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二零零三年三月二十八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三九一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303D) ∼∼∼∼∼∼∼∼∼∼∼∼∼∼∼∼∼∼∼∼∼∼∼∼∼∼∼∼∼∼∼∼∼∼ 【論 壇】 父仇子報──老小布什的伊拉克情節         老 鄲       放下你的鞭子與屠刀                張國強 【科海泛舟】哥倫比亞失事和鋁合金的性質            北 斗 【百草園】 陌生人的火花                   簡 楊 【故國神游】童趣                       北 風 【人生之旅】愛與哀愁──我的音樂經歷             莫 非       心中那道淡淡的風景                小 白 【新移民】 唐人日記(十一)                 汪 覺 【小說連載】我到德國做新娘(二十八,二十九)         阿 明 ※※※※※※※※※※※※※※※※※※※※※※※※※※※※※※※※※※ 【論 壇】          父仇子報──老小布什的伊拉克情節                -老鄲-   美國現總統小布什已經向全國發表電視講話,限伊拉克現總統48小時內下野 ,否則要忍受戰爭後果。小布什開創了一個民主國家的總統以戰爭威脅另一個民主 (?)國家的總統與體制的開端。為什麼開戰?據小布什講,不是石油,不是經濟 ,而是政治或者邪惡。提到1441,并推出其法理的根源是12年前海灣戰爭停 戰時的另一個聯合國決議,而那一個決議的前提又是海灣戰爭開戰時的另一個聯合 國決議。意思說全了,更加顯得尷尬,因為強調了半天聯合國的旗幟,全是昨日令 箭。再說明白點,這次打仗還是為的上一次。在一個偶爾的機會,小布什還透露, “他們還要暗殺我的父親”。原來,國仇源於家恨。我是不是可以有理由認為,這 原來就是他競選總統的動機之一?今天早上,老布什絕口不提他前几日剛說過的, 要爭取聯合國多數同意的合法戰爭途徑,而改口說,他(指小布什)有責任心,知 道應該怎樣做。也就是說,沒有聯合國的多數或合法招牌,伊拉克也是該打的,該 死的。對伊拉克,布什家族,有隱情有含冤。老布什當年指點大軍,灰迷沙漠,勢 如破竹,伊拉克軍隊,包括共和國衛隊,都聞風或見影而降。而布什卻在空城巴格 達外駐步不前。為什麼?至今還沒有人能揭開謎底。依我看,那謎底,不是飛毛腿 ,不是巷戰,那就是布什家族耿耿於懷的MDW,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巴格達當時 到底是空城還是危城,只有布什家人於後來知道,但是越是知道謎底,就越要再打 一仗。為什麼?跟中國人一樣,面子上過不去。從小布什死活要打這一仗,就可以 知道老布什死活不甘心,即使他當時在台面上是地地道道的贏家,但是在他心里, 他承擔不起這個輸家。如果不是他自己這樣認為,那麼也一定有許多可以影響到美 國政府行為的人士如此認為,私下里嘟嘟囔囔,叫人家老總統下不來台,是的,是 叫他下得台後還下不來台。為此計,以後美國的總統,最好都不要選前任戰爭總統 的後代。我想,對此小布什大概多少也知道,因為他特別指出,薩達姆和他的兒子 們,均在最後通牒的范圍之中。看來民主國家與專制(?)國家確有曲徑通幽之處 。 (2003-03-18 美英西伊大戰之前) ∼∼∼∼∼∼∼∼∼∼∼∼∼∼∼∼∼∼∼∼∼∼∼∼∼∼∼∼∼∼∼∼∼∼             放下你的鞭子與屠刀               -張國強-   放下你的鞭子與屠刀!   地球村几千萬男女老少,無法忍受美英不顧一切要攻打伊拉克,一浪高過一浪 涌向街頭,憤怒高喊:   “不為石油而戰!”   “鮮血不換石油!”   “可空投BUSH,但勿扔炸彈!”   “看BUSH,見希特勒!”    荷蘭人攔截火車,阻止戰爭物質通過荷蘭,高舉的標語是:“勿用我名!勿過 我地!”。   歐美學生游行高呼:“要書本,不要戰爭!”歐美兒童高舉標語:“伊拉克也 有兒童!”    台灣婦女在三八婦女節發出反戰宣言,聲援伊拉克婦女:“女人反戰!女人是 戰爭最大的受害者!”   阿拉伯親美反美所有22國家一致決議:反對英美侵略伊拉克!   梵帝岡教皇帶領全世界天主教徒祈禱和平,反對戰爭,他嚴厲指責美國:“不 要以強凌弱,不要侵略小國!”    世界人民反戰,英美掌權者主戰,以色列與東歐几個唯利是圖的幫凶搖旗吶喊 ,構成了21世紀初地球村的眾生相。   讓我們三問主戰者:   為了懲罰薩達姆,一定要讓伊拉克全體人民忍受燒殺轟炸、家破人亡,讓地球 增添几十年的環境污染與生態災難嗎?   明明還有其他和平解決的手段,為什麼對無力還手的小國小民,一定要發動殺 人放火的戰爭呢?這是第一問。    美國是世界上最提倡自由、民主、博愛、人權的國家,黑人國防部長最近還說 美國雖年輕,卻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民主國家。   二問:這麼偉大的國家,為什麼竟會無視弱小國家的主權與廣大人民的無辜呢 ? 這麼民主的國家,為什麼也不顧聯合國與世界人民絕大多數的反對呢?對本國與世 界人民所采取的反戰示威,總統與掌權人士卻悍然說:“嚇不倒我們,決不予理會 ”。這是尊重民主,熱愛和平的嗎?   三問:這麼講博愛、講人權的國家,竟然揮舞著世界獨有的最尖端攻擊型武器 ,動用著最雄厚的財力、物力、人力,鼓吹著”“發制人”的戰爭理論,以黑社會 恐嚇與高科技殺人毀物作為解決問題的唯一手段。為什麼呢?   請聽聽頂尖人類學家最近在美國開會時的概嘆:“人類雖擁有21世紀的尖端 高科技,但(主戰者)頭腦卻仍然停留在石器時代。”   請冷靜地想想這些人類學家下的科學結論:“最尖端的高科技與石器時代的野 蠻腦袋相結合,勢必加速全人類的滅亡。”   請問石油家族BUSH與美國軍火商們,你們為了要推銷軍火,要掌握石油, 要消滅競爭對手,要控制世界,難道你們就不顧世界人民的死活嗎? (寫於美國發動戰爭的前夜) ※※※※※※※※※※※※※※※※※※※※※※※※※※※※※※※※※※ 【科海泛舟】              哥倫比亞失事和鋁合金的性質                   -北斗-   學過金屬材料的人都知道,一般的金屬材料,例如鐵、銅、鎳、錳等材料及其 合金,在使用中會出現疲勞最後導致材料的破壞。但是鋁與其他金屬不同,即使不 受任何外力的作用,也就是說沒有任何周期性的作用力存在,它也會自然疲勞,逐 漸變脆,最後導致材料的失效。   家里有鋁制炊具的人都有這個經驗,例如過了一定的年限,鋁勺的把會無緣無 故的折斷。所以飛機不管飛不飛,過了一定的年限就自動報廢。美國政府對飛機的 年限,飛行時間都是有規定的。大公司賣給小公司的舊飛機從技朮上說也是肯定能 飛的。任何人都不敢公然違反法律。但是公司買賣舊飛機還有其他一些非安全方面 的考慮因素。單從這個意義上說,哥倫比亞號肯定是沒有過期的。具體原因最後肯 定會公布。挑戰者號的失敗現在已經成了北美大學工程系的經典案例,討論的已經 很徹底了。美國人不會放棄對外太空的探索,他們一定還會選擇在這兩個航天飛機 失敗的日子里重新發射新的航天飛機。美國也不缺亡命徒。這是由美國人的民族性 格決定的。 ※※※※※※※※※※※※※※※※※※※※※※※※※※※※※※※※※※ 【百草園】              陌生人的火花                -簡楊-   我在夏天的時候,有時候會開著車到跳蚤市場閑逛。   有一回,我遇到一個由一家教堂搞的跳蚤市場。在一堆手工藝品里,我看見兩 個大大的裝滿了火柴盒子的玻璃瓶。標價是五毛錢。我疑心這可能是哪個對火花有 特殊愛好的人收集的。我打開瓶子,隨便抽出几張,其中的一張火花是一九五零年 造的,我又抽出一個,是一個鋼廠在一九七三年慶祝建廠二十周年的火柴盒。攤位 後的那個人以為我是在猶豫,便說:“你給兩毛五好了。”我付了錢走了。   回到家里,我把火柴盒子都倒在了地上。收藏者是一個吸煙者,几乎每一個盒 子里的火柴都被用過了一些﹔應該是一個男子,因為兩個瓶子里除了有二百多個火 柴盒外,還有五六包沒用完的卷煙紙,用卷煙紙抽煙的人几乎沒有女子。他好像是 個推銷員,做的是鋼鐵生意,足跡遍布加拿大的每一個省。每到一處,他都會在口 袋里放一些廠家為增加生意的知名度而特意為客戶提供的火柴盒。他很喜歡出去吃 飯,很多張火花上面寫的都是餐館的名字。他過得不富有卻很舒適,因為很多火柴 盒都是由這里一些中等餐館提供的。他去過的地方有比薩餅店、牛排店,他還特別 喜歡光顧一家叫“瓊斯雞湯面”的地方。他非常在意車的保養,城里几家大的修車 店他都去過了。他也許一邊在接待室里等著,一邊抽著煙。在那個時候,加拿大全 國性的大規模的禁煙運動還沒有開始,人們依然可以在公共場所抽煙。他離開修車 店的時候就順便把火柴盒裝在口袋里。   我不知道他是否結過婚,但我寧愿把他想成是一個不喜歡孤獨的人,因為有那 麼几張火花的圖案非常浪漫。一家花店的火花上,兩個很希臘容貌的男女在深情地 互相凝望。也許他經常去那里買花是要送花給一個女子,然後將她帶她到城里几家 很高檔以浪漫情調出名的餐館。一個情人節的晚上,他去了一家叫“騎士”的大酒 家。那家餐館的火柴盒子上印著燭光,還寫著“情人節快樂”。我希望他那天晚上 有一些實際性的行動:或者和那女子溫存了,或者將一枚戒指套在她手指上,向她 求婚。畢竟是情人節的晚上,人不有些沖動怎麼可以?   他除了英國,從來沒有去過別的國家。1981年的時候,他在萬人叢中對著 英國皇家馬隊高聲歡呼過,也許他還看見戴安娜和查爾斯的馬車經過,那時的戴安 娜看上去很幸福,臉上仍有那種幼稚的紅暈,查爾斯也不算太丑,因為他的頭發還 算濃密,能夠遮住那一對丑陋的招風耳朵。在英國人發行的火柴盒上,查爾斯的手 搭在戴安娜的肩頭,他和所有的人們都相信這個童話可以流芳百世。除了那個皇家 婚禮,他還參 加過兩個婚禮,因為在有兩個畫著穿禮服的新娘和新郎的火柴盒上分別寫“197 1年,戴比和約翰”,“1976年,巴巴拉和列斯”。