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二零零三年四月十一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三九三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304B) ∼∼∼∼∼∼∼∼∼∼∼∼∼∼∼∼∼∼∼∼∼∼∼∼∼∼∼∼∼∼∼∼∼∼ 【百草園】 三寫悼辭                     岑 嵐       新鄰居                      牧 壬       地位                       阿 銘 【人生之旅】“沒辦法,我喜歡!”               叢 澍 【論 壇】 腐敗與人權                    唐柏橋       不自量力--質疑美國對伊戰爭           林 森 【各抒已見】戰火几時休                    和 雨 【文革歲月】記錄在歲月中的流放(二)             藍 極       我的知青生活(二):太陽詩人           羅 嗦 【紅葉集】 相信愛情                     雪 國  【小說連載】我到德國做新娘(三十一、三十二)         阿 明 ※※※※※※※※※※※※※※※※※※※※※※※※※※※※※※※※※※ 【百草園】         三寫悼辭         -岑嵐-   人的一生有必然和偶然。必然的事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如出生、去世、吃飯、 睡覺等等。偶然的事就不一定會與別人相同了。人們常說很難預料會有什麼事發生 ,我想指的就是這偶然。   想想自己已過去的半輩子,主線當然都貫穿在必然中:出生、長大、讀書、下 鄉、考大學、工作、結婚、生子,然後人到中年,似乎一切都很自然。在我過去的 歲月中,也有一些偶然發生的小事,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同一類的事接二 連三的發生,就更使人難以忘懷了。   我要說的這事就是寫悼辭。   我十五歲那年,正在南方的一所縣立中學上高一。其時恰逢七十年代第一春, 我們是文革中復課後的第一屆高中生,於當年二月入學。我不是當地人,是隨父母 下放到那個縣的一偏遠小山村里落戶而到縣中就讀的。當時,我們不是叫做几年級 几班,而是仿照軍隊建制稱几連几排。例如高一是三連,只有兩個班﹔二連是初二 ,有六個班或八個班﹔一連是初一,好像有十二個班。我們班是三連一排。我因為 普通話講得好些,所以每當學校要開什麼大會,需要各班發言時,我就代表我們三 連一排上台去發言。   快放暑假的時候,學校出了件大事。有几名初一男生趁午休時偷跑到附近的大 江邊游泳,遭遇流沙,一名男生不幸淹死。盡管學校早已三令五申不許學生去江中 游泳,再說那些初一小男生還是趁午睡時偷跑出去的。可學校還是脫不了干系,因 我們全校的學生百分之九十五都是住校生,學校對學生的生命安全負有一天二十四 小時的責任。那被淹死的小男生我認識,當時我們都是學校文藝宣傳隊的。我聽說 他的父親是縣劇團的革委會副主任,在《沙家濱》中演胡傳魁。可人死不能復生, 學校只能盡可能滿足家長的要求。大約是為了平息家長的怒氣吧,學校准備為這位 不幸的死者舉行一個隆重的追悼會,要求每個班級都要送花圈,致悼辭。   這是我第一次親手參與扎花圈。正當我和全班同學一起忙著扎花圈的時候,我 們的班級輔導員,也是我們的語文老師進來了,把我叫到一邊,鄭重無比地交給我 寫作和致讀悼辭的任務。我嚇壞了,連聲拒絕,說我連悼辭是什麼樣的都沒見過, 怎麼寫呢?可老師不管我的反映,丟下句話:“就這麼定了!”轉身快步離去。我 楞在那里好几分鐘沒動彈,差點沒哭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在旁邊的一位年齡 大些的女同學出主意說:“去讀讀毛主席的《為人民服務》”。一句話提醒了我, 《為人民服務》不就是一篇悼辭嗎?這是最好的范本!急匆匆,我把《為人民服務 》讀了一遍,仍然解決不了這寫悼辭的問題。張思德的死是偉大的,重於泰山的, 因為他是為革命而犧牲的。而我們這位初一小男生卻是偷跑出去,也就是違反革命 紀律離校的,他的死雖然讓人同情,但畢竟他自己還是有一定責任的。我該怎麼完 成任務呢?“嘩啦啦”眼淚就忍不住地流下來了。