這兒發傻?”我拉著劉凡,“先去洗 洗吧?”   劉凡慢慢用涼水洗著說道,學校接到醫院的給他治傷的收據便下來調查,問了 他也問了李文革,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我找了卷紙把他不斷流血的鼻子堵上 。“哥們兒,你見他們要打你,怎麼不跑呀?”看著他青腫的臉和破了的嘴唇,我 真不明白。   “打死我,我也不跑!我恨不得讓他們把我打死在這兒!”劉凡低聲說,面無 表情。   “轟”的一家伙!我像遭了雷擊一樣被震了,上下打量著劉凡。行,有種!我 默默地送他到路口看著他回家,心里發個毒咒:他媽的你李文革再敢動劉凡一下, 我就打你個“靈魂出竅”(當時的“文革”朮語)。   不几天後的一個下午快放學的時候,我讓暗中跟著劉凡的一個哥們兒跑來,“ (李文革)他們又把劉凡圍上了!”我跳起來,一幫人呼呼啦啦就沖了過去。一看 ,李文革他們沒動手,只是逼問劉凡“服不服”。劉凡還是一貫的態度,不說話, 逼視著李文革。李文革這丫的沒動劉凡。那也不行,今兒我就得滅了他!   我二話不說,讓兩個哥們兒拉著劉凡就走,到我們約定的地方。我過去拍著李 文革的肩膀一笑,“李文革,我想找個地方和你說几句話。”李文革當然得跟著去 了,明擺著著是單練(一對一的對打)呀,怎能怵了呢。他的哥們兒想跟著,我那 幫哥們兒手一伸,“大家都別去。他們兩個人的事兒。”   我叫李文革來到一個小小的建筑工地。這很僻靜,我剛才讓兩個哥們兒帶著劉 凡已經在這兒了。   “啪!”我一個直拳,狠狠地打在李文革的面門上。他雖有防備,可根本沒料 到我出拳如此迅速、有力。那個大坨一個跟斗摔個四仰八岔。“看你以後再敢跟劉 凡犯葛(犯渾的意思)!”上去照他雞巴就是一腳,這王八蛋疼得“哎喲”一聲, 在地上縮成一團。我過去把李文革拎起來,著著他的鰓幫子狠命的一拳,他飛出去 扑倒在地上。再過去拎起來又是一下。一次又一次,反復打著。他已經是滿臉是血 ,我的拳頭都染紅了,每打一下就“叭嘰”一聲,血沫子飛濺。李文革終於嚎啕大 哭起來,“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我不敢啦!”   一聽他求饒我更氣,飛起一腳將李文革踢到熟石灰池子里。他在里面亂爬,石 灰是白的,血是紅的。這家伙根本爬不上來。   忽然,一直在旁邊呆呆地看的劉凡跑了過來,跪在石灰池子邊上把手伸向李文 革,“你知道了吧,你知道了吧,什麼滋味你知道了吧。”跟著就哭起來。“你… 你以後再也不敢欺負人了吧,還不快上來,拉著我的手。拉著我的手呀你!你他媽 的……他媽的還欺負不欺負人了……”   看著劉凡把那渾身白石灰漿的李文革拉上來,我都愣住了。這是哪兒跟哪兒呀 ?!劉凡,你還不過來狠踢他几腳,出出氣,怎麼還可憐上他了?看著李文革這丫 的傻逼樣,坐在地上直吐。得,拉他到水管子那兒洗了洗,也用不著去醫院,他就 是兩腮幫子腫得像紫茄子。   看著李文革一瘸一拐地走遠了。我對著劉凡嘆口氣,“哎,到我家坐會兒去? ”劉凡又搖頭,這回我拉著他就走。進了家門對媽說:“媽,這是我朋友劉凡。有 吃的嗎?我倆都餓了。”   從此我們結上莫逆之交。後來我很快去東北生產建設兵團“上山下鄉”了。劉 凡當時“出身”不好,去了云南。我們一直通信,還約定時間一起回北京探親。我 在兵團呆了七、八年,後來回北京當了工人。劉凡1977年考上北京的大學。我 們更是經常見面。“劉凡這孩子仁義、正直。永勝,你交的這朋友好。”我媽總這 麼說。是呀,我得感謝劉凡,他實際上讓我不由自主地學好。劉凡有話:干什麼都 沒關系,人得行得直,坐得正。可劉凡每次到我這來吃飯喝酒,到時候就眼睛一紅 ,“鐵頭,我真得感謝你,那時候……”   “哈哈哈!”我笑起來。““哥們兒,到底誰謝誰呀?別老感謝來謝去,來, 咱倆好好干一杯。”   哎,如今他在美國,我在中國。他那邊白天,我這邊黑夜。遠了,見面的機會 不多了。可彼此想著知心朋友,心里還真是滿足。 ∼∼∼∼∼∼∼∼∼∼∼∼∼∼∼∼∼∼∼∼∼∼∼∼∼∼∼∼∼∼∼∼∼∼                  紀修女             -Yvonne Li-   紀修女是一個天主教傳教修女會的修女,不久前去世了。對於一個修女,死亡 是回歸上帝的天國。紀修女一生奉獻世人,我想她該是凱旋歸去的。按照修女的傳 統,我拭去淚水,以微笑與她作別。   第一次見到紀修女是在十年前的聖誕節,我從大陸來美不久,受母親之托,到 坐落在新澤西West Paterson的一所修道院,看望她中學時代的几位 老師。那時,這些老師都七八十歲了,大多早已退休。午飯後,她們各自回寢室休 息,只留下紀修女和我,坐在餐廳里一直說到傍晚。從中國到美國,從生化到有機 ,我們成了忘年交。那時,她已七十多歲了,几次從癌症的魔掌下僥幸逃生,但仍 在一所community college教書,做系主任。修女們告訴我,她 的課程是系里最難的,學生們都很怕她。從她上課時的衣著上,我能感到她對工作 的一份認真。為了多為修會的傳教工作積累資金,她想盡辦法節省開支。