他也許是個客人,坐在一 個角落,和大家隨意地聊天吃飯。但我更愿意結婚的是他自己的孩子。頭一次是戴 比出嫁,他挽著她的手在教堂里向新郎走去時,他心痛得要哭,因為他的女兒從此 要離開他了。他看著那個家伙把戒指套在戴比手上的時候,心中想:嗨,小子,你 以後要是敢隨便傷她一跟毫毛,小心性命!第二次的婚禮是列斯的,他這次沒有傷 心,因為該別人家的父親難受了。他比五年前老了一些,這時候的戴比也是就坐在 同一張桌子上向他若有所思地微笑。     在1996年的時候,他還在抽煙的,但可能抽的已經很少了,一個有四十多 年煙史的人到那個時候已經是心臟病、高血壓以及肺氣腫纏身了。他從那以後再沒 有抽過,但也許他在以後就死去了。人們把他的房間清理了一下,把他的家據賣了 ,把衣物捐獻給了教堂。當人們打開他廚房里的壁櫥時,看見這麼兩罐東西,說: 留這些干嘛,都送到教堂算了……     如果那兩瓶火花的主人有過這麼一個人生的話,他過得并不孤獨。他愛過,也 被別人愛過﹔他做過父親,也有過朋友。他是個很戀舊的人。不然的話,為什麼每 到一個地方,他會把那個地方的火柴盒帶回來一兩個?在他的一生中,也許有那麼 几個年頭他很難忘,某個人和某件事在他心頭留下了長久的影子。那些人和那些事 也許就在那些火花上面,只是我永遠不會知道。但我希望,他的戀舊和我的一樣, 悠長雋永,時苦時香。     我不愿意把他想得非常孤獨。但是,也許他從來沒有到過世界的任何角落。他 因為想去看世界,總是懇求朋友和親戚為他搜集那些火花,那樣,他狹隘孤獨的世 界就有了一些意義。他也許從來都沒有遇見一個可以擦出火花的女子。他有花店和 高級餐廳的火柴盒,是因為情人節和別的節日或別人需要浪漫的時候,人們用花來 點綴氣氛和增強信心,而他為了謀生則必需在各處送花。他喜歡在車內一邊等紅燈 結束,一邊卷一支煙。那些卿卿我我的燭光下的男女沒有在他疲勞的心上留下任何 感覺。因為他有別的事情在心上,例如嚴寒和生意的不穩定。他每天開著那輛老爺 車出門時就心驚膽顫,生怕車又熄火了。他實在害怕修車。有個冬天他的車有三四 次打不起來火來,他在修車店的接待時室里等人家給他估價的時候等得心煩,只好 拼命抽煙。他抽的是卷煙,手指有些僵硬,他還沒有從外面的嚴寒中恢復過來,煙 絲洒在了放著小報和電視指南的桌子上。他的車的保暖系統不好,人坐在里面和走 在風雪里沒有區別。他的圓珠筆都被凍得不出水了。而他是個送花的人,不把客人 的地址記下來怎麼行?所以他把筆拿在兩個手心里,先是使勁地熱著它,然後用力 地在火柴盒上划動著,留下一團象地圖那樣的東西。     有時他會跑到城里的一些檔次不高的餐館去吃飯。他去的最多的一家是一個叫 “瓊斯雞湯店”的地方,開店的是一對夫婦,很親和的樣子,就象那個餐館火柴上 印的圖案一樣:一碗冒著熱氣的雞湯面(讓他想起小時感冒時母親給他做的那種) ,下面是一行小字:“歡迎惠顧瓊斯家”。     客人們有的很慷慨,有的則吝嗇,但他基本上每天回來可以得到一筆可觀的小 費。有回他碰見一個剛從英國看了皇家婚禮回來的人,那人順手將一個印有威爾斯 親王夫婦的火柴盒給了他。那上面寫著,“1981年7月29日,威爾斯親王夫 婦成婚”。他想:這人為了看熱鬧花那麼多錢,竟跑到那麼遠的地方。但他心里其 實很羨慕人家,因為他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離開這個城市。     他給很多結婚的人送過花。在別人的宴會上,他會暫時坐在一個不顯眼的角落 歇歇腳,一邊喝著主家遞過來的咖啡或可樂,一邊不經意地向新婚的那對人兒看。 有一次他又送花去了,又在那麼看。突然間覺得那個叫巴巴拉的新娘很面熟。當他 認出那是和自己約會過的巴巴拉時,心中先是痛著然後便沮喪起來。他已經忘了自 己是怎麼和她分手的,但她是自己的初戀。然後他把目光轉向那個新郎,有几分厭 惡又有几分好奇。出來的時候心情竟平靜了几分,心說:小子,神氣什麼?我才是 她的頭一個戀人!但那種痒痛的心情還是持續了好几天,讓他覺得自己是那麼不可 救藥地脆弱。     他一輩子都是在以送貨為生:送花,送餐…雖說沒見過世界,但這城市的角落 沒有哪個他不熟悉的。一九九六年時,他還在抽煙,但開始覺得不舒服。他便去醫 院去了。醫生第一句話就是:你抽不抽煙?然後是:多少年了?每天抽多少?然後 一個護士走過來,為他量了心率,血壓和呼吸率,又量了他前胸和後胸的直徑比率 等等,然後醫生又走回來,說:XX先生,我覺得很有必要為你做一個心電圖和X 光。他從醫院回來心里有些害怕,那些人的特別客氣的語氣里有一種讓他不舒服的 小心翼翼。几個星期後,他又去那里了,這次是去住院……     要是這樣一個人生,又有什麼不好?孤獨是孤獨了一些,但人生的經歷依然那 麼丰富,在沉思默想的每一分鐘里,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就像我這個在天涯飄零 的人一樣,生命從沒有因為遠離塵囂就無味可憐起來。想想看,几十年的孤獨中, 他竟沒有倒下。我喜歡這樣一個人甚過前面那樣一個人。漸漸地,我似乎都可以看 到他的樣子:一年四季都穿一條洗得發白的褲角有毛邊的牛仔褲,臉上有几道被嚴 寒和陽光刻出的皺紋。他身材高大,至少在一米八以上(象大多數加拿大男子一樣 )。他不喜歡多言但友好得很,見到路邊的陌生人時他總會溫暖地一笑。他也許還 象大多數人一樣,有一個不大的燒烤爐。夏天的時候,他會坐在後院的折疊椅上, 一邊喝著一種叫“拉巴特”的大眾牌子的啤酒,一邊聞著燒烤爐里熱狗的香味……   那兩瓶火花依然在我的一個壁櫥里放著。也許他的人生和我上面寫的一點都 不一樣,然而有心情那麼多年堅持不懈地做一件事的人,一定是一個對生活有著愛 和欣賞的人。所以,無論他有過什麼樣的人生,他都是幸福過的。 (2001年夏於加拿大) ※※※※※※※※※※※※※※※※※※※※※※※※※※※※※※※※※※ 【故國神游】                  童趣                 -北風-                一 看電影   那年月,沒有電視,唯一的娛樂是到大隊院里去看露天電影。只是電影經常有 一些無聊的加片,宣傳一些時事政策或科普知識之類﹔好的打仗片又往往是跑片, 一個拷貝要在一天晚上跑三個村子放映三回的,上一卷兒放完的時候,下一卷兒也 許還正在鄰村放著呢呢,所以往往一個片子要等到下半夜才演完。大人白天在生產 隊上工又緊又累,所以他們很少有興趣正經八百地帶我們去看。他們若不去,就禁 著我們,怕我們玩瘋了,不好好學習,將來也像他們那樣修地球﹔怕我們吃嘴,偷 花家里僅有的一點點要買油鹽的錢。有時候實在被我們纏得沒法,才說帶我們去, 但條件不許在戲台子下面要嘴吃。即使這樣,我們也高興,因為這時大人們的衣裳 布袋兒里往往會偷偷地給我們准備著一些長生果,生產隊里分下來等過年用的,平 常是不得吃的﹔雖然是生的,但在當時已經是難得的美味了。但往往看完頭一兩卷 兒,他們就回去了,因為下一卷兒還沒有影兒呢。明天有活干,不能太熬夜。拖著 我們不動,說几句也就算了,好歹還有鄰居家的大一點的華子哥伴我﹔我家大哥是 被嚷著一同回去了,因為他明年要考初中呢。後來,我們小孩子便也熬不住,想回 家睡覺還擔心著二虎子沒有給鬼子班里脫險呢,想接著看呢又開始在戲台下前仰後 合得打磕睡。鄰居張二嬸終於又來叫華子哥回家了。“死鬼你還不回去,已經下一 點了!明天還要上學呢!--作業呢,又沒做!看老師明天打你屁股!你甭給我又 逃學--看我打不爛你!”二嬸拖上我旁邊靠著的華子哥就走,我一頭栽到地上, 魂兒還沒全呢,就聽到二嬸啪啪地打華子哥的屁股,若不是聽到她接著數話我們, 我還以為打仗片又開演了呢。“大人一早還要上地里干活呢,還得半夜里爬起來叫 你們這些死鬼!這麼大了,一點不知道好歹!看起電影來就著了迷了,見天演呢, 你們看有誰還在這里呢!--小丰兒,你娘也在家里著急呢,快跟我一塊兒回去! ”說著又來拽我,這時我才完全醒了,從賣瓜子兒的王麻子的昏暗的煤油燈光下依 稀看到大半兒人的確已經散去,院里只剩下許多半截磚了--這是社員們開會或看 電影用的雅座兒。                 二 捉迷藏   但電影并不象二嬸說得那樣見天兒演,一個禮拜演一兩次就不錯了,沒有電影 的晚上,我們就玩捉迷藏--這必須是在冬天的晚上﹔夏天夜短,大人活忙,很晚 才能吃晚飯,況且在春夏秋三季,我們已經有了下學後的任務--給豬或者兔割草 --所以只有在冬天玩捉迷藏才不會捱罵。“孩子們出來耍勒,一個窩里倆兒勒, 會跑的,跑出來,會走的,走出來,月子窠里抱出來!”剛把碗里的飯扒拉完,就 聽見華子哥滿街筒子里喊開了。玉米餅子來不及啃完了,就撂下,或乾脆帶到衣裳 布袋兒里等餓得慌時接著啃。這時大人頂多罵一句,“你個死鬼急貓抓的,你要是 做作業或干活能這樣著急,太陽也能從西邊出來!” 但只要他們不強攔,我就只 管出去,甚至當父母高興的時候還能拉上大哥。月朗星稀,湛明的月亮地兒,地下 白著泛光,樹枝就被畫在地上,節節叉叉的都清楚,雖然那時我們都不知道“床前 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是天才詩人的絕妙比喻,就已經有小朋友說:“地下好像下 了霜了。” 每當這些長夜當日的白月天,我們便不滿足於只玩捉迷藏,至少要玩 “電報”,甚至大官說小官打張三跑李四追的。“電報” 是一種比捉迷藏復雜一 點兒的游戲,是我們從姥姥家門上學來的。玩的時候,先在地上划一個圈兒,找一 塊醒目的石頭,有時怕砸著人,--那時滿街筒子都是人,大人們都聚在胡同口聊 天--就最好用木塊,再找一個勁大的,把木塊扔得遠遠的,該著值班的趕緊跑去 把木塊撿回來放到圓圈里,還不許回頭看。趁著這當口,其他人趕緊找一個妥善的 地方--牆角或樹後--去藏身。值班的還不准只在圓圈邊守著,須得去一個一個 地把他們找出來,找到一個後就說“‘電報’誰誰” ,就算捉住了。被捉住的人 用錘子剪刀布決定該誰下一次值班。而不值班的求勝機會是趁著值班人不在的時候 把木塊踢出圈外,如果當班的來不及喊“電報誰誰”,或喊錯了名字,就算贏了。 當時我們每次玩這個游戲,都非常開心,最喜歡的是其規則簡明,大小孩子咸宜, 又不用滿街筒子亂跑,又給去藏身的人們以勝機。