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一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三七零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211A) ∼∼∼∼∼∼∼∼∼∼∼∼∼∼∼∼∼∼∼∼∼∼∼∼∼∼∼∼∼∼∼∼∼∼ 【楓華論壇】對小布什政府對外政策的置疑            蔡向東 【論 壇】 呼吁陳水扁學習毛澤東的“湖南國”思想       南微子       殘酷的中國                    老 鄲 【百草園】 旗津島上的聯想(一)               中 貞       以人為本的魅力               劉浩元/周小慶       外行聊京劇                    廷 冬 【人生之旅】流亡者的世紀之作                 澤 熙       9。11,我從世貿大廈80樓逃生       陳思進口述 【游子生涯】故鄉紅葉                     隨 意       它出院了                     王 萍 【小說連載】游學心(1-4)                 黃國寶 ※※※※※※※※※※※※※※※※※※※※※※※※※※※※※※※※※※ 【楓華論壇】             對小布什政府對外政策的置疑                 -蔡向東-   讀到西向東先生在“楓華園”(第三六七期)的文章,首先對先生就事論事、 講究實際的態度表示欣慰,也同意文章中的觀點:利益高於一切,利益的分配要看 實力。既然美國是世界唯一的超級強國,就得扮演世界警察的角色,并為美國贏得 最多的利益。在這里,覺得利益受損害的其它國家罵盡管罵,但實力不如老美,也 只得忍氣吞聲。但這不是說美國佬可以在這個世界上為所欲為,而且以後就更不能 說一不二,因為各國實力都逐漸增強。   想當初,二次大戰剛結束時,美國的國民生產總值占世界的一多半。當時美元 簡直和黃金差不多。你說那時美國佬得多橫,聽聽1950-1960“冷戰”年 代美國的環球戰略,“全球遏制戰略”、“兩個半戰略”(在世界上美國可以同時 單獨打兩場戰爭,并在另外的戰爭中擔當主要角色)、“一個半戰略”,真凶!與 當時的另一個超級軍事大國的蘇聯針鋒相對地進行全球對抗。   對那時的中國,美國想封鎖你就封鎖你,肆無忌憚地在中國大陸領空進行間諜 偵察,中國沒轍也只能發“嚴重警告”。我記得六十年代那陣子,中國已經發了四 五百次嚴重警告,可你拿美國人沒辦法。台灣也無法“解放”。隔著個海峽,不但 美國第七艦隊揚威耀武地巡邏,台灣的海軍也可以輕易地將中共渡海部隊打個落花 流水、全軍覆沒。   可現在美國國民生產總值只占到全世界的25%,這腰杆就有點兒塌。雖說還 是世界的老大,外強中干的前蘇聯也在1990年代土崩瓦解,但從經濟上講不能 再當“獨裁者”。如今整個歐盟的經濟實力與美國相差無几,日本的國民生產總值 早已是美國的一半,“改革開放”的中國經過二十多年的發展,經濟總量已占世界 第六位。看來世界上很多事情都得商量著來了。   英雄氣短了,原來可以輕易地封鎖、攻打,現在都不成了。中國、印度、巴基 斯坦也有了核子武器。特別是中國大陸,洲際彈道導彈,巡航導彈已經不是“兒童 玩具”。   其實,美國對外政策的制定者們都很聰明,他們從來都是因勢利導,選擇對美 國最有利的全球策略。我們可以從某種角度說:看看,美國佬不行了,“全球戰略 ”--“兩個半戰略”--“一個半戰略”,日落西山。但美國的經濟并不是沒發 展,只是相對緩慢而已,同時美國的高科技仍然遙遙領先。再者,美國也不能強行 阻止所有其它各國的經濟、軍事發展,也根本做不到。當然,“很多事情都得商量 著來”,就得要求別的國家承擔一部份原來“世界警察”的義務。要求歐盟建立六 萬人的快速反應部隊便是實例,要求日本更多地承擔亞太地區的安全防務也符合美 國的利益(不符合中國的利益)。   中東地區蘊藏著地球上絕大部份的石油,這一地區的穩定對美國的利益至關重 要。鑒於前蘇聯已瓦解,當前美國的策略就不是極力地扶植以色列,以對抗蘇聯對 阿拉伯世界的滲透和操縱,而是讓以色列和阿拉伯世界的國家妥協,并“以土地換 取和平”,保持中東的穩定。這是個理所當然的調整。   然而美國共和黨的小布什總統上台後,一改過去在中東積極斡旋和平的角色, 縱容以色列右翼沙龍政府對巴勒斯坦人采取高壓政策。結果執政才九個月就發生了 911慘劇,阿拉伯恐怖分子劫持客機撞毀了美國紐約的世貿大廈,3000無辜 者生靈涂炭。他們為什麼如此卑鄙地進行自殺攻擊?恐怖分子說是反對美國偏袒以 色列的政策。甭管這話是否出於真心,阿拉伯世界的穆斯林信徒們愛聽,走投無路 的巴勒斯坦人愛聽。美國不得不堅決反恐,首先對恐怖主義頭子本﹒拉登的大本營 發動進攻,摧毀了窮鄉僻壤的阿富汗塔利班政權。這一舉措是否極其成功姑且不論 ,穆斯林世界的反美浪潮已經此起彼伏。跟著美國政府的矛頭又對准薩達姆獨裁政 權的伊拉克,這不但引起阿拉伯世界一致反對,歐洲也和美國分道揚鑣了。   為什麼要消滅薩達姆政權?因為這個國家正在制造毀滅性的(化學、生物和核 子)武器,并企圖用之攻擊美國﹔因為這個國家政權支持恐怖主義并付諸行動﹔因 為這個獨裁政權極其殘暴地壓迫本國人民﹔因為這個政權曾經入侵占領科威特,等 等,十惡不赦。有關伊拉克制造毀滅性武器并企圖攻擊美國有什麼樣的確鑿証據? 不許這樣問!問了便是不支持美國反恐。這歐洲就不愿意了。“企圖攻擊美國”就 可以消滅伊拉克?請大家想想,如此說法是否過於霸道?且不說歐洲各國也有自身 利益的考慮。從現實角度講,每個歐洲主要國家都有大量穆斯林國家的移民,參與 攻擊伊拉克,這些穆斯林有極少數者歇斯底里,搞點兒恐怖行動,誰也是吃不了兜 著走。   同時人們不得不提出置疑,自從海灣戰爭結束後,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對伊拉 克實施了嚴酷的經濟封鎖,并在其南部和北部設置禁飛區,美英的飛機不時地對伊 拉克“軍事目標”進行轟炸。可十几年過去了,獨裁者薩達姆還是“穩如泰山”。 伊拉克人民呢?“百分之百”地選舉薩達姆繼任總統。你可以對薩達姆的所謂選舉 不相信,但對伊拉克人民仇視外部的壓迫不應該視而不見。哪個民族沒有自己的民 族感情?敢情西方對伊拉克的封鎖成了對薩達姆政府的“千錘百煉”啦。   俄國和中國顯然也是不同意美國政府消滅伊拉克政權的主張的,俄國、中國如 果同意消滅薩達姆到底能得到多少國家的切身利益?可以說全世界除了英國,沒有 哪個國家愿意跟著美國跑。然而,小布什政府仍然聲色俱厲地要消滅薩達姆。這真 可以算是一意孤行,但不知道如今美國還有沒有這個實力,或因此深陷泥潭。   提到民族感情,沒人否認中國人對美國越來越高的怨恨情緒。中美交惡,美國 前任總統克林頓總統有責任,“誤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使中國的年輕人更要 大喊“中國可以說不”。事後克林頓政府為中美關系做了很多修補工作,但他的政 府在台灣問題的立場采取了“模糊政策”,宗旨是為了美國的利益保持兩岸不戰不 和。這使得民族感情強烈的中國人十分不快。小布什總統上台後,乾脆采取偏袒台 灣的立場,在公開場合從未說過希望“兩岸和平統一”,反而聲稱堅決“協防台灣 ”,并擬定越來越大的對台輸出先進武器的計划。這大大助長了“台獨”氣焰。這 里不想討論保持中國兩岸不戰不和的政策是否對美國有利,只想強調凡事總有利有 弊。美國在中國統一問題的立場已大大傷害了中國人民的感情,也使中共專制統治 得以鞏固,中國的政治逐步民主化嚴重受挫!另外,筆者還想提一個問題,如果中 國兩岸真的兵戎相見,美國是否有能力使台灣不被大陸占領,或被毀滅?   或許小布什政府就要表現出與克林頓政府的不同。他的政府內,從副總統切尼 到國防部長拉斯非爾德,到國家安全助理賴斯,統統屬於“鷹派”。他們過去在共 和黨內一直不得志,現在好不容易有了機會表演,肯定要“有所作為”。問題是他 們是否切合實際地考慮美國的現狀和能力。從目前來講,全世界批評他們的聲音一 浪高過一浪,都認為美國太過霸道。我想同俊子先生的文章應該是這層意思,論述 當前共和黨的小布什政府的對外政策的失當,美國國內經濟一厥不振,怎麼還要一 味地對外進行戰爭?算啦,美國對外政策的制定智囊們不應該是吃乾飯的,我們在 這兒窮吵吵簡直是個“小兒科”。   最後想再羅嗦一下。千萬別把我對小布什政府對外政策的置疑看成“反美”。 我愛美國的好日子,愛美國的民主、自由。你看,我這兒可以胡說八道也是美國民 主的一部份。美國能有今天的強盛就是因為民主、自由。有人說小布什政府現在正 在破壞美國的民主、自由,控制輿論,用“不愛國”做大棍子壓制不同意見者。我 相信這是無稽之談,如果小布什真的這樣搞,他身敗名裂的下場不難想像。 ※※※※※※※※※※※※※※※※※※※※※※※※※※※※※※※※※※ 【論壇】        呼吁陳水扁總統認真學習毛澤東的“湖南國”思想                 -南微子-   現任中華民國(民選)總統陳水扁先生不久前提出其台海“一邊一國”論,表 示支持為在台灣省公投以決定統獨而進行立法。此舉在華語世界甚至全球掀起了不 小的波瀾。中國大陸御用“學者”們因等待中共指示而慢了半拍,近日才開始在中 央電視台、鳳凰衛視等中共海內外的宣傳陣地上上竄下跳,仿佛陳水扁的“一邊一 國”論挖了他們祖墳似的。其實,比起被中共捧上神壇的毛澤東來,陳水扁的“走 獨”鐵鍬可算是下土未深,而且根本不在點子上。   一、毛澤東五四時期的“湖南國”思想   近日讀凌鋒先生所著《中共風雨八十年》,才發現毛澤東比主張中國分成七大 塊的李登輝走得更遠:“〔中國〕最好分為二十七個國。”毛酋下面所說的話也一 樣能把那些動則對台灣省民喊打喊殺的中共御用“學者”及網上憤青們氣得吐血:   “固有的四千年大中國,盡可以說沒有中國,因其沒有基礎。”   “絕對不許別人干涉我們(筆者按:指湖南人)的事。”   “使無所謂中央者為之宰割,不早已造成一個新湖南嗎?”   “中國的事,不是統一能夠辦得好的。…我現在主張二十年不談中央政治,各 省人用全力注意到自己的省,采‘省門羅主義’,各省關上各省的大門,大門以外 一概不論。”   不管毛酋當時的理念是否表里一致,抑或只是為中共武裝割據中國農村并進而 獨裁中華大地所玩弄的一種“陽謀”,筆者以為其“湖南國”思想內涵本身還是著 眼於自由、平等、公正等基本人權以及基本人權賴以生存的民主制度的。比如他說 :   “湖南人沒有自己處理自己的完全主權,而長被侵奪於益我則少、損我則多的 中央或鄰省。湖南人不是麻木,總該有點感覺,奮起獨立,正此其時!”   “只是打斷從前一切被中央各省干涉束縛的葛藤,湖南境內的事統歸湖南人自 辦。”   “不論哪一國的政治,若沒有在野黨與在位黨相對,或勞動的社會與政治的社 會相對,或有了在野黨和勞動社會而其力量不足與在位黨或政治社會相抗,那一國 的政治十有八九是辦不好的。”   “我們主張組織完全的鄉自治,完全的縣自治,完全的省自治。鄉長民選,縣 長民選,省長民選。”   “湖南自治運動是應該由‘民’來發起的。…假如這一回湖南自治真個辦成了 ,而成的原因不在於‘民’,乃在於‘民’以外,我敢斷言這種自治是不能長久的 。”   二、我看毛澤東的“湖南國”思想   近百年後再來看毛澤東的“湖南國”思想,雖然對之筆者并非百分之百地贊同 ,但竊以為以下諸點在今天依然很有意義:   □國家的統一要有基礎﹔沒有基礎的統一是空的。真正的國家統一需要以地方 充份自治為基礎,這方面做得最成功的當數美國。   □沒有勢均力敵的兩黨、多黨或兩種以上社會勢力相互監督,統一成一個國家 也是辦不好的﹔越來越象大陸的香港就是一個明証。   □各級政府領導須由轄區內公民直選產生,否則人民就被剝奪了自己處理自己 事務的權力﹔上級指示、越俎代庖、欽定八百“精英”推“選”特首、十几億人一 個人(或政治局常委會)說了算注定會失敗。   □在兩黨/多黨制沒有建立,政府還不是民選,思想自由、言論自由、新聞出 版網絡自由、集會自由、結社自由等基本人權還無充份保障時,盲目統一還是搞不 好中國的。這種條件下,台灣省在自己境內首先實現民主制度以保障基本人權,同 時要求中共在中國其它地區“與時俱進”後再談統一,不能算作“分裂祖國”,反 而是為中國統一創造必要的前提。   三、當今中國統獨紛爭之關鍵   今天的中國,從富裕、自由、可以全中國滿世界跑的台灣省居民到不斷被趕出 市中心的上海小市民,從還湊得出數萬元偷渡費的東南沿海鄉民到臉朝黃土背朝天 、不知“網絡”、“伊妹兒”為何物的大陸內地農民,其經濟發展的地區差異應該 說比清末、民國年代還要高。因此,毛澤東的“湖南國”思想在發表當時有意義, 在今天更有意義、更適合當代中國實際。   陳水扁總統宣稱台灣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份,完全正確﹔陳水扁總 統宣稱台灣是主權獨立國家,她的名字叫做“中華民國”,這也十分正確。台海兩 岸一邊有非民選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一邊有部份民選的中華民國(大陸人民無 法參與直選“中華民國總統”錯不在台灣當局,而在不敢讓國民黨、親民黨、民進 黨、台聯黨等獨立政黨登上大陸競選的中共獨裁政權),所以陳水扁總統的“一邊 一國”論也沒有錯。但遺憾的是,從李登輝到陳水扁,主政中華民國的台灣本地人 將絕大部份資源浪費在探測時機玩“一中一台”、“特殊兩國”、“一邊一國”、 “一個中國分別表述”這類低級無聊的文字游戲上,甚至刻意希望聽眾將他們所謂 “我不是中國人”里的“中國”曲解為同時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中華民國的 大中國地區,仿佛“台灣國”這塊招牌可以擋住中共飛襲之導彈似的。從最近陳水 扁仍一再提到“兩岸應該多一點經濟,少一點政治,多一點接觸,少一點誤會,多 一點信任,少一點打壓”來看,他還是未把握住中國統獨問題的關鍵(從這個意義 上說,中國人民的遭遇遠不如上世紀首先刺破“共產主義”鐵幕、獲得個人自由和 民族自由的波蘭人民,因為他們有敢於向蘇聯坦克壓境發出反抗的勇氣。   相形之下,近百年前毛澤東的“湖南國”思想就已以自由、平等、公正、民主 、人權為核心,關注全中國的整體發展,而不是一味強調他這個說湖南話、寫中國 字的湖南本地人不是“中國人”。其實,毛澤東“湖南國”思想中“先民主後統一 ”的原則完全可以作為陳水扁總統反擊中共“一國兩制”的利器:   中共攻擊陳水扁這個中華民國民選總統不代表全體中國人民,陳水扁總統完全 可以回應說,中華民國政府歡迎中共赴台競選拉票,只要中共也允許台灣省的獨立 政黨赴大陸競選拉票。中共哪里有這個膽?這樣,阻撓兩岸政治交流、政權統合的 就是中共,這“破壞祖國統一”的皮球不就落在了中國大陸一邊?陳水扁總統不就 奪回了統獨斗爭的主動權?這難道不比陳總統您請江澤民胡錦濤來台灣喝茶更有實 際意義?   中共攻擊陳水扁總統就台灣獨立舉行台灣省民投票是“分裂祖國”,陳水扁總 統完全可以回應說,那好,請讓我們在大陸也同時舉行公投,并要求台灣媒體可以 在大陸自由發行,刊登各類相關事實及各方面意見、爭論,以尊重中國大陸人民的 知情權,使他們可以根據真實情況來投票表決,以便照全體中國人的民意辦。中共 哪里有這個膽?