淚眼婆娑中,桌上《為人民服務 》的最後一段話映入我的眼帘:“今後我們的隊伍里不管死了誰……只要他是做過 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我們都要給他送葬,開追悼會……用這樣的方法寄托我們的哀 思,使整個人民團結起來。(大意如此,原文記不清。)”這下我總算開了竅:任 何人,只要他不是徹頭徹尾的壞蛋,就都有優點和長處,就都做過几件好事!我趕 緊去找那男孩同班的几個同學,又找了宣傳隊里的同學去了解他的好的方面,再加 上我自己與他接觸的印象,把他夸贊了一番。總之,失去了他,學校失去了一名好 學生,我們失去了一位好同學,一位優秀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員,革命事業也少了 一位合格的接班人。但是一個人倒下去,千千萬萬個人將站起來,革命事業還是會 前赴後繼的。我就這樣完成了我平生的第一份悼辭的寫作,交了差。   三年後,我插隊到了另一個小山村。剛過半年,我們生產隊的一位年輕婦女就 因懷“葡萄胎”大出血而去世。我那時第一次聽說這個名詞,時至今日也還不太明 白究竟什麼是“葡萄胎”,只知道是一種不正常的懷孕。她的尸體還在五里路外的 鎮上醫院沒運回來,生產隊已決定要開一個追悼會。   那天一清早,李副隊長就來到我們知青班,說知青們能寫能畫,要我們布置會 場,包括寫會標橫幅、扎花圈、做黑紗等等。開始沒人吭聲,直到李副隊長說隊里 給記一天工分,我們的勞動委員馬上就應承了下來。有個男生的美朮字寫得挺好, 他自然義不容辭地擔當了寫橫幅和花圈之中的那個大大的“奠”字的任務。至於怎 麼扎花圈嘛,可沒人知道,連我們的帶隊干部也不知從何下手。這下顯出我的見多 識廣來了,有過上高一時的那番經歷,我很可以當個扎花圈的指導。我建議先派兩 個男生去村邊的山上砍几根小竹子和一些松枝及一些青藤,再請負責采購的管理員 (也是知青,因我們第一年還是吃國家供給的糧食,他每隔几天就要去五里外的小 鎮買米)去鎮上買些彩色皺紋紙和大張的白紙。下午東西齊了,大家一起動手,男 生用竹子松枝青藤捆搭架子,女生做紙花。快吃晚飯的時候,賴隊長來了,他與我 們的帶隊干部“咬”了一陣耳朵,接著就拉我出去說話。看他們倆的表情,我預感 到他們有事要我做。   果不其然,又是寫悼辭!帶隊干部說:“開追悼會不能沒有悼辭是吧?”賴隊 長接著說:“岑嵐,你的文章寫得好,大家都知道,縣里廣播站都廣播過,我們就 指望你來寫了。”大概他們以為說服我寫悼辭會很費事,看我爽快地答應了立刻喜 笑顏開。我有過第一次寫悼辭的經驗,這回就不感到為難了。吃過晚飯,我就帶著 紙筆去串門。我先去了死者家,死者的丈夫是一位公社干部,平時不常回來,但我 們還是認識的。他非常悲傷,神情委頓,一個女人,據他說是他的妹妹在廚房忙著 涮鍋洗碗,他們剛吃完晚飯。兩個男孩,一個約五、六歲,一個約三、四歲,正在 堂屋昏暗的煤油燈下扔石子玩,看來這倆孩子還根本不知家中發生了什麼事。我一 說明來意,他就表示感謝,并主動地說起他對妻子的印象和感激。原來,這位死者 并不是這倆男孩的親生母親,他們的生母於三年前因乘坐的一輛大拖拉機出車禍致 死,當時她還有三個月的身孕。扔下兩個孩子沒人管,那個小的男孩那時才半歲。 這位年輕婦女數月後過了門,實在是因為這倆孩子需要人照顧。她是個非常好的人 ,對倆孩子如同己出,孩子也和她很親,以為她就是他們的親媽。   我想起過去半年多來,几乎每天都能在“自流水”遇見這安靜的小女人洗衣、 洗菜、挑水的情景。   所謂“自流水”,是用劈開兩半的竹子連接起來,從附近山中的一泓泉水接引 過來的,就在橫穿村中的公路路基旁不遠形成一汪方圓二米的清波然後又潺潺流走 。這是我們這些知青們為生產隊做的第一件好事,當然同時也是為了我們自己的健 康。在我們來到之前,村民們用的是水渠里的水。雖然也是引自山中的泉水,可那 眼泉里的水經化驗鹼性太重不適合飲用。用渠里的水還有上游下游之分,上游剛洗 過尿桶或衣服,下游不知道沒准就挑回去喝了。現在安全了,挑水的人可以直接從 竹管里接水,洗菜洗衣就可在那一汪清波的周圍几塊大青石板上。不必擔心洗過衣 的水會洗不得菜,水是在不停地流淌,那一汪清波永遠是乾淨的。我們知青每天早 晚都在“自流水”刷牙、洗臉、洗腳,這個去了那個來。村里的女人也都到這來洗 洗涮涮,男人們則來挑水。這里經常是很熱鬧的,人們常常相互打招呼,有時聊几 句天。有几位大嫂大嬸還特愛和我們的男知青逗著玩。   她卻是那麼地安靜,她也和人打招呼,可那招呼是輕輕的,輕得不能再輕,再 輕就聽不見了。她也對人笑,可那笑容是淡淡的,淡得不能再淡,再淡就看不出來 了。她腳步輕輕地手提竹籃來洗菜、洗衣,或是挑兩大籮筐做豬食的野菜、紅薯藤 來洗。洗完了,總把剩下的菜葉菜幫菜根雜草也帶走。不象有的婦女老是丟下亂七 八糟一大堆,讓我們知青來打掃。