唯一有一次大家感到很氣憤是該 八隊的大頭軍值班的時候他把那個木塊藏了再去找人,等華子哥急急忙忙地跑出來 說“踢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踢的不是該踢的那一塊。後來大家公決,一致同意把 大頭軍從該游戲項目中開除了,從此拉鉤上吊地發誓再不跟他一起玩游戲。現在分 析起來,其實并不是大頭軍太滑頭,那游戲規則的確漏洞百出的,我們玩得開心, 是很需要誠信來維持的。                 三 打豬草   那時雖然各家都有小牲畜,但大人們是不敢在公社生產隊上工時給自家的豬兔 打草的﹔下工時急急忙忙地捎的一點兒又不夠,所以家里的豬草和兔草照例是分派 給我們小孩子的。我那時雖然小,也須背了牛眼大的筐子出去應差。有一次我們貪 玩,玩六方陣,就誤了打草了。太陽已經落山,村落里錯落的土坯房牆已經消盡了 落日的餘輝,只有家家戶戶高高升起的炊煙上還抹著一絲金黃,依稀聽得見上完工 做好飯的大人們開始在村口此起彼伏地喊子叫孫了。只是我們每人才有一筐子底兒 豬草。這樣空著筐子回去肯定要捱打的﹔如果繼續打草誤了天黑之前趕上吃晚飯至 少也要捱罵的。我因此急得要哭。雖然我們知道這時大頭軍的對策往往是偷割些麥 苗兒裝滿一筐子心兒,上面蓋上些豬草就偷偷的回去的。但我和華子哥都不敢,因 為我們的九隊隊長是王老頂,他經常在村口查﹔雖然孩子們不至於為偷麥苗被抓去 游街,但一旦查出來要狠罰家里大人的工分的。再者張二嬸也為華子哥偷割了一回 麥苗打過他,雖然那次沒被王老頂抓住,張二嬸也沒報案。躲過了老頂,躲不過脾 氣暴躁的張二嬸,冒雙重險划不來。但華子哥也有招,他一邊安慰我,一邊快速地 找些草打﹔然後竟把他打的草全部倒給我,這樣我竟有了多半筐。當我問他怎麼辦 之時,他已經找了些樹枝把筐子口搽住,然後再專找些長的草來打,長大的豬草一 時不好找,就又給我的小筐子里抽去一點兒。不一會兒竟然偽裝的有滿滿一筐兒頭 了,就象英雄邱少云一樣在敵人碉堡前用草偽裝得天衣無縫。我懷疑地看看華子哥 ,“行嗎?” 而他顯得成竹在胸“沒事兒,我當著面讓我媽看過,就倒到豬槽子 里,她肯定看不出來” ,然後裝成吃力的樣子背上筐子就走。   王老頂并沒有在村口盤查,我們順利的進了村。到家的時候,母親可巧問我為 什麼打的草這麼少,我的臉騰得紅了,趕忙解釋說春天草還小呢,不容易打呢,邊 說邊趕緊去倒到豬槽子里,兔子們也分了一點點兒。好在母親并沒有深究。正在這 時,就聽見華子哥家院里他在嗚嗚地哭呢。接著是張二嬸罵他:“跟著誰去野去了 ,就打這點草!這還不行,還打花忽哨兒來騙我!我盯你好几回了,這麼小就學撒 謊!” 二嬸聲音很大,離得又近,我聽得很真。二嬸的話句句剜我的心,吃不下 飯去了。好在母親已經出去勸架去了,否則她肯定會看出我也撒了雙重的慌。   那一次可能是我第一次知道撒謊害人害己,但我沒有勇氣象列寧打碎花瓶時那 樣,向大人坦白我才是最該捱打的:華子哥可是要幫我。--一直到現在他們都不 知道。但我自己為這事兒心里一直疙瘩,好几天沒敢進華子哥的家。                 四 分蔬菜   那時鄉不叫鄉,叫公社﹔村不叫村,叫大隊。一個大隊往往仍然太大而不好一 塊兒共同生產而且按需分配,所以下面就又分成好多生產隊。我們村在我們那兒只 算一個中等大的,但仍然分有九個生產隊。像我們的鄰村,情況就更復雜,是先要 分成二十多個生產隊才能實現“共產主義”的。   現在回憶起來,感受最真切的“按需分配”只有在生產隊里分蔬菜﹔對共產主 義的其他美好特徵的體會也就了然,更多的記憶反而是苦澀。事情或許是如現在的 新左派分析,毛主席他老人家是自始至終地要為壯麗的共產主義事業畫更多更美的 圖畫的(不象現在的走資派們),而且人民也自始至終是好人民,共產主義只是被 一大幫中級官僚大隊長小隊長們搞壞了。   我是不同意以上高論的。要說原因,大概只是因為當時我們的小隊長正是王老 頂,而我們知道老頂隊長是對共產主義極負責任的,否則不會如上段所述,我們從 小“大受其害”。更可敬的是老頂不是一個只抗著鐵鍬轉的脫產干部,他是一個好 勞力,雖然沒文化,但能耕能鋤,會耬耘,更是務弄蔬菜的能手。否則九隊的社員 們不會選他當頭的,我們隊的蔬菜也不會在村里有了名得多的。每日夏秋的黃昏, 太陽落山的時候,有蔬菜分時,老頂便蹬到村西南角的土牆頭上,伸長脖子,用雙 手卷成喇叭筒,拖長了聲音,象公雞打鳴一樣自豪得吆喝道:“九隊的戶們--, 分菜來呵--!”但王老頂的聲音比雄雞高唱好聽得多了,這是每個安樂恬靜的傍 晚美妙的前奏曲﹔這聲音在我們小孩子看來,其意義要比大喇叭里“東方紅,太陽 升,東方出了個毛澤東”的旋律要實在得多。因為每當我們聽到王隊長的這個吆喝 聲,就知道有新鮮蔬菜分了,父母就要下工給我們做晚飯了,而且晚飯一定要有蔬 菜了。我於是高興地背上牛眼筐子,叫上隔壁的華子哥一同跑去分菜。   一排排紅艷艷的西紅柿堆早被人們整整齊齊地擺放到了石灰抹的大晒谷場上, 有時還有黃瓜,紅綠相間,煞是好看。蔬菜是按家按口地平均分配的,從一人一家 的到八人一家的依次加倍。我趕緊往我家該分的四人一家的那部份堆里瞧--因為 雖然平均,但里面總免不了有更好一點的。“這個堆的質量好,里面又有一個又大 又黃很漂亮的西紅柿﹔但那個堆量卻多一些。”我心里正在惦掇﹔而華子哥囑咐我 一句,“如果不再添,你就搶那堆多一些的” 之後,就趕緊往他要找的五人一家 的堆里看去了。 現在想來,生產隊里分菜而至於跑去搶,可見并不是什麼“按需分配”﹔我們隊的 蔬菜在村里雖然有了名得多,但和每一戶的需要相比仍然天上地下。而且也不是按 什麼勞分配。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那種平均分配方式并不是什麼共產主義新創作, 原始部落分配獵物即如此,農民軍瓦岡寨開倉散糧也如此﹔而且還明白上了初中的 大哥寧愿去勞動而不去“搶分配”的原因--大概是因為受多了教育,知道了好歹 善惡。 ※※※※※※※※※※※※※※※※※※※※※※※※※※※※※※※※※※ 【人生之旅】           愛與哀愁--我的音樂經歷               -莫非-    我對港台流行歌曲向來反感,但要套用這首歌的歌名來描述我跟音樂的關系, 卻很合適。對於音樂,我往里面傾注過大量的時間、大量的精力,可說傾注了大量 的愛,然而收獲甚微。如果說有點收獲的話,那也是失敗多於成功,哀愁大於歡樂 。但我明知如此,卻還在不斷地傾注,并且注定要一直傾注下去。   我父親喜歡音樂。在我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的時候,他就帶我到他們單位的舞 會上去聽他演奏音樂。他們單位挺大,叫“華北花紗布外貿總局”,父親在戴上右 派分子帽子之前是那里的總會計師。單位每天都有舞會,而且是樂隊現場伴奏,規 模不小。不過父親不是每天都帶我去。這是為什麼呢?後來我媽道出原因:他會拉 小提琴,但水平尚未達到首席的程度,所以經常要被樂隊指揮派去敲鼓。而他認為 讓兒子看到自己敲鼓是不體面的。從這件事情可以看出我父親的音樂水平確實有待 提高──居然連打擊樂都敢輕視。   後來父親送我到一個老師家里去學鋼琴。學的時間很早也很短。能夠留在記憶 中的只有老師手里的戒尺不停地揮舞,再有就是他家的牆壁上挂滿了大大小小的琵 琶一類的彈撥樂器。如果說父親的音樂水平不高的話,他的政治思想水平可能更低 ,總之還沒等我弄清牆上那些樂器的名稱,父親就被“補遺”成右派遣返回了老家 。這樣學琴就中斷了,這也讓我愉快地松了一口氣。   誰知這口氣一松就是十几年。一直松到我覺得必須學習音樂否則生活更沒有盼 頭的插隊時期。我死磨硬纏讓支書買了一架手風琴,然後我背著它刻苦練習起來。 在農村的各種農活當中,只有“看羊”這一種活兒可以一邊掙工分一邊練琴。看羊 跟放羊不一樣。放羊突出一個放字,手風琴不象牧童短笛那樣輕巧,背著沉重的琴 漫山遍野跑,琴也練不成,羊也放不好。而看羊則只是別讓羊溜出去偷吃庄稼就行 。為把這個職務弄到手,我真是費盡了心機,甚至采用了王佐斷臂這樣的下策:先 是抬石頭時故意把腰扭傷,但未能掌握好分寸,腰疼的几天爬不起來,後來又故意 砸壞腳,這才如愿以償。   一到晚上,放羊的社員把五群羊合成一群,趕到梯田上臥地。我和另一個知青 分別守在梯田的兩頭,我就坐下來練琴。一開始羊聽不慣琴聲呼啦一下全體起立, 瞪著驚恐的眼睛要跑,後來羊漸漸聽慣了,琴聲一中斷,它們反而不安分,這樣我 就必須一口氣拉到太陽出來。跟我一起看羊的那個知青後來也學會了手風琴。也許 正由於他是為了看羊才拉琴而我是為了拉琴才看羊,所以最終他沒有搞了音樂,命 運卻帶著我步履蹣跚地走上了音樂這條崎嶇的山路。   插隊期間我去找過那位早年的鋼琴老師,可惜晚了几年,他已經去世。得知他 兒子在音樂學院附中當講師,便寫信求教。講師回信指出,學器樂我的年齡已經太 大,改學理論作曲吧,同時寄來了一大包教材。寄完教材不久,講師就到美國定居 去了。面對那些程度極深的教材我發了好長時間呆。我想,要能讀懂這些教材,還 用再學什麼?直接到音樂學院當教授得了。特別是那套油印的俄國人寫的上下兩冊 《復調樂》,翻譯的極其糟糕,到現在我也沒能弄明白它的內容。不過插隊出來我 倒是真當了音樂教師,當然,不是教授,也不在音樂學院,而是師范學校。當上老 師後我又去考音樂學院的進修生,各門課都考的不錯,視唱和練耳還考了最高分, 惟獨和聲沒考及格。事後,學院作曲系系主任說,讓你配和聲你配成了復調,還把 音符的符干符尾全寫反了,這樣的把式如何能讓你教音樂?這等於說語文考試讓寫 記敘文寫成了議論文,且通篇錯別字,連一個字都沒寫對。這樣的把式當然不會讓 他去教文學。我卻硬著頭皮厚著臉皮一邊進修一邊繼續教我的音樂。這還不算,我 還寫了不少“作品”在音樂刊物上發表,甚至還在《黃河之聲》、《中小學音樂教 育》上發表過几篇論文,跟中央音樂學院的李重光、黃虎威教授猛商榷一通。省音 協見我雖然不知天高地厚但挺努力,就把我吸收為會員。   其實插隊時我就寫過“作品”。要不是在同學聚會時有人把它們從頭唱到尾并 再三聲明是我的大作的話,我真想永遠隱瞞那段令人羞愧的歷史。那天舞廳里的冷 氣開的很大,我卻聽“大作”聽得汗流浹背,大概這就是“不勝汗顏”吧。