這樣,欲操縱統獨公投者顯然是中共自己﹔中共拒絕兩岸全民公投 後,台灣省“只有”自行舉辦全省公投,中共還不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   毛澤東近百年前在其“湖南國”思想中就已指出中國應當實行民主憲政,但在 他死後已二十六年的今天,在他的徒子徒孫統治下的中國大陸,民主憲政依然杳無 蹤影──可以說,中國大陸實際上已倒退到辛亥革命以前去了。相反,台灣省與時 俱進,在先進的世界民主陣營中邁進了二十一世紀。所以,只要陳水扁總統將中國 是否統一與全體中華民國(含大陸地區)公民的福祉聯系在一起,支持兩岸要求中 共開放黨禁、言禁的民主運動,資助台灣電視等主要媒體到寶島以外傳遞台灣人民 的心聲,實行民主憲政,使反對黨合法化等,不愁中國不民主、不統一。   有道是“攻心為上”。如果連自己演講都遭大陸干擾的陳總統還認識不到這點 ,筆者就只有在此呼吁陳總統您能認真學習一下近百年前毛澤東的“湖南國”思想 了。 (nanweizi@iamit.com or nanweizi@hotm ail.com) ∼∼∼∼∼∼∼∼∼∼∼∼∼∼∼∼∼∼∼∼∼∼∼∼∼∼∼∼∼∼∼∼∼∼                  殘酷的中國                  -老鄲-   寫下這個題目,就真夠叫我痛心。讀著方志敏烈士遺著《可愛的中國》,每一 個中國人都會為那時的苦難中的國家而奮起,都會以為“革命”以後的中國應該是 全新的沒有人遭受苦難的天堂。可誰又會想到,中國的可愛,似乎只能從她世世代 代不可擺脫掉的苦難中嚼出,從無可奈何的母親的淚水中嘗到。   烈士們當年的奮斗,是要讓可愛的中國從灰燼中爬起,是要免除“下一代的苦 難”。那麼,几十年以至多半個世紀之後,他們的下一代,他們以下的一代代中國 人,是不是已經與苦難脫離了關系?我們的中國究竟是更加光明還是更加黑暗?   當然,我們所能聽到看到的,是“大多數”感覺良好。是的,不同的人有不同 的看法,關鍵是你要朝什麼地方看。新近回過國的人,多數回來後,會感慨至深地 說:國內的生活水平大大提高,市場繁榮,物價穩定。按說這樣的評法一點也不令 人見怪,因為做如此說法者,他們之中的多數都是“困難時期”苦於“瓜菜代”的 那一代,糧票布票肥皂票中扣出的一代,參照系不一樣,這樣的“憶苦思甜”,情 有可原。可是,更有人發揮到中國經濟是帝國主義走向滅亡時代世界經濟衰退大流 中的“一枝獨秀”,這就有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自從馬克思那個時代起,世界上就不再有單純的經濟學,代之而起的是政治經 濟學,每個國家或地區的經濟發展,都與當時的政治環境不可分割,更不要說我們 在討論不同國家,不同政治語言間的經濟現象。一切經濟現象的前面和後面,都有 比經濟或貨幣更加深刻的東西。   接受或開放對資本主義的資本輸出泛濫,輔之以本身初級或組裝產品出口盈餘 ,說明中國的所謂神話般的“起飛”的內在實質是借助於中國的廣大的廉價勞動力 。這個廉價勞動力市場,不是由純經濟或市場經濟來決定,而是以中國現代的政治 結構來決定,其中最主要的部份,是由中國農村經濟衰敗時逃離農村而外流的農民 所組成。這眾多的失土的農民 ──我們仍叫他們農民,是因為他們的身份証規定了 他們只能是農民,即使是不再務農,他們也無法揭去中國社會打在他們門面上的欽 烙金印,他們是流放的大族,只不過是從農村反向流放到城市,而且不被城市所認 可吸收而已──他們不但人在流放,更是我們現代經濟“繁榮”的放血一族。   “三証不全”,缺乏教育,就是他們身份的“政治經濟學”定義。難道不是嗎 ?其中,缺乏教育制定了他們的經濟手段,“三証不全”,則是他們被歧視的政治 條件,純粹的人為的條件──使他們成為社會的次等公民。這樣的政治經濟學下, 他們只配去填充几乎所有那些高強度低收益,高風險且完全沒有勞動保護的勞動崗 位。從個體戶經營的奴隸式的小礦坑,到不法台商的包身工式的作坊間,他們被禁 止追求他們應有的權益,被禁止組織自己的工會,為什麼?就因為他們不是國家認 可的“工人”,無論他們人在何處,他們都將永遠是社會主義的農民。   二十一世紀的中國,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之後,用人命和鮮血澆灌出了我們的 “一枝獨秀”,因為我們是後來的圈地運動,我們是後來的羊毛風潮,我們趕上了 血腥積累的大好年華!   更不要說淪落入城市紅燈區的色情行業的廣大農村婦女,真正的一枝獨秀。   中國不殘酷嗎?   有几個回國考察或探親的,能有機會,能有“閑情逸致”去接觸當今中國社會 的底層以至最底層?就連國內的新聞專業人員,有几個敢於揭露開發“社會主義的 陰暗面”?就算真有富於同情心的體驗到他們的苦難,寫成文字,又有哪一家黨國 喉舌膽敢把社會真實作以真實暴露?   可憐方志敏已成烈士,其他三十年代的文豪們也已作古,我們今天已經完全重 現了中國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社會大觀,可再也沒有現實主義大師與真魂。   如果說中國對中國農民的殘酷所致使的農民淪落是中國犧牲了今天,那麼我們 腐爛的教育則是正在犧牲著中國的明天。在今天的中國,我們正在為明天源源不斷 的中國特色的廉價勞動力,開辟廣闊的人力資源!   福建的農民在奪路而逃,水上或陸上﹔北大清華的研究生在奪路而逃,托福或 GRE﹔現在是西安的學齡兒童也在奪路而逃,投親或避難。為什麼?還不是不愿 意成為“一枝獨秀”的廉價犧牲。   這不是很殘酷的現實嗎?   鎮壓學生運動,槍殺學生,已經成為共和國最光輝的歷史篇章,現在,中國的 歷史更發展到連一個無心道出“皇帝沒穿衣服”的學子都不能相容的極端。一個在 考卷上直書中國政府鎮壓法輪功“殘酷”的學生,被勒令退學,強迫洗腦,這不更 加是雙重的殘酷嗎?殘酷迫及再下一代,這是我認為最殘酷的中國所在。   這就是我們的教育?是訓練青少年早熟地說謊,還是強迫他們“自然地”融入 作假的中國社會?是保護中國新生代的靈魂還是“拯救”他們的無邪?如果說前一 年的考題是提倡“誠信”,而後一年就論卷量刑,那麼我們的教育豈不是再一場的 “引蛇出洞”的更現代的“陽謀”。   只不過這一回陰險毒辣的迫害對象,是中國的學齡青少年。   殘酷的社會,本身就是殘酷的樣板,殘酷的模式,復制出殘酷的人,復制出殘 酷的人生,復制出殘酷的人性。在這樣殘酷的社會中,要想不殘酷也難。現代的中 國,實在是殘酷的一枝獨秀。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本性殘酷的社會經常又是世界經濟衰退大潮中的一枝獨秀 。覆蓋全球的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資本主義經濟危機中,希特勒領導下的納粹德國 ,實行一個主義,一個領袖,一個政黨,還真是最經典的最實在的全球經濟一枝獨 秀。要不然他敢於挑戰全世界的一切“現有秩序”?   就連當時的美國,都深深地陷入經濟危機,羅斯福使盡全身解數推行NEW  DEAL,自顧不暇,更不敢正面對希特勒納粹說個“不”字,盡管在大洋的屏蔽 之後叫賣“孤立主義”。而我們的革命導師斯大林,竟然也干得不錯,雖然說不上 什麼一枝獨秀,可也有一番姿色。   可是,要提起注意的是,希特勒的一枝獨秀,斯大林一番姿色,都是資本主義 林園之外的異苑奇芭,是當時與世界資本主義主流“對著干”的新生事物。尤其是 德國,絕不是中國特色的靠勞務輸出之類的為資本主義提供廉價勞動力的放血來實 現自己的經濟起飛,而是在各個科學領域全面領先。德文一時間成為全球科學界中 最吃香的文字,就連二戰後的几十年間都持續不敗。   我們的現代的中國特色的新型“一枝獨秀”,看是要和誰比,比起小布什搞得 一塌糊涂的美國,還有點那麼意思,可要真比比希特勒,那最多只能算是一番姿色 。   我們敢獨立於資本主義世界之外靠自己的創造力白手起家嗎?人家希氏可是一 戰戰敗後的爛攤子上起家,比起一窮二白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敢重新樹起挑 戰世界資本主義的大旗,用一種先進的,哪怕是形式上口頭上先進的,思想指導世 界新潮流嗎?何不直面說破,所謂的“中國特色的小康”,不過是發達資本主義世 界的附庸而已。   最後再加一條類比:無論是希氏的一枝獨秀,還是斯氏一番姿色,都是對內血 腥鎮壓殘酷統治社會條件下的經濟奇觀,按說殘酷也可能是促成奇觀的社會推動力 之一,或者說是推動的主力之一。殘酷與奇觀,可能并不相悖,甚至相輔相成,可 是,真正促成這種種奇觀最後瓦解的,不能不說是奇觀面具後的殘酷。   我們還准備殘酷多久? ※※※※※※※※※※※※※※※※※※※※※※※※※※※※※※※※※※ 【百草園】                旗津島上的聯想(一)                  -中貞-   人們常說:台灣是一個彈丸之地,它在世界上的政治地位是隨著經濟的發展而 逐步提高的。是的,在世界地圖上,她的確是不太起眼:她常常在我兒子審視的眼 光之下溜掉,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一個小沸點﹔她也常常被人們看中國地圖時 遺漏,不知位於東西還是南北。三年前震央在台中南投縣的那一次台灣歷史上的特 大地震把不少英國人從夢中震醒:“哇!這世界上還有一個叫福爾莫沙的寶島。” 這說明福爾莫沙經濟、政治方面的“寶貴經驗”只是為經濟學家們所接納,但還未 能為世界上每一個角落的人們所接受,同時也說明了英國人天生的高傲之性格。要 說台灣是一個不起眼的地方,那麼,高雄卻是台灣南端的一個城市,小沸點中的小 沸點,而旗津卻是高雄市西南面的一個不足挂嚙的小島,小沸點中的小沸點之小沸 點也!如此之小沸點,有何值得可書之處?讀者莫急,請聽說書人慢慢道來。   當晨霧還籠罩著高雄市,其城內城外的輪廓還依稀難辯之時,我被一陣電話鈴 吵了起來,是從事機電研究的高雄電機科技研究所的連大維博士與就業於台南一所 科技學院的博士程秋元先生。二位大博士已快到了門口,我匆忙起身做了一些簡單 的准備便隨二位往渡口走去。   當我們到達鼓山區的渡口時,從大陸請來台灣一所研究機關講學的陳見紅博士 早已站在渡口等待。陳博士個頭不高,是筆者在英倫就認識且是多年交往的老朋友 。那是前一天在自助餐店就餐時偶然相遇而重逢的,異地相逢免不了一陣從驚喜到 寒喧,從相顧無言到相互問候,然後一同約定到旗津一游。   從高雄的鼓山區乘渡輪只需十分鐘便可到達旗津島。此時的旗津非同一般:台 灣的縣市選舉正在熱火朝天,各黨派的候選人的巨幅大像懸挂在旗津島的入口處, 十份顯眼。在選舉之前,本來親民黨與國民黨的二位黨魁有過接觸:共同推選一位 候選人。後來又中途變卦:親民黨的候選人雖退出選舉,卻沒有跟國民黨相商,自 己轉而支持無黨籍人士,造成此次多黨合作的失敗。這無疑為民進黨獲勝增加了砝 碼,所以如果讓筆者來作一個預估的話,筆者會偏向於民進黨。其實無論誰都知道 :國民黨、親民黨及新黨的票源是相同的,他們的分割只能增加內部的分化,大大 地加重了民進黨候選人的勝機。假如高雄市在未來的四十天內陰溝里翻了船,民進 黨的候選人謝長廷被他人取而代之,那肯定其中的風浪非淺!如果宋或連其中之一 不急流勇退,共同推選連或宋(只能取其一)為總統候選人,那麼,下一次總統選 舉還是在民進黨人的手上,雖然這几年的經濟一直隨著美國經濟的不景氣而下滑到 了令人不能容忍的、步履維艱的境地。   渡輪只需要十元便可到達目的地。據說十年前就是那十元錢的價格,因為是政 府的經營事業,所以價格一直不變,也沒有那一位政治人物敢於拿選票來開玩笑而 提高乘渡輪的價格。非但整個旗津島上的人們每天的生意或因高雄市內的工作等原 因的往返靠的是它,每天那麼多的游客(其中相當大的一部份人是高雄本地人)靠 的也是它,無論哪一位政治人物敢於提高價格,下一次他在這個區內絕對身敗名裂 。這就是民主政治的現實:我納了稅,您就該為我服務。渡輪從早上五點到半夜1 2點,每10分鐘來往一趟,倒也生意興隆,反正私營渡輪不敢與此相較勁。   剛到鼓山時,身前身後總覺得有一股味道,有時又有點兒像是上廁所沒弄乾淨 的那種氣味,後來才知道原來是海水的味道。當您上渡輪聞到異味時,千萬莫要奇 怪,還可能有數種雜味混合其中呢。   渡口和旗津之間便是高雄港的出入海道。這個出入口生就天然的防御作用:它 只能容納一艘大型輪船出入,真有一將當關萬夫莫過的天然關隘之作用。進港的船 只絕不能稍偏航道,否則只能在外圍兜圈子。今年八月六日江蘇省一艘載滿工型鋼 材往菲律賓的輪船因在海上遇到了台風(最終在海上化解,沒有登陸台灣)而請求 進入高雄港避難,後因航道偏離了一里多路并且風勢較大,最後輪船在西子灣擱了 淺。船長下令放棄輪船,讓船員們各自隨救援隊的人們逃生(高雄市政府派出了數 十人、十來只救生船的救援隊伍),但江蘇籍的船員們對那艘船的感情至深,一個 也不愿意離船而去,後經過多次說服、曉以歷害才離開了輪船上岸。   在渡輪上看旗津宛若流傳在世界上每一個鄉村角落、街頭巷尾、舊報書攤、小 吃快餐店上既黃又模糊的小型紐約城的照片一般,面向高雄市這一面難能找到一草 一木一葉一枝的現代意義下的“自然風景”:現代都市實在是令人失望,誠未若那 英格蘭鄉下生活那樣自由自在、無憂無慮。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人們流傳著世界三大 享受的說法:一是生活在英格蘭的鄉下。那遍地油綠的原野、那保護得如同中古時 代盛行的古畫中那般的草地、那青翠碧綠的成片樹林真正地使人留連忘返﹔那春夏 相交時的朵朵五光十色的草花將整個鄉村裝點得如同一幅划時代的水彩畫一般,您 可以悠然自在、飽賞大自然的無限風彩。其二是娶一位日本妻子。二次世界大戰之 後,日本的男女比例失調。出於“人道主義”的立場,西方不少人專程到日本娶妻 生子,西方人這才發現日本女人的溫順性格真是天生的賢妻良母!在無憂無慮的生 活棋局之下,她們還可以每年生下一胎活潑可愛的人兒。其三是在法國的鄉村買一 棟農房。此話固然不假,但在英格蘭的鄉下生長的人們卻缺乏戰斗精神,以至於現 代英國人常常感嘆曰:我們現在不如前輩人那麼喜歡冒險,成就不如前輩那樣顯赫 ﹔日本妻子也不一定都善解人意而法國鄉下又過於偏僻,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十全十 美的東西,更沒有十全十美的地方,旗津也一樣:都市式的格局、港灣式的生活、 現代人的風彩及市民式的思想。   踏上旗津島,迎面就是一排人力車在招攬顧客。筆者一看到那一排人力車便想 起了駱駝祥子及其那獨特的經歷、想起了奔跑於北京街頭巷尾中的那些獨特的人力 車、那獨特的叫喊聲、那充滿京味的式樣及市井文化。豈不料在旗津那個小沸點中 的小沸點之小沸點也能享受到那種京韻文化,坐上一輪包您能環島一圈,大開眼界 。讀者別問價格几何,因筆者壓根兒就沒有想到去坐那玩意兒,既然是小沸點中的 小沸點之小沸點,最好就是徒步旅行,來一次下馬觀花。   一上到主街我就不由自主地驚叫了起來:“旗津人的高血壓比例會不會比外人 高?”二位主人對此問話莫名其妙,不知旗津跟高血壓有何地理上的相干!   原來旗津的主街道真正的琳琅滿目,一個個的小攤上大部份都在賣烤魷魚串, 每10元可買三串(有時還可得四串),物美價廉。那烤法頗似在北京街頭上頭載 白帽的回回們所炮制的羊肉串,一邊烤一邊加料一邊叫賣,游客們人手一串,倒也 不亦樂乎。   “聽說魷魚的膽固醇很高,不能多吃!”我一邊吃一邊隨意地加強“膽固醇” 的發音,故意說著。   連博士一口還沒有咬爛連忙從嘴里拔了出來:“你剛才說啥?”   “死不了的,不經常吃不要緊的。”程博士是最講究健身的,但可能是他一時 忘了魷魚中的膽固醇問題,既然已經吃上了,也不好意思從嘴里面取出來,故作鎮 靜地說道。這是從事教師職業的人們與在研究機關中工作的研究員們的不同之處: 那絲毫不可蠟塌的儀表儀態自然要十分講究,為人師表嘛。記得在北京念碩士時, 每次有問題請教學校里的老師都會得到十分“詳盡”的回答,但几乎毫無例外地對 問題沒有一次得到真正的解決,蓋因答非所問、空耗精神。後來有機會到科學院工 作了半年(也是為了那該死的學位),才了解到研究員們回答“這個問題我不清楚 ”、“您最好請教某某人,他在這方面比我熟悉”或者“某某人專門研究這個問題 ,他比我會回答得更好”之類的答案竟達七八成以上!我望著程博士,腦海里仿佛 回到了十几年前那無憂無慮、空耗時光、剛從文革的亂像中回到中國歷史上較低的 起跑線上(據說那時的人均國民收入還比南宋時低下一截!)的北京城中的那段不 堪回首、耗費了整個青年時代、碾啐了多少美夢、多少可貴的時光。   “為啥膽固醇可以引起高血壓?”連博士不失時機地問。   “這,您要問一問我們的程博士了。”我接著寒喧了一句。   程博士想了想,擇最簡練的話說道:“那些魷魚是專門給外地人購買的,沒有 聽說當地人的高血壓患者比外面高。”   “真聰明!”我心里暗暗地贊嘆。“也許對一個電機博士,這種回答足以對付 過去了。”我心里喃喃地說道。   “我是說為啥膽固醇可以引起高血壓?”哪壺不開提哪壺,連博士又將這個問 題問了一遍。   “也許與血流量有關吧。”我提醒著。   “那就是膽固醇使血管壁增厚,血流必須在較高的壓力下通過,因此引起了高 血壓。”程博士畢竟是聰明人。   說話間我們來到了一所教堂。筆者自從踏上台灣島以來,一直十分留意台灣的 古教堂等文化遺跡,因為三百年前荷蘭人在此盤踞了不短的時日,遺憾的是在旗津 看到最早的一所教堂卻是1873年建的。過去的教堂為了得到更多的信眾,曾經 派出神職人員到台灣的各個鄉村角落進行傳教。他們曾經留跡於各條羊腸小道、行 醫於村頭廟口、救濟難民於村里村外、普渡眾生於無所不在、無時不在。當然,在 他們傳教的過程中他們的行囊里少不了面粉之類的食物,久而久之,他們發現過去 的台灣人所缺少的正是可以活命的食物,然後才是那看不見、模不著的上帝!於是 ,面粉成了上教堂做禮拜的人們所能領到的一種禮物或獎賞。因而基督教及天主教 慢慢地在台灣盛行了起來,故西教在台灣這個特殊的地方也稱“面粉教”。面粉教 經過了長期而艱苦的經營,終於成了台灣人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這里 的不少大學教授也身兼“面粉教”的神職或哪一個與“面粉教”有關的基金會的理 事長之職等。   由於教堂成了部份台灣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環,教堂也開始辦起了托兒所 、幼兒園之類的服務教育機關。在台中還有一所教堂在十几年前就辦起了一所外語 學校,專門幫助外籍人士的兒女們的就學問題,盡管學費高得離譜,人們還是排著 長隊將自已擁有外籍的兒女們送到學校就讀。聽說美國的大學可以根據這所學校的 學業成績錄取,更造成了洛陽紙貴的空前現像。   不知起於何時,台灣的美語學校真如雨後春筍,到處皆是。筆者也是到了台灣 之後才知道世界上有一種語言叫“美語”的。詢問之下才知道許多台灣人也只知道 世界上有一個美國,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一個值得驕傲的大不列顛合眾王國(英國) ,因此早期的“英語學校”、“英語補習班”等一類的學校根本招不到學生。自從 “美語廣播電台”創辦之後,台灣各地原先的“英語學校”、“英語補習班”全面 改名為“美語”,使得這個行業大為風光了起來。尤其是各“校”各“班”雇佣在 台的外國留學生(主要來自美國)任教之後,這個行業更是生意興隆通四海。您說 能怪某些英國人不知道台灣的存在嗎?筆者曾經開玩笑地說:海南黎族苗族人所用 的漢語大概就不能算漢語了,該叫“黎語”或“苗語”﹔同理,在台灣也該叫“台 灣語”了。   旗津人對子女的培育也不例外,俗話說:妻子是別人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 台灣人與傳統的中國人一樣:指望自己的子女聰明過人、成就高人頭地,并可以從 中得到多少自豪感、找回自己在過去漫長的社會竟爭中的種種不足和遺失,因而不 惜一切代價用於子女的教育上:小學三點半下課,隨之上美語班﹔美語班五點半下 課還要上音樂、美朮、繪畫、書法、歌詠等等之類的補習班。從七歲開始就如此這 般地訓練,孩子們的身心從小便是在這種令人無法忍受的極大的壓力下度過來的, 實難預料其成材的後果。   一個小小的旗津倒有一棟巨堊霸型的行政大樓。那種豪華的架式使我想起了羅 浮宮的華麗及英國女皇老家的偉岸,“分明在炫耀擺闊!”我心里為小小的旗津島 上居然還擁有這等華麗的、非生產型的、非經濟營業型的大樓而感到不安。“純然 用納稅人的汗水澆灌出來的行宮。”我小聲地說道。   “旗津島的興旺靠的是旅游業的發展,游客主要來自高雄以外的人們。沒有旅 游業就不會有旗津的今天。”連博士侃侃而談。“大地震後這里的前景一度堪憂, 但總算熬了過來。雖然外面的經濟連年來不景氣,但旗津倒是生財有道,他們干得 不錯!”連博士加重了語氣,但又十分妥當地繞過了我的問題。   說話間我們來到了岸邊,使我驚訝不已的是,這里岸邊的沙是黑色的!筆者走 南闖北,俱有半個中國的游玩經歷,卻在小島旗津上栽了一個跟斗,也開了眼界。 原來高雄這方水土是由一種特殊的岩石風化而成的,從西子灣到旗津清一色黑油油 的一片開闊地,雖然經海水千百年來時時刻刻的沖刷洗禮,其沙粒仍然是黑色的。 由黑色沙粒構成的海岸一眼望去似乎葬兮兮的不盡人意,總覺得是因為工業污染之 所致。其實不妨脫掉鞋子見識見識,包管海沙乾淨無痕。   一眼望去,遠處停靠著不少大型輪船和五帆式的深海作業漁船。程博士指著這 些船只說:“這些船不完全是打魚用的,有些在公海與大陸的漁船交易,大量的便 宜貨就是這樣運進台灣島來的。因為兩邊都沒有稅,貨物要比市場上便宜五至十倍 ,這些貨物大部份都只能在自由市場上銷售。”   程博士說的有理!大陸制造的跎螺一般在超市上是一百多元一套,但在自由市 場上您可以用十元買到完全相同的東西。這些貨物是全新的,但在自由市場上卻是 以舊貨出賣,特別是當這些貨物與那些從大超市中所清出的貨物相混後更使這些買 賣進一步合法化,因此,此等交易并沒有犯市場法,人們也可以買到物美價廉的東 西。   不足三個小時,我們到了旗津的南端,遠遠看到人們敲鑼打鼓在慶祝什麼,走 近一看,原來是一老一少在結婚。看熱鬧的人們說那老的是退休的小學老師,因去 年到大陸旅游而結識了小姑娘。小姑娘今年才十八歲,議論者說其實還不到十八歲 ,而老頭兒的閨女已經三十四歲。“不知道小姑娘嫁給一個老頭是什麼樣的滋味! ”議論者十分好奇地說著。   “退休後要到大陸一趟。”另一位旁觀者低聲但卻是十分心儀地說道。   “今年就該去!您老伴不早就嫁人了嗎?你的那對兒女早就成家多時不需要你 操心,你現在不娶還等到什麼時候?”另一位老者顯然比他更急。   曾几何時,一旦國門打開以後,國人才猛然醒悟:外面的世界其實不需要中國 共產黨人所領導的工人、農民等的無產者去解放,別人不僅早己脫離了那“水深火 熱”的生活軌道,資本家對待工人也早不是昔日的剝削者對被剝削者的對立關系, 別人的日子還比我們過的富足、精神上比我們那種“斗、斗、斗”的文化更為適合 人類的生存、發展、發明、創造和再生。一時間高干子弟們帶了一個好頭:沖出了 國們,面向世界,永遠奮斗在那萬惡的帝國主義的“鐵蹄”之下,於是其他人也紛 紛起而效之,形成了十年前就已形成的格局,這其中要感謝高干子弟們為不少後人 們開劈了這條永生之路。   然而人們往往矯枉過正,近年來無數的中國小姑娘們也紛紛走出“國門”,遠 嫁到台灣當小熄婦的現像比比皆是。這種有真夫真家的情況還算好的,不少人是被 騙來台灣當妓女的。前不久還有一個案例:有一位三十來歲的台灣商人到山東做生 意結識了一位十几歲的姑娘,結婚、來台,一應事務都很順利,然而姑娘來台後卻 被逼做妓女。丈夫外出做生意時,公公卻強迫兒媳婦跟他上床!姑娘告知丈夫卻得 到“這有什麼要緊”的回答﹔姑娘懷孕了還被迫當“雞”!姑娘忍無可忍,借機回 娘家而一去不復返。這對父子一狀告到法院,法院傳訊姑娘,姑娘以長長的書面回 答寄達法院,此等丑聞才得以大白於天下!   “現在太陽開始偏西了,我們還不如找一家餐館,一則可以裹腹、二則可以避 暑、三則可以避一避塵世,豈不為好?”一直沉默寡言的陳博士終於不忍目睹這些 可悲的現像(象)而脫口說話了。   (未完待續) ∼∼∼∼∼∼∼∼∼∼∼∼∼∼∼∼∼∼∼∼∼∼∼∼∼∼∼∼∼∼∼∼∼∼           以人為本的魅力──讀《心理學與現代企業管理》                -劉浩元 周小慶-   中國入世,對企業管理提出了重大挑戰。如何應對入世要求,學者們提出了諸 多藥方,例如擴大規模、產品結構調整、增加產品技朮含量、做好內功抓管理、采 取更靈活的經營機制等等。但我們越來越感到,做好管理學的最基本原理:以人為 本,是企業適應入世要求的基本策略。以人為本,是企業管理學近百年來的重大發 現,看去是很常識的、很普通的、也很傳統的管理模式,但也是有著廣泛的適用范 圍的、穩定的、基本的一種管理模式。我們用以人為本原理,取得了企業經營機制 改革的成就,現在,我們依然用以人為本原理,去適應WTO,適應更加復雜多變 的國內國際經營環境。無論市場競爭發展到怎樣酷烈的程度,無論在企業經營管理 上涌現出多少新理念、新特點、新方法和模式,無論經營環境怎樣變化無常,但這 種最基本的管理模式我們仍然不能忘卻并且要仍然使其發揮重大的作用,這就是以 人為本,這是基礎的基礎,本之本。   什麼是以人為本?用最顯白的話說,就是:人,是企業經營管理活動的本源, 充份發揮人的作用,開發人的創造力,是企業經營管理活動之本。可口可樂公司的 一句名言至今我仍在思考著:“假使我們的公司破產了,但只要有公司中的這些人 在,我們仍然再創一個可口可樂。”人、資金、技朮,這是企業存在的三個基本要 素,而人,是要中之要。這個觀念要牢記在心。怎樣以人為本?就是要研究人的心 理,尤其是要研究企業經營管理中的心理。以人為本,攻心為上。   讀〈心理學與現代企業管理〉(徐莉、魏心箸,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199 9年版),有這樣一種感受:雖然,表面上這本書選擇了一個并不十分新穎的角度 ,將心理學和企業管理學聯系在一起﹔雖然,管理心理學已經是一門比較成熟的學 科,似乎我們從這本書中看不出多少新意來。但我細細品讀後,仍然看出了這部書 的難能可貴之處:它不是從管理學的角度研究心理學,也不是從心理學的角度研究 管理學,它尋找出了管理學和心理學──這兩門社會科學的自然融洽的交接和匯合 。社會規律,就好像是一座宏大的殿堂,這個殿堂有許多窗戶,每個窗戶都是觀察 這些社會規律的科學體系。我們往往從一個窗里觀察社會規律,我們從各個不同的 角度,研究了、發展了殿堂里丰富多彩的內容,但假如我們同時從兩個不同的窗戶 里觀察同一個內容呢?我們就會得到很新穎的見解。這本〈心理學與現代企業管理 〉就是同時從兩個窗戶研究同一個社會規律。在現代企業管理這個窗戶里我們看到 了以人為本,在心理學的窗戶里我們看到了怎樣以人為本。   毋庸置疑,WTO對我們中國來說是一個新事物,而且是一種能激烈地改變我 們的生活方式、改變我們的經營管理方式的新事物。面對WTO,我們有一個困惑 期,這是極其自然的過程。我們要解惑、要尋求、要探索,我們往往想學到最新的 思維最新的理念去解決最新的問題。用新方法解決新問題,這似乎是合乎邏輯的。 但我們在尋求新方法的時候,切勿忘卻我們腳下站立著的這個基礎,我們在研究未 來時,切勿忘掉我們的過去。再新的事物也有它的本源,再變的事物也有它的不變 。對企業經營管理來說:以人為本就是它的不變。我們可以尋找更新的模式和理念 ,但所有這些新模式新理念都站立在同一個基礎上:人,人的創造力、人的積極性 和主觀能動性和人的心理。以不變應萬變是錯誤的,以萬變應萬變也同樣錯誤。當 變則變當存則存。只有自己的企業的員工強大起來,自己的企業才能強大起來。強 大的企業,又何畏WTO?何畏國門的開放?又何畏激烈的國內國際市場競爭呢?   所以我的觀點是:當我們在忙著研究新事物、學習新名詞和新理念、尋找新的 經營方式方法的時候,我們不要忘記,而且更應該關注最基本的企業管理原理、不 要忘記人的心理、不要忘記以人為本。   (作者劉浩元系中國國際茶文化研究會副會長﹔周小慶為河北行政學院院長助 理、行政管理系主任、教授) ∼∼∼∼∼∼∼∼∼∼∼∼∼∼∼∼∼∼∼∼∼∼∼∼∼∼∼∼∼∼∼∼∼∼                外行聊京劇                 -廷冬-   咱是“京劇盲”,對戲沒興趣,特別是到了美國。可那天還真聽了京劇講座, 台上老學究講得搖頭晃腦,不時的有專業演員現場示范,又唱又舞,京胡拉得震天 響。專業演員?不是吹牛,李萬春的女兒李淑媛,京劇老表演藝朮家宋寶羅都前來 為觀眾獻藝。這位老先生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美髯,鶴發童顏,精神矍鑠。畢竟是 八十七歲老人了,不能再像當年那樣鏗鏘有力地大段演唱,但仍神采奕奕(毛澤東 活著時這是他的專用詞),唱得出神入化。   外行只能看熱鬧,但通過講解和觀看,我也得到些體會:京劇是國畫般的精湛 藝朮,講究與觀眾的心靈溝通。因此這是門藝朮往往表現得較為抽象。   其實我該成為戲迷才對。家父是京劇迷,從小帶著我們小哥兒倆去看戲。但我 們天生就是坐不住的主兒,在戲園子里鬧,吵得周圍人直白眼兒,後來安靜下來, 因為趴在椅子下睡著了。天氣暖和時在露天劇場演,這下我們小哥兒倆就奔到外邊 打鬧。老爸怎麼不管呀?他都迷進去了。戲完了才想起來:“喲,我那兩個調皮小 子哪兒去了?”   “文革”中的樣板戲完全敗壞了我對京劇已經不佳的印象。“假大空”充斥舞 台,革命的豪言壯語意淫著一切正常的理念。我們“上山下鄉”時常陰陽怪氣地宣 稱,以後還要有革命現代京劇“列寧在十月”,革命現代芭蕾舞“馬克思傳”,然 後就學著“智取威虎山”中眾小匪的樣子怪笑。大家用這種調侃制造那荒唐歲月中 的一點點黑色幽默。   後來嘛,這一切都隨著共產黨極左派權力斗爭的失敗煙消云散了。京劇舞台上 又都是才子佳人了。我老爸精神頭兒來了,電視中有京劇必看,精彩處連連叫好、 跺腳。如果我不以為然,他便無可奈何但語帶輕蔑地說:“你懂什麼中國文化呀! ”   真這麼慘?可我為什麼對京劇沒興趣呢?這個…這個…。老實交代吧,首先是 對著臉譜來的,好人、壞人一眼就看出來了。這種絕對的好壞的划分讓人難以接受 ,特別是越來越認定世界上只存在利益的時候。可老父親為什麼如此喜愛京劇,算 是對傳統中國文化的認同吧。大一統的封建制度下孕育的文化往往推崇絕對化、概 念化。我這里絕對沒有否定中國文化的意思,只是說京劇深受中國文化的影響。因 為這里是說京劇,所以有關文化的重大主題暫且不提。   既然臉譜化了,故事就再也沒了懸念。也就是說,大家都清楚一個個故事“善 有善報,惡有惡報”的結局。中國歷史悠久,有的是家喻戶曉的傳奇,京劇的劇作 家們信手拈來,稍加改編即可。唱腔早已程式化,就剩個填詞。這劇本編起來也真 不難。   戲開演了,一通鑼鼓,各個角色粉墨登場。一個亮相,觀眾一片叫好﹔京胡一 拉,演員“依依呀呀”的一段唱,台下又是叫好。