她還一晃一擺地來挑水,那矮小瘦弱的身材在水 桶的壓力下,似乎就要倒下,但最終沒倒下。不象村里的其他人家,她的男人,那 公社干部從不來挑水,不知是因為忙不在家,還是不屑於做這些家務事。這里的婦 女除了農忙,一般不下田干活,留在家中割草、種菜、養豬、洗衣、做飯、帶小孩 。男人們則只管下田掙工分,家里的活除了砍柴、種菜、挑水會伸把手,其餘皆不 管。她几乎不串門,從來也沒來過我們知青班。而全村人的大多數常到我們這來玩 ,尤其是村里的年輕人。其實她也是個年輕人,也才二十多歲。   當我的訪問結束時,我打著手電沿著山坳的小路走回知青班。我一邊走一邊想 :當年,她嫁過來時心里一定也充滿了年輕姑娘的希望和夢想吧?她就這樣默默地 辛苦地當了三年盡職的妻子和後媽,然後又這樣默默地去了。如果她泉下有知,她 會後悔嗎?還有那兩個可憐的男孩,又再次失去了母親的關愛,他們該怎麼辦呢? 她會擔心那兩個男孩嗎?她會記挂她丈夫嗎?要是我們永遠也回不了城里,一直呆 在鄉下,命運會不會也和她的相似呢?想到這里,我不由打了個寒噤。第二天下午 在追悼會上,我充滿感情地念了為她寫的悼辭。當我讀到她是如何以無私的母愛照 顧那兩個沒娘的男孩時,村里的好些大嫂大嬸都哭出了聲,我自己的眼眶也濕潤了 。   日月更替,轉眼就是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們的知青班早就如一群飛鳥四散各投 林了,我個人的生活也發生了許多變化:考上大學、到北京工作、安家、為人妻、 為人母﹔隨後又全家移民到加拿大。說起來很順,其實也少不了坎坎坷坷的。   俗話說“事不過三”,我都跑到地球的另一邊了,那寫悼辭的事該不會找上我 了吧?一日,也不知怎麼的了,我腦子里突然回想起了過去兩次寫悼辭的事,第二 天它果然發生了。這回可不是給別人寫悼辭,而是為我自己寫!看到這里,人們不 禁要問:不對吧?自己怎麼能給自己寫悼辭呢?人死了才會由別人為他或她寫悼辭 ,你要是已經死了,那怎麼為自己寫?莫不是你附庸風雅,學那些古時的文人墨客 ,或是仿現代的某些大文豪大名人,生怕別人給你作的評價不如己意,事先為自己 寫好一個悼辭或者墓志銘之類吧?請別著急,聽我慢慢解釋。這為自己寫悼辭確有 其事,當然我仍活得好好的,不然也不會在這和大家扯閑篇。也請別擔心,我還不 至於那麼沒有自知之明,敢去與那些名人文豪攀比。何況就算我想去和他們攀比一 比,又有誰知道我是老几呀?我給自己寫悼辭也不過是為了完成一份英文寫作的作 業而已。   几年前為了在北美謀生存的緣故,我雖已四十好几也決心去再上一次學,一方 面學個好找工作的專業,另方面也可提高一下自己的英文水平。我申請的是一個社 區學院,通過了統一的英文和數學考試,我於二月份收到學校的錄取通知。五月份 才入學,我就跑到一個成人教育學校去選學了英文寫作課。寫悼辭的事就發生在這 成人教育學校的課堂上。   我們的老師戴安娜是位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辦事麻利干練,說話風趣機智, 很有些幽默感。我們一星期上三次課,每次兩個小時。第一個小時戴安娜布置作業 ,大致講講要求,我們就開寫,要在半個小時之內寫一篇命意(只划定范圍,自取 標題)作文交上去。總有人很快就交了卷,戴安娜邊收邊改,再利用中間休息20 分鐘全部批改完畢,第二個小時她就評點總結我們大家的作文。   那天一拿到題目,課堂里就有些亂。大家交頭接耳,還有人哈哈大笑。給自己 寫悼辭或逝世布告,這叫什麼事?三十几名學生大部份是來自各國的新移民,有著 各種各樣的政治、文化和宗教背景。人們對死的看法大大的不同,對給自己寫悼辭 一事也各有看法:有人覺得無所謂,有人覺得不吉利,有人則覺得不合適。可看法 歸看法,戴安娜布置的作業還是要老老實實按時完成,誰叫我們大家是在這學英語 寫作來著?   我坐在課桌旁,手中轉著筆杆,十分鐘過去了,沒寫出一個字。側眼一看左邊 的那位俄羅斯大胡子老兄已洋洋洒洒寫了快一大張了,右邊的眉心點著黑點的印度 姑娘(據說點黑點的是未嫁姑娘,點紅點的是已婚女郎)也已有二三行了。我心里 琢磨著怎麼寫。已過去的那四十几年當然好寫,有事實作依據。可我的生命并不是 到此就結束了呀,我不能只寫到目前為止,這有些不吉利,何況我活的欲望還強著 呢!那我打算讓自己活多少年呢?一百年!人常說長命百歲,這是句非常吉利的話 。行,就這麼寫。我把這悼辭寫成了新聞報導和悼辭相結合的形式,并把自己的從 小時開始到現在的美好愿望:最想做到的事和最想成為的人,不管在我自己的現實 生活中有沒有實現的可能,都一股腦兒寫了進去。這篇為自己寫的逝世布告前半截 是真實的,後半截是虛構的,用多少年前流行的一句評論文藝作品的話來說,就是 可以算得上是“革命的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相結合的產物”。