冬天不開 暖氣,夏天不用空調,熱水器也常常關掉,但與工作有關的花銷她從不吝惜,總是 穿得非常正式齊整,精神抖擻地走上講台,令人對她肅然起敬。   紀修女生在德國,在異國生活了數十年,骨子里,仍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德國人 。說話直率,辦事干練。她八歲喪母,十六歲進入修道院。在修道院里,她是有名 的調皮鬼,也許甚於《音樂之聲》中的Maria。不知這是不是修道院長送她去 中國的原因。她於1938年來到中國。先是在北京西什庫附近學習漢語。她熱愛 漢語,對漢語的理解常讓我驚訝。一次,與另外兩個修女玩笑時,她突然打趣說, 一個女子好,三個女子在一起,很壞很壞。   1939年,修會派她到山東武城十二里庄的一所孤兒院,幫助照顧那里的孤 兒。那時,與她一起工作的還有其他几位德國修女。她們個個身材高大,年輕漂亮 ,有若仙女。但這些仙女過著與當地人一樣艱苦的生活,也同樣經常遭受土匪的騷 擾。   三年後,她來到天津我母親就讀的聖功女子中學。這里的一位年輕的美籍英語 教師魏修女突然病逝,修會讓她來接替魏修女的工作。她是乘坐驢車,顛簸數日後 ,從山東來到天津的。那時,她不太懂英語,在課堂上,非常緊張。一次課後,一 個學生結結巴巴地向她提問,因為口頭交流較有困難,她讓那個學生把問題寫出來 。當看到那個學生的手不停地顫抖時,她驚奇地發現,在中國,原來學生更怕老師 啊。在聖功女中工作期間,由於紀修女年輕聰穎,充滿活力,深受師生喜愛。但因 她所受教育的局限,不能夠完全接替已故修女的工作。修會看到她的潛力和缺陷, 決定送她到美國讀書。   1947年底,經過三個月的等待,她才拿到一張船票,由上海出發東去,就 此結束了她在中國大陸難忘的九年。   大學畢業後,她很希望繼續深造,但修會對她另有安排。這時,在中國服務的 修女們,被迫放棄了在大陸的醫院,學校和孤兒院,陸續遷到台灣。在這個過程中 ,學校的教學設備全部丟失了,修會僅有的几千美元資金也被騙走了。修女們几乎 淪落為無家可歸者。在這種情況下,紀修女趕到台灣,帶領修女們在陌生的地方重 新創業。   在台灣,她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送所有來自大陸和台灣的年輕修女們去讀書。 沒有讀過小學的,去讀小學﹔沒有讀過中學的,去讀中學﹔沒有讀過大學的,去讀 大學﹔大學畢業後,又一個個“被迫”去美國讀博士。那時,年輕修女們,不懂得 知識的重要,他們更希望留在台灣同年長的修女們一起,創辦學校和醫院。博士畢 業後,她們紛紛把畢業証書寄給紀修女,附上,’給你的Ph.D。’   紀修女對年輕修女們要求嚴格,漸漸地,她為自己贏得了老虎的美譽。在這個 富於遠見又謹小慎微的老虎的領導下,修女們逐漸建起了一所所慈善設施。她們的 醫院和學校,從無到有,由小到大。與此同時,年輕修女們成長起來,從她手中接 過重擔。   由台灣歸來,已四十多歲的紀修女得以繼續求學,在她整整50歲時,獲得了 夢寐以求的真正屬於她自己的Ph.D。此後,她忙碌在實驗室和課堂上,直到去 世前五個月,才退休。她對教學工作充滿熱情,經常參加各種conferenc e和seminar,以充實自己。年逾古稀的她,保持者孩童般的好奇。一次, 學生們談到casino,引起了她的興趣。她央求另一位修女與她同去。於是, 那位修女為她破例,摘下頭巾(修女的標志),與她去了大西洋城。在那里,這位 不肯服輸的紀修女,與吃掉她二十美元的slot machine叫起勁兒來, 直到把她帶的錢翻番才罷休。   中國大陸禁閉在鐵幕後的几十年里,她一直關心著大陸的情況。尼克松訪華後 ,她迫不及待地兩次返回中國。看到人們可以吃飽穿暖後,她非常驚喜,天真可愛 地到處頌揚毛澤東的偉大,對於她,毛澤東創造了驚人的奇跡。   紀修女身上極富感召力,她身邊的人,在潛移默化中得到淨化。她跨越半個多 世紀的傳教生涯中,充滿了動人的故事。遺憾的是,她沒有時間,親筆寫下來留給 後人。對於她,生活是工作,工作和不停息地工作。   過去十年中,她給了我母親般的關懷和愛護,并不斷鼓勵我完成博士論文,為 社會多做貢獻。但我最終還是放棄了專業,令她十分失望。我知道,她對我的愛, 是為了中國,那個她奉獻了全部青春年華的地方。她的離去,使我夜夜難寐。即將 翻開人生後半頁的我,無以面對她的靈魂。只能以這一紙之書,紀念她,我敬愛的 紀修女,Sister Gervasia Schrechenberg. ※※※※※※※※※※※※※※※※※※※※※※※※※※※※※※※※※※ 【游子生涯】         一把雨傘引發的……           -左闐-   周末與太太去超級市場買東西,發現中國制造的雨傘便宜,三美元一把,便一 下買了三把。因為女兒總丟三落四,每逢雨天上學常常就把傘丟了,現在多買几把 預備著。出了商店的門推著裝東西的小車去停車場,邊走邊和太太聊天,有把傘從 小車的縫隙中掉在地上兩個人都沒發現,直到將自己買的東西往汽車里放時才注意 到少了把傘。