這心里納悶,我怎麼興味索然, 他們卻津津有味?   “你不懂。人家唱得多好呀!”或者“瞧,人家這武打功夫多利索!這是美呀 !”噢,弄了半天,京劇是一種歌舞劇,而且還得是廣大觀眾耳熟能祥。你看老戲 迷們時常閉著眼,搖頭晃腦聽著台上唱,手里地打著拍子,一副陶醉的樣子。看好 萊塢大片的觀眾絕對不是這架式。   我尤其受不了京劇唱腔中的拖腔,然而戲迷們往往就是在七拐八拐的拖腔之後 報以叫好和熱烈掌聲,相互眼神一對,“嘿!字正腔圓!”我整個一個傻。剛想說 點什麼,老戲迷早已猜出我的心思,“我不會認為帕瓦羅蒂(意大利歌唱家)唱歌 是驢鳴。可京劇唱腔的美妙不是美聲唱法所能表現的。”你看,人家還真不是孤陋 寡聞。   戲迷們對京劇名角細膩地表現人物的內心世界更是贊不絕口。那時老表演藝朮 家梅蘭芳、張硯秋等都六、七十歲了,演小姑娘讓我看就有些肉麻。可你猜懂行的 怎麼說?不錯,老先生演年輕女性,扮相是差了點兒,可您真正看懂了,就會認為 那舞台上的不是老頭兒,就是貴妃、白娘子,那一舉手一投足,一顰一笑都那麼神 似,把女人家心理活動都表現得淋漓盡致,其表演藝朮真是爐火純青。   嗯,確實,京劇的藝朮往往表現在細膩的表演上,而且是觀眾認同、理解的表 演。舞台上興許就兩把椅子,但通過演員的動作表現著生活中的一切。這有些類似 西方的啞劇,用傳神的動作將你帶入一個逼真的現實世界。或許你認為太夸張了些 ,但這是為了更好地表達角色的內心情感。不過我還是得跟你說實話:慚愧,真是 慚愧,我就是難以從這種角度去欣賞京劇。京劇是中國文化中的瑰寶,誰也不能否 認,可我太土呀!   那我是否不能算是個真正的中國人了呢?別這麼說。不理解京劇并不妨礙對中 華民族的認同,而大漢奸也可以是個京劇迷。這和做人是兩回事。不過我還是再去 仔細聽几次京劇講座才好。 ※※※※※※※※※※※※※※※※※※※※※※※※※※※※※※※※※※ 【人生之旅】                流亡者的世紀之作                  -澤熙-   愛爾蘭出生的詹姆斯﹒喬伊斯,大部份時間在歐洲過著清貧的浪跡生活。在2 0世紀初,他寫了一本史詩小說《尤利西斯》,世紀末被西方學者評為20世紀英 文小說之冠,影響遍布全球。然而,就在這個世紀的大部份時間里,這部小說都是 長期被封禁的對象,無論是美國的郵局、英國的海關,還是愛爾蘭和加拿大的權力 機構等,都曾對它進行過嚴厲封殺,使得小說本身就具有傳奇的色彩。                 巴黎的清貧歲月   巴黎也許是許多歐美作家情有所衷的地方,王爾德(Oscar Wilde )1854年出生在都伯林,1900年在巴黎去世,并欠下了未付房租2343 法郎。愛爾蘭劇作家貝克特(Sarmuel Beckett)年輕時曾在巴黎 作過喬伊克的秘書,1932年後便永遠遷居巴黎。20世紀初,還有一些美國作 家如海明威、龐德(Ezra Pound)和斯泰因(Gertude Ste in)等,都曾在巴黎多年,海明威還曾經告訴人們如何將《尤利西斯》走私到美 國。   喬伊斯(James Joyce)也有類似王爾德的經歷。他在歐洲大陸奔 波了30年,從瑞士、意大利到法國,也常常為手頭沒有鈔票而發愁。1938年 因付不起房租,匆忙離開巴黎,留下的物品被憤怒的房東一一拍賣。盡管他的好友 保羅﹒利恩竭力想購回一切,但手稿和文本卻基本流失,在市場上倒賣多年。利恩 當時難以將資金投放在這些只具文學價值而不實用的文本上,後來他的大部份收藏 都留給了愛爾蘭的國家圖書館。   《尤利西斯》寫於1914年到1921年之間,曾經在兩家雜志上連載,但 直到1922年2月2日才在巴黎正式出版。喬伊斯第一次去巴黎是1903年, 在那里學醫。1920年又返回巴黎,几乎生活到生命的最後。在創作的7年中間 ,喬伊斯的生活時有挫折,可以說是在拼搏中完成了這本書。   人們也許會問:為什麼在巴黎,而不是在都柏林出版?喬伊斯曾打算在都柏林 出版一本《都柏林人》,但因系列短故事冒犯了許多人,擔心被起訴為“侮辱”和 “猥褻”而放棄,《尤利西斯》大約也是出於同樣的考慮。當它在巴黎出版時,還 有人威脅因淫穢而對他起訴,但出版的事實卻成就了20世紀最有影響的一部作品 。當時都柏林的輿論嘩然,有人狂喊著說:這本書是“一個墮落的瘋子所寫,他不 過發揮了廁所文學的專長”。   喬伊斯出生在都柏林的一個郊區,是十個孩子中的長子。但從1904年起, 他就與妻子和孩子們一起流亡在歐洲的不同城市,從巴黎到蘇黎世、里雅斯特,後 來又回到巴黎。他只是偶爾回到都柏林從事過一些失敗的商業冒險,并留下了極其 糟糕的印象。1909年他回都柏林時寫下了:“多麼病態、病態、病態,我的都 柏林!它是一座失敗的城市、充滿仇恨的城市、沒有幸福的城市,我渴望離開它。 ”1914年6月是作者最後一次回愛爾蘭。   早在《尤利西斯》正式出版前兩年,它曾在美國的文學刊物《小評論》上連載 ,詩人龐德正是這份刊物的編輯。連載小說流傳以後,便有人因“淫穢”對出版者 進行抱怨,紐約的郵政官員燒毀了連載的刊物。在1921年前後的英語世界里, 任何人出版這本書都要冒著被起訴的風險。然而,當時的巴黎卻沒有這些嚴格的限 制。二戰以前,巴黎作為世界文化的中心、流亡者的棲息地,也是法國出版業的全 盛時期。她建立了一個名聲,就是在其他國家遭封禁的書都可以在這里找到一處出 版之地,以致今天人們在法國法庭上辯論禁書問題時,也常常提到《尤利西斯》當 年的例子。   《尤利西斯》在巴黎由一家存在至今的英語出版社即莎士比亞書屋出版,當時 的女主人叫西爾薇亞﹒畢奇(Sylvia Beach)。書在法國第戎(Di jon)印刷時,由於排版工不懂英文而導致了許多文字錯誤。喬伊斯嘆息到,在 這種非常的情形下印刷,眾多錯誤難以避免。                英國遭禁之始   驚人的藝朮也許需要承受巨大的風險,當《尤利西斯》(Ulysses)以 爭論的文筆、意識流的創作和對性的坦白描寫,最初呈痕7b(現)在世界面前的 時候,几乎震驚了西方英語世界。對《尤利西斯》淫穢的控告,使得它曾經在英美 等國都遭到過嚴厲的封殺。不妨來看看它從遭禁到開禁的過程。   1922年,英國和美國的審查官都將《尤利西斯》判定為“粗鄙野蠻且充斥 著十足的污穢和色情”而遭到海關和郵局的封殺或燒毀,但兩國又先後開禁。19 32年,紐約法官約翰﹒伍爾西裁定這本書“不引起性刺激”,因此1933年美 國人對它開禁,1934年合法流行,1936年蘭登書屋首先獲得了它在美國的 獨家出版權并且名聲大振﹔1936年11月,英國白廳也決定取消禁止這部書在 英國的出版,但由於昂貴的價格阻止了知識界對它的閱讀,直到1968年企鵝出 版社出版了它的平裝本,《尤利西斯》才躋身暢銷作品。加拿大在1952年承認 這本書合法。愛爾蘭官方似乎從來就沒有正式禁止過《尤利西斯》這本書,但禁止 過它的電影,而且直到2001年2月才最終開禁。   尤其是英國,將《尤利西斯》拒之門外几乎有些武斷。根據2000年9月1 6日《愛爾蘭時報》的介紹,對《尤利西斯》的直接禁止是英國的公共檢察官阿奇 博爾德﹒鮑德金爵士(Sr Archibald Bodkin)。他只閱讀了 732頁書的42頁,便將它禁止,而且長達14年,不僅在英國本土,而且在整 個的海外殖民地。不過,在與時間的競賽中,阿奇博爾德爵士的壓制反而給《尤利 西斯》帶來了更大的名聲和影響。   阿奇博爾德爵士在禁書時發表了不少“高見”:“我沒有時間,也無意增加讀 完這本書的愿望。但是我從690頁讀到732頁,完全不能欣賞到它們和書的其 餘部份有什麼關系,或者說這本書到底在說什麼,我不得要領。”針對瑪莉恩的獨 白,阿奇博爾德爵士評論到:“好像是由一個或多或少無知的粗俗女人完成的。” 但“決不僅僅是粗俗或粗糙,而是純粹的淫穢和猥褻”。最後,他的“答案是不允 許污穢和色情的書籍進口到這個國家”。於是,英國克羅伊登機場海關截獲并燒毀 了進口的《尤利西斯》,大約500本。以後14年,凡是英國海關發現了《尤利 西斯》一律銷毀,而且不必“麻煩”法院審理。   1926年,劍橋大學的一名講師雷威斯(F R Leavis)希望允許 他進口這本書用於講學,結果引起英國白廳的不安。阿奇博爾德爵士遣派警察到學 校去追查,了解《尤利西斯》在講課中是否被傳播了出去,或者學生是否被推荐閱 讀過這本書。英國內務辦公室也認為雷威斯的愿望“是一項令人驚訝的提議”,在 劍橋給大學生講授這本書是一個“危險的奇想,必須拒絕”。   或許,《尤利西斯》在英國的封禁還另有背景。英國當局對喬伊斯的個人宿怨 ,早在海關封殺這本書之前。沒有發表的白廳文件顯示:1918年夏,英國外交 部就給喬伊斯開設了一個秘密檔案,反復稱他為“敵對分子”,倫敦甚至考慮過撤 回他的英國護照。當時,愛爾蘭是英國的一個自治邦,喬伊斯持英國護照。此時的 喬伊斯36歲,正隨英國的一家戲劇公司在瑞士旅行,任商業經理,幫助他們推出 王爾德的名劇《名叫埃納斯特的重要性》,而英國政府認為他這時應該是在英國的 軍隊里服役。   70年以後英國解密的文件有這樣解釋,當英國駐伯爾尼的使館送給了喬伊斯 服兵役的通報,他的答復是“服兵役是一個錯誤”。於是倫敦的一些官員試圖撤回 他的英國護照,但一個更明智的決定占了優勢:“喬伊斯多少是一個小說家,他的 《一個青年藝朮家的自畫像》在几個月前還很受歡迎。盡管他以後的作品很糟糕, 而且他正在瑞士所做的不太適合我們藝朮家的信譽,但是這些很難成為撤回他護照 的原因。”這段評語成了最後的決定。   然而,正是在英國的駐外使館里,還出現過一個與喬伊斯有關的個人沖突。在 蘇黎士的英國領事館里有個年輕的官員叫亨利﹒卡爾(Henry Carr), 他在王爾德的劇中扮演過一個角色并成為明星。喬伊斯認為卡爾欠了他的錢,而卡 爾認為喬伊斯對他所付的報酬不夠。當喬伊斯到領事館要賬時,卡爾稱他是“騙子 和無賴”,并威脅要起訴他。雙方的說法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喬伊斯曾經與英國在 瑞士的使館發生過一次沖突,盡管解釋的原因各不相同,但喬伊斯無疑與英國外交 機構產生了過節。這個故事可以幫助人們看到喬伊斯當年所面臨的生活困境。                愛爾蘭開禁之末   1967年,美國有名的導演約瑟夫﹒斯特里克(Joseph Stric k)在都柏林將《尤利西斯》拍攝成電影。他在一家書店里看到一份禁書清單,當 時竟然有8000多本書在愛爾蘭受到禁止。經過查詢,他發現《尤利西斯》并不 在禁書之列,而且在私下還有人出售,許多人可以讀到它是因為走私。和英國、美 國不同,愛爾蘭對《尤利西斯》的禁止并不十分成功,黑市上時有一些走私品。這 也許是喬伊斯根本就沒有打算在愛爾蘭出版,因此也沒有受到官方的嚴格審查和禁 止。   1968年,當斯特里克將電影提交給愛爾蘭的電影審查辦公室後,立刻遭到 拒絕,因為它“破壞公共道德”,不可能在愛爾蘭上影。愛爾蘭首相杰克﹒林奇甚 至擔心公開上影會給政府帶來“恥辱”。33年後的開禁,《尤利西斯》成為愛爾 蘭電影史上被禁時間最長的一部電影。   在拍攝過程中,斯特里克感到喬伊斯本人就是一位了不起的電影作家,因此電 影劇本直接改編了1922年巴黎版的《尤利西斯》,在對話和獨白之間變換。2 5年後他訪問愛爾蘭時還說:“我絕對忠實地拍攝了這部小說,沒有一個字不是出 自這本書。”不奇怪的是,喬伊斯曾經與俄國的電影先驅愛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一起工作過,并在都柏林建立了一家電影院。   許多年前,當影片在英國上影時,引起最大爭議的是利奧波德不忠實的妻子瑪 莉恩的獨白,她袒露的語言也是導致這部書和電影在其他國家被禁的原因。英國電 影審查委員會要求剪掉影片中的29處情節,全部是瑪莉恩的獨白,約占整部影片 的五分之一。2000年7月,喬伊斯的遺產繼承人史蒂芬﹒喬伊斯還寫信試圖禁 止一場准備好了的“愛丁堡節”音樂演唱,因為其中的歌詞是書中最後一部份瑪莉 恩的內心獨白。史蒂芬反對將這些袒露的語言移出文本之外而尋求轟動的效應。   都柏林現任審查官謝穆斯﹒史密斯稱這部電影“現在是無罪的。”并稱14年 前當他開始做審查官的時候就肯定會為它開禁,“但是沒有人提出重新審查”。當 一個電影經銷商重新申請這部影片上影時,史密斯發給了他一個“15”的証書, 意思是凡是15歲以上的人都可以觀看這部影片。愛爾蘭電影審查辦公室根據19 23年通過的一項法律成立,目的是阻止“顛覆性的內容”和“對公共道德的威脅 ”。現在,它不過是一個電影分類的機構,1968年禁止過電影100多部,但 20世紀的最後15年只禁演過7部。史密斯的決定使得歐洲的最後一個國家,喬 伊斯的故鄉愛爾蘭,最終上演了這部影片,而且沒有任何的刪剪。   電影開禁是斯特里克開心的一刻,但隨之而來的便是一個威脅,因為一部愛爾 蘭版的《尤利西斯》即將開拍,與之迎頭競爭。斯特里克立刻警告到:“新劇本如 果有任何的剽竊都將采取法律手段”,而他的電影版權有效期直到2042年。新 片導演史蒂芬﹒沃爾什(Stephen Walsh)用8年時間完成了新劇本 ,准備將書中最後的瑪莉恩獨白移到電影的最前面,他宣稱,這部電影將有“很多 的淫蕩,但不是一部黃色影片”。                拍賣場上的驕驕者   今天,了解《尤利西斯》的重要價值,還可以從拍賣的手稿中窺見一斑。20 00年12月,《一個女巫的安息日》一章的手稿在曼哈頓的克利斯蒂拍賣,獲得 了155萬美元,創造了愛爾蘭文學手稿拍賣的最高記錄。可見人們對《尤利西斯 》的重視,以後甚至每一個標點都要加以研究。西方人對《尤利西斯》的研究是一 個不斷繼續的過程,就像中國人研究《紅樓夢》一樣。   2001年7月10日,又一部份44頁手稿即《尤邁奧》(Eumaeus )一章,在倫敦索斯比又獲高價,達122萬美元,几乎3萬美元一頁,而且拍賣 進行得飛快。几分鐘後,競爭在兩個電話投標人之間展開,來自意大利、瑞典、法 國和德國的喬伊斯追隨者在大廳里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手稿被不知名的收藏家買走。 據說,這部手稿拍賣來自一位匿名的收藏家,而他又是從一名駐瑞士的法國大使手 中買到的。   由於人們以前并不知道《尤邁奧》的存在,手稿與最後的出版之間又有許多不 同,很可能導致對喬伊斯的創作過程帶來突破性的新見解,令研究者感到大為興奮 。《尤利西斯》在撰寫的過程中,曾經有許多抄件送到了朋友、資助人、評論家和 潛在的出版商那里,許多都已經被丟失。因此,現存的手稿極其珍貴。   《尤利西斯》講的是布盧姆(Leopold Bloom)、他的妻子瑪莉 恩﹒布盧姆(Molly Bloom)和一名教師迪達勒斯(Stephen  Dedalus)這三個主要人物在1904年6月16日這一天,漫游在都柏林 所發生的事情,其中我們還可以看到荷馬史詩對喬伊斯的重大影響。   每年的6月16日已經成為愛爾蘭的“布盧姆日”(Bloomsday)。 在2001年的這一天,這兩份新發現的手稿同時在都柏林展出。實際上,這一天 也是喬伊斯第一次與未來的妻子諾拉﹒巴納克雷(Nora Barnacle) 浪漫約會的日子,并啟發了對《尤利西斯》的創作。3個月以後,喬伊斯說服了諾 拉一起跑到巴黎,但27年後才正式結婚。   在新發現的《尤邁奧》手稿里,作者主要構造了布盧姆和迪達勒斯在都柏林的 夜間漫步時,來到了一位馬車夫的小棚子里,并從一個老水手那里聽到了許許多多 離奇的故事。《尤利西斯》25萬字,其情節與《奧德賽》的情節相對應,馬車夫 棚相當於豬館尤邁奧的小窩棚,奧德修斯曾經造訪過這里。