還有一點我想特別說 明的是:我的英語水平實在有限得很,半小時的時間也太短,有很多復雜的背景和 原因我沒法表達,只好以簡代繁了。下面就是我給自己寫的新聞報導加悼辭(從英 文再翻譯成中文)。 *************************         寫作是她的生命   205X年某月某日,是嵐的一百歲生日。她非常高興地擁抱了與她相伴七十 多年的丈夫、她的女兒、外孫、和一對孿生的曾外孫子女。她說:“我已經一百歲 了。我看到了20和21兩個世紀,我很滿意。”   第二天早晨,她平靜地離去了。在她的寫字台上,擺放著一英寸厚的一迭打印 好的紙,那是她最後的一本書。   嵐出生於中國東南的一個小鎮上,是她父母的第一個孩子和唯一的女兒。與三 個弟弟一起嬉戲長大,她的童年是快樂的。她喜愛閱讀和寫作。當她小學四年級時 ,她的第一首詩刊登在一本雜志上。她的老師對她說:“有一天,你會成為一名作 家。”   嵐12歲那年,文化大革命來臨了。對她來說,世界在一個早上就改變了。全 中國都陷入了持續十年的深重災難之中。   嵐於1978年通過全國統考進入大學學習。在學習圖書館專業的同時,她開 始寫作一些短篇小說。有几篇發表在報刊上。   當她在北京工作時,她成為專業研究人員。她研究中國現代文藝史,還寫了許 多關於中國著名畫家、作家、歌唱家、作曲家和電影、戲劇演員的傳記。她是成功 的,她算不上一個有名的作家,但在傳記文學領域里,她有許多讀者,同時她也被 一些編輯所知。   人到中年,嵐的生活再次改變,她的全家移民到加拿大。她面臨的第一件困難 的事就是語言障礙。她的英文遠不如她的中文那麼好。她想她在這里可能再也不能 成為一個作家了,即使她仍然在寫著一些中文文章。她的丈夫和女兒鼓勵她,他們 說:“你一定行。盡你最大的努力,你以後一定能用英語寫作的。”   嵐去一個成人學校學習英語。不久,她進入一所社區學院繼續學習,并於46 歲那年,畢業於這所學校。她英語的說寫能力都很好。50歲那年,她的第一本書 出版。直到她生命的盡頭,她一直用中文和英文兩種文字寫作,并沉浸在寫作的愉 悅之中。 ***********************   第二節課開始了。在戴安娜講評之前,她發回我們的作業。我看到我的作業上 寫著一個漂亮的花體字“great”,高興地笑了。同時我也感到一種莫名的激 動和驚異:自己竟能如此輕松地提前半輩子完成了人生結束時本該由別人來做的一 件事,這樣,等我百年之後,我的後人就有一篇現成的悼辭或布告可用,我也不必 擔心有人會胡亂給我“蓋棺定論”了。給自己寫悼辭的感覺可真是太特殊了! ∼∼∼∼∼∼∼∼∼∼∼∼∼∼∼∼∼∼∼∼∼∼∼∼∼∼∼∼∼∼∼∼∼∼         新鄰居         -牧壬-   公司停車場緊靠著大倉庫,高牆下都是沙礫和小石頭。知道嗎?那兒搬來了我 們的新鄰居--一對北美野鵝。格外多雪的嚴冬讓春天姍姍來遲,天氣逐漸暖和起 來的時候已經是三月底。這天前來干活的人們在停車場里發現了一對野鵝。它們渾 身都是褐色的羽毛,嘴巴和腳蹼都是淺黑色的,但透著水靈。公的長長的脖子上的 短毛閃閃發光,母的緊跟在後面不斷地點頭,還真含情脈脈。它們雄赳赳,對著匆 匆從眼前經過的職工們挺胸昂首,響亮地鳴叫,目光炯炯,甚至張著翅膀做進攻狀 ,沖過來威嚇,張開的嘴里發出“斯斯”的聲音,有些怕人。小姐們嚇得“吱吱哇 哇”地逃了門。   “它們要干什麼呀?!嚇死我啦!”   “好像前兩個星期它們就來了。這兩天特別凶。”   “可能是掉隊的大雁吧?它們應該到加拿大那邊去,是路過這兒的。”   “哎呀,它們吃什麼呀?”   同事們議論紛紛。但我知道怎麼回事,肯定是這對野鵝在此地做窩了。來到新 澤西州這些年,這種事情見到好几次。太座干活的公司那兒几年來一直發生同樣的 事情﹔一對野鵝一到春天就在停車場邊上搭窩下蛋,一個多月後,孵出毛茸茸的小 鵝揚長而去。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這些野鵝到這種人來車往、很是熱鬧的地方做窩? 不清楚。我想大概會是遺傳的因素吧?這些野鵝做窩的地方原來并不是停車場、倉 庫等等,會是湖泊、小河、草地和樹林。野鵝祖祖輩輩都是在這里做窩的,一代接 著一代。現在野鵝做窩的地方改變了,但它們還是要來。就跟鵝天生搭窩孵蛋一樣 。很神奇嗎?我想像著一只長大成熟的公鵝終於追求上了一只母鵝,這時候那神奇 的遺傳因素起了作用,冥冥中被神秘的暗示指引到大倉庫的高牆下繁衍後代。或許 它們的後代又會將這一過程重演……   我在中午休息時好奇地到停車場邊的大倉庫外牆下轉游。