那些作 品光聽名字就夠了:“大寨田上紅旗飄”、“披星戴月送肥忙”、“知青想念毛主 席”等等。另外我記得還寫過表演唱“四個老頭批鄧”和笛子獨奏曲“一顆紅心扎 根太行”等等。旋律早已忘得一干二淨,只記得公社匯演時報幕員把笛子獨奏報成 了“獨子笛奏”。   省音協不但吸收我為會員,還抬舉我參加了全國青創會。會議期間我聽了一場 終生難忘的音樂會。聽過那場音樂會和沒聽過那場音樂會對我來說有天壤之別。會 議期間我認識了一些著名的作家藝朮家。他(她)們上午作報告,然後和我們共進 午餐,然後開座談會,然後被我們強拉硬拽到房間里,跟我們促膝談心到深夜,有 時到天明。這固然是好事,對我們來說是莫大的榮耀,但也存在一個能否正確對待 的問題。比方對我就產生了負作用,一下子讓我暈得忘了自己是誰。立刻覺得“繁 榮創作謳歌時代”這樣的擔子放在我們“跨世紀一代”的肩膀上輕飄飄的沒個份量 ,大有振興民族音樂舍我其誰的架勢。就在我的自我感覺好得不能再好的時候,我 聽了那場音樂會。   那是日本一個不怎麼出名的團體的首場訪華演出。我對印刷精美的節目單嗤之 以鼻,認為上面的曲目盡是些小打小鬧的玩意兒,就把它墊在屁股底下。大幕拉開 ,翻譯報出第一個曲目是混聲四重唱《康定情歌》,我微笑著對旁邊的人說,小鬼 子也會班門弄斧,看看是怎麼個弄法。我有理由這麼說,因為我剛把“康定情歌” 改編成手風琴獨奏曲,在這之前還以“康定情歌”的音樂材料寫過一個管弦樂小品 的舞蹈音樂。這時,走到台前的四個長發披肩衣冠不整的人引來台下一片噓聲。四 人站成一排極不協調,高低胖瘦差別太大,顯得非常滑稽。女低音是一個年輕漂亮 的姑娘,跟時裝模特一般高,比其餘三位高出一頭還多,而女高音卻是一個又胖又 矮的老太婆。另外兩位更是不能恭維,要不是一個手里拿著帽子,另一個留著小胡 子,又有混聲四重唱限定的話,連性別都難以分辨。四個人每人咕嚕了一句話,然 後一躬到底。   誰知他們抬起身來,高個子姑娘一甩長發,在一片口哨和尖叫聲中,在沒有任 何樂器伴奏的情況下,四人令人難以置信地唱出一個和弦,接著又是一個和弦,接 著是第三個、第四個,那份准確,那份和諧,那份流暢,那份激情,讓所有在場的 人無不感到震驚,感到窒息,感到不可思議。這時全場安靜下來,靜得只能聽見歌 手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歌手看到已經完全控制了局面,便從容不迫地開始用半生 不熟的漢語講述那個流傳了千百年的東方愛情故事。一支小小的《康定情歌》,竟 被四位來自日本的藝朮家演唱了十几分鐘,其中不論寫作上的技巧如曲式、復調、 和聲、轉調等,還是演唱的技巧如強弱處理、氣息安排、情緒過渡等,在我看來無 不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年輕漂亮的女低音唱完最後一個長音已是淚光閃閃,男高 音則把帽子扣到頭上,順手摘下眼鏡來擦拭。几秒鐘後,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人們站在座位上歡呼喝彩,向藝朮家致敬。我則深深埋下頭去狠狠抽打自己的臉 ,愧疚的眼淚噴涌而出。我不敢抬起頭觀看後面的演出,而是把節目單揣在懷里悄 悄溜出了音樂廳。青創會的代表証早讓我弄丟了,這張節目單卻一直保存著。每當 看到它,每當我想起它,我就不敢再張狂,再對別人的音樂說三道四、指手划腳。   青創會上我幸運地結識了作曲家王立平先生。他見我床頭有兩本計算機的書, 就說,你可能不是最好的作曲家,但在作曲家當中可能最數你懂電腦,你可能不是 電腦專家,但很可能你是專家當中最懂音樂的人,這樣,你就應該搞電腦音樂。第 二天他就把我介紹給了舒澤池先生,舒澤池是國內最早搞電腦音樂的音樂家。   於是我痴迷於電腦音樂。如果說電腦音樂給音樂界帶來一場革命的話,那麼我 算是參加革命較早的一個。對此我不但要感謝王立平先生和舒澤池先生,還要感謝 我們單位的領導。領導聽完我的陳述,眉頭沒有多皺就花十几萬元購置了整套設備 ,這在原來的學校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也幸虧我離開了“教育戰線”,調到礦務 局文工團專門從事音樂創作,才會遇上這麼好的領導。這樣我離音樂更近了一步。 你看,音樂教師,音樂是教師的限定詞,同樣是偏正結構的詞組,電腦音樂,音樂 轉了正,成了中心詞。我搞電腦音樂多年了,原先學校的同事尚不知MIDI為何 物。   既然我很早就知道MIDI為何物,還加入了中國電腦音樂學會和中國輕音樂 學會,成了“音樂人”(當時省音協主席對我說:從作曲、配器、指揮、演奏,一 直到樂譜采印、錄音制作、出版發行,你一個人全干了,這不是音樂人是什麼?) 那我還有什麼可哀愁的呢?有。而且哀愁得不輕。要說我是自尋煩惱,我不同意。 不過我不能准確說出我的哀愁所在,這就更加哀愁。     我居住的這座城市可以說沒有民歌。如果硬要拼湊一本《XX民歌集》,它的 厚度超不過10頁,其中5頁以上是由外地乃至外省移植過來的曲調。這當然輪不 到我來哀愁,也不是哀愁的事,然而這座城市的音樂文化遠遠落後於其它藝朮門類 ,卻是不爭的事實。我知道,如果音樂人不努力,這座城市就永遠沒有民歌。我市 并不缺乏音樂精英,可惜都在外地,象田韻兄妹,象朱育才等等。外地的音樂家來 本市的也不少,不過施展他們才華的地方不是音樂廳而是舞廳。我曾跟福建交響樂 團的首席圓號、深圳愛樂樂團的首席小提琴合作過一段時間,我們的聽眾特別有錢 也特別不懂音樂,因此我們演奏最多的曲目是“妹妹你坐船頭”和“擦皮鞋”。音 樂家老遠跑來演“擦皮鞋”,不知是他們的悲哀還是本市的悲哀。如果你懂音樂, 就會從他們演奏的“擦皮鞋”里讀出對生活的深深領悟。我的感受還要更深一些, 我經常在這時候想,比起我可伶的父親,除了懂得不敢小看打擊樂以外,我究竟走 出去多遠呢?   狀況盡管如此,我仍然十分熱愛我的專業。我還在不斷夢想著有朝一日寫出大 部頭作品,開一場個人作品音樂會等等。當然,誰也不敢說夢想一定會變成現實, 可也沒有人能夠斷言夢想一定不會變成現實。對吧? ∼∼∼∼∼∼∼∼∼∼∼∼∼∼∼∼∼∼∼∼∼∼∼∼∼∼∼∼∼∼∼∼∼∼             心中那道淡淡的風景                -小白-   高一時喜歡上班里那個身材纖長、聲音甜美,能唱一口好歌的漂亮女孩,明明 知道她性格有點傲氣,學習卻不怎麼樣,可還是痴痴地想著她。放學後我們在同一 個車站等各自的公共汽車,很多次我那路車先來了我卻故意不上,就是為了能和她 多站一會。不過她根本就沒留意,而且始終連正眼都沒有看我一下,我無奈,只好 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她活潑貪玩,高傲而且很有點虛榮,根本不可能看得上我這個性格內向,個子 不高的家伙。我當時卻是那麼地不可自拔。私下里無數次下決心不再理她,可遠遠 地看著她那裊娜的身影,心跳就會加速,整個人不自覺地就會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 和興奮。自修時,她不愛學習,專與一群女生吹大牛。我佯裝看書,思緒卻完全是 跟著她的談話在走。冷不丁的有同學來問問題或借文具,我經常應答得牛頭不對馬 嘴,出口的竟然是她談話的內容。   收到我偷偷寫的紙條後她那難以判斷是滿足還是調噱的表情竟然也讓我興奮好 長一段時間。分班後她很快與文科班一個身材高挑,文體都不錯的男生惺惺相惜, 眉來眼去。我的世界頓時變得一片陰暗。先是立即懂得了普希金為何會為愛情去決 斗乃至喪生。真有那麼一兩次我試圖找機會動手動腳,甚至動牙動刀也不惜。也許 知道自己本來就是無理取鬧,也許心里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別人對手,終未起事。 進而才正視自我:總得有點競爭力吧!我成績本來不錯,於是在教室里我更加專心 學習,還率先參加并領導了課外興趣小組﹔在操場上認真鍛煉,甚至想方設法提高 籃球,排球技朮,為的就是能讓她正眼看我一眼。當我站在台上捧著校三好和市三 好獎狀時,心里在想下面几百雙目光中的那一雙是否多了几分好感與柔情。    高三那年未經高考就已被外地一所名牌大學錄取了。拿到通知書那天家里人都 歡天喜地的,我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我間接了解到她考上了當地一所不入流的學 院,想到從今往後不一定再能見到她,心里很難受,好後悔當時為何不報本地的重 點大學。臨上大學的前几周,竟有些走火入魔,隱隱記得她父親工作單位離我家并 不遠,鬼使神差地一次次騎車到那單位的家屬宿舍區轉悠,希望能夠有一兩次“巧 遇”,心想即便不說話也行,能看她一眼也就夠了。可那渴望良久的身影從沒出現 過(几年以後才知道她家是住在她母親工作的大學區)。有一次,也自然是最後一 次還被當成了游手好閑,伺機順手牽羊的小混混被人盤問了半天,回家的路上又遇 上一場大雨,淋得我像只落湯雞,那滿腦子彩排想象過無數次的“浪漫情節”被沖 得落花流水,當時心情糟透了。於是心中開始怨恨起自己也怨恨起她來。可任憑風 吹雨打也不解恨,關鍵又不知道該恨在哪里。    這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還有意無意地打聽那個女孩子的情況,對大學里和生活 中有緣相識的女性,也以那個女孩子作標准來衡量。許多時候又覺得自己好傻、好 無聊,為她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和感情,人家可能根本還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呢。 大三時終於與她取得了聯系。她似乎愿意與我書信來往。還記得是在深秋一個陽光 明媚的下午收到她寥寥數行而且措辭謹慎的第一封信,那如她人一般纖秀的字體讓 我好生激動。她的大學生活比我的丰富多彩,美麗的文字又將一個輕松活潑充滿朝 氣的她呈現出來。我似乎感到是她在我耳旁婉婉道敘,那甜美的嗓音令我心醉。