順原路返回馬上看到那把傘掉在停車場的道邊,我正准備撿那把傘時 ,一輛車子開過來,里面是一對黑人男女,看起來三、四十歲。車開到跟前,在坐 在司機座邊上的黑人婦女忽然大喊:“這是我的!這是我的!”表情簡直可以用猙 獰來形容。   說實在的,在美國十几年,從來沒有那個美國人這樣直接地對著我大喊大叫, 而且如此之激動。那胖胖的黑人婦女不斷地喊“這是我的,這是我的”,好像我在 搶劫,一身雞皮疙瘩。我不由地認為,或許這位黑人婦女也正好丟了把傘。但這把 在地上的傘和我買的是一模一樣的呀!   因為那婦女在車上,所以她沒能來得及搶在我前邊撿到這把傘。她看見我拿起 了傘便更加高聲大喝:“這是我的!!這是我的!!”無比堅定,惹得周圍的人側 目。   “我有發票。”我很緊張地說道,那聲音不知為什麼顯得很理虧。   “給我看!把發票給我看!”黑人婦女更加氣勢洶洶,那張油光光的臉和涂了 口紅的大嘴真的讓我畏懼,不過也稍稍寬心,因為那位婦女并沒有嚷“我也有發票 ”。真是那樣,咱恐怕會立刻將傘拱手相送。同時,我也注意到這對黑人男女穿戴 整齊,那女人的那花裙子很漂亮﹔他們的車子也很新,收拾得亮光閃閃。   “請你跟我來。”我拿著傘來到我們的車子這兒來,向妻子要了發票給那對黑 人看。上面一大串商品名單中明明白白列出三把傘,都是三美元一把。可是我又有 了別的恐慌。萬一這對黑人根本不相信我們的發票,一口咬定這把傘是他們的怎麼 辦?邊上的妻子乾脆說“讓他們把傘拿走得啦”,一臉恐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樣子。   我不由地也怕起來,那個黑人漢子會不會跳出他的汽車,揪著我就是一老拳, 再不然一把刀子毫不猶豫地扎進我的肥肚子里絞几下,或者凶狠地來上一槍讓我上 西天。忽然,那黑人男子一笑,腳下一踩油門揚長而去。“THANK YOU! ”我來了這麼一句。你說咱是否很不合時宜,到底謝什麼呢?謝他們沒有蠻不講理 ?黑人在我心目中到底是什麼形像?   此刻可以肯定這對黑人并沒有丟傘。我揣測那位黑人婦女定是認為我也是無意 看到地上有把傘,想占個小便宜。她在車上,我在地上,無論如何我也會比她先撿 到這把傘。她竟朝我大喊“這是我的”,顯然是想把我--一個膽小怕事的中國人 --嚇住,乖乖地把傘遞給她。當他們知道我們確實剛買了傘并有發票後,就沒事 人似的走了,連聲“對不起”都沒講。天,如果真是如此,我們中國人在這等黑人 眼里又是什麼樣的形像?   說到這兒想起另一個故事。一個黑人小伙子開車不注意,差點闖了紅燈。他趕 緊從十字路口的邊緣把車往回倒了倒,但他忘記將倒擋放到前進擋的位置上,等綠 燈再亮時,他猛踩油門,車子便朝後猛撞過去,一下子撞到後面的車子上。按理說 這百分之百地是黑人小伙子的責任,可後面的車子里坐著的是個中國人。等警察來 了以後,那黑人小伙子竟說是中國人開車撞了他!警察也覺得合情合理,這真是天 大的冤枉!可中國人沒有証人証明肇事者是黑人小伙子,只好忍氣吞聲。我想如果 我是那個中國人,大概也無可奈何。問題是,那個黑人小伙子為什麼看見是中國人 就不想遵守道德底線了呢?不管怎麼說,中國人只能得出黑人就是蠻不講理的結論 。黑人小伙子呢?大概更加認為中國人好欺負。筆者這麼講話有種族主義之嫌,讓 我們把這個故事算成個案吧。   其實很多中國人對黑人什麼看法是不言自明的,基本是就是兩個詞:懶惰、放 縱。黑人不會感覺不到中國人對他們的“種族歧視”。曾有個和筆者關系不錯的黑 人和我聊天時總是談笑風生。一次他忽然嚴肅起來,“你們中國人就是看不起我們 黑人。”為什麼?他的家族中和外族人通婚的不少,有南美人、日本人、白人,甚 至還有猶太人,但就是沒有中國人。我真是啞口無言。當時我想到一位紐約的華人 少女伙同黑人男友殘忍地殺害自己父母的事。那對開餐館的華人夫婦堅決阻止女兒 和黑人來往,結局竟是如此地悲劇性。不少海外華人是很勢利眼的,同時或多或少 地有逆來順受的心態(如此批判海外華人,心中誠惶誠恐)。   是的,我們可以客觀地承認黑人的地位低有其歷史原因。誰都知道,他們是做 為奴隸來到北美大陸的,即便是偉大的林肯總統解放黑奴之後的一百年間,赤裸裸 的種族歧視仍合法地存在。1960年代聲勢浩大的民權運動雖然從表面上消除了 這些罪惡的種族歧視,但無形的種族歧視仍然深深地印在人們心中。這種內心深處 的東西是不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淡化的。白人與其他有色人種,各個有色人種之間… …哎,我們都是最具局限性的人呀。黑人一直在美國社會中地位不高是不言而喻的 。於是,中國人可以和白人通婚,但和黑人生活在一起就需要極大的勇氣。不得不 承認,中國人更注重眼前最實際的東西。   在家里的飯桌上,一家人議論起雨傘的事。女兒發表了她的看法。學校里,特 別是小學,孩子們會為撿東西的事情發生爭執。如果你發現別人撿了你的東西,比 如雨傘,如果你不能說出記號(名字什麼的)--屬於你的証據,那就要看誰更厲 害。這里面似乎并不體現種族的“優劣”。