兩只鵝正在一排排的 汽車邊休息,看到我來頓時緊張起來,“呱呱”鳴叫著,伸著脖子逼近我。看到了 !緊靠高牆下一個地勢相對高一點的地方有堆乾草。可這哪像個窩呀?趕緊!到停 車場對面的小樹叢中抱來許多干樹葉子,撒到那一小堆乾草上,希望這對野鵝能把 它們的窩弄得好些。   第二天早上上班時我又抱過去一堆干樹葉,臥在窩里的母鵝被迫起開。哈!窩 里有三個鵝蛋。其中一枚很乾淨,肯定是剛下的。這麼說,頭天一小堆乾草的下面 就已經有兩個蛋了。這說明鵝出去找吃的東西時,很精心地把自己的蛋隱藏在乾草 下。我激動地喊叫讓母鵝忍無可忍,它忽然飛了起來!趕緊跑,我沒有拿走蛋的意 思。可母鵝不依不饒,飛過來用嘴無情地啄我的後背,讓倒霉的我體會著自作自受 。   鵝下蛋的消息不徑而走。同事們中午休息時紛紛跑去表示他們關切。一盆水放 在窩邊,很多面包慷慨地撒在邊上。大家同時想到一個人,肥廖,這個肥頭大耳的 家伙今天不知為什麼到現在還沒來。他來了會怎麼樣?會把三個野鵝蛋毫不猶豫地 撿走,拿回家腌了吃。   美國吃的東西有的是,便宜,肥廖會把這三個野鵝蛋當成寶貝?你不知道,他 喜歡干過這種事。前几年他曾在公園里看到一個野鵝窩里有四個蛋,立刻毫不猶豫 地撿了起來。邊上一位大胖子美國婦女極力阻止,他根本不聽,還拔腿就跑。肥廖 在前面落荒而逃,後面大胖婦人氣喘吁吁地追,再後面是兩只野鵝對天哭泣。   肥廖逃脫了。開著車回了家,把蛋腌了兩個月後吃了。他說“蛋黃里都是油” 時,肥臉上是美不勝收的表情,讓你看了不知該哭還是該怒,或者無可奈何地搖頭 嘆氣。可肥廖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說這件事,好像是中了樂透獎,或者什麼“艷 遇”。   怎樣阻止肥廖去撿野鵝蛋?“我們應該勸勸肥廖。讓他知道撿野鵝蛋是件很無 聊的、精神境界很低的事。”一位老者說道。但肥廖要是根本不以為然呢?   一位女士氣勢洶洶,“那就警告他,如果撿走野鵝蛋就上法庭告他!”可你愿 意為這種事情上把肥廖告上法庭?   “我們到中國超市買些腌鴨蛋給肥廖。告訴他,如果他去撿野鵝蛋,我們就繼 續給他買腌鴨蛋。”一位小姐嬌滴滴地說。什麼,我們去低聲下氣地去求肥廖?   “嗨,新澤西州的野鵝過剩。肥廖撿蛋的話是在幫助野鵝計划生育。”一個嘎 小子起哄。他立刻被大家痛斥。   “把野鵝的窩挪走!”一個小伙子大喊。挪哪兒去?再說這對野鵝也不肯呀。   一時大家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保護我們的新鄰居。咱一笑,自嘲道:“何必 杞人憂天。肥廖這樣的人能有几個?”   忽然門一開,肥廖走了進來。大家立刻鴉雀無聲。“(我)都聽到了。”肥廖 嘆了口氣。“這麼多人盯著,咱還敢干被人戳脊梁骨的事?”   哎喲,還真是人言可畏嘛。不,人非木石,為什麼非把我們的肥廖先生想像得 那麼低級趣味? ∼∼∼∼∼∼∼∼∼∼∼∼∼∼∼∼∼∼∼∼∼∼∼∼∼∼∼∼∼∼∼∼∼∼         地位        -阿銘-   有個故事1970年代以後出生的國人大概不容易理解,台灣的人們就加個“ 更”字。在中國大陸的1969年底,毛澤東的“親密戰友”林彪為試探自己的權 力,忽然發布了“林副統帥”有關備戰的第一號命令,其中一項是讓大城市里的機 關干部們都“疏散”到“五七干校”。那些“干校”都是在遠離城市的農場草草建 立的,生活條件并不好。嗨,嘮叨這些沒意思,咱們言歸正傳。   有一所“干校”里有個被“審查(就是在個人過去的生活中可能有不忠於毛主 席和‘無產階級專政’的行為,并隱瞞著,所以被調查)”的知識分子干部。他喪 魂落魄,不但一直憂心忡忡自己對“革命”的忠誠不能被証明,而且“愛人”-- 也就是他的妻子病故,孩子們在邊遠的農村“上山下鄉”。他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在 “干校”接受著“審查”,“改造”著思想,被動著活著,不知不覺竟過去了兩年 。   不知不覺?這詞用得不夠恰當。因為…因為一天傍晚,他精疲力盡地從地里回 來進了宿舍,剛一撩開自己的蚊帳,就大喊大叫著“救命”沖了出來,面無人色。 同宿舍的人都吃一驚,正想進屋看個究竟,他又死命攔住,“別進去!別進去!” 怎麼了?他的蚊帳里出現了條蛇吧?當地毒蛇挺多。不是,一個女人躺在里面!那 定是個死人,一具被謀害了的女尸……瞎猜什麼呀!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赤 條條地躺著。那叫什麼“救命”呀?眼前玉體良陳,立刻也寬衣解帶呀,難道他還 會被這個女人謀害了不成?   嗯,那個女人不太好看,有點胖,過去有“不正經”的名聲。什麼呀?!