每 次她一兩頁的短信總換回我六七頁甚至十來頁的長篇大敘於她似乎很受用,一兩句 鼓勵的話,諸如“你寫得真太有趣了,比我們文科男生還有文采”,“你一定會成 作家”,更讓我亢奮不已。繼而她表示希望我總用學校的標准信封給她寄信,說信 封上那‘XX大學’四個毛體字“有風格,好氣派”。八六年歲末華東地區大學生 鬧學運,我們自以為是地上街游行示威,要民主,反腐敗。家鄉各大學校園卻死水 微瀾,那里的學生們也許都在忙著跳舞打麻將,早早悟出生活的精髓。她來信讓我 用有學校信頭(LETTERHEAD)的信紙詳細描寫整個學運過程。我趴在桌 上一口氣寫到凌晨一點教室快熄燈了才完成。那真是一段全身心投入而且頗感幸福 的日子。      後來我們約在寒假里相會,她由另一位知道我家的女同學帶到我家樓下,我飛 一般沖將下去,晃眼還看見母親從陽台上探了半個頭出來。那女同學輕輕地指了下 站在二十米開外的她,我一下變得很平靜,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那二十米我畢竟 是用了整整5年時間才走過來。   也許是信里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兩人尷尬許久竟無話可說。有了第一次的尷 尬,便有了第二次的話不投機,便有了第三次的失約…一個人喜歡上了另一個人, 說不清道不明,就好像走入了一個美麗的、充滿誘惑的迷宮,明明知道前途未仆, 可還是要往下走,也許要的就是當時那分心跳、那分痴迷,可一旦走出去了,才發 現那迷宮風景也就不復再有了。   寒假未完就悵然返校了。元宵節還沒過,車上空空的,我獨自躺在自己的鋪上 ,想起第二次見面時她告訴我她們寢室女孩互相比示各自追求者的魅力與才華每周 竟有一場情書精彩片斷選讀會,并且會同時展示照片。她無不得意地說我的信總能 搏得喝采,而且我那封寫學運的信還被她們貼到宣告欄里。我當時才想起她從來沒 問我要過照片,想必是怕我這不偉岸的身材破壞了那些名牌大學信封的含金量﹔又 想起上學期為鬧學運,寫長信成天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竟也落下一門功課不及格 ,這不還得提前回校准備補考。心里很感無奈,不過類似當年被誤會被雨澆後生出 的那絲怨恨是再也沒有了。   抵校那天大學所在的那座南方都市下著一場多年不遇的大雪,我踉踉蹌蹌地走 到尚且空無一人的學生宿舍樓,回頭看到雪地里那串深深而孤獨的腳印正被那漫天 的飛雪悄然蓋去,心想一切都會過去的,也許最終什麼痕跡也不會留下。原來我喜 歡的那個女孩只是我自己在心中塑造的一座偶像。在那苦苦的單相思的日子里,我 是用自己的理念和想象對她不斷地完美充實,與古往今來人們的造神過程相似,我 心中一直痴迷的其實并不是那個女孩本身,而只是一個物化在她優質外表形像上的 一個自我。青春期對異性的向往是朦朧的、幽靜的、無法訴說的,如同一條見不得 光的心靈小徑,一旦這分感情明朗化,而發現想象與現實是那般的大相徑庭,就會 變得讓人難以接受。這就是單相思,沒有世俗的利益得失,更沒有那時生生死死的 恩怨情仇。愛得卻那麼的投入,進入在心靈深處。一旦點穿了,又那麼快地就過去 了。就這樣把那女孩子放下了,這以後再遇到身材纖長、嗓音甜美的漂亮女孩,也 會有意無意地多瞟兩眼,但內心不會再風起云涌了,也不會再拿她去比較衡量了, 更不會如在前兩年為她而與別的優秀女孩失之交臂。   去年回國見到了一位闊別十五年的大學時期的摯友,半瓶茅台下去,他突然問 那XXXX學院的女孩怎樣啦?我竟一時語塞,應該不會是酒精的作用,只是那X XXX學院一詞竟然晃若隔世,那可是我曾經為在信封上留下漂亮書法煉寫過成百 上千次的几個方塊字呀。我當時的那份痴迷與幸福令許多同學感動甚至嫉妒過。這 位哥們正好是在大三時因故退學了,那一切便在他的記憶中成了定格。而於我自己 ,那從前留在故鄉上學的女孩只是我心中的一道淡淡的風景,一份青春里模糊的記 憶了。 ※※※※※※※※※※※※※※※※※※※※※※※※※※※※※※※※※※ 【新移民】               唐人日記(十一)                -汪 覺- 零二年一月   新年的第一個工作天,大炮威家族陣容齊整﹔對汪覺來說,這不是好的開始。 傳聞德裔車間領班嘉露蓮拿又再要求退休。嘉露蓮拿很早已經想退休,但是每次提 出申請退休時都被她的手下要求她留下。她管理公司最大的生產線,手下差不多二 百人。下屬稱呼她做媽咪,因為她呼喚下屬的名字時,必定會加上女兒、孩子等名 詞。例如當初汪覺在她處做車縫工時,每次她都是這樣叫汪覺:“覺,我的男孩。 ”瓊姐雖然年紀大於嘉露蓮拿,她總是這樣叫她:“瓊,我的女兒。”她很享受人 家稱她媽咪。她在下屬面前也自稱媽咪。她指責下屬時,事必先來一句:“噢!我 的孩子,你氣壞媽咪了。”聽見下屬埋怨工作幸苦,她便這樣責備下屬:“媽咪是 在納粹集中營長大的,我所挨過的日子你們跟本無法子想像﹔我從來沒有埋怨半句 。”若然今天他這樣責備汪覺,汪覺必定告她,他現時的境況,比她在集中營的歲 月更難挨。她跟其他領班不同,她從來不收取禮物。   午飯時候,大炮威找上汪覺要求額外賠償。   “威哥,手續上有問題,你應該找保險公司。”   “覺,你真賤骨頭。你若直接賠錢給我,我保証幫你減小花費,保証不會超過 一萬元。你通知了保險公司,自己以後便要多付保險費,又連累我要花時間請律師 向保險公司索償。你損己不利人。”   汪覺沒有回答大炮威,因為已經表態不會直接賠錢,他不想再講下去。經理命 令便希儀想辦法清除車間的津頸。雙方糾纏了很久的持久戰終於要落幕,汪覺又要 等待便希儀出招。第二個星期,便希儀一直還未出招,只是加重火力發脾氣。汪覺 實行中印結合,用有阿Q精神的不抵抗政策﹔便希儀用呼喚狗的手勢命令他時,他 便立刻垂頭彎腰,盡量裝扮成狗的模樣。狗會咬人,汪覺不會﹔這是他與狗的分別 ,所以便希儀更加肆無忌憚。   有几個華人縫紉工是便希儀的心腹,便希儀經常安排最好的工作給她們﹔她們 也經常感恩圖報。便希儀依靠她們去對付不識時務的華工。她們幫不了便希儀來收 拾汪覺﹔每每她們發難的時候,汪覺便使出鐵血政策,要她們按照訂單次序工作, 不讓她們隨意挑選容易做的訂單。每次她們都敗於汪覺的鐵腕鎮壓,知難而退。這 個星期,便希儀經常找她們密談﹔汪覺等待她們的新計謀。第三個星期的第一個工 作天,大炮威把貨物放在汪覺存地方。   “威哥,你有些貨物放在我處﹔我現時需要地方用,你能否搬走它們?”汪覺 不想見到大炮威的貨物在自己的地盤,也不想跟大炮威有任何接觸。   “他媽的!什麼你的地方?你的領班批准我使用的。”   便希儀走過來加上一句:“對呀,你的兄弟需要地方用,你幫幫忙吧!”她帶 著微笑,望著汪覺。   “我喜歡把貨物放在那里都行。快滾開!我有空才收拾你。覺,你這王八蛋! ”便希儀找到了,她找到了對付汪覺的王牌。她終於能使出以華制華這招,自己退 下戰線,隔岸觀火。   汪覺在英國殖民地政府下長大,他嘗過以華制華的滋味,當然明白這招的殺傷 力。大炮威又來了。 二月初某日   大炮威又指責汪覺:“覺,你這個王八蛋,你還不肯幫我做事嗎?”   “對不起,威哥,死差婆令我疲於奔命,我暫時無能為力。”   “你跟死差婆的事我不管。你這頭漢奸,不幫自己人做事的漢奸!”   “對不起!威哥,對不起!”汪覺連忙叩頭,退下。   大炮威不斷侵占地盤,汪覺實行向高空發展,把自己的貨物疊高。大炮威習慣 推跌汪覺的貨物,汪覺便帶著微笑又再疊高貨物。午飯前,汪覺經過大炮威身旁。 大炮威卷起一捆繩子鞭向汪覺後背。   “痛嗎?”大炮威裂開咀唇,露出尖而發亮的牙齒,笑著問。   “真勁,入肉三分。”汪覺也笑著回答。   大炮威開始直接對付汪覺。汪覺只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他不肯屈服。 亦日   升苗發高燒,冰儀要汪覺留在家里照顧兒子。汪覺恐怕大炮威會倒亂他的貨物 ,他不敢請假。他要賺錢養家,他要想法子保著工作。冰儀誤會他不關心孩子,大 家吵了一會﹔汪覺抱著孩子,親了孩子一下。孩子的前額很燙,迷迷糊糊地睡在汪 覺懷里。汪覺把孩子抱回他的床子,把孩子放好在床上,蓋上被褥,他的手按著孩 子的額頭。他很內疚,他愧對孩子:“孩子,你千萬別有意外。”他終於要流出眼 淚。這天,他帶著眼淚上班。   上午,有新的縫合線運來,汪覺要把一箱箱的縫合線搬到車間。大炮威不知從 那里跳出來,一記冷拳打向箱子。殖民地時代,港英政府的警察就是這樣對付同胞 ﹔英犬們把電話簿墊在受害人身上,然後拳打電話簿,受害人往往被打至內傷。大 炮威家族曾經專職迫害同胞,他所以懂得這招。   “感覺如何?”大炮威笑著問。   “隔山打牛,真勁!”汪覺表現得十分興奮。   便希儀一直注視著汪覺,她微笑著。   汪覺不能讓便希儀隨心所欲,不能讓她得到她所期望發生的事,不能讓她看見 華人自相殘殺。他要假裝大炮威不過是跟他開玩笑,他還告訴便希儀:“威的中國 功夫十分好。”     中午時候致電冰儀,知道兒子退了燒,汪覺放下心頭大石。      下午,大炮威命令汪覺運送他的貨物到燙衣房。“是,威哥。”汪覺裝成高興 的模樣來接受任務。大炮威給汪覺的說話是:“正賤骨頭,非打不可!”   汪覺始終都要投降,他始終斗不過自己的同胞。蔡師傅已經和妻子離婚,他最 近很消沉,為此他經常找汪覺談心事。下班後,汪覺也想找蔡師傅發泄一下心中愁 怨。蔡師傅很羨慕汪覺,因為他的入息比在唐人街干活的人高很多﹔但是他又怎會 明白汪覺為了保著工作所付出的一切。其實有苦說不出,汪覺這把年紀還經常挨罵 受氣會很好過嗎?   “蔡師傅,你記得魯迅提過在日本留學時所看過的那出電影嗎?”   “什麼電影?”   “一套記錄片,介紹日本皇軍在刑場剌殺中國人的電影。”   “那又如何?”   “原來那個人不是被日本人殺死的。皇軍打了他几巴掌之後便走到樹蔭下乘涼 。圍觀行刑的中國人便蜂擁而上,挖開他的肚皮,扯出他的心肺內臟,大口大口地 吃。受刑人眼巴巴地看著同胞吃自己的肉,直到斷氣為上。皇軍反而成了圍觀者, 他樂壞了﹔他做夢也想不到中國人對付同胞的手段可以如此殘酷。”同是天崖淪落 人。兩個落難的男人,兩個曾經風光過的男人﹔每每見面,大家都是互相自憐,然 後一起借酒消愁。曹操講得好:“對酒當歌,人生几何?”