由於這一章的文字極其 晦澀深奧,喬伊斯進行了許多的重寫與修改,大約有三分之一從來就沒有與世人見 面。盡管紐約州立大學布法羅分校的洛克庫德紀念圖書館有一份《尤邁奧》的唯一 復寫本,但僅有23頁,而且殘缺不全。   根據手稿,喬伊斯十分謹慎地處理了他貫常使用的復雜語言和土質風味。19 86年的一個“修訂版本”還宣稱它修改了先前版本的5000多個“錯誤”,而 1997年的“讀者版本”修改了近一萬多處,但這些修改很可能加進了修改者自 己的理解。《尤邁奧》也許是全書最令人不得要領的一章,表現出小說中的人物在 漫長與狂亂一天之後的疲勞和坦然。由於這本書常常被帶上“淫穢”的罪名,在近 80年的各國出版發行的750多個版本中,各有一些自己的修改,某些章節中甚 至出現了“令人不解的小錯誤”,學者們對“正宗”的版本爭論不休,而手稿的發 現正好可以“正本清源”。   這份草擬的手稿本身就像一部藝朮品,是喬伊斯在里雅斯特(Trieste )和巴黎修訂完成的,几乎每頁都有大塊的刪除和增補,這個時期大約也是作者構 思《芬尼根守靈夜》的前期。最早的部份用黑色墨水寫成,當時就已經有了許多的 刪減、插入和附加的文字,以後又采用紅色的和綠色的墨水以及鉛筆和藍色的蠟筆 進行修改,大概是由於作者視力衰退的原因。但多種色彩搭配使得手稿呈現出美感 ,有人將它與畫家杰克遜﹒波洛克的作品相比擬。它揭示了作者思路的演化,人們 可以像系列考古一樣,一層一層地揭開行文與思路的先後順序。   沒有人會想到,60多年後喬伊斯的手稿可以值這麼多的鈔票,第一版《尤利 西斯》一本約價值6000英鎊,現在約有150本存世。貧困的喬伊斯卻給他的 後人留下了巨大的財富,他的孫子史蒂芬﹒喬伊斯是他的文學遺產繼承人,至今隱 居巴黎,每年獲得大量的稿費和版稅,僅在美國一年就獲得20萬美元。 (2001年8月11日於美國) ∼∼∼∼∼∼∼∼∼∼∼∼∼∼∼∼∼∼∼∼∼∼∼∼∼∼∼∼∼∼∼∼∼∼           9。11,我從世貿大廈80樓逃生               -陳思進口述-             紐約世貿大廈的最後時刻   美國紐約,華爾街証券交易公司Brut ECN,2001年9月11日8 點15分。陳思進走進他在世貿大廈北樓8067號的辦公室,還差15分鐘上班 。他將手表從腕上取下來,習慣地撂在桌上。   每天早上工作之前,他都忍不住要站在窗口欣賞一番曼哈頓的景色。遠處的聯 合國大廈、帝國大廈,連同無數密林般的高樓在此一覽無餘,盡收眼底。就在前几 天,他還給妻子戴玉梅形容他所瞧見的這座大都市的窗外奇景:那天,曼哈頓的下 城和中城在下雨,而遠處布朗士區和皇後區卻陽光明媚,云彩似乎就在頭頂,一伸 手就能摘下來“哇,那種景色真是非常優美,你只有去上面才能看到呢!”他眉飛 色舞地向瞪大眼睛的妻子描述著。“下次下雨的時候,我一定要帶你到上邊去看看 。喏,我這種ID是允許帶一個人上去的。哈!”   在陳思進的眼中,紐約是那麼漂亮,曼哈頓的線條從自由女神像開始,一直貫 穿下城、中城、上城,起伏有致,渾然一體,從藝朮角度上是很美的。   陳思進,1990年的9月20日和妻子戴玉梅一起出國。“記得那天天氣很 好,剛開始在Cleveland州立大學攻讀機械工程研究生。讀了兩個學期, 我接觸到了計算機學科,就轉學到紐約市立皇後大學讀軟件設計專業,并在199 4年取得碩士學位。”期間,為了求學,像大多數留學生一樣,他們一邊求學,一 邊到中餐館和衣廠拼命打工。   從皇後大學研究生畢業之後,陳思進在一家華爾街的大銀行銀行家信托(Ba nkers Trust)找到了一名咨詢顧問的工作,這是他在美國的第一份專 業工作。“每天工作10-12小時,每周6天工作日。”但是,“Banker s Trust在1996年被Deutsche銀行并購,我被裁員了。”   由於在美國獲得居留身份需要太久的時間,1996年9月,陳和妻子搬到多 倫多,4年以後,成為加拿大公民。2001年7月,陳接到Brut ECN公 司聘書,重新踏上曾讓他無限遐想的紐約。   8點43分,打開計算機,給香港一位朋友送去一個E-Mail,然後沖上 一杯咖啡,再回到座位上。                天啊,飛機撞上了大樓   重要新聞:紐約時間9月11日上午接近9時(北京時間11日晚接近21時 )。美國一架飛機撞上紐約世界貿易中心大樓。從現場可以看見大樓上部濃煙滾滾 ,被撞出一個大洞。當地時間9月11日9:05(北京時間11日21:05) ,第二架飛機撞在紐約世界貿易中心大樓,并引發爆炸。   辦公室的同事差不多已到了三分之二。陳思進背朝南邊坐在工作椅上,喝了口 咖啡,面對計算機屏幕,定下神來,准備工作。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到背後好像被 人重重地猛推了一下,使他差點兒撞到屏幕上去了!   “誰在開玩笑?”他本能地回頭一看--身後根本沒有人。莫非是地震?不, 地震應該搖晃,他想,而它推一下就立刻停止了,并沒緊接著再搖晃。不是地震!   其餘的同事一下子全站立起來了。“討厭!又來啦!”有人開始怒罵,有的女 同事叫喊了起來。各種嘈雜的聲音匯成一片。   原來,世貿大廈在經歷一九九三年恐怖分子爆炸案後,這里的同事們曾做過撤 離演習。只聽有人喊疏散,大家顧不上帶個人什物,馬上撤出房間,紛紛進入走廊 尋找出口。   新來的他,不覺得有什麼大事,只想把情況告訴妻子戴玉梅,卻發現公司所有 電話突然都打不出去了!他拿起自己的手提電話。奇怪,手機也變得打不通了,而 平時是可以打的。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背包,手表、文件、書籍、音樂CD片等,都留在原處。 他想他很快還會回來的。而此時,他和許多人還不知道:一架恐怖分子劫持的美國 航空公司11號民航班機已重創了這座110層的大樓!飛機撞入第86樓南面, 與陳的辦公室僅相差五六層!   同一時間,妻子戴玉梅一遍又一遍地撥打著他的手機號碼。那手機平時是由她 拿著的,那天早晨出家門之前,不知為什麼,他提出要自己帶著。可是,眼下這手 機也無人接應,她的電話筒里只是空洞地響著主人用英語留下的錄音:“這里是陳 思進,請留言,我將盡快給您回復”九月早晨的陽光射進明亮的辦公室里,戴玉梅 的視線卻變得模糊起來。她摘下眼鏡,開始不停地拭擦眼淚。她剛在上班途中地鐵 里聽到人們議論世界貿易中心北樓爆炸著火,而她的丈夫恰好就在那座大樓里工作 !當時車廂里其它乘客知道後,馬上有好心人要借給她手提電話同丈夫聯絡   他從來沒想到過大樓會失火。怎麼可能呢?他聽說過,這種大樓的防火材料非 常好,最外層是白色的鋁合金,份量很輕,中間是防火石棉,一般沒油的情況下根 本不會燃燒。它的鋼筋在里面,主要是金屬結構。   此刻,電梯已完全失去了作用,人們只有走樓梯通往下面。   世貿大樓北樓分為几段,平時乘電梯是從一層樓到78樓,從78樓再轉電梯 才可到達100多層。他隨著逃生的人群先往下走到78層後,必須再找別的樓梯 才能繼續走下去。可是出口在哪里?   大家焦急地你問我、我問你,卻誰也不知道。很多人跑來跑去四處尋找。他見 一個同事在用肩膀拼命撞一扇安全門,緊鎖的鐵門卻怎麼也推不開。另有几個出口 ,到下面某個地方就成了死路。“有個出口只能到44層,後來聽說有人走到那兒 就陷入了絕境。”陳回憶到。   大家只好等大樓管理員過來開門引路。   78樓是紐約市捷運局。有人招呼大家進大廳喝口水,稍事休息。可這時誰也 無心坐下,從上面疏散下來的人越聚越多,一直等了十五分鐘左右,也就是到九點 鐘,才總算找到能直接通往地面的出口樓梯。   開始很有秩序地往下撤。                我這樣逃下80層樓   樓梯大約一米來寬,逆時鐘方向旋轉下去。人群自動分成了兩條道:靠里面那 條道的人走路較少,自然比較快。大家分別讓婦女、老人走這條道,以便他們盡量 少走路先出去﹔而男人或年輕人都自動走外面的道,整個場面有條不紊。   陳思進夾在右面慢道的人群里,一層一層往下走。樓道里每層樓都有號碼標記 ,寫在一個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非常醒目。走到40多層時,他開始看到從上面撤 下來的受傷者。有些人背上的衣服都是撕開的,有的被燒傷,有的臉被煙熏過。一 名廚師模樣的男子臉色恐慌地說,“我看見死人啦!”見到廚師,陳思進想起10 7樓北面有一家餐廳,那座餐廳很有名氣,可惜他至今還沒去過。在103層還有 一處健身房, 他倒是經常去的。   他逃到30多層,聽到身邊一個白人男子在手提電話上講話,大概那手機功能 特別好,所以他才能打通外面。“I promise you,I′ll be  back!(我答應你,我肯定會回來!)萬一無法再見到你親愛的我愛你!” “只要走出大樓就沒事了!”樓梯間的人很多很多,一個緊貼一個,卻沒有誰在推 推搡搡,沒有一個人急不可耐地叫嚷“讓我出去”之類。相反,一旦有人走不動了 ,旁邊就有人給扶一把。   樓道里沒有通風設備,人多擁擠,走得很慢,又悶又熱,所以每人給發一張用 水沾濕的毛巾紙,掩著嘴鼻。盡管如此,他每往下經過一扇樓道門時,要把門稍微 拉開,把頭伸進去深呼吸几下。   所有人都集中在樓道往下疏散,顯得非常安靜,大家偶爾說說話,井然有序, 每個人都很鎮定,沒有任何慌張。這種氣氛使得陳思進一點也不覺緊張。他甚至不 時聽到有人在開玩笑,力圖讓大家輕松點。各種相互安慰和鼓勵之言不絕於耳,有 人說,“We′ll be there!”或者“Don′t worry!C alm down!”等等。   然而,下到18樓以後,氣氛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救火隊員們一個勁地往上沖,警察也開始出現了。但這時他感覺空氣要比上面 好。人流的速度剛開始時還比較快,隨著往下走的人越來越多,速度就變得很慢了 ,而且越往下走越慢。大家仍按自然形成的一快一慢兩條道,讓受傷者先下去,讓 年紀大的先下去,讓婦女先下去。一切顯得非常默契。   感謝上天,我還活著   最使陳思進深深感動的就是這些消防隊員。“當我們所有人都在逃生的時候, 他們卻背著很重很重的救火工具和水龍頭,一直在往上面沖!而且,估計那時南樓 已經倒塌(9點55分),他們在外面都已看到這個狀況,知道有生命危險,這一 上去必定生死未卜。”一直往下走,他終於走到了一樓大廳。就這樣,他從78樓 走下來,整整用了一個半小時!大廳里有很多商店,地面上已經全是水,在這里已 經可以看到窗外。但這時候,現場整個氣氛已完全變了,大廳窗外不斷有東西在辟 哩叭啦地往下面掉落,而且已經可以聽到人們在外面的叫嚷聲。   他趟著水行走,腳下的鞋全濕了。偶爾回頭望去,大廳里從樓梯間逃離的人流 仍無止盡,他只想盡快打電話給妻子,不愿停留片刻,便順著人群逃出大樓。大樓 外面是一片人山人海,警察、消防隊員、新聞記者等,許多剛出來的逃生者在與親 人相互擁抱,一些人激動地高呼:“I′ve made it!I′ve ma de it!(我出來啦!我出來啦!)”   聯邦調查局人員和警察不停地叫大家趕緊離開:“Don′t stay h ere!Move!  Keep moving!Get the Hell  of here“(不要停留,離開,趕快離開!)   “Hell”-地獄!這個英語單詞是那天使他感受的是如此深刻而真切,在 警察的引導下,趕緊逃離開去。他記不清周圍有些什麼街道名,反正是朝北的方向 奔跑,那兒是一座橋,下面是朝北的高速公路。他盡力跑著,其實他也跑不動了。 他只是想趕快給妻子打電話。他生怕她過來,她過來其實更危險!他後來知道,那 受傷進醫院的好几千人大多就屬於這種情況,有許多人就是從不同地方來看熱鬧而 被砸死砸傷的!她,可千萬不要趕過來啊!   他朝新澤西方向跑了一分半到兩分鐘左右,跑到橋底下。這時也有很多人跑到 橋上面。那時,世貿大廈南樓已經倒塌,他跑出來的北樓還沒倒。他只見滿天煙霧 和塵土。實際上,對他來說,真正可怕的是最後那一分半到兩分鐘。“那是我的生 死之際。人雖然已經出來,但假如我不跑而是慢騰騰地走的話,樓一倒塌,我仍然 完蛋了!”他回憶道,在場有很多人其實已經逃出來了,有的甚至比他早十几分鐘 出來,但他們出來以後走不動了,就在周圍找個地方休息,結果樓塌下來全部遇難 。   趕快離開這個地方!趕快給太太挂電話,叫她不要過來,同時向她報個平安!                夫妻重逢在離亂中   他一跑進那座橋底,就忙著從包里掏出手機,剛要打開,只見那座大樓開始倒 塌下來了!“我親眼看到,那座樓倒塌得就象一塊融化的巧克力一樣,伴隨著巨大 的轟鳴。這種轟鳴語言無法形容,整個人的周圍上下都是聲音,比大銀幕立體聲電 影的聲音再響十倍甚至几十倍!能夠把人的耳朵震聾,像巨大的沖擊波,能夠摧毀 一切。”   此時他已跑到離現場約四五百米的地方。眼前一片混亂開始了。   “我的天哪!”人群中充滿各種叫嚷聲、慘叫聲,簡直什麼聲音都有。樓倒之 後,隨之而來的是那更可怖的景象--四五十層樓高的黑色濃煙就象滔天洪水般涌 過來。   他沿著橋一路跑,他只想離那地方越遠越好,又跑了十五分鐘,也不知跑到什 麼地方了,這時他才漸漸轉過神,停下來問附近的人中國城在哪。   悲痛欲絕的戴玉梅在完全絕望中被關切她的朋友們接走了。大樓倒塌的巨大塵 埃長久而沉重地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小鶯是戴玉梅的朋友之一,樓塌一個多小時 後,他們几個人正聚在一塊為朋友的遭遇而悲傷。這時,小鶯感覺背後有人在拍他 的肩膀,他回頭一看,卻以為自己遇見了鬼!--“是你?你不是已經……”   經過了近兩個多小時的劫難後,這一對患難夫妻終於重逢。死里逃生的陳思進 ,立意要把九月十一日這一天當作自己的第二生日。                 中國杭州不眠夜   2001年9月11日晚上11點,杭危州黃龍飯店一茶樓。陳克勤(陳思進 父親),一家浙江著名房地產公司的董事長,談完事務後坐上了車。司機對他說, 美國世貿大廈炸掉了。“真的還是假的?”陳父開始緊張。   回到家里,陳思進的小弟弟陳家華也從電視上証實了消息。一家人開始驚慌。 “整個晚上都在不斷打電話,几乎每隔十分鐘重撥一次。一直不通。打給兒媳婦也 不通。”2002年9月8日,陳父向記者敘述。與此同時,上海市烏魯木齊北路 426號,戴玉梅的母親也從香港朋友那最新得到了消息。   兩家人開始為兩個遠行的孩子擔憂。一夜未眠。“直到第二天早上9點(美國 時間當晚10點),親家才接到了女兒的電話,說,兩個人都活著,沒受傷,我們 累得不行,要休息了,其他以後再談。匆忙中就挂斷了電話。”一天以後,陳父與 陳思進通了第一次電話。“人都活著,一言難盡。真摻!起碼死了五、六千人。” 杭州文一路西斗門桃源春居10幢,這是陳父在杭州的寓所。   陳父拿出了一年來兒子給他寫的所有家信和照片。“現在,他每個月都要堅持 著給我親筆寫兩封信。我都對他說,寫信多麻煩啊,平時打打電話就可以了。可是 他說,之所以寫信,一是我對你的感情。二是我在練中文啊。如果不寫信,我的中 文全忘光了。”“之後,思進整個人生觀念都改變了。事發後的第2天,他就跑到 街上獻血。他還跟我說,美國許多兩夫妻原來都要離婚的,經過了9。11之後, 都不要離了。“                9。11前後的生活   原本住在布碌侖的他,每天上班之前,可以遠遠看到那兩座高聳入云的雙子大 樓,“我每天都要看它几眼,我對自己說,我就要去那兒上班。可□ ′7b(現)在,卻再也見不到它了,只看見那兒一片煙霧。失去了雙子,紐約已 經不象紐約了,這真是讓人傷心!”