我問 的是他為什麼喊“救命”?“不太好看,有點胖,過去有‘不正經’的名聲”就能 要了他的命?你急什麼?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讓我把話說完好不好?這個 女人是個老姑娘,也是個干部,同被“審查”的這位本是一個機關。下“干校”時 他們朝夕相處了兩年,她愛上他了。但這個女人越是表白愛情,他就越是退縮,後 來就出現了那一幕。他們結合不是挺好嗎?他還不到五十歲,妻子病故多年,而這 個老姑娘又是真心的愛他。八成陽萎吧?又胡扯。“哎,我還在被‘審查’哪!怎 麼敢……另外,她生活作風也有問題呀……”不敢,但是很想。嘿,還得戴個聖人 君子的面具。這叫有賊心沒賊膽兒。      你看,那個荒唐歲月,“無產階級專制”就有這麼大威力,“存天理,滅人欲 ”。不,“存天理,禁人欲”。不過對他也是情有可原。特別是“她生活作風也有 問題”。這事要放在今天…放在今天?   那他們後來到底結婚了沒有?不知道,到那知識分子干部大喊“救命”就沒了 下文。哎,阿銘,你當時正隨父母在那個干校,這事兒該知道得清清楚楚呀。是呀 ,阿銘在人群中看到位老姑娘眾目睽睽之下,衣冠整齊地離開那知識分子干部住的 宿舍,面無表情。沒人去向“干校”領導匯報嗎?可能的,不過第二天阿銘他們全 家人都從“干校”返回了城市。從此阿銘把這事忘了,直到現在。 *****************************   阿銘從公司下班來到朱迪絲(JUDITH)住的公寓天已經大黑了。其實也 不能算晚,冬天天黑得早。他來她家干什麼?朱迪絲,公司里的丑女人,台灣來的 ,在財會部門工作﹔個子高大,各部位鼓鼓囊囊,像…像奇形怪狀的地瓜,臉上長 年長“色疙瘩”,像一片丘陵﹔嘴唇很厚,翻著﹔鼻孔很大,朝天﹔眼珠子很大, 凸出。干嘛?如此惡意地挖苦一個女人干嘛。她也是女人﹔一個三十出頭,應該得 到尊重的女人﹔一個想有男人的正常女人。相貌不好看是她的錯嗎?不幸,世界上 的男人總盯著漂亮女人看。其實朱迪絲心眼不錯。可她抽煙!抽煙和心眼兒有什麼 關系?不過中國大陸來的男同事們背地里稱她為“招待所”,意思是她總“有病亂 投醫”般地圍著男人們轉,一臉媚態,很嗲,好像“誰來都行”的樣子。男人們在 一起時,“葷段子”就肆無忌憚地從嘴里冒出來,推測朱迪絲的“勁”如何足。這 外號有一種下流的聯想,阿銘內心是不以為然的。不過他不吱聲,不然大家會哄她 看上朱迪絲了。阿銘現在是個單身男人,而朱迪絲見了他就“阿銘--阿銘--” 地拖長聲地叫,聲音是直打顫。   阿銘啊,應該算是老實人。太老實才離婚,被太太蹬了?怎麼說呢?妻子是學 醫的,先來美國當訪問學者,後來讀了博士,現在在一家制藥公司已經干了七、八 年了。哎,阿銘離婚也七、八年了。怎麼?妻子到公司掙上大錢了,就把阿銘甩了 ?算了,算了,別揭阿銘的老底了。反正他目前就是這麼個狀況:將近五十歲,兒 子判給前妻,明年就要上大學了﹔他嘴上說自己大學讀的是中文系,該回國,心里 卻沒這個打算。於是在這家台灣同胞開的計算機組裝小公司里干活混日子。哈,飽 食終日,無所用心也真能把日子過得飛快。他很快就要到了“知天命”的人生階段 了。   他一個大男人後來就沒有別的女人?沒有,真的沒有。他才掙几個錢?干了這 好几年,小時工資還是沒有超過十美元。找女人得花錢的。嗨,我說的是找個正經 女人,比如被丈夫遺棄的,或死了丈夫的更好。不好,朋友曾介紹過几個,彼此瞻 前顧後,盤算著對方的條件,最後還是不了了之。那性欲怎麼解決?可以自娛。“ 我和右手結婚了。”阿銘在中國男同事們面前是這樣自嘲的。他沒說謊。   眼下朱迪絲不是挺好?瞧你說的。朱迪絲早跟美國人睡過覺了!她在美國上大 學期間就和美國男生同居﹔在公司還換過兩個美國男朋友呢。你這不都是聽說的嘛 ,再說美國人不都這樣?可我們是中國人呀!阿銘心里暗暗地叫著:朱迪絲是個十 足的“破鞋”!說不定有艾滋病呢。   可今晚上他到朱迪絲這兒干什麼來了?搞“破鞋”?別冤枉好人,人家是借洗 地毯的工具來的。中午吃飯時,阿銘說自己住的公寓的地毯太臟了,想請人洗一洗 。大家立刻說用不著,自己就可以干,到商店租一個就行。這時在另一張桌子吃飯 的朱迪絲插嘴,“啊呀,我家里正有個洗地毯的機器,你要用你拿去。”   阿銘想說“算了,我還是到商店租去”,可那太駁朱迪絲的面子了。嗨,不就 是借個洗地毯的工具嘛,干嗎那麼怕這個台灣老姑娘呢。這不,他下了班就來了。 朱迪絲下午先回家了,留給阿銘一個地址和電話號碼。“找不到(我住的公寓)就 打電話,我去接你。記住,我在205號。”朱迪絲帶著顫音。   阿銘在公寓里打量著,長長、寬寬的過道,兩邊都是門。“怎麼那麼像學生宿 舍呀。”他嘟囔著來到二樓205號按了門鈴。   “Who is it(誰呀)?”里面傳來朱迪絲的聲音。   “朱迪絲在家嗎?我是阿銘啊。”   “門沒鎖,你進來吧。”   “怎麼你也不鎖門呀。”阿銘自言自語地進屋。   “你先在LIVINGROME(起居室)里坐一會兒,我洗完澡就來。”朱 迪絲的聲音伴著水聲從臥室里傳來。真有些尷尬,她怎麼這會兒洗澡呀?那就等會 兒吧。阿銘在長沙發上坐下來仔細打量房間。收拾得很乾淨,牆壁上那個巨大美人 挂歷有些刺眼。房間里很熱,他不覺脫下羽絨服放在身邊。   好一會兒,朱迪絲出來了,一身睡衣,是那種阿銘也說不上質地的,反正很薄 ,上面有繡花的。她微笑著直接坐在阿銘身邊,“吃飯了嗎?”甩一下頭。   “沒哪。拿了洗地毯的東西,回家自己做去。”阿銘老實地說,看著挂歷。   “就在我這里吃吧,你回家還有什麼事情嗎?”朱迪絲說著手放在阿銘的腿上 。   阿銘不敢動,“還是先拿了(洗地毯的工具)走吧。吃飯…以後再說吧。”   “什麼以後再說呀?我已經把你的飯(從中國餐館)ORDER(訂好)送來 了。你不能不賞我個面子嗎?”朱迪絲雙手使勁搖阿銘的雙肩,身子都快貼到他身 上,睡衣的衣襟也松了,里面扑通、扑通跳著一對“鴿子”。   “不成!今天不成呀!我還是拿了東西就走吧!吃飯還是以後,這個…實在對 不起。我…我沒想到…”阿銘一下子站起來,汗在腦門子上閃光,說話結結巴巴, 有些語無倫次。這種場面百分之百的是朱迪絲在勾引阿銘,而且是那麼大落俗套, 不過應該對男人有效。可阿銘就是一口一個“不成、不成”,簡直像個太監。   朱迪絲僵在臉上的笑容漸漸化成怒氣。“你走吧。”她輕聲說。   阿銘像得了大赦一樣,低著頭匆匆出去。後面“卡”的一聲鎖了門。他頓時心 里一輕,疾走。忽然想起羽絨服落在朱迪絲的房間里。“算了。”不成!車鑰匙在 羽絨服兜里。“我走回家。”不成!自己的房門鑰匙和車鑰匙在一起。怎麼辦?他 在樓道里茫然不知所措。下班時間,樓道里來來往往的人都多看他一眼。   還是得跟朱迪絲要鑰匙。阿銘回去硬著頭皮輕輕敲門。   “WHO IS IT(誰)?”朱迪絲鼻音很重的聲音。   “我…阿銘。我的羽絨服落你這里了。”阿銘尷尬地笑笑。   “卡”的一聲,門開了。“自己去拿吧。”朱迪絲開了門就往臥室里走。阿銘 趕緊進去去拿還在長沙發上放著的羽絨服。   “你這輩子也不要來!”朱迪絲說了一聲“嗚嗚”地抽咽起來。阿銘發現她手 里還夾著根點燃的香煙。   阿銘你還不快走?沒有。他竟跟到臥室門口,“真…真對不起。我…我不是故 意的。你看看,你哭什麼呀?”   “我難看!我不正經!我勾引你了是吧。你拿了衣服還不趕緊走。”朱迪絲高 聲叫道。   “你別生氣,別生氣。我…我,我…”阿銘慌了神。這是滿臉淚水的朱迪絲過 來過來就推阿銘。可後來發生的事有些不可思議,不、不,順理成章,反正兩個人 倒在了床上,身上的衣服都扯下來扔在地上。真是,又…又大落俗套。   阿銘的亢奮沒持續几分鐘,但他無比地輕飄飄了。多少年沒有這種快感了,像 是…像是酣暢淋漓地拉完了大便,這種比喻是否太不恰當?阿銘正要好好想一下, 身邊冒出這麼一句,“把門鎖上好嗎?”軟綿綿地。   “哎,”他應著,赤條條去把房門鎖上,回來馬上又投入朱迪絲母獸般的懷抱 。又來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夜里。   “我得走了。”阿銘忽然說道,跟著就急匆匆地下了床,在地毯上找自己的衣 服。   “回去還有什麼事嗎?一起睡吧。”朱迪絲意猶未盡的樣子。   “不,不,我還是得回去。”阿銘說得很堅決。   “那你自己去拿洗地毯的東西。就在廚房的儲存間里。”朱迪絲赤裸地坐起來 。“再抱抱我好嗎?”   阿銘順從地過去抱著朱迪絲,任憑她用雙手伸進衣服撫摸他。但阿銘此刻已經 沒了一點點對異性的情緒,因為想到了艾滋病!怎麼,他真的懷疑朱迪絲可能有艾 滋病,或艾滋病毒攜帶者?嗯,他想起同事們說,朱迪絲和美國人睡過覺,沒准… …嗨,只是心里犯嘀咕。不管怎麼說,艾滋病是非常可怕的。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就 使勁地洗澡。   第二天上班,朱迪絲對他的眼神是含情脈脈。“下了班你可要來呀。”她在沒 人時找機會悄聲對阿銘說。   “你就不怕我有艾滋病?”阿銘半真半假地一笑。朱迪絲立刻臉一沉,轉身走 了。之後一個多星期也不和阿銘打招呼。這下弄得他真想找朱迪絲解釋點什麼:我 阿銘可絕對不會有艾滋病。哈,那“你就不怕我有艾滋病”是什麼意思?那天阿銘 正在躊躇,朱迪絲沉著臉忽然走過來,“給,”一個信封塞到他手里,轉身就走。 什麼?阿銘先是慌忙塞到兜里,沒人的時候一看,竟是朱迪絲的一份醫院的化驗單 ,上面明明白白寫著HIV陰性。