他們這兩個中年男人, 一面暢飲,一面高歌發泄:“Downderoad,downderoad,O nmywaytohome.Tiredandblue,wearytoo,n evermoretoroam.Friendsofold,heartofg old,fillmymemory.Nomorefear,happyyea r,waitinthereforme.Downderoad,downde road,gentlevoicescall.AndIguess,happ iness,callsmedownderoad.” 三月某日   縫紉工阿明專程找上汪覺,說經常看見汪覺在餐館醉酒。阿明是較為幸運的過 埠新娘,十八歲來加拿大嫁給四十多歲的男人,不到兩年,丈夫死於交通意外。她 不喜歡她的丈夫,丈夫的家人亦不喜歡她。喪夫後,夫家上下認為她是瘟神,把她 逐出家門。阿明便自由自在地生活。   丈夫沒有訂遺囑,遺產全歸阿明。她和男人同居過一段日子,最近又恢復自由 身。她不算漂亮,但眉目清秀,畢竟她還是廿五歲的小姑娘。公司很多男人想打她 的主意,包括大炮威和牛精雄兩兄弟﹔多數為色罷了。被人家看見醉酒後的丑態, 汪覺感覺不自在﹔他要求阿明別張揚。   “想我保守秘密,可以的﹔不過你要請吃飯。”   “好的,有空吧!”汪覺敷衍過便算了。   下午,大炮威說很疲倦,要汪覺給他按摩。   “威哥,你考起我了,我不懂按摩。”   “我給你面子才找你,你做還是不做?”   “威哥如此賞臉,小弟榮幸之至。”講完這句廢話,汪覺便開始按摩大炮威。 其他人經過,又來七嘴八舌。“覺,為何如此服侍人家?”“威,你几時請了跟班 ?”“覺,你几時做了人家的跟班?”     汪覺如何向人家解釋?這種情況下多講便多錯﹔但是他又不想被人家誤會與大 炮威的關系。他只能說:“我練習推拿按摩,我不想一輩子都在成衣廠工作。”來 引導旁觀者的看法。按摩在大炮威的一句話之後結束。“他媽的,一點兒都不舒服 。滾開!”   下班之後,在門口遇見大炮威。“覺,我老婆開走了我的車,你送我回家吧。 ”“我坐班車的,我要跑去追上我的班車了。”汪覺立刻飛奔離去。他坐了一程班 車,然後轉乘自己的車。以前每天要轉四趟車來上班,轉四趟車來下班,非常費時 費事。他把車子泊在遠離公司的商場內,大炮威家族無法子再下手。   回家途中,汪覺不斷咒罵:“你的老婆會開車嗎?”“你會讓老婆自己開車的 嗎?”“你又想怎樣?”“你上了我的車,我便後患無窮。” 四月未   午後,縫紉工萍姐在縫紉機前呼天嗆地,哭訴人家偷走了她的錢﹔千多元,是 兒子上電腦班的學費。   大炮威未加入利為充之前,公司一向很太平。最近大炮威家族比較空閑,盜竊 案也多了。受害者全是華人,他們吵斗一番之後便不了了之﹔圍觀的華人又愛理不 理,極其量不過是跟受害人一同咒罵几句,便算幫了人家出了一口氣。其他族裔那 會理會華人的事。   汪覺也曾看見大炮威進入凡奇的工具房,他想走近去看過究竟﹔但牛精雄在門 外把關,汪覺不便再去了解。不過,本叔放在凡奇房間的錢包卻不翼而飛。午飯時 候,大炮威無故打開女工們的柜桶,汪覺走近查看時大炮威立刻轉身離開。阿明正 在他附近,她會看見大炮威打開誰的柜桶﹔但是她卻假裝視而不見。汪覺追問阿明 他打開那個柜桶,阿明不肯回答:“人家的事,你最好別管。”   “若然他偷走人家財物,那怎麼辦?”   “他又不是去偷你的,干嗎這麼緊張?”   汪覺認為萍姐的千多元是大炮威偷走的。汪覺要求和阿明一起去指証大炮威﹔ 阿明不想受到牽連,不肯做証。   其實,不單只汪覺懷疑大炮威,公司內有几個人也曾看見大炮威偷竊。但是, 汪覺要求他們到辦公室投訴時,他們總是這樣拒絕汪覺:“與我何干?他又不是來 偷我的。”“我不想搞事。”“若然告不入他們,我怎麼辦?”“寧得罪君子,莫 得罪小人。”大炮威兄弟繼續偷竊,他們只向同胞埋手。 五月初   白色恐怖是用來對付異己的手段,迫使敵人惶惶終日,從而軟化對方的反抗能 力。大炮威意識到汪覺經常注視他們兩兄弟的舉動,為免汪覺防礙他們的發財大計 ﹔大炮威及其家族便要制做白色恐怖來阻止汪覺的進一步行動。他們很留意汪覺的 動靜,也故意讓汪覺知道。汪覺在裁剪室與占士談話時,牛精雄必靠近來偷聽﹔什 至問他們所談何事。占士老是“嘿”一聲之後便轉身離去﹔汪覺便微笑地說:“沒 什麼,我們的私事。”見汪覺午飯時候和印度人有說有笑,大炮威便會是來質問汪 覺:“覺,有什麼好笑?到底跟差佬們講什麼?是否講我壞話?”汪覺只能這樣說 :“威哥,若然他們講你壞話,我立刻向你報告。”   “覺,假若我查出你跟人家講我壞話,別怪我不客氣!”大炮威恐嚇一番才肯 走開。   大南知這汪覺痛恨大炮威全家上下,他取笑汪覺:“覺,你的腦袋一定很忙, 你要經常記著威一家人。”   “我的腦袋沒有多餘的記憶體存放他們。”汪覺只能這樣說來欺騙自記。大炮 威的姑母,姑姐和Doris,每逢走過汪覺的身旁,必定會問他:“你在這里干 麼?”“你又去哪里?”她們不外是給汪覺制造不安的情緒。下班時候,Dori s在正門恭候﹔汪覺還懵然不知,往正門進發。   “覺,別走,幫我挽手袋。”Doris隨手把手袋交給汪覺。“跟我到停車 場。”   汪覺便按Doris的命令,挽著她的手袋和跟隨在她的背後。Doris大 搖大擺地,慢慢地走向她的汽車。就算Doris要汪覺幫她挽鞋又如何,汪覺也 會照辦。至於她的几句樣板戲,什麼“要按公司的立場做事”,“要按照公司的立 場講話”,汪覺不會裝載在心里。汪覺卻非常介意其他人的看法,他最受不了的是 這句:“連咸齡他都感興趣。”提高警覺,盡量遠離--汪覺只能這樣應付這個漢 奸家族。 五月中   大炮威又再耍弄舊把戲。   “覺,我經常在“死差婆”面前幫你說好話﹔你一點表示也沒有,你太沒有心 。”“你想要多少。”既然早晚都要發生的事,汪覺不想和大炮威糾纏下去﹔不如 趁早讓大炮威開出價錢,汪覺只能不斷投降。汪覺不想跑回唐人街,不想每天工作 十小時才得那八小時的工資﹔每個月賺得那几百元亦不夠維持開支。就算大炮威要 他每月獻上五百元買路錢,汪覺也會接受。汪覺也准備報警。若然大炮威開天殺價 的話,汪覺便告他勒索,順便亦告他收留無証人仕。   “你認為應該多少?”大炮威不肯開價。汪覺點點頭表示明白便離開。 亦日   汪覺袋著一張未填好銀碼的支票,准備隨時交給大炮威。他同時亦通知銀行扣 留該支票﹔不管大炮威貪圖多少,汪覺都要報警。汪覺想和大炮威同歸於盡。   “覺。”大炮威終於出現。“那個女人是誰?”   “什麼女人?”   “昨天中午,我看見你在外面和一個靚女談話。”   “我老婆,她順道經過來探我。”   “我可以介紹她來利為先工作。”   “不用了,她有工作,她很忙。”   “几時介紹嫂子給我認識呀?”大炮威裂開咀唇笑著。   “有空吧。”   “覺,今天不如讓我送你回家吧。”   “下班後我要做兼職,我喜歡坐班車。”   回到家里,汪覺跟冰儀吵起來。汪覺不准冰儀再踏足利為先。冰儀亦曾經在以 華人為主的成衣廠工作,她應該明白成衣廠龍蛇混雜,實在不應該斗嘴。汪覺已經 滿肚子冤屈,冰儀卻還要唱反調。   “若然你再出現在利為先,我便打斷你雙腿!”汪覺太生氣。講完這句話更走 落地庫,一直留在那里。 亦日   大炮威一直未有提及買路錢,亦沒有安排工作給汪覺﹔下午茶時間還送上汪覺 一塊雜果蛋糕。   “對不起,我從來不會在下午茶時間吃東西的。”汪覺時刻警惕自己遠小人, 所以立刻離開。 ※※※※※※※※※※※※※※※※※※※※※※※※※※※※※※※※※※ 【小說連載】           我到德國做新娘(二十八、二十九)               -阿明-            28“最浪漫的事”   我的假期很短,根本來不及繼續追蹤“思奇”的下落,就萬般不情愿、萬般無 奈地回了N城。但走的時候,我威脅范蠡,這是我最後一次來NE,我以後再也不 來了,省得看見你就傷心。我還揚言回去寫信把他的丑事告訴饒導以及他爸爸,還 有Uni.的江導。范蠡最害怕的就是我張揚他的“家丑”。他一再寫信囑咐,讓 我一定保守秘密。 寶寶:   聽到你平安回了N城,我也就放心了。回去好好用心學習吧。說實在的,你現 在的成績不小,我覺得我不在你身邊的這段日子,你成長了許多,也可愛了許多, 我的小妹妹。再接再厲,別放棄。我相信你。   另,明明,你到8號樓去住沒什麼,但千萬別再領人去了,否則影響不好。注 意關好門窗,可別讓人窺見,尤其是門上的那個洞。還有窗戶,窗帘挂了嗎?可別 “春光外泄”噢。   那天,你走後,我到老饒那兒,老饒問我你走時留下什麼話沒有?我說“阿明 讓我老實點兒。”老饒大樂,并問我:“難道你不老實?”我沒再說什麼,畢竟“ 家丑不可外揚”。聽見沒有?   好寶寶,你一定要注意身體。覺得不舒服就趕快去看醫生。要是耽誤了,我可 要大發雷霆的。   說點讓你高興的事。我的朋友們對你一致好評。有的說你端庄文靜、說話好聽 ﹔有的說你活潑可愛,不像博士,倒像大學小妹妹。我心里當然高興了。咱的老婆 ,多好啊!我真的是以你為榮。不過,別太忘形了,繼續保持、提高呀!   好了,不多說了,吻你一下。   祝平安、健康、快樂、進步、美麗。   你的范蠡                                                                                       97.5.6   范蠡在署名處用彩筆將“你的”二字圈起來,然後用一個箭頭引向旁邊畫的一 幅“手銬”,意思是我已經牢牢地把他拴住了。   這封信安撫的目的顯然十分明確。范蠡最大的聰明就在於善於掩飾,掩飾內心 的虛弱。可能怕我真的給他捅漏子,他的信一封封追來。   其實,我沒打算當真把“五一事變”告訴饒導與江導。畢竟我只是想用自己的 “淫威”讓范蠡屈服,讓他以後別在這方面惹我。我自認為這樣痛痛地捅他一刀, 他以後會嚴加小心,會不敢輕易再越雷池。我看范蠡跟我去師范大學時一幅蔫不拉 几的樣子,料他以後也不敢了。但我還不至於因為這件事就跟他鬧分手。可我還是 把它告訴了范蠡的爸爸。“家丑”還可以在“家內”流傳,爸爸不是外人,所以就 算不上我把他的丑事“外揚”。我只是希望他爸爸能管管他,那怕重重地警告一下 ,助我一臂之力。可能消息很快又反饋到范蠡本人。范蠡匆匆忙忙地給我寫信: 明明:   你回去這兩天,都干了些什麼?