“我的一些同學,有些是在世貿大廈附近上班 ,他們從頭看到尾,看到其中一男一女手拉手,從一百多層跳下來!如果當時無路 可逃,與其遭煙熏火燒,我肯定也會選擇跳下來。”經歷過9/11浩劫之後的几 天,陳思進就帶著妻子一塊到處去尋找紅十字會捐款。   在華爾街解禁後的第一天,他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第一個趕去公司上班了。   直到現在,他還能憶及起大樓里102層的有著735人罹難的公司的一位C EO說的話:“今後我工作已不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死去的那700多名員工 的家庭。”“9/11之後几天,我所有親屬和朋友都從國內、美國、加拿大打電 話給我。我一遍又一遍地向他們講述我的經歷。最後,我覺得自己有點像祥林嫂。 ”“他們勸我離開紐約,搬到加拿大去或者回國。父母更是每周都要打個電話過來 。他們每天晚上看電視新聞,只要聽見跟紐約有關的新聞,像飛機失事、恐怖警報 、爆炸什麼的,就要打電話過來確認我們是否平安。父親還在國內幫我找工作,敦 促我回來。”                公司的并購和裁員   9/11之後,陳的辦公室搬到了新澤西州,離家很遠,每天來回路上要多花 4個鐘頭。几個月後,他任職的BRUT公司在9/11後的工作考評中,他的老 板給他寫下了這樣一段話:“(陳思進)工作十分出色。盡管他來工作不久就遇上 了9/11事件,他的能干是我十分賞識的。”   2002年4月,陳的辦公處重新搬回曼哈頓。   “9/11過後,華爾街的股市持續下跌,成交量越來越少。華爾街的公司都 在裁員。一個月之前,我工作的Brut ECN公司跟美國500強的SunG ard數據公司合并。”   2002年8月21日,陳思進像往常一樣,照常來到公司上班。   當他一到達辦公室時,就看見地板上堆著無數的空計算機箱子,樓下停了十多 輛黃色的出租車。“從8點30開始,大家一個接一個地接到電話,被通知‘你被 裁員了!”“我盯著桌上的電話機,屏住呼吸,希望老天保佑。每隔5分鐘,就有 一部電話響起,接著就是某位同事站起來,開始收拾他的東西,離開……”   有人開始哭。   這一天,陳思進的公司總共有12個同事接到了電話。“是我們公司總人數的 15%啊!”……   “上午10點,人力資源部經理進來,走動著通知剩餘的人下午1點30開會 。他讓我們搜集所有家庭成員的個人情況,比如社安號, 生日什麼的,然後准備 簽署一大堆文件。那一刻,我們這些留下的人感覺就像幸存者。”                  陳思進的結束語   在我的生命里,有兩“1個半小時”是忘不掉的。一次是9。11,我用1個 半小時從80層走回地面,成了一名9。11的幸存者。另一次就在2002年8 月21日,我用了又1個半小時得知自己從嚴酷的市場中幸存。   雖說9。11發生在紐約,但是,恐怖主義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我想通過我 的經歷告訴大家,無論你多麼地努力工作,多麼成功,恐怖行為都可能突然地毀滅 你的生活。   經過了9。11,我們也會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那個非常的時刻。生活不可能 不改變,但是還得繼續下去。   9。11事件以後,很多紐約人變得非常沮喪。但是相反地,我妻子卻回到學 校去繼續攻讀CPA.現在她正在紐約市立Hunter大學上CPA課程。而我 則用業餘時間在NYU (紐約大學)的專業學院開始進修金融課程,專攻華爾街 証券業務,計划在一年半內獲得一証書,使自己的事業更上一層樓。就像我說的, 只要還活著,該做什麼,就更應該抓緊時間做好!對我倆來說,9。11是我們的 轉折點。9。11發生前,我們想干些什麼,有時會等等。現在不會等了,不管想 到什麼就立刻去做。生活態度比以往更加積極。我們有一個計划,等妻子拿到CP A,我們會考慮回國創業。妻子開一家會計公司,我現在開一家金融軟件咨詢公司 ,專門針對有價証券交易系統。   希望這個夢想成真,越快越好! ※※※※※※※※※※※※※※※※※※※※※※※※※※※※※※※※※※ 【游子生涯】                故鄉紅葉                -隨意-   昨夜西風凋碧樹,清晨開門,又見滿院落葉,不由地心生一絲惆悵:故鄉正是 滿山紅葉,我卻不能去欣賞。我黯然轉身回屋,取出心愛的珍藏。   那是一本書,里面夾了許多紅葉。這些并不是作書簽之用,而是我處心積慮搜 羅的藏品。這兩片早已乾燥、不小心即會碰碎的紅葉,是十多年前我最後一次在故 鄉賞楓時采摘的。其他各式各樣的紅葉,有楓葉形的,有鋸齒形的,有橢圓形的, 還有圓形的,有大的,也有小的,都是我來美國之後,居住在紐英倫地區時逐年采 摘的精品。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紅葉大多失去了原有的色澤和光彩,我卻越來越 珍愛它們。每到秋意漸濃時,就會情不自禁地捧出來觀賞,聊慰我的思鄉之情。   晉朝人張翰,因見長安秋風起,乃思家鄉吳中的菰菜、□羹、鱸魚膾。禁不住 美食的誘惑,遂命駕而歸,棄官還鄉。懷鄉之人夢中的鱸魚固然味美,卻不及我一 片紅葉情深意長。自從數年前移居到夏無青山、秋無紅葉的達拉斯地區後,每當德 州秋風起,我就會想起故鄉的紅葉,想起紐英倫的紅葉。想得很濃,想得很苦,特 別是剛來的那兩年。為五斗米折腰的我,豈敢象張翰那樣瀟洒,在公司工作最忙的 十月,揮揮手,離職返鄉,探訪那一片記憶中抹不去的紅色?   我的故鄉是鐘靈毓秀,虎踞龍盤的六朝古都南京,素有“春牛首,夏莫愁,秋 棲霞,冬台城”之說。指的就是牛首山的桃花,莫愁湖的荷香,台城(玄武湖雞鳴 山一帶的古城牆)的雪景。棲霞山是中國的賞楓名山之一。每年秋天,那里的紅葉 漫山,游人如織。我第一次去棲霞,還是一個小學生。大人們先去千年古剎棲霞寺 里游覽,然後去楓林賞葉。我興奮地和表兄弟妹們,在寺旁的千佛嶺上蹦上跳下比 爬高,還在楓林中追來跑去捉迷藏。在那里,我們撒下了陣陣歡樂的笑聲,留下了 串串無憂的腳印,卻對楓葉毫無興趣,只記得它們象棗一樣紅。   以後再去棲霞,已是百花凋零、無家爭鳴的文革中後期了。我和几個興趣相投 的同學好友,常悄然結伴到南京城內外的風景名勝地游玩,當然也去棲霞賞楓。隨 著年齡的增長和去棲霞次數的增多,我漸漸地喜歡起紅葉來,還知道在棲霞賞楓的 最佳時期是在十月下旬至十一月初的深秋之際。選一個天高云淡,金風送爽的日子 ,站在山頂上,舉目眺望,層層疊疊的楓林在陽光下泛著紅光,宛若一片紅海,時 不時地有飛鳥掠過“海面”,令人不禁心曠神怡,遐想聯翩。離棲霞寺不遠處的几 棵楓樹,云蒸霞蔚,紅艷多姿,引得我們和為數不多的游人,爭相在楓樹下拍照, 以留住美麗的回憶。而山谷中競放的各色野花也不甘寂寞,與一片楓海上下呼應, 相映成趣,真可謂:丹楓萬葉碧云邊,黃花千點幽岩下。   那些年,金陵的青山綠水和棲霞的丹楓紅葉,給我們几個青少年沉重單調的生 活增添了斑斕的色彩,滋潤了我們的失枯抑郁的心靈,激發了我們的青春躁動的活 力。我們寫詩,我們作畫。寫一些不合時宜的抒情詩,畫一些我們想畫的風景畫, 并悄悄地互相傳閱,自我欣賞。盡管絕大多數作品在傳閱後銷毀,以免背上莫須有 的政治罪名,但那創作的激情和興奮,已足以讓我們青春的熱血沸騰一番。   我最愛的棲霞落日餘暉中的景致,是几年後和先生唯一一次的游棲霞時不期而 遇的。那時,文革已結束多年,我和先生同在大學里念書,由相識到相戀,少不了 一起逛公園玩山水。在一個深秋的中午,我們乘火車到棲霞賞楓。那天天氣真好, 也很熱。一出車站,就見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山腳下几棵秀色可餐的紅楓樹下, 照相的人們摩肩接踵,笑語喧嘩。一掃我從前賞楓時的蕭瑟和冷清,卻少了那份悠 然和寧靜。我和先生揀了一條游人較少的小路上山。對楓葉毫無興趣的先生,耐著 性子陪著我走過一處又一處的楓林,心不在焉地附和著我那貌似行家的賞楓品味。 當我們終於走完那條林中小路來到一處山頂時,已是落日時分。多麼美麗的景色! 我倆不禁呆住了:夕陽斜照,廣袤的山巒與西天和云霞連成一片,也紅成一片。那 隨風晃動的紅楓,就象熾熱的乾柴,烈焰騰騰,豪氣干云﹔而那翻騰變幻的紅云, 就象燃燒的火海,波濤滾滾,洶涌澎湃。那一片紅色啊,又象熱戀中情人的夢境, 浪漫,甜美,熱烈,執著。我沉醉在“晚霞與丹楓齊舞,秋嶺共西天一色”的美景 之中,久久不忍離去。   我真正酷愛紅葉并視其為瑰寶,是居住在紐英倫地區之後。我一來美國,就很 幸運地落腳在紐英倫的一個城市。那里和南京一樣,山青水秀,風光旖旎,卻沒有 南京那份擁擠和噪雜。讓我驚喜的是,紐英倫還有許多全美著名的賞楓勝地。   第一次在美國賞楓,是先生的朋友,一對退休的美國夫婦帶我們去的。那時我 來美國不久,還分不清美國的東西南北,只記得是離波士頓不遠的一處山區。其實 山并不高,只能說“丘”而已。當我們到達那里,天已開始轉陰,時而細雨蒙蒙。 也許季節未到,只有少數楓樹轉紅。我們來到几棵紅楓下拍照。抬眼望著那灰灰霧 霧的天,不由地勾起我綿綿的鄉愁和對棲霞紅葉的思念。其實我更想念的是國內的 親人和朋友,特別是我那年幼的女兒。我用我可憐的英語,斷斷續續地向美國朋友 講述著我的祖國,我的家鄉,我的女兒。他們微笑著、耐心地傾聽著,不時地說出 我想說卻表達不出的詞句。我心中一陣陣地溫暖,感激之情油然而生。這對善良的 老夫婦,不僅教先生和我學英語,向我們介紹美國的歷史和文化,給了我們很多如 何處理生活和學業上問題的忠告,還幫我找工作,教我學開車、、、陪伴我們渡過 了來美之後的最困難的時期。   翌年,我朝思暮想的女兒來到美國,并在那對老夫婦的幫助下進入了當地一所 很好的私立學校,我也開始邊讀書邊工作。從此,賞楓的興趣大增。我們几乎每年 都在哥倫布日前後外出游山玩水賞紅葉。有時和大夥兒一塊兒去,有時就我和女兒 倆人去。不但在本州,附近的麻州、紐罕布什、緬因等州的著名紅葉景點,我們都 去過。   在紐英倫賞楓,別具情趣,更勝南京一籌。其紅葉樹種之繁多,色彩之丰富, 令我嘆奇。不僅楓樹會發紅,其他的樹如櫟樹、柞樹、還有許多不知名的樹和灌木 叢,都會變紅。就連在南京因一年四季常青而被人們俗稱為“冬青樹”的女貞子樹 也會變紅,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樹。一到秋天,那些陸陸續續紅起來的樹葉,有淺 紅、鵝黃、茜紅、鮮紅、桔紅等等,在秋陽的照耀下,百葉爭艷,吒紫嫣紅﹔而有 些樹的樹葉,尤其是背陰處的樹,一開始就呈現出深紅色﹔還有的樹葉是棗紅,紫 紅,鐵鏽紅等等,顯得凝重沉穩,飽經風霜。漫山遍野的各種紅葉,在蒼松翠柏等 常綠喬木和其他金黃,枯黃,棕色,深褐的樹葉的襯托下,加上路邊和山坡上的各 種黃白紅粉野菊花的點綴,把個紐英倫的秋天裝扮得五彩繽紛,如詩如畫。當我站 在群山之顛,凝望著丹楓覆蓋的層層山巒和此起彼伏的陣陣楓濤,仿佛聽到了一首 雄偉壯麗、氣勢磅礡的秋天交響曲,回蕩在連綿的群山之中。而那些在路前街後、 水邊坡旁隨處可見的各種楓樹和紅葉,千姿百態,絢麗優雅,讓我從容欣賞,猶如 在朗讀一首首美妙的抒情詩。   在一條小街上的一棟大樓前,有一株讓我留連忘返的紅楓樹。那樹不大,樹葉 也不茂盛。我曾經路過那里,只覺得它比較紅。可是,在一個雨後的清晨,有一點 點微風,我因事經過那里,突然被它所震撼:那是怎樣的紅色啊!在朝陽的斜射下 ,那近乎透明的紅色,輕盈地流動在樹葉之間,鮮艷欲滴,充滿了生命的活力。而 在樹葉稀疏處,搖曳著點點金黃。整棵樹看上去清新典雅,精靈可愛。以後我每年 秋天都常常繞道那條街,去看那流動的鮮紅,閃爍的金黃。我也曾多次在黃昏前去 看它。夕陽西下中的它,紅得更濃烈,金黃變金紅。那紅色欲流還止,也許是太稠 的緣故吧。此時的它,既顯得熱情奔放,又雍容高貴。有時看著看著,我就會從心 底迸發出一股創作的沖動,卻因才氣不夠,從未成詩。   每次外出賞葉歸來,我都會帶回一些已精心挑選的各式各樣的紅葉,聞夠那淡 淡的楓香,再放在書中夾好。同時將往年的紅葉篩選後淘汰一批。先生笑我干傻事 ,因為那些沒經過特殊處理的樹葉很快就會葉黃色衰,成為廢物。我卻樂此不疲。 女兒受我影響,有時也會從學校的落葉中,揀出一些她認為好看的紅葉帶給我。沒 事時,我就喜歡拿出來欣賞把玩。而每次都讓我怦然心動、愛不釋手的,是一枚保 存了多年的楓葉,那是1993年我和華人教堂的朋友們在去紐罕布什的白山賞楓 的途中揀到的。   那天,我們乘坐的汽車在一處商業中心停下休息。大家都去選購名牌衣服,還 是窮學生的我們不敢問津,就和另一個學生到後山坡上看風景。無意中我被一株高 大挺拔的楓樹所吸引。這株樹至少百年以上,巍峨的樹冠金黃燦爛,樹冠深處隱隱 透露出庄嚴的紅色。我隨手撿起地上的一枚樹葉。天哪,這是誰的杰作?!這樹葉 的葉尖部呈鮮黃色,零星地點綴著几個小紅點。往葉中部去,紅點越來越密,越來 越大。在離葉柄不到一英寸的葉面,就全部是鮮紅色了。這種畫家們用特殊的手法 才能渲染出來的美朮效果,竟在這枚小小的樹葉上不經意地顯示出來。而且顏色和 紅點搭配分布地竟如此美妙,如此和諧,我不得不驚嘆大自然的神奇造化。我一直 保存著這枚楓葉,視為珍寶。盡管它已褪色,可我一看到它,出現在腦海里的,仍 然是那閃亮的金黃和嬌艷的鮮紅。   移居到鮮見紅葉的德州之後,這本紅葉集於我愈加彌足珍貴。它承載著我對故 鄉的思念,承載著令我難忘的滄桑歲月。有人說,“故鄉”就是一個人生於斯、長 於斯的地方﹔也有人說,“故鄉”就是有著讓一個人剪不斷、理還亂的人和事以及 讓人難相忘、思更深的情和景的地方。南京是生我養我的地方,留給我太多的悲歡 離合、恩怨哀樂。有些人、事、情、景,確實是刻骨銘心,永生難忘。無論別人對 南京如何褒貶,都無法改變我對它的熱愛和思念。紐英倫是我來美國之後住了七年 的地方。它記錄了我剛來美國時的迷惘和痛苦、掙扎和奮斗,也分享過我後來的成 功和喜悅。這片異國的土地,雖說不上使我“浴火重生”,卻實實在在地讓我經歷 了一番心靈的磨煉和成長,也同樣是刻骨銘心,永生難忘。它,就是我在美國的故 鄉,我的第二故鄉。我愛故鄉的山山水水,多彩的紅葉更令我魂牽夢繞。每當我欣 賞那些紅葉時,我的思緒就會飛到紐英倫,飛到南京。我曾回國回南京探親訪友, 也曾回訪過紐英倫,但都不是在金秋時節。我與親朋好友相見甚歡,那濃濃的親情 、友情和鄉情,讓我如飲甘醇,回味無窮。未見紅葉,卻是我的一大遺憾。什麼時 候,我才能在最好的賞楓時節回到我的故鄉呢?   正當我沉浸在千頭萬緒的回憶之中,遠遠地傳來了馬思聰的《思鄉曲》。小提 琴那委婉低回,如泣如訴的旋律,慢慢地變得越來越激奮,越來越昂揚,展現了一 種強抑的痛苦,一種沖動的渴望。可憐的音樂家,他是那麼摯愛和思念他的故鄉, 卻自文革初期出走後,未能再回故鄉,帶著遺憾離開人間……我現在所處的時代, 已和音樂家所處的時代大不相同。我肯定有機會去和紅葉相會。“兩情若是長相久 ,又豈在朝朝暮暮”?我深信,到那時,它們定會將其最絢麗的色彩,最綽約的風 姿,最優美的神韻,呈現在我的面前。到那時啊,“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 無數”! 定稿於2002年秋。yueliu@attbi.com ∼∼∼∼∼∼∼∼∼∼∼∼∼∼∼∼∼∼∼∼∼∼∼∼∼∼∼∼∼∼∼∼∼∼                  它出院了                  -王萍-   我喜好大清早散步,就到馬路對面圖書館邊上的小池塘轉,慢慢繞著走,後面 跟著野鴨子。