這倒是有些意思,讓我久久地思索。我 感興趣的是,在沒有証據的情況下“就要看誰更厲害”。頗有些強盜邏輯,但實用 。美國就是依據這一邏輯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然而在中國,傳統儒家思想對 孩子們的灌輸竟是“融四歲,能讓梨”……   我的白人同事知道雨傘的故事後,首先表現出來的就是對黑人根深蒂固的厭惡 。他認為我根本就不該給那對黑人看發票,因為他們沒這個權力。“你該拿起傘就 走,他們(黑人)對你的訛詐實際上是對你的蔑視。他們再敢無理取鬧,你就叫警 察!”當他知道我去的商店坐落在黑人區之後就說:“再也不要去那個爛地方。不 遠的地方就有一個坐落在白人區的同樣的商店,在那兒你絕對碰不到這種事情。” 白人內心存在著對黑人的種族歧視不是個別現像,但很少像他這樣激烈地直接表示 出來。見我在發楞,這位加重語氣說:“你到底怕什麼?你越怕,他們(黑人)就 越欺負你。你們中國人哪!”他也讓我啞口無言。   有熔爐著稱的美國也只是相對而言,人的社會太復雜。希望生活在一個簡單的 社會中?孩子們的圈子相對簡單,我女兒講話,到時候“就要看誰更厲害”。動物 的世界最簡單,赤裸裸的弱肉強食。 ∼∼∼∼∼∼∼∼∼∼∼∼∼∼∼∼∼∼∼∼∼∼∼∼∼∼∼∼∼∼∼∼             貧賤不能“淫”             -跌先-   我走在路上,突然有人要賤價賣我高級進口家庭劇場音響……   那天,我走在家里附近的路上,突然有一輛廂型貨車開到我的身邊不遠處,坐 在前座右側的小平頭年輕人拱著掌心喚我:“先生,先生,能不能打擾您一下?”   大概是問路的吧?我好心地,--其實也是下午閑閑沒事逛大街,便走上前去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小平頭打開出門,跳下車來,拉開後座側門,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箱一箱的德 國音響。他開口道:“我們是音響公司的業務員,先生,您家有音響嗎?”   喔,這兩個原來是推銷員。   我基本上不會排斥推銷員,因為他們服務到家,可以省去我購物的許多麻煩, 何況,當推銷員的,常常要面對被人拒絕的窘境,我可以理解與體念那種心情。“ 你們要賣音響嗎?什麼牌子的?該不會是地攤的雜牌貨吧?”   “不是,是正牌德國進口的原裝貨,我們還有保証書,是整套的家庭劇場音響 。”他說著說著,就把保証書遞給我看。又問道:“您是做哪一行的?”   “我在大學兼課。”   小平頭遲疑了一下,回頭看了司機一眼。年輕的司機戴著眼鏡,長相斯文,跟 小平頭說:“看起來不像壞人,跟他談談看吧!”   小平頭索性開門見山地對我說道:“我們不是推銷員,請您放心。我們也不是 壞人,不是要搶你錢的。”突然冒出這話真怪,我微蹙眉頭,小平頭趕緊打開他的 皮夾,亮出他有附照片的工作証給我看。   “我沒懷疑你們,何況我也不怕強盜,我是法律系的老師,法官認識一堆。你 們不是要介紹音響嗎?”我為取信於他們,也把名片亮出來。   小平頭接著說話了:“老實跟你說,我們負責幫公司送貨,剛才領貨的時候發 現多了兩組,等一下要送貨到銷售點,這多的兩組,在公司的記錄里是不存在的。 我們想,如果我們不發現,等一下業務主任也會發現,所以想急著脫手。”   好家伙,想業務侵占,又意圖不軌盜賣贓物。業務侵占有未遂處罰的規定,所 以他們已經犯罪了。小平頭看我不說話,又趕著接話道:“這組音響在外面賣少說 要八萬,去年台北音響展有展出,你到金石堂看音響評鑒就知道了。”   八萬,兩組豈不是就十六萬了?!他們每人不就平白干了八萬塊入口袋?   “誰那麼有錢啊?口袋里隨時沒事放個几萬塊的?”我搖搖頭。   “老師”,小平頭改口了,“我們跟您講白了,就不可能賺您那麼多。講實在 的,如果這一路上沒銷貨出去,我們一毛錢都賺不到,所以,請您幫個忙,多少讓 我們賺一點,您就出個價,不要太讓我們吃虧就行了。”   “我很窮,我可以出的錢很少,買的太便宜,我良心不安,對你們也不好意思 。”   眼看生意要泡湯了,小平頭和司機都急了。“你不是在教書嗎?總有一點存款 吧?何況,你跟我們買,絕對不會吃虧,反而大賺。”   我聽了不禁淒然,已經而立之年而將近不惑,尚在攻讀學位,平日僅靠一個小 時五百塊的鐘點費維生,一個月賺不到一萬塊,何來存款之有?我乃將實情坦然相 告,并且再次將名片和學生証拿給他們看,以証明所言不虛。   “不可能一毛錢都沒有吧?你有多少存款,可以出多少錢,說來聽聽。”小平 頭已經呆住了,是司機開的口。   “兩萬。”   司機眼睛瞪得好大,一付無法置信的樣子。小平頭已經禁不住一臉失望的表情 。此時,小平頭的手機響了,他示意叫我不要出聲。“喂喂,是是是,我們已經在 路上了,三點一定送到,是是是。”他挂上電話,對司機說:“主任在催了,我們 要趕快決定。”   司機當機立斷,“好,老師,我們交個朋友,就兩萬吧,可是你要保証自己用 ,不能轉賣,這上面有序號的,在外面被查到,我們就慘了。”