讓我在這邊忐忑不安的。做事前先好好想想, 你難道真要置我於死地不成?非要把我們的事公諸於眾?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麼想 的。你是一個聰明的姑娘,不會連這點也想不開吧?再說,事情又沒有你想象的那 麼嚴重,何必要大做文章呢?   說實在的,我對你一直是很真心的,把你當作最值得疼愛的人,難道你感覺不 到嗎?我這輩子最大的愿望(對家庭而言)就是有一個溫柔可愛的妻子、一個活潑 可愛的兒子。我會努力去保護他們、關愛他們。現在有老婆了,真害怕你會凶得象 個“母老虎”。別在意,其實你蠻可愛的,只不過是學了自認為“高超”的几招兒 ,想以此壓制我。別忘了,女人最有力的武器不是“撒潑”和“威脅”,而是溫婉 賢惠。   記住,我愛你!   寶寶,別胡思亂想了。我會安心做學問的。你一定要保重身體,將來給我生一 個可愛的寶寶,讓我遂了心愿。   吃水果不要吝惜。反正錢用完了,我會想辦法去掙,你不必操心。車到山前必 有路。還有,千萬別節食,要保持身材就多鍛煉,節食只會傷身體。我還是寧愿你 胖點,也別長病。   Uni.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嗎?你怎麼也不給我寫信了,真的沒話可說了嗎?   好,不多說了。   祝平安、健康、快樂、進步。                                                         YOURS                     F.L.                                                                      97.5.1 0   那段時間,我一直采用“高壓政策”,如果范蠡這樣激怒我,我是無論如何也 使不出“溫柔一刀”的。我自己太笨。我承認。我就是沒有心眼兒,我也承認。   范蠡就比我高明,因為他一直是“恩威并用”。 寶寶:   現在心情還好嗎?是不是正在想我呢?我現在閑來無事時,正著手寫關於我們 的回憶。名字還沒想好,是“痴心往事”、還是“痴心歲月”呢?第一人稱是我。 不過,我覺得前一個名字較好,後一個等我們老了再用吧。你的意見呢?或許等下 次見面就會有不小的規模了吧?到時再讓你看,并修改一下文字,你很在行的。都 是些我覺得有趣的往事,有些會讓你噴飯的。   記得我們談時,你是23吧,正是花兒開得最丰滿的時候。看來我是幸福的, 所以我要寫寫,送給你,也送給我自己。你把最美麗的日子給了我,并以此定下終 生的契約。這便是最令我滿足的。我把你這朵盛開的夏日荷花摘下來,藏在心里, 并想用心、用一生去呵護,讓它永不褪色、永不凋謝。即使將來老了,我想我一樣 會一如既往地把你擁在懷里,說著往事,撫摸著你的長發,親吻著你的額頭,叫你 “寶寶”的。你在我心里永遠是可愛的、年輕的小妹妹。所以我想寫點什麼,留下 些永恆的記憶。即使在將來,如果我得了老年健忘症,或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也 可以讓你念給我聽,讓我幸福地如浮云一般,好嗎?我的寶寶。   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更好地完成學業的,也以此作為我為你擋風的牆 ,作為你一生幸福、平安的保証。   說心里話,你在我心里是最完美的女孩子。特別讓我欣慰的是,我不在你身邊 的日子里,你的進步是如此大,讓我吃驚的是,我的明明竟如此能干。但也正因為 太愛你,所以當著你的面,不能太捧你,怕你驕傲,不求進取。別怪我,我只是出 於愛而已。其實,我在心里擁抱你,分享喜悅。別忘了,我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只 能如此。   寶寶,真想聽你再傻傻地問我“牆上貼的那堆照相機怎麼拿下來用?”難道我 在你心里真是無所不能、神奇萬分的嗎?   最後送你一首好歌,表明我對我們兩人的希望:         《最浪漫的事》:                    背靠背坐在地毯上,                    聽聽音樂、聊聊愿望。                    你希望我越來越溫柔,                    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你說想送我個浪漫的夢想,                    謝謝我帶你找到天堂。                    哪怕用一輩子才能完成,                    只要我講你就記住不忘。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                    留到以後坐著搖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去不了,                    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里的寶。         好了,就此止筆。祝         平安、健康、美麗、進步。                                                                            YOURS  F.L.                                                                                97.5.19   范蠡的信帶給我的,只是短暫的欣慰,或者說是麻痺。我心里總是擺脫不掉那 重厚厚的陰影。我不知道他信中說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心里話,我仔細品位每一個 字句,不是體驗其中的甜蜜,而是企圖鑒別其中的真偽。如果一切都是為了欺騙我 ,他真的能夠寫出如此優美的話語?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倒是希望他說的 都是真的,但我已經失去了判斷力。我孤獨地詢問星空。蒼天不語。范蠡,你到底 是怎麼回事?!我是不是該相信你?   “那個‘思奇’又給你寫信了嗎?”我在電話里問。   老頭特給我面子,他坐到傳達室離電話最遠,簡直與電話成對角線的地方。雖 然依舊可以聽到我的話,但我估計他耳朵再長,也聽不見范蠡電話里的聲音。我心 里很感激他如此尊重我的隱私。也許因為他就在我對面,我常常不經意地抬頭看他 。他分明在注意我們的談話。臉上時時挂著神秘的笑。但有時我抬眼看他時,他似 乎是有先見之明,早就知道我要看他,所以提前轉移自己的視線,所以我看到的是 他剛剛扭轉到旁邊去的頭。   “沒有。寶寶,你別擔心。我真的不會再跟他聯系了。我現在一心想著自己的 論文和饒導布置的作業。你知道嗎?饒導現在命令讀凱恩思的原著,我讀得腦袋都 大了,哪里還有閑心去想別的事?現在是就算有那個賊力氣,也沒那個賊心了。所 以你就放心好了。不過,我要是有你外語那麼好就輕松多了。很羨慕你的外語功夫 。我的寶寶是有不少優點嘛。我怎麼會舍得離開你呢?好寶寶。別忘了,我是搞經 濟的,這個帳還算得過來,離開你,那我的機會成本也太高了。你好好照顧好自己 ,別為我擔心。這根本就是多餘的。”   “什麼叫‘機會成本’?”   “等你來了再給你解釋。”   “你真的沒再跟她聯系?”   “我向你發誓。我現在就是盼著你趕快收集好資料,然後帶到NE來寫論文, 也好安撫我。我真是太想你了。寶寶。你趕快來吧。好嗎?我都等不及了。”……   我放下電話的時候,老頭還是神秘地笑。還一邊笑一邊搖著半禿的腦袋說:“ 范蠡這小子”,然後長長地嘆口氣,“唉-人啊!范蠡這小子”。   六月七號,范蠡的電話晚了整整半個小時。後來告訴我下午他陪饒導爬山,饒 導一定要留他在家里吃飯,所以剛剛匆匆忙忙地從饒導那里趕回來給我打電話。我 聽見他氣筒般喘息的聲音。   我對他的話將信將疑。第六感覺說“范蠡撒謊”。也許我自己當真是個與眾不 同的女人。我這麼說,不是夸自己多麼出眾,而是指我心靈的感應會如此准確。有 人說,如果夫妻雙方中有一方有了外遇,知道的最晚的一定是自己的愛人。因為知 情人可能都不愿傳播這種事,所以對方被蒙在“鼓”里的時間會最久。但我恰恰持 相反意見。如果我的男人有外遇,第一個知道的人-當然那個第三者除外,肯定是 我。哪怕我的男人不在我身邊。比如說現在,我和范蠡,雖然遠隔千山萬水,我都 知道他在欺騙我。我太敏感了,敏感得象個巫婆,近乎可怕。   “你是不是去跟‘思奇’約會,所以才回來晚了?”我問。    老頭真善解人意,他已經溜達到外面抽煙去了。我看到傳達室窗外猩紅的煙 頭在搖晃。   “沒有,你怎麼就這麼不相信我?”范蠡在電話那頭急了,聲音猛然提高了八 度,   “不信,你可以現在就打電話去問饒導。”   “那我就相信你這一次。”   “謝謝寶寶,謝謝我的好寶寶,下不為例。下次一定准時打,不讓寶寶擔心。 ”   ……我把老頭叫近來付錢的時候,老頭還是重復上次的動作與表情。“唉-人 哪”,稍微停頓一下,搖搖頭,接著說“范蠡這小子”。   我更加相信老頭是開了天目。我用的僅僅是“第六感覺”,而人家是天目,絕 對比我更高明。但是范蠡告訴我下次“一定准時”的時候,我第六感覺的即席反應 是“你未必准時”。但是下次還沒到,我還要等整整一個星期才能驗証。一個星期 對於性急的我已經是太久、太久了。    “大爺,你覺得范蠡怎麼了?”我好奇地問。很希望他把自己“看到”的全部 告訴我。 “哼,”老頭從鼻孔里呵出一股冷氣,“等著瞧吧。”然後任憑我怎麼問,楞是置 之 不理。一幅絕對保守天機的樣子。   我知道從他嘴里再也撬不出三核桃倆棗,怏怏不快地回了宿舍。                 29火拼   “你把你的東西收拾一下。”齊放說。   “為什麼?”   “她來了以後,不知道會怎麼撒潑。”   “至於嗎?”我不相信張燦會多瘋狂。   “你還是收拾一下吧。”