啊,朱迪絲在阿銘說那句話的時候立刻就明白他 是什麼意思了,馬上去醫院去証明自己的清白。   “對不起。”阿銘過後悄悄地對朱迪絲說。可她只“哼”了一聲。那天晚上阿 銘又去朱迪絲那兒敲門去了。干什麼去?反正不是借洗地毯的工具。阿銘不認為朱 迪絲是個“破鞋”?什麼年月了?這兒也沒有“無產階級專制”呀。再說阿銘也是 個男人,而況也不用花錢。朱迪絲多難看呀!再難看也是女人哪,而且人家是個“ 三十如狼”的十足的女性。   她人不錯,真的不錯。阿銘睡醒之後伸手揉著朱迪絲柔軟的身體時總是這麼想 。她不僅僅是個懂得自己有欲望,要滿足欲望的女人,床上功夫很是了得!更重要 的是,這個丑女的人品也好。體貼人、舉止大方、很勤快……娶她做老婆?她丑。 哎,老天爺總是不公平。可咱在美國還指望什麼?一個差不多算是最窮的人。家貧 不嫌妻丑吧。你看看,你看看,阿銘想著竟有些飄飄然。可又一轉念,又“不妥、 不妥”起來。他倆的關系一公開,大陸來的那幫人還不得笑話死他。先這麼拖著吧 。   朱迪絲接納了阿銘後,并沒有在公司里張揚他們的關系,甚至可以說對阿銘的 態度沒什麼變化。所以并沒人注意到他們是否有了些不一樣。大概也怕別人說三道 四吧。阿銘猜想著。他此後經常去朱迪絲那里過夜,彼此的關系嘛,可以說是融洽 的,但很少深談。   阿銘決定退掉自己住的公寓和朱迪絲同居。“我來了以後支付生活費用的一半 。”可朱迪絲卻不同意。“為什麼?”阿銘很詫異。   “我很快要回台灣了。”朱迪絲平靜地說,并用手輕輕拍著阿銘的臉。“我哥 哥已經給我聯系好工作,挺不錯的。我已經同意了。你可別在公司給我張揚這事情 。我想臨走前兩個星期再和大家說。”   “可你已經是美國公民了。”   “回台灣可以保留美國國籍。台灣允許雙重國籍。”   阿銘本來想說“台灣不是一個國家”,沉默了一下又問:“美國不好嗎?”   “沒有不好呀。可台灣也不錯。爸爸、媽媽、很多親戚都在台北。他們也想叫 我回去,說我在美國太孤單了。”   “那我怎麼辦?”阿銘很失落。“我可不想去台灣!”   “我也沒要求你去呀。”朱迪絲說。她見阿銘一下子愣住了,又道:“我知道 你不會去台灣的。”   “那我要是跟你去呢?”阿銘忽然急切起來。   朱迪絲笑了笑,“你還是留在美國好。在美國…在美國…,嗨,你跟我去台灣 ,咱們算什麼關系?再說,台灣也不是那麼好混的。”   阿銘好像一下子都明白了,又似乎什麼也不明白,茫茫然,腦子有點亂。   “(我)回了台灣,我們還是朋友嘛。我們還可以保持聯系呀。”朱迪絲見阿 銘還在發呆,繼續解釋道:“你是好人,咱們相處挺不錯的。可你都快五十了,到 台灣能干什麼?你在美國打著一份工……”   阿銘已經心不在焉了,朱迪絲下面的話都沒聽進去。 ※※※※※※※※※※※※※※※※※※※※※※※※※※※※※※※※※※ 【人生之旅】         “沒辦法,我喜歡!”            -叢澍-   今年春節大紐約地區的華人紛紛組織聯歡。包個中國餐館,社區各界華人團體 聚在一起,吃喝、說唱,其樂融融。我去的那個聯歡聚會有200號人,眾多社團 。几個主持人個個瀟洒大方,妙語聯珠,聯歡場面很是熱烈。等一下,有個家伙說 話總不那麼自然,不那麼得體,有點傻了叭嘰,動不動就“呵呵”憨笑,透著誠實 。他是負責抽獎的,中獎者得到的大都是書。他滿頭是汗地把一本本書遞給領獎者 ,“謝謝啊,謝謝啊”個不停。誰呀?人家不道謝,他謝個沒完沒了。這是我哥們 兒國慶。   聽這名兒就能知道他是1959年出生。那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十周年,當 然大慶了一番。當年出生的男孩子叫“國慶”的特多。後來人們知道,當時有個為 民請命的彭德懷元帥被毛澤東罷了官,於是都認為“毛皇帝”這麼干不對,怎麼能 把明王朝海瑞一樣的大清官、大忠臣給貶了呢?!以後還搞動亂的“文革”,不然 那是多麼好的“開國皇帝”。嗨,今兒個咱們不提這事兒。   1959年出生的孩子在中國大陸1977年恢復高考是十八歲。高中畢業的 孩子正好趕上。國慶也在其中之列。中國大陸十一年都沒有大學考試了,你想想那 年得有多少年輕人參加高考。從1966年高中畢業生到1977年高中畢業生, 還有很多這一年代的初中生、高中生,都一股腦兒地涌進了考場,競爭可太劇烈了 ,那可是百里挑一呀。那1977年應屆高中畢業生該相對有優勢吧?哎,那些年 中學也沒怎麼上課呀,還真沒几個應屆高中畢業生考上大學的。可國慶考上了,上 的是國內名牌大學歷史系。國慶跟我說,那些年在學校里沒學著什麼東西,可他那 時是個愛看書的孩子,所以文科考得不錯。   可以想像得出國慶得多用功,四年大學畢業後就考了研究生,以後在大學教書 。看來這輩子要走學究的路了,可一下子“洋插隊”到了美