兩萬塊買整組音響 ,我沒聽錯吧,我想到剛考上司法官的女友,家境清寒,家里沒音響,我一直沒錢 買禮物送她,如果能送她這一組劇場音響,不知她有多高興。   “旁邊有提款機,您就提錢給我們吧。”司機人倒乾脆。但是,……   “我沒有金融卡。”我囁嚅地低聲說道。   “怎麼可能?老師,您別開玩笑了吧!這年頭怎麼會有人沒有金融卡?”   “這是真的。”我把皮夾翻開給他看,果真沒有。我說道:“我相信你們每個 人都比我有錢。今天是星期三,你們大白天的,在外面為生活與工作奔波,流汗流 滴地,很辛苦,我卻一身短褲、汗衫,踏著拖鞋在逛大街,你們就知道我沒有復雜 的經濟活動,沒有金錢的往來,所以沒有使用金融卡的需要。”   “那你的錢都存哪里?”   “郵局。”   “走吧,上車,我們載你到郵局。”   “等等,我沒帶印鑒、存摺和身份証怎麼領錢?”   兩個年輕人面面相覷,這年頭有人還用這種古代的方式領錢?   “老師,我們載你回家拿印鑒、存摺和身份証,時間要快啊,我們快來不及了 !”說著說著,他們就要請我上車。   “我家就在對面,過個馬路就到了,不必坐車,你們等我一下好了。”   “我跟你去。”小平頭便跟著我到家里樓下。“請等我一下。”我說。   回到家里找出郵局存摺,打開一看,真是糗大了。我媽和我爸到東港去吃黑鮪 魚,臨走前領了五千塊當旅費,所以我的存款只剩一萬五千塊。就一萬五千塊吧! 看他們要不要接受,不接受拉倒,他們可是一毛錢也拿不到。但我翻箱倒柜找印鑒 ,就找不著,不知我媽是不是隨手帶下東港了?   我滿懷歉意地再下樓去。   “兩位大哥,我找不到印鑒。”我不敢告訴他們我只剩一萬五千塊。   他們瞪大了眼睛。   “你錢給老婆管是不是?”   老婆?我有錢就討老婆了。   “不,我媽管的。”真是無奈。   “該不是你媽不讓你買吧?”   “不,這種便宜事,我媽也會心動的。但我媽不在家。”   司機哭喪著臉道:“那你媽去哪里了,打手機叫她回來或是我們一起去找她呀 !”。   我道:“我媽下東港吃黑鮪魚去了,家里都沒人。”   司機頹然失望的眼神突然又靈光閃現,“你有信用卡嗎?”   “有。”   “信用卡可辦借款,你可借個兩萬塊給我們。”   我告訴他們:“我是花旗學生卡,最多只有兩萬元消費額度,現在已經快到月 底,我都刷了快一萬塊了,頂多也只能提個一萬塊給你們,難道每人賺五千塊你們 也賣得下去?你們賣得下去,我也買得良心不安。我不想貪你們的便宜,你們給我 一點時間,我來想想辦法。”   這時我已經對收受贓物沒興趣了。這兩個笨蛋,他們不跟我說那麼多,我是不 知情的善意第三人,還可以光明正大地把東西買下來,現在我知道這貨的來源,還 買下來,不僅這筆交易無效、到時候要把東西還給原主,還會吃上贓物罪官司。我 窮到貧賤不能移,決定要中止這筆交易。當然,到口的肥肉不吃很可惜,但要是骨 鯁在喉,我看我這一輩子都毀了。可是我又不好拒絕他們,唯一的方法,當就是“ 拖”字訣吧!   他們看我靜思不語,於是氣急敗壞地問道:“你一個朋友都沒有?!”   “我的朋友跟我一樣窮,何況現在是上班時間,到哪里去找人出來?說到朋友 ,你們在外面混事,三教九流的朋友認識得准比我多,也更有辦法!”   司機看了看表,已經三點了,有點惱羞成怒地對小平頭說:“算了,不要理他 ,我們賣東西,還要拜托他、要求他,這算什麼?”說著說著便逕自上車,留下錯 愕的小平頭。   我順手推舟道:“我也很有誠意,不要我幫忙就算了。”於是頭也不回,轉身 就上樓。只見他們匆匆開車離去。我想既然銷貨失敗,他們也只有乖乖地把貨繳回 ,也許公司也已經發現貨棧里貨品短少了,而一次業務侵占的危機,就這麼因為兩 個笨賊和一個窮鬼便化解於無形了。   回到家打電話告訴阿立伯剛才的奇遇,這真是對法律人良心的一大考驗,我背 都濕透了。我想到孟子說過的“貧賤不能移”,笑著曲解道,人要是太窮,連做壞 事的本錢都沒有,就不會做壞事。阿立伯說道:“你講的怎麼和我高中時念的不一 樣?孟子說的應該是『貧賤不能淫』才對吧。” ※※※※※※※※※※※※※※※※※※※※※※※※※※※※※※※※※※ 【小說連載】                失落周末                 -倪秋-                 ∼1∼   2002年獨立節是個星期四,全美國都會在那天放假,到了星期五卻又是一 個不合時宜的工作日。於是,但凡可能,有個工作的人們都會把星期五也一起開銷 了,不去上班,讓節日與周末連為一體。李小心一年里很少度假,但這次卻破了例 ,毅然決然地告假在家,准備輕輕松松過一個四天的長周末。   星期三那天下班的時候,李小心把忙碌了一天的但還未完成的報表往抽屜里一 放,輕捷地關了電腦,然後從辦公室里走出,穿過已經有些安靜的走廊,到了門口 接待桌那里,向坐著的凱伊笑著說道:“再見,節日愉快!”凱伊答道:“你也節 日愉快。”李小心又問了一句:“你星期五要來上班嗎?”凱伊作出一副無奈的樣 子,答道:“我必須來,星期五是發薪日,我要分發支票呢。”李小心同情地說道 :“不要太辛苦了,星期一見。”說完,就走出了公司大門。呆在空調過份的辦公 室里,李小心仿佛經歷了春寒料峭的二月天。現在,走出了大門,外面卻原來是盛 夏時節,太陽還在西天的地平線上流連,飽滿的云朵還在碧空里高視漫游,暑熱迎 頭向李小心襲來。李小心生於南方,對夏天充滿了愛戀,就象企鵝對冰天雪地充滿 了愛戀一樣。所以此刻的景觀就象催化劑一樣,使他醞釀了一天的對一個長周末的 美好期待愈益濃烈。他的步子不由輕快起來,而且還和著某種節奏,就象在賽馬場 上走著盛裝舞步的高頭大馬。   在李小心看來,布魯明頓的夏天是一年里的最佳時節。天氣暖和了,白天悠長 了,人不再在裹尸布一樣的灰色天空下有氣無力地活著。四外望去,郁郁蔥蔥的樹 木構成了連綿不絕的綠色,人不覺就有了几分滋潤的感覺。殘酷的冬天還遠隔著一 個秋季,於是又讓人有了些寬餘。但最難得的是,几萬正處青春期旺盛階段的學生 們都一走而光,平時里的擁塞、喧囂、瘋狂、不安、焦躁也跟著告別了這個大學城 ,於是,布魯明頓之夏就猶如某個雨後初晴、平和安謐因而沁人心脾的早晨。李小 心左手扶著方向盤,右手則支在右邊臉頰上,一副輕松神態。路過沙辣嘎東方食品 店,他想應該買一些吃的,把這個長周末過得有滋有味些。於是他停下車,走進去 ,把購貨籃抄在手上,然後就在那里隨意采購起來。一會兒,籃子里就放滿了食品 ,有平時缺不了的貴州老干媽豆豉辣椒、四川甜面醬、豆腐、榨菜、姜、蔥、蒜﹔ 也有平時并非一定要吃的江西粉絲、廣州蛋面、新東洋肉醬、八寶飯、朝鮮泡菜﹔ 末了,還有給兩個兒子吃的菲律賓芒果干、印度尼西亞姜糖、日本鬼太鼓餅。直到 那籃里放得滿滿當當,李小心這才往柜台走去。靠近柜台那里,放著包裝考究、價 格奇貴的荔枝。李小心知道那荔枝來路遙遠,那是楊貴妃當初在長安城里吃嶺南荔 枝都相形見絀的。他把兩個檢到手里,象握著健身球那樣把玩了几下,然後就毅然 決然地挑了十數個,放到籃子里。之後才大功告成一樣等在那里付款。   那天晚餐很丰盛,仗著難得的一副好心情,李小心炒了京醬肉絲。又做了個家 常豆腐,還燒了一個菠菜雞蛋湯,讓平時及其挑食的兩個兒子大寶二寶吃了一碗飯 之後,又興致勃勃地吃了第二碗。至於食欲本就奇好的李太太,就更不用說了。她 漾著笑意,悶頭直吃到盤子全變了魚肚白。飯後,一雙兒子吵著要去游泳,於是, 李小心就對太太說:“也好,你帶他們去吧,大家都需要消化消化。”太太有些抱 愧地對他說道:“那好,把碗都留在池子里等我回來洗。”李小心把手揮了揮,道 :“算了,哪能等到你回來,我不僅要洗碗,還要擦桌子擦地呢。”末了,又自嘲 道:“誰叫我是丫頭命呢。”李太太笑道:“嗨,不要事情做了又發牢騷,結果吃 力不討好。”李小心也笑道:“放心,今天我心情好,不會發牢騷。”   李小心一邊做著事,一邊聽著中國中央四台的新聞60分。國內新聞後,是國 際新聞。主播宋一平說可能來臨的新一輪恐怖襲擊鬧得美國上下雞犬不寧,一年  一度的獨立節為此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李小心心想,可不是,人不怕強盜偷盜 ,就怕強盜琢磨。換句哲學層面上的話說,就是不可知的比可知的可怕。一想到這 里,他不由扭頭看了看牆上的鐘,迅速心算了一下,意識到太太與孩子們已經出去 快一個小時了。從窗戶里看出去,天色已暗了下來。他想應該去游泳池看看,把他 們叫回。他想,他們一家所居住的見翠園雖說也算是布魯明頓的高尚社區,一向都 很太平,但既然最近恐怖之風越刮越盛,見翠園又焉能成為超然世外的桃花源。游 泳池不遠,但他為了趕時間,就決定開車去。到了那里,正好太太與孩子們從游泳 池里出來,太太看到他來了,就半嗔半笑道:“怎麼不早點來?這兩個孩子簡直不 聽招呼,任你怎麼叫,就是不出池子。”李小心寬厚地一笑,答道:“這不來了嗎 ,把車都開來了,快走吧。”   進了家門,因為短褲沒有褲兜,李小心就把鑰匙串往廚房里的吧桌上一放,然 後就切了西瓜給大家吃。之後,李太太輔導孩子做作業,又放任他們看了看電視上 的卡通,就半強迫半勸說地讓他們去睡覺。李小心則象往常一樣溜進他的書房上網 ,上網之餘,就在電腦里胡亂寫几行雜感之類的東西。反正第二天不上班,李小心 就恣意在那些刊登了各種聳人聽聞的故事或消息的網站間逛來逛去,直到夜里一點 才帶著一顆猶如吃過搖頭丸之後昏昏沉沉的腦袋在業已熟睡的太太身畔睡下。                  ∼2∼   獨立節那天,李小心一家居住的布魯明頓有一系列的慶祝活動,本來李小心是 要帶兩個兒子去看看游行的,但天氣悶熱無比,兩個兒子也不特別感興趣,潛意識 里還怕恐怖分子在街頭真丟了炸彈。於是大家便盤桓著,直到游行時間快完了的時 候,李太太才顯得很認真地問先生道:“真的不想去看游行了嗎?”李小心知道太 太的用心,也不戳破,一邊看著中央四台里的電視連續劇,一邊順著她道:“不去 了,天太熱,弄不好,這兩個娃娃要中暑的。”大寶二寶都伸長了脖子象長頸鹿一 樣正看著最近剛從中國帶來的哈里﹒波特CD錄象,一副心無旁騖的樣子。