齊放勸我。   “你是不是真的告訴她你沒有女朋友,所以怕她看見我和我的東西。齊放,我 真是不理解你,你就不應該再跟她聯系,如果出什麼事,那都是你自己惹的禍。你 也是個騙子,要不是張燦要來,你還會繼續把我蒙在鼓里,是吧。你今天瞞不過去 了,才不得不對我說實話。我真是看錯你了。”   “對不起。”他沮喪地說。   “對不起就行了?現在想想怎麼辦吧?要不然我們走吧。”   “去哪里?”   “到外面找個招待所住一晚,讓她來了扑個空兒。”   “找不到人,她不會走的。”   “她不走就在門外呆一晚上,反正受罪的是她。”   “不行,我不想躲出去。”   “要不就這樣,我們不給她開門,裝著不在家。”   “那也不行。”   “那你想怎麼樣?”我不明白齊放為什麼聽不進我的建議,真的有些著急。其 實,我并沒有愛齊放愛到那種可以與他同生死共命運的地步。我之所以堅持留下來 ,更多是出於女人天生的嫉妒心理,正如張燦知道齊放有了別的女人就急得發瘋一 樣,我也要看看齊放到底是站在哪一邊。所以我偏偏要留下來。我們還沒有商量好 怎麼辦的時候,電話鈴又響了。我從來沒有感覺到那鈴聲會象現在一樣催得讓人心 急如焚、不知所措。   “是她。”我說。      “對,是她。”齊放也死死地盯著那電話,似乎電話那端真是一只捕食的餓虎 。“怎麼辦?不接?”我問。   齊放不說話,大概他也不知如何是好。我還沒有來得及收拾東西呢。電話已經 響了兩分鐘了,對方當然不是極有耐性就是極為瘋狂。   “你接吧。”他說。   “喂。”我拿起電話。   “我找齊放。你趕快找他接電話。”果然是張燦。   “齊放不在家。”我說。   “他在家,你讓他接電話。”她惡狠狠地說。   “他沒回來。”   “好,他不接我的電話,我馬上就到。”她的話似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讓 我感到徹骨的寒意。   “她說她馬上就到。”我放下電話對齊放說。   “可能已經在出租車上了。”齊放說。   “我們趕快走吧。”我說。   “不走。”   “那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倒是真有兩下子。   我當時想的是可能還會有十多分鐘的准備時間。但沒想到兩分鐘不到,電話接 著又響。“你讓齊放接。”她歇斯底里地說。   “我說過他不在家。”   “你個臭婊子,你她媽騙我,看我不撕了你!”,她語氣惡毒之極,“你告訴 他我就在門口,我聽見你們說話了,讓他滾出來開門!”接著是雷鳴般震耳欲聾的 砸門聲,“咚咚咚咚……”一邊砸,一邊叫罵,“齊放,你個王八蛋,出來開門。 ”馬上又是一陣用高跟鞋劇烈地揣門的聲音“砰砰砰砰……”她果真瘋了。我擔心 齊放那弱不禁風的鐵皮防盜門馬上會被她砸下來。齊放站起來往外走,我本能地攔 了他一下,卻被他推開了。   門剛一開開,她就一陣急旋風地奔了近來,我看見他們的時候,瘦瘦小小的她 正用左手死死揪住齊放的頭發,小鷹抓老雞一般。齊放被她揪得不由自主地彎著腰 、低著頭,一幅恭身伏法的樣子,大概不用這般的將就姿勢,腦袋上的毛發恐怕早 就連皮帶肉一起扯下來了。張燦右手“劈里啪拉”在齊放頭上臉上一陣猛抽,腳也 在不住地踢齊放,而且專挑那致命的部位。齊放就這樣蝦著腰躲躲閃閃,寧肯大腿 屁股上中彈,也要拼命保護那命根子。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激動人心的戰場,一下 子就呆在那里。她閃電般銳利的目光一掃在我身上,立即放了齊放,向我猛扑過來 。一把又揪住我的頭發。我是長長的披肩發,被她揪住後不象齊放低頭認罪的樣子 ,我是拼命往後掙,以躲避她閃電般的拳打腳踢。這真是一個比蛇蠍還狠毒的女人 ,我到底還是沒有齊放反應快,到底還是被她踢中陰部。一陣鑽心的劇痛。齊放扑 上去整個抱住了她,扭開她揪住我頭發的手,她還是往前竄著撕打我。一切的動作 都只發生在一兩分鐘。我沒有還手。     我無法躲避,齊放的家就那麼小,她把我從一個角落逼向另一個角落。可能人 在瘋狂的時候會迸發出一股超常的瘋勁兒,其來勢之凶猛大有難以抵擋之勢,即便 齊放也控制不住她,被她拖著在屋子里轉來轉去,唯一能夠招架的是攔著她別打到 我。   “張燦,你冷靜一下,你打人家干嘛,你放了人家,跟人家沒有關系。”   “你放開我,我就是要打她。”她聲嘶力竭地吼。   “你有話不能好好說嗎?你這樣做也太失態了吧?”我鎮靜地對她說。我自己 倒是很平靜,出乎意料地平靜,我再次証實了自己的處變不驚,這是一種天賦。我 發現自己確實有控制并應付大場面的能力。   張燦果然就冷靜了許多。齊放放開了她。她先是將矛頭對准了齊放,一幅控訴 階級敵人罪行的樣子。“你敢不敢告訴她白云是誰?你說,白云是誰,你有種就親 口跟她說白云是誰!”張燦那麼聰明的人,居然真相信了我在電話里跟她說的話! 她以為我真的不知道白云。   “人家知道。”齊放沖她說。   “你胡說,她根本就不知道。”她憤怒地叫。   我不說話,我現在一點都不怕,完全沒有還沒見到她時的恐懼,相反,我倒覺 得她既可笑可惡而又可憐。   “人家不愿跟你計較。”齊放說。   這下又激惱了剛剛平靜一些的張燦,她心里肯定是被我一個毛丫頭涮了大頭的 感覺。她又要扑過來撕打我,又被齊放抱住。打不到我,她對著齊放又踢又咬,齊 放胳膊上立刻滲出了鮮血。   我拿起電話,撥了110。還沒來得及講話,就被她掙過來一腳把電話踢到水 泥地面上,電話機摔成了兩半。   “你知道我是誰嗎?”她吼叫到,“這是我的家,我在這里住了兩年。”一邊 吼,一邊用了吃奶的力氣跺地板。可憐的樓下鄰居,可憐的住在這棟樓的所有的人 !   “你和齊放有什麼恩恩怨怨我并不清楚,但我想,你們總可以好好談談,把事 情談清吧。”我說。   “你知道齊放他前天晚上干什麼了嗎?你知道他跟誰在一起嗎?跟我!他跟我 一直呆到十一點半。你知道齊放跟我說什麼嗎?他說他愛的人始終是我!他說他現 在找你只不過是找個洗衣做飯的保姆!你能夠接受嗎?齊放說他最喜歡跟我做愛, 他說跟別人做的感覺就象上廁所!”她怒吼。我都覺得整座樓在顫抖。天哪,這樣 的話她也說的出口。   “你聽清楚,我知道他那天晚上是跟你在一起,他說我是洗衣做飯的保姆,我 可以接受。”我覺得自己可能更陰險,我就是想用自己的平靜刺激她,讓她更加脆 弱。反正我知道,我跟齊放在一起,洗衣做飯的几乎全是他。她說的“齊放跟我做 愛就象上廁所”我也不相信。不相信歸不相信,回顧這話總覺得特別不舒服,渾身 要起雞皮疙瘩。看來她真的是很在乎齊放的“貞操”,看來齊放說她跟他在一起百 分之七十是因為性肯定是正確的。可能性在男女之間真的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說 不定比我想象的還重要。   張燦果然更為狂怒,她又咆哮著向我扑來,又被齊放攔住,她一把撕住齊放的 衣領,用力猛扯,領口的扣子繃斷線掉在地上,中心的扣眼處還殘存在襯衣上。接 著抓住開裂的衣襟跺著腳撕,襯衣上所有的扣子應聲而下。她又沖齊放腦袋上一陣 猛打,齊放的玻璃眼鏡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張燦又象一條瘋狗般沖齊放狂吠,“這 件襯衣還是我買的,眼鏡也是我給你配的,你腕子上的表也是我的。”說著就硬生 生地去扯那表,表鏈脫落開來,在齊放手腕上划了一道血口子。“你這里什麼不是 我買的?!你這個爛了良心的東西。”她大罵著掙脫開齊放,瘋狂地拖開衣柜門。 “這條褲子也是我買的,這件毛衣也是我買的,T恤也是我買的。我撕了它們。” 說著便咬牙切齒地動手去撕。大概她買的那些衣服質量都比較好,只是在褲子上撕 開一道口子,別的衣服都被揉得皺皺巴巴,但卻安然無恙。   只要她不上來打我,齊放就任由著她鬧,不怒喝,更絕對不還手。我不知道他 心里是不是真的覺得欠了她很多。張燦丟下那些撕不碎的衣服,又沖過來把桌子上 、茶几上所有的東西統統恨恨地摜在地上,茶杯、茶碗、亂七八糟的書、水壺、電 熱水器,還通著電呢,看來我們要同歸於盡了。還有齊放那精心設計出的刺□般的 煙灰缸以及沿海作家的稿件也被毫不留情地打散在地,那些稿紙是第一次被打開, 正好散落在泡著煙灰的水里,沿海作家的字跡漸漸變得模糊起來。這還不算,她又 把床上能扯得動的東西全扯下來,丟在地上烏七八糟的一團里,還在那些床單被罩 上再氣憤憤地跺上几腳。   “張燦,請你冷靜一點,我今天真是長見識了,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領教 這樣的場面。你不覺得自己太掉價嗎?”我冷冷地說。   她似乎突然又改變了目標,似乎又將火力對准了齊放,伸直胳膊用右手食指戳 著他的腦門跟我控訴,“他,他為了跟你在一起,一直都不見我,這個爛了良心的 東西!我約他他都不肯見我。他真是太負心了。”說著對准齊放的太陽穴來一個“ 一指禪”,齊放的腦袋好像斷了弦一般就被撥拉得歪到一邊,又沖我說,“我想見 他,求他給我兩個小時的時間,我們一起談談,他都不肯。自從認識了你,他兩個 小時的時間跟我在一起都沒有了。”   我知道她已經完全失去理智,更覺得她可憐。   “你走,你給我滾,現在就滾。”她又沖我來了。   齊放見勢不好,對我說”要不你先回去吧。“說著拉開抽屜,當著張燦的面取 出里面所有的錢交給我。這不是我的錢。我也不知道這些錢什麼時候被放到抽屜里 。從上次查詢“張燦”的下落後,我就再也沒有開過那只抽屜。   “這是干什麼?”我問。   “你先拿上。”他說。   我突然明白了,他大概是怕被張燦發現後或者拿了做“抵押”,或者撕碎,讓 我拿走更加保險。我在深夜里回到Uni.。這次真的是回到了8號樓。 (未完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倪 秋             主 編:丁凱文      校  對:幼 河             副主編:蔣 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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