知道它們并不是特地陪我,只是要討吃的。它們認識几乎天天來的我 ,因為總有些餅乾撒下來。   秋來了。天高氣爽,草木漸漸染上濃郁的色彩,飄著特有的香氣,人陶醉其中 。“嘎嘎嘎”,身後的母鴨子們等得不耐煩。噢,忘了,趕緊把餅乾、面包什麼的 掰成小塊撒下去。   怎麼沒有那只大白鴨子?啊,水邊站著呢。為什麼一動不動,前胸臟糊糊?走 近定睛一看,天!它受了極重的傷,胸前血肉模糊,脖子和胸脯的皮毛都沒有了, 露著紅彤彤的肉,成群的蒼蠅落在巨大的傷口上,肆無忌憚地亂爬,慘不忍睹。“ 哎呀!誰干的?!”我失聲道。大白鴨子閉著眼朝我微微點頭,渾身顫抖著。跟過 來的野鴨子們“嘎嘎”叫著,七嘴八舌。   搬來四年了,剛到小池塘散步時我就看見大白鴨子。其實它是只家鴨,不會飛 ,不知誰將它放生在這里。它活得挺好,和飛來飛去的野鴨子相處融洽,還是公的 呢。你怎麼知道?因為後來几年長大的小鴨子中,有几只的胸脯上帶著白色的羽毛 。那應該是大白鴨子帶給它們的。可現在……我給了它几塊餅乾,嗨,它已經快死 了,哪還吃得下。   誰干的呀?想起來了,定是那只老鱉。前几天傍晚,我和先生在此散步時親眼 看見一只臉盆大的鱉襲擊了一只母野鴨子。那只水中悠閑自得的野鴨忽然驚叫起來 ,似乎要墜入水中,猛地,它掙脫了,在水面上煽動著翅膀想飛起來,然而它受了 傷,肚子上掉下很多羽毛。我看見那凶惡的鱉不甘心地把頭探出水面,好大的頭呀 !我怎麼就沒注意到呢?現在野鴨子們都不下水了,怯生生地站在水邊上,池塘里 了它們的惡魔。這鱉是哪里來的?哎呀,甭管它哪來的了,大白鴨子,女兒最喜好 的大白鴨子要死了。它准是在水中被咬,然後拼命掙扎甩開了老鱉逃上了岸。可它 的傷太重了。   我迅速地跑回去搖醒了先生,再和他跑到池塘邊去仔細看著大白鴨子。“它活 不了了。”先生低聲說,跟著就往家走。“怎麼辦呀?”我疑惑地問,跟在後面。 見先生在廚房里拿出一個塑料口袋,并把另一個塑料口袋擰成一條繩子,我立刻明 白他要干什麼,一下子眼淚就下來了。“吁-,別讓咱們小妞子知道。”他頓了頓 ,“我也是沒辦法。不能眼看著它再受罪了。”先生默默地走向小池塘。我的眼淚 又流淌出來。大白鴨子沒了,我們三歲的小妞子再也看不到她的好朋友……   一整天我的情緒都莫名地低落。晚上一家三口照例去小池塘散步,女兒最後終 於問怎麼沒看到大白鴨子。“它今天早上被咬傷了,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大鱉咬的 ……”見先生用眼神示意,我一下不知該如何說下去。“啊,是呀,”先生接著說 ,“大白鴨子傷得很重,我們把它送到醫院里去了。”妞子愣了半天,說要去醫院 看望,晚上睡覺時一個勁地問“它會死嗎”。黑暗中我的眼睛又潮濕了。   先生見我難受的樣子說了句,“真是女人。”   周末凌晨,天剛蒙蒙亮,先生爬起來收拾他多年不用的釣魚杆。   “干什麼?”我問。   “我想把那只鱉釣上來。”   “能釣到?”   “試試吧。”   上午我抱著妞子去池塘邊上看。先生看著他的三把杆,見到我們就說:“我回 去吃點飯。你替我看一下。”我頓時緊張,好像看見那只老鱉張牙舞爪地爬了上來 。先生再來後,我帶著妞子買菜、做飯。去叫先生回家吃飯時,發現池塘邊有十來 個鄰居家的男人們都在水邊,每個人兩、三把魚杆。   “大家都來釣這只鱉。”先生說。“大家都知道鱉咬了鴨子。”   草草吃完飯,先生又去小池塘。但很快就回來了。“那只鱉在我們吃飯時被釣 了起來,送到附近河里去了。”先生說。   “那我們的大白鴨子什麼時候出院?”妞子問。   “快了。”妞子的爸爸不動聲色。   第二天星期日,先生出了門,告訴女兒去接大白鴨子“出院”。我倆頭天晚上 商量好,農貿市場有活雞鴨賣,他去買只白鴨子來。   白鴨子買回來了,放到水里“嘎嘎嘎”大叫。這是只母的嘛。   “大白鴨子!它出院了。它出院了。”女兒很興奮。可由好奇地問:“為什麼 大白鴨子出院後叫得這麼響?”   “在醫院,大夫把它的嗓子叫不響的毛病也治好了。”先生抱著妞子邊走邊說 。   “可它現在怎麼不跟著我們了?”是呀,我們身後跟著一群搖搖擺擺的野鴨子 ,剛來的白鴨子在水中不肯上來。   “住了几天醫院,大白鴨子有點認生。”   真的,過了一個星期,我們去池塘邊散步時,白鴨子也擠在野鴨子中間跟著。 我們的小妞子拿著餅乾逗那白鴨子,它不敢過來,急得亂叫。女兒笑了,把餅乾扔 了過去。蹲在一邊的先生拿著照相機早等著呢,鎂光燈一閃,秋日散步的精彩鏡頭 永遠留在心底。野鴨、野鵝們盤旋著落在了池塘里,歡快的叫聲響成一片,松鼠們 在樹枝上跳躍。傍晚的天空被晚霞染成玫瑰的色彩,各種樹漸漸呈現出各種紅色、 金色。這是怎樣色彩重厚,富有生命力的秋天啊。 ※※※※※※※※※※※※※※※※※※※※※※※※※※※※※※※※※※ 【小說連載】                 游學心                -黃國寶-                  序言   方曉的婚禮是在一個紅葉滿天,天高云淡的秋日舉行的。婚禮前選禮堂時,方 曉一進門就被那穹形的屋頂,華麗的窗飾和那內外相應的景致給吸引住了。   她的心跳有點加快,感到一種作決定前的緊張,“就是它了!”結婚的那天, 放眼望去,落地大窗把室外綠草紅楓的景致勾勒成一幅濃墨重彩的西洋畫。   和窗前那兩只高挂的大紅燈籠相映成趣。酒酣耳熱之際,攝影師利用最理想的 光線和角度,把她舉首投足間的魅力都搶入鏡頭--凝重中的嬌嗔,嬌小中的丰腴 和白皙中透出的紅潤。方曉對照中的自我的滿意,就如“圍城”中的孫柔嘉對自己 的相親照一樣理想。而手上鑽戒的耀目,席間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間的喧囂又使她 的虛榮心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撫慰。古人云:“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几度露華濃 ”。西方人又云:“Diamonds are a girl′s best  friend′。通過這次操辦婚事,方曉感慨自己和萬維網上那些不厭其煩地交 流美容服飾之道的generation D眾姐妹們的心態越來越接近了。   也許這是她的心境走向正常化的標志。記得那天,在起步邁向紅地毯的那一刻 ,恍惚之間,那個在上海虹橋機場翹首盼望飛機起飛的女孩似乎正邁著她21歲的 輕快的腳步向她徐徐走來,她那如云的黑發襯托著亮麗的肌膚,綠色亞麻長裙左右 搖曳。方曉定了定神,壓制住加快的心跳,努力地把一抹笑意拋上嘴角,目光掠過 兩面的暌暌眾目,鎮定向前,執意邁出了那神聖的一步。恍恍忽忽間,那綠衣女子 似乎離她只尺之遙,和身著婚紗的她的漸漸地融為了一體。也許這象征著她生活中 的一種永恆的困境--她的現在和過去在似乎總是在力爭著并存。可憐的她,不愿 意想起從前,一想總是心痛,總是恍惚。   總之,對於生活和人本身,她素來缺乏一種透徹的理解和接受。                  (一)   方曉就讀的那所大學依伴在美麗的南中國海,花紅柳綠、椰影搖曳的校園牽動 著多少少男少女驛動的心。考上了名牌大學以後,發現自己的動力似乎已在炎炎仲 夏那場高考酣戰中耗盡。而沿海所謂開放城市的學生生活,可以很刺激,也可以很 孤獨。遠離青山綠水的江南,嗅著濕潤而腥氣的海風,沐浴在灼熱的陽光下,寄生 於崇尚傳統和上蒼的的民風民俗中,她時有感覺如同一只迷途的羔羊。聞著飄著沙 茶醬味的飯菜,她十分思念家鄉那噴香的□乾菜蒸肉和食不離口的五香豆腐乾。   課餘她也偶爾會去和男生約會,但畢業時并未留下多少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絲 。只是心里有一種無名的不滿足感和淡淡的怨氣。既然對現實很失望,出國留洋似 乎順理成章。反正留洋就如出麻疹,每個人都得經過一次。來美後方曉就讀於南方 一所州立大學。大學所在的L市被譽為‘南北大門’。 有一年戈爾巴喬夫來大學 領獎,也以此小作文章,獲得市民掌聲陣陣。而一年一度的國際賽馬節是這個城市 最出頭露面的時候。 L市很美。地勢起伏有致,處處花紅草綠,濃蔭蔽日,古老 的法式歐洲建筑散布於城市的角角落落,和現代化的摩登大樓交相輝映,相得益彰 。曾經被“財富“雜志評為”最值得居住的城市“。城市在南北戰爭時屬於con ferderate一方,至今校園一角還豎立著一個有兩三層樓那麼高的灰色紀 念塔。一個身著緊身褲和馬甲,手執步槍的南方士兵的雕像軼立在紀念塔的頂端。 每天上下課的學生三五成群地從他的身邊走過,誰也沒有因為這是一個舊勢力的象 征而注意到它的存在更談不上白眼相看了。也許這體現了美國文化的多元化--不 輕易把人的價值或生活方式用一個模式圈死,框死吧。方曉用一種習慣性的善意思 維作出總結。剛來時,她有一種簡單的亢奮與沖動。   研究生的生活似乎并不如想象的那麼緊張。除了一個禮拜上几堂課之外,還要 偶爾去幫教授去打打下手,比如改卷子,輔導學生,監考之類的雜事。如果不是為 了出國,方曉對考研是不會有任何興趣的。哪種一味鑽在象牙塔里研究鮮為人知的 理論,作不食人間煙火的狀的生活模式對她太缺乏吸引力。心底里,方曉只對一種 理論感興趣:活著的理論。   雖說打小就有人夸方曉聰明機靈,博聞強記。上了大學,進入成年人的圈子後 ,她逐漸領悟到成年人的智慧和少年人的智慧之間太缺乏一種連貫性。按照當時一 種時髦的說法,少年的智慧屬於IQ而成年的智慧叫EQ。方曉自以為EQ尚待發 育,或者說自己是一個感情上的侏儒。生活、人性、甚至這群圈在五尺高牆內的同 齡學子對她來說是一本太難以讀懂的書。大學里三點一線的生活很無聊,但最令方 曉苦惱的是一種圈外人的孤獨感。她內心太稚嫩,自我意識太強,以至於難以加入 周圍女生的圈子。方曉不是那種高興時當眾狂呼亂跳,不高興時呼天搶地的那種女 孩。 相反,她有一種把憤懣壓在心里的本能。向旁人兜售自己的喜怒對於她來說 几乎是一件難於啟齒的事。她自以為是個認死理的女孩,覺得做人要與人為善,從 不忍心當面拒絕別人或對人不公。對於同屋夜不歸宿,或是同時結交早晚兩套男友 的做法她倒沒有多少異議,她最為困惑的是,為什麼周圍那些小鳥依人,如花似玉 般的人兒為了一張床位或一句閑話,如針尖對麥芒般地你爭我奪,一反淑女狀。雖 說八個人擠在一間宿舍里,整天嘰嘰喳喳聲不斷,方曉覺得心里很空曠,很寂寞。   方曉忍受不了孤獨,更抵御不了寂寞。在她的天性里,一直有種想拼命擺脫孤 獨寂寞的愿望。她一直在努力地逃避,可是,孤獨寂寞就如她的影子一般死死地纏 住她不放。有時,她想,孤獨和寂寞也許是她的命運,自從她誕生,就是她的生命 所在。孤獨寂寞時……孤獨寂寞的時候她會瘋狂,她只想,只想……。她常常一個 人去看海,她愛天高熱暖時一望無際的海,更愛陰云密布時的波濤洶涌的海。這是 她所想出來的唯一能逃避孤獨寂寞的辦法。世界依然是渾渾沌沌的一片,一切都應 該從頭開始,未來將永不來臨。現在我還活著,我還得活,可是,為誰,為什麼?   總以為選擇了出國這條讓大多數同鄰人羨慕的道路,也許她的生活能展開新的 一頁。也許她能擺脫那種看待事物的灰色眼光和對寂寞的恐懼。                  (二)   研究生院的課并不重。在大學里習慣了刻板的教學方式,從而對美國教授詼諧 幽默的風格有耳目一新之感,而最強烈的感覺是--美國教授都是口若懸河的奇才 。上第一堂課的教授姓雷格,據說這是一個很德國化的姓。他長得似乎也很德國化 ,面色紅潤,身材敦實,勒緊的皮帶深藏在富有弧線的肚皮下面。 走起路來下頜微頷,步子邁得有板有眼,如同操練的士兵。粗看老師那副神情,以 為他寡言罕語,可未料到他一開話匣子可就關不上了。雷格教授經常沉醉在自己混 厚的嗓音魅力中,繪聲繪色地敘述情節,闡明觀點。他的口頭禪是“Intere stingly enough”,即使并不總是那麼有趣。說這話時,他還時不 時地用他那長睫毛密布的大眼從老花鏡的上沿向學生們瞟上几眼,讓你覺得有一種 和他年齡不相稱的稚氣。研究生們中傳說這教授個性有點怪癖,終身未婚,有兩大 愛好:聽交響樂和就餐於家庭式的亞洲餐館。聽說他曾經給當地一個叫“小河內” 的越南餐館設計菜單,使它的生意蒸蒸日上。方曉後來有幸光顧過那家坐落在一個 藍領區購物中心的越南華僑區的飯店。店里提供一種極濃極香的法氏咖啡,配以銀 光□亮的銀色的咖啡具。而那芳香四溢的西飲和盛在大海碗里的米粉相襯,怎麼看 都有一種東方初遇西方的別扭勁。   在方曉看來,每個人都要有一種寄托,這樣能夠暫時忘記自己。有人投身於事 業,有人追求雅皮士的生活方式,而有人致力於養兒生子。雷格教授是想把自己寄 托在一種非主流的文化里,沉湎於因距離而產生的美感里。方曉暗地里覺得雷格教 授是個不合群的老頭,而他在課堂上的威嚴和多言又似乎替他遮掩著這個事實。雖 說在美國人與人之間互相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彼此少干預,但總也免不了一個面子 的問題。   第一次遇到詹姆斯是在雷格博士的研究方法論課上。教室象一個長方形的會議 室,中間擺了一張長方形的會議桌,眼睛一掃,看到的是,金色,褐色,栗子色的 頭發,突出的五官和一張張成熟的面孔。在慌亂中,方曉能感覺到一對濃眉下一雙 炯炯有神的目光正朝著自己善意地微笑著。順著那眼光望去,看到那人左右兩邊有 几張空位。初來乍到的羞澀感催著自己趕緊低著頭朝著空位走去。剛坐定,就聽到 耳邊一聲帶有濃重鼻音、平聲平調的“你好”,讓她想起大學里那個外號“老姑娘 ”的美國外教每次上課前的開場白。   “我是詹姆斯,湯姆林。 ”一只白皙的大手伸在她面前。   她趕緊也伸出了自己的丰滿的小手。“在美國的美國人好像比在中國的老外要 友好。可能因為自己現在也是老外,有異國風情吧。”,方曉心里琢磨著。   不知是聽力不夠好還是思想開小差 ,一堂課就這麼在恍惚中度過。室內開著 空調,但是她覺得熱得有點坐立不安,兩塊‘紅二團’飛上了面頰。那天方曉下身 穿的是在上海致地廣場買的出口轉內銷的綠色真絲長褲,腳蹬綠色高跟鞋,上身套 一件熨燙平整的全棉白色襯衫,下擺塞在褲腰里,顯出她腰身的曲致。在課間休息 時,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教室,方曉才有機會仔細打量!   這位詹姆斯。他身長過6英尺,褐發白膚,腿長肩寬,走起路來兩腳向外傾, 樣子有如中國人所說的八字腳。合身的卡吉褲勾畫出他結實臀部的輪廓。   方曉倚著玻璃窗瞅著窗外在夕陽中起舞旋轉的秋葉。正覺得無聊,瞥見詹姆斯 手握一聽可樂從零售機那邊一顛一顛地朝著自己的站立的方向走過來。   閑談中詹姆斯告訴方曉他大二時作為交流學生去台南大學學過一學期的中文, 不過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想到一個美國大男人嗲聲嗲氣地把提包叫“包包”,把爸 爸叫成“把拔”,方曉忍俊不禁,差點噗嗤一聲笑出來。詹姆斯沒注意到方曉臉上 淺淺的笑意,還繼續在描述他在台灣的經歷。“那邊的夏天熱得難以忍受,不過台 風一過,就涼爽下來了。”方曉告訴他,自己的本科大學所在地和台灣遙遙相望, 兩地風俗乃一脈相承。   “哦,我女朋友,更准確地說,我的前女友的祖先好像就是從大陸的那邊移居 到台灣的,不過這已經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說者無心,聽著有意,“前女友” 几個字讓方曉產生了一種無意中發現別人隱私時的歉疚感,她把視線微微挪開。而 這人初次見面就如此坦誠,方曉心里禁不住有點替他辛酸,斷定他是一個太容易交 心的人。