顯 然 ,那個時刻,天上人間也就是看哈里﹒波特才有趣,其他又有什麼可以把他們小哥 倆吸引住呢!?   於是,全家就這樣在美國的盛大節日里在家里呆了一整天。   第二天一大早,李太太起來伺候父子三人吃了早餐,然後准備送兩個兒子去上 學。臨出門,有些委決不下地對李小心說道:“乾脆我去上半天班吧,我這個星期 好像每天沒有上滿八小時。”李小心答道:“隨你。”   李太太走後,李小心泡了一杯釅釅的綠茶,然後開始瀏覽地方報紙《哈洛德時 報》。國內版那里,一條帶圖片的新聞說洛杉磯一架小飛機墜毀在一個公園里,一 群正沐浴著節日氣氛、享受著藍天白云的大人小孩竟被飛機撞個正著,兩死三傷。 而且受難者竟還是華裔。李小心由此感嘆不已。然後,他又看國際版,那里赫然登 著阿富汗副總統在白日下的喀布爾大街上被槍手射殺。李小心又是一陣噓唏。他不 禁對自己喃喃問道,人的生命的獲得和失去怎麼都充滿了偶然性,你簡直不知道明 天的你是否還在人世。末了,又自個點頭嘀咕道,所以要過好可以掌握的每一天。 正對人生太息,李小心突然記起那份几天前就填好的投保三十萬美元的人壽保險的 表格還放在書房里沒有寄出,於是就一步跨著兩個階梯地上了樓,兩步并著一步地 走進書房里拿起了那份表格,然後又沖到樓下,准備到郵局去把那表格寄走。   及至要走,李小心才發現鑰匙串沒有在兜里,也不在廚房里的吧桌上。他想准 是太太把它收在抽屜里了,便一一打開廚房里的几個可能存放鑰匙的抽屜,卻都不 見鑰匙的影子。他本來清楚地記得他是把鑰匙串放在吧桌上的,現在卻開始懷疑自 己的記憶了。他心急火燎地沖到樓上臥室里,在衣櫥里的所有那一星期穿過的褲子 的兜里搜索著,但仍舊一無所獲。他開始有些沮喪起來,一邊悻悻地走下樓梯,一 邊挖空心思地想著鑰匙究竟在何方。他想可能是二寶拿著當玩具,放在那間堆滿了 各類玩具的儲藏室了。這樣想著,他就象在密林里找到了南北的獵人一樣有了些微 茫的希望,於是便匆匆大步走到儲藏室那里,把門猛地拉開,在那些積木、紙片、 蠟筆、玩具狗、玩具車、恐龍模型里搜索起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隨時准備以失 而復得的心情把那串鑰匙抓到手。就象皇軍進高家庄找地道一樣,他徹徹底底翻了 無數遍,還是沒有見到那串鑰匙的影子。他無可奈何地象猩猩一樣直立起來,繃著 臉、皺著眉退出了儲藏室。他坐到了廚房里的大桌子邊,端起那杯還沒喝完的茶繼 續喝起來,眼睛則定定地看著某個地方,看得出來,他還在努力尋找線索。   線索在哪里呢?李小心的思緒完全亂了。他總是把鑰匙放在褲兜里的,為此他 經常諄諄教誨經常不知鑰匙何處而在上班前夕急得要哭的李太太,要把鑰匙放在固 定的地方。那天晚上只因沒有穿著有褲兜的短褲,他才不能按常規放在褲兜里的。 他記得他是把鑰匙放在廚房里的吧桌上的,但現在既然鑰匙不在那里,那就說明鑰 匙沒有放在吧桌上。這樣一分析,他的確也找不回把鑰匙放在吧桌上的那個具體的 動作或情景了,那怕只是星星點點。想打電話問太太,又怕太太過敏,認為他是在 興師問罪。而且,想著自己一貫在太太遍尋鑰匙無著而神氣活現教訓太太‘鑰匙要 固定放’的那副樣子,也實在不好就打電話去問太太。就算自己極力夾著尾巴,象 奴才那樣謙恭,太太的神經不過敏,還怕太太反唇相譏呢。他又陷入了冥思苦想之 中。   不一會兒,只見他敏捷地起來,大步走到靠牆的那張桌子邊,在那些廢報紙、 廢信件中翻尋起來。他希望是太太誤把鑰匙卷入了這些紙堆之中,那麼現在他就可 以找到鑰匙了。他把那些報紙和信件從左邊一一抖抖、捋平,然後放入右邊,又按 同樣的流程從右邊整理放在左邊。這樣找了好几遍,鑰匙還是蹤影全無。李小心只 好又站起來,并把手拍了一下,象是在鼓掌,但又苦著臉。但就在那一瞬,只見李 小心眉頭一展,往通向車庫的門走去。他是在順著剛才的思路打起了置放在車庫里 的那桶垃圾的主意來了。既然鑰匙可能會被誤放入廢報紙和廢信件之中,它也可能 會被誤放入垃圾之中。那簡直太可能了。李小心家的垃圾都是先放入室內的小號垃 圾桶里,及至裝滿,才轉移到車庫的大號垃圾桶中。而那小號垃圾桶就緊靠在吧桌 旁,稍不留心,那串鑰匙的確就可能在擦桌子或是收檢桌上雜物時被拂入小號垃圾 桶中。想到這里,李小心仿佛已經看到了鑰匙被太太拂入垃圾桶的那一幕,他有些 興奮起來。   到了酷熱無比的車庫里,他渾然不覺,徑直走到那個圓圓的垃圾桶旁,把最上 面的一袋垃圾提在手上。然後,走到不遠處靠牆的那張椅子邊坐下,做出一副瓮中 捉鱉的架式,把栓成死結的垃圾袋艱難地打開,然後,就在一堆雞骨頭、魚內臟、 腐爛的菜葉,殘留的米飯粒和二寶的尿布中扒拉著翻找起來。在潮熱和異臭的空氣 中,李小心沒有顯露出厭惡的表情。他下鄉當農民時赤腳在骯臟的豬圈里出過糞, 還用手抓著混著人糞尿的肥料在田間施過肥﹔那次走出國門到美國,在開向上海的 火車上,他的眼鏡不慎掉入了廁所里的坑里,他毫不猶豫就彎腰去拾了起來。這種 文明社會里的衛生極限對他來說不是什麼極限,所以也不能對他造成生理上的傷害 。李小心又一次失望了,那鑰匙仍舊不知所蹤。鑰匙究竟到哪里去了的,帶著這個 天問一般的問題,李小心走回了室內。   李小心有些窮途末路的感覺,坐在桌子邊顯出一副似有所思,又茫然不解的樣 子來。終於,他站起來,拿起了電話,撥了太太的電話號碼,就聽到李太太在那邊 拿腔拿調做出很職業的口吻問道:“圖書館,我是安娜,可以幫你的忙嗎?”李小 心努力憋了一下,說道:“老婆,你看到我的鑰匙了嗎?”李太太的過敏體質在那 一時刻竟然沒有發作,在那端好言好語說道:“沒有看到,你記得是放哪了?”“ 我想我是放在那張吧桌上了。”李太太又安慰道:“別著急,肯定是放在家里哪兒 了,所以不會丟。對吧。都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的,不找它, 它會自己跑出來的。”東西丟了不要著急找是李太太的哲學。在她看來,找的時候 只能破壞了現場而把線索弄丟了。同時自己的神經也會疲憊不堪。李小心卻認為東 西丟了,就要雷厲風行去尋找,不然原來的痕跡就會被新的活動所掩蓋,從而失物 就會離你越來越遠。李小心當然也不能在這時候去與太太爭論東西丟了是否應該立 即找這個理論問題,實際上他也按照自己的一貫主張去實踐了。他只嘆了一口氣, 然後說道:“我本來是想去郵局把那份人壽保險的表格交出的。現在也不能出門了 。李太太柔柔地勸道:“我明天給你交了就是。不要去想鑰匙這件事了,既是休假 ,就應該心情放松。”   那天下午,李小心就決計讓心情放松下來。他先到書房里打開電腦,企圖讓思 緒繼續在《喬丹河畔的淚光》那篇剛開了個頭的小說里羅織細節。小說說的是一個 中國女歌星在美國的情感遭際,李小心早已有了謀篇布局的准備,現在要做的無非 是去粗取精的事。李小心看著屏幕,心卻還是在圍繞著失落的鑰匙徘徊,遲遲不能 打出一個字。待到發現了這點,他便勉力把心思放到小說上來,打出了几行字,又 覺南轅北轍。他想起了魯迅先生的教誨:寫不出來的時候不硬寫。於是,他走出書 房,到了廚房里,從冰箱里取出冰激淋罐,再從碗櫥里拿了一個大碗,賭氣似地盛 了滿滿一碗。   從玻璃門里看出去,陽光依舊強烈,草坪仍然焦黃,那又是一個赤日炎炎的天 氣。冰激淋在李小心的嘴里緩緩化了開去,涼意就迅速泛出心頭。李小心的煩躁得 到了緩解。吃完冰激淋,李小心繼續呆呆地看著外面的世界,心神似乎是凝聚的, 但其實是發散的,就象散沙堆積起來的長城和金字塔。李小心終於覺到了無趣,走 到客廳里,坐在安樂椅上,隨手把約翰﹒格蘭西姆的《傳票》抄起來看。這本才出 版的精裝本長篇小說是太太在父親節時為他買的。對美國的小說,李小心并沒有太 大興趣,但約翰﹒格蘭西姆的小說卻被他遍覽無遺。他之所以喜歡格氏的小說,是 因為其故事情節的跌宕起伏和引人入勝。李小心捧起書看了很久,翻了好几頁,突 然意識到看過的部份沒有留下任何具象,他的閱讀不過是單一的掃瞄英文單字的行 為。鑰匙事件在他的大腦里仍然是唯一的主角。   整個下午就在這樣神不守舍的狀態中從李小心的生命中胡亂流逝,就象泥石流 突兀紛亂地從山間流瀉而下,沖垮了規則的公路和屋舍。   李太太下班順路接了兩個兒子回來後,看到先生那副失落的神情,心痛地擁抱 了一下他,又撫摸了一下他胡須滲出的臉頰。然後,就說:“吃了飯,我來為你找 。反正鑰匙不會跑到國外去,這是底線。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愁的。退一步說, 即使鑰匙真的丟了,去重配就是。那些鑰匙就是開家門和開車的,沒有其他的了吧 ?”李小心答了一聲:“是的。”經過李太太這番簡明扼要的分析,李小心的確一 時似乎好受了許多。   吃飯的時候,他笑著對兩個兒子說道:“如果你們誰找到了鑰匙,就給十塊美 金的獎勵。”兩個兒子一聽,瞪圓了眼睛齊聲問道:“真的?”他說:“當然是。 ”大寶二寶立即就要離開飯桌去找鑰匙,李太太立刻止住了他們。道:“吃了飯, 才許找。不然,現在找到了,也不算。”兩個兒子於是就比賽誰吃得快起來。大寶 放下飯碗的時候,二寶也離開了飯桌。兩人就象復活節去找藏匿的糖果一樣,翻箱 倒柜起來。找了好一會兒,東西亂了一地,鑰匙卻無蹤影,於是,十塊美金的激勵 終究難以讓哥倆保持持續的興奮,他們就跑到一邊去看卡通去了。   晚上,看著先生丟了魂似的,李太太心疼不已,把兩個兒子安排睡了之後,也 叫他先上床睡了。然後,李太太大致按著李小心白天的順序又搜索了一遍,自然, 那串鑰匙還是猶如泥牛入海。 (未完待續) 作者郵箱:NIQIU╴US@YAHOO.COM ※※※※※※※※※※※※※※※※※※※※※※※※※※※※※※※※※※   本期 責任編輯:寒 星            主 編:墨 雨      校  對:幼 河            副主編:陸建平      PS制作:丁凱文                葦 明      網絡發行:丁凱文                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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