她決未料到,從此以後他會成為自己‘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一段記憶 ,一顆青澀的苦果。                 (三)   來美國以後,她并不很想家,從來沒有象很多初來乍到的留學生那樣嚎啕大哭 過。也少為買二手車,找房子之類的事煩心。但是她總是有一種生活在混混沌沌的 夢中的壓抑感,掙扎感。無論什麼事情,方曉總想有個答案,無論什麼人,方曉都 想理解他的動機,否則,什麼都沒有了意義。她的內心從未停止過自我剖析,她的 頭腦從未停止過思考,她沒有辦法克制自己。從她的內心,她真希望腦子有一天會 是一片空白。   她總是睡得不踏實,經常半夜醒來而又難以重新入睡。有一天她凌晨四點才入 睡。夢中她又回到了那個鳳凰花搖曳,棕櫚樹參天的海島。她躺在暖陽里,太陽刺 著她的雙眼,她眼皮沉重得睜不開。在朦朧中一個身影立在她的身邊,不停地跟她 嘮叨著什麼,眼看那身影的手就要從著她的臉伸過來了,她扯著胸口,使勁地踢著 腿,想努力地掙脫。“叮鈴鈴!叮嚀嚀!”,急促的電話聲把方曉從夢中驚醒她睜 眼一看鐘,“啊!快10點了!我是不是誤了和懷特博士的會!”她心想,“Go od morning,Xiao!”電話那端傳來詹姆斯體貼的聲音,她舒了口 氣,原來是她的‘wake-up call′。方曉來美後還來不及寂寞,就認 識了詹姆斯,而自從認識了詹姆斯,她好像沒時間寂寞了。他們白天在研究生辦公 室總能打上几個照面,上雷格的課又分在一個組作項目。有時討論好項目,方曉、 詹姆斯、嘻皮士湯姆、離了婚的布蘭達會同去校園邊一個叫“O′Reiley” 的一個小酒吧小坐一會兒。   這是一個典型的愛爾蘭式的小酒吧,和國內時想象的那種舞池里燈光扑朔迷離 ,包廂里人影崇崇,吧台後琳琅滿目的雅皮式酒吧相去甚遠。酒吧里燈光昏黃,四 面牆鋪著紅磚,室內人聲喧嘩,有打桌球的,有玩飛鏢的,自動電唱機里放著方曉 不熟悉的重金屬音樂。湯姆性格外向且極易興奮,是個見人熟。此人對漂亮姑娘感 興趣,但是對結婚敬而遠之。第一次見到方曉就給她起了個很犯忌的外號,叫“N ipponizer“,原因是留著又長又直的頭發的方曉酷似原籍日本的大野洋 子。方曉只當湯姆在說瘋話,心想哪天說不准要叫自己“Joy Luck Cl ub”,因為Amy Tan的頭發也很長。不管方曉樂意不樂意,她的外號反正 是叫開了。湯姆把方曉當作自己當作自己失而復得的東方小妹妹看待,希望她能夠 盡情享受在中國體驗不到的東西。聽說方曉沒有玩過自動電唱機,就拉著她沖到電 唱機面前,硬要她選一首歌,嘴里還沖著走過的客人笑著嚷嚷:“Can you  believe this.This Chinese girl has  never palyed a jukebox before.”方曉隨便選 了一首在大學時就聽過的Phil Collins 的一首老歌,“Hello ,I Must Be Going”。   回到座位邊,正好和詹姆斯打了個照面,詹姆斯緊鎖著眉頭,用似乎調侃的語 氣問了句:“真好玩吧?”方曉不明白詹姆斯吃的是哪門子醋。她下意識地感覺到 ,詹姆斯因為喜歡上自己而產生了妒意。只不過湯姆絕對無意作他的“同情兄”。   個把月相處下來,漸漸地,方曉和詹姆斯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每天多半在方 曉吃完晚飯看電視時,詹姆斯一定會打一次電話,而每次一打就是大半個小時。剛 來時和几個美國本科生合住時,那個胖得象頭烤乳豬的黑人女孩瑪麗一抱上電話就 不輕易放下,有一次方曉有急事,提了几次聽筒,都聽到那女孩在電話里嗯嗯啊啊 撒嬌的聲音,弄得方曉不知所措。方曉未料到自己現在和詹姆斯打電話也是要聊到 耳朵發痛。他們天上地下無所不聊。他們談了很多關於感情方面的話題,詹姆斯執 意要和對方分手,因為覺得兩人做不了soul-mate,也就是所謂靈魂的伴 侶。那女孩家境優越,但腦子里缺少點方向。一個本科讀了三四年,專業換了几次 ,還只是個二年級學生。他有時又捫心自問,找到一個愛自己的人容易嗎?何必又 那麼鑽牛角尖呢?何況自己和家人關系疏遠,生活中缺乏親情。   詹姆斯的父親是當地小有名氣的外科醫生,而母親是當地一家醫院的護士。父 母在他十几歲時就離婚了。 雖說詹姆斯隨母親長大,但和父親關系更近一些。方 曉見過詹姆斯的母親几次,她一個人住在一個鋪著灰地毯的小樓房里,是個高個長 臉,皮膚蒼白的猶太女人,她那耷拉的上眼帘讓她乍一看酷似單眼皮的東方人,眼 睛下兩圈青灰色的眼袋是歲月無情地烙下的痕跡。 “Hi,Honey,how ′ve you been?”,老太說話帶一種南方人特有的拖腔拖調,每次跟 方曉問好後,她那無神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移向了電視上的Larry King  Live。詹姆斯暗地里把他的“Momy Dear“喚作“Vegi”。   和方曉交上好朋友以後,詹姆斯的心境似乎一天比一天好了,兩人之間的談話 也越來越隨便。有時方曉感嘆校園里某一位金發碧眼的美貌時,他總是愛用雙手捧 著她的臉,撂開她面頰上的几縷黑發,說道:“你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第 一次聽到這話時,她頓時兩頰緋紅。方曉來自土肥水美的江南,那里明眸皓齒的窈 窕淑女比比皆是,而大學校園里的妙齡女子也是美不勝收,可她總覺得自己是一個 善意的觀眾,一個圈外人。   在心境好的時候她也會攬鏡自照,鏡子里的她那一頭烏黑油亮的長發隨意地披 散在肩頭,圓而亮的雙眼露著一種專注的神情,堅挺的鼻梁賦予她一種靈氣,丰滿 的雙唇如夏日里成熟的櫻桃那麼紅潤。但她總覺得自己身材不夠苗條,尤其臀部不 夠美,太方了,而不是小巧可人的那種。可是詹姆斯告訴她,他們第一次見面時, 他最看中的的是她的背影。這真讓方曉哭笑不得。   在她看來美國人的審美觀的確五花八門,眾口難調,不比國人的審美觀,明確 又統一。美國男人有的迷戀胸脯,有的深陷長發而不能自拔,更有傾心於大腿勝過 火腿的。而他們被“Susie Wang”之類的早期媒體形像所誤導,對東方 美女的認識很粗淺,甚至荒唐。他們不是喜歡清湯挂面小鼻小眼,就是偏愛濃眉大 眼的男性,難怪象陳沖這樣長得眉眼還算端正的亞裔藝人在好萊塢沒多大的市場。 無論如何,方曉暗地里有一種慶幸,也許生活不如她體驗的那麼確定,也許每種事 物都有多種的定義,也許每個人都有說不清的品性,也許自己在這塊土壤上可以獲 得一個重新定義生活的機會。   也許她能夠有一個戰勝對自己的的個性和外貌的那種不安全感,那種如海島春 季沉沉的霧靄,揮之不去的不安全感。   方曉厭惡這種感覺,這是一種讓她怯懦,讓她拘謹,讓她心痛的感覺。那個夜 晚,正是這種揪心的感覺把她到嘴的話活活地堵在喉嚨口。   方曉出國前回學校辦手續,在市中心瞎逛,遠遠地就瞥見了他。在一個僅有十 人的外企工作了一年的他已開始顯出一股富態。但是他那張英俊而富有立體感的臉 還是那麼不同反響。如果她對他有一種明確的表白,結果會是如何呢?那是一個月 明星稀的夜晚,他們帶著聖誕化裝舞會的喧囂成群結隊地朝海邊走去。作為舞會上 的舞伴,他依然相伴在她的左右。覺得這一定是夜神賜予她的福氣,讓他倆今夜如 此地接近。她的前胸時不時地摩擦到到他的臂膀,而她頭的頂端正好觸及他的肩頭 ,讓她有一種要依附上去的急切的欲望。   平日里,他濃厚的城市氣息,他知識的廣博,他思想的獨立,他頭腦的敏捷, 他的不落俗套,他的自信,甚至他言談間短暫的沉默,方曉都一一看在眼里,難以 忘懷。在方曉心目中,他既不象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書虫那麼刻板,又比校園里那些 愛擺噱頭的所謂“前衛派”謙和卑微得多,更比有些學生商人要多一付少年的稚氣 。每每看到他那張英氣勃勃的面孔和那種低調的冷靜,方曉的心跳都要加快。但是 在方曉既邏輯又理性的思維空間里,她時刻感到他們之間有一堵無形的牆。特別是 當她偶爾撞見他和某位面像喜人的紅顏相伴而行時,她覺得心里仿佛被一只無形的 手揪了一把,絕望的孤獨感涌上心頭,心想,“咳,我不過是他生活中一個不起眼 的過客,而他未來生活的一定是不同凡響的。” 可是,今夜,無盡的夜色和年輕 的瘋狂賜予了她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   十二月深夜的的海濱還是很迷人的。 南海的微風拂面而來,捎來絲絲的涼意 。特別是清冷的水色映照著沿岸漁村的點點星火,好像在有意無意地炫耀一種神秘 ,一種誘惑。多麼一望無際的海面啊,海水輕拍岸邊的礁石,如泣如訴,和著相思 的呼嘯,也讓方曉的心里,產生出一股悠悠的懷想,一股無名的感慨,和一股很寬 容的溫柔。話涌到嘴邊,剛想啟口,他那渾厚的男高音夾雜著濤聲在她的耳邊回旋 :“你聽到過半夜里的鳥叫嗎?那一聲聲地鳴叫會讓你的心流血。”方曉側過臉面 向他,看到他眼框里盈盈的淚光。   方曉有點不知所措,覺得此時說什麼都有點沒滋沒味。她腦子里回旋的是一句 不知那本詩集里撿來的一句話“你看天時很近,看我時很遠。”她那股不知從何處 沖上來的勇氣,一下子就如同那涌到腳下的潮水,一剎那間又嘩啦啦地嘆息著而去 。那天晚上她的睡眠很淺,腦子翻江倒海般地呈現著的,是所有過去發生的事或者 是以後可能發生的事。她下了決心,一定要出國以証明自己不再怯懦,不再被過去 所拖累!   起初對於出國,方曉并未有太明確的興趣,雖說她非常具備這方面的條件-- 有直系親屬在海外,外語成績頂呱呱。後來她覺得,也好,換一個大環境,可能把 自己的潛能發揮出來。一個學期快過去了,方曉對於今後的學業方向沒有想過太多 。不比自己的同屋,雖說比自己要晚來几個月,倒是一來就借學生聯誼會的機會認 識了几個中國前輩,有計划地打聽申請資助的竅門,最近頗有進展。據說下個學期 就要轉到另一個系去了。方曉知道自己也應該鎮作起來,現實一點,考慮一些著邊 際的問題,比如說專業、綠卡以及父母常提醒她的所謂個人問題。而不應老是沉湎 於一種欲罷不能的低潮,盼望生活里有一天奇跡會發生。方曉并不以為自己是一個 唯美主義者,但來美國以後怎麼變得象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主人公那麼憂傷和纏 綿。方曉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對愛有一種深切的渴望,但她更能夠奉獻很多很多的 愛。   張愛玲半個世紀前在《談女人》中定論,對大多數的女人,“愛”的意思就是 “被愛”。方曉不以為然,她所企盼的似乎要多得多。她有一個背著包袱的心,一 顆不甘的心。就像那個講律師愛情生活的美國電視連續劇里的一首插曲所唱道: I want love,just a different kind I want love,won′t break me down Won′t brick me up,won′t fence me in I want a love,that don′t mean a thin g That′s the love I want,I want love                     (四)   詹姆斯和她成為一個互相可信賴的朋友,詹姆斯對方曉大事瑣事無所不談。小 事如應不應該買輛新車,大事如父母婚前的關系,青少年時的逆反行為,和教授關 系的不順,以及對母親消極狀態的焦慮。方曉對這個小伙子一開始就有几分同情的 心理,如果能做他的一名忠實聽眾對他也是一種幫助。有時候聽著聽者,她也會偶 爾打個盹,電話線另一端的聲音聽起來好遠好遠。   林美也注意到這個高個的美國人和方曉過從甚密,一到周末就經常看見他的車 拐進樓下的停車場,從車里傳來搖滾樂沉重的低音,過一會,音樂聲截然而止,他 那魁梧的身影從那輛銀灰色的馬自達626鑽出來。偶爾兩人也打個照面,寒暄兩 句。林美是師專英語系畢業的,說英語時愛用一個口頭禪,′Oh,yeah′, 聽以來像唱鄉村歌曲,加上她那種搖頭晃腦的神態,方曉總覺得很別扭。兩人話不 投機半句多,關系猶如冷戰時的中美兩國,不悅都藏在心里,沒什麼正面交鋒。一 次在把電話轉交給方曉時,她顯得很中肯地問了一句:“你們在談戀愛嗎?” 然 後又添了一句:“很好呀!”她那後半句話說得酸溜溜,方曉正恨不得回敬她一句 :“你是說好拿綠卡吧?”她勉強的擠出一點笑容,回答道:“好朋友啦!”心想 ,女人能都像她林美那樣這麼容易地愛上嗎?在方曉眼里,林美是一個相貌智力平 平但極工心計,有膽量而又自私的女人,是一個aggressive型的孫柔嘉 。林美剛來時哭哭啼啼,到找到資助和男友之後,自我感覺越來越好,她說話時口 氣比力氣大,看人時愛理不理地瞟你一眼,似乎你欠她几斤几兩。她總不忘記告訴 別人,她在國內時是酒店里的領班,時裝滿柜,就是懶得帶來罷了,所以不得不穿 host family 給的發白的舊牛仔褲。有一次,方曉看到她那肥碩的臀 部在自己和電視機屏幕之間晃來晃去,想起昨晚從她睡房傳來的又急又短的呻吟聲 , 心想:“唉,什麼樣的女人都會有男人愛!?”。方曉時不時有一種想和她頂 撞的強烈愿望,但常常話到嘴邊又出不了口,之後心卻怦怦地跳,好一會才能平靜 下來。方曉意識到自身在人際關系方面太過稚嫩,可也想不出事麼發泄的方式來。 也許在林美看來,自己總是在想一些太無聊,太無用的東西。   她總是對自己說,詹姆斯是一個以心換心的朋友,而她只愿做詹姆斯的紅顏知 己,僅此而已。因為按照《圍城》里唐曉芙說法:“愛是又曲折又偉大的情感,絕 非那麼輕易簡單。假使這樣就會愛上一個人,那麼,愛情容易得使自己不相信,容 易得使自己不心服了。”理解你的人未必是你的愛人。從大學起她就覺得她和男人 更容易交心,而女人不是成為她極少的摯友之一就是和她距離很遠。   詹姆斯的確很殷勤、很體貼,個性里有女性化的一面,這也許能部份地解釋他 對東方文化的興趣,但是想到詹姆斯那白皙頎長的身子和自己貼在一起,四處扭動 著的狀態,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詹姆斯的生活里有太多的不安全感,他好像總在尋找一個可以托付的人。況且 ,詹姆斯和前女友有點藕斷絲連的味道。那個女孩還是經常去詹姆斯住處,老給他 打電話,據說這女孩子脾氣挺倔,有一次詹姆斯拒絕讓她過夜,她以吃安眠藥來威 脅。   方曉遠遠地打量過這女孩,她有一付苗條的身材和一張還算清秀的臉蛋。詹姆 斯的公寓留有她的一些手跡,不過是一些順手畫的“Hello Kitty”里 的大眼睛動畫人物。方曉實在想象不出這樣一個純情女孩會如此潑辣。   有時候方曉覺得自己思考問題的方式太過邏輯和理智。連自己的情感思維也似 乎如此。方曉經常思考的一個問題是,要找最愛自己的人,還是自己最愛的人。把 詹姆斯歸類為最愛自己的人未免太殘酷了吧?也許是習慣了的東西就不珍惜。詹姆 斯那種著請示晚匯報的做法開始還讓方曉感動,甚至能在林美面前增加點尺碼。但 時間一長就覺得有點乏味。 (未完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翰江浪人           主 編:墨 雨      校  對:倪 秋            副主編:陸建平      PS制作:陸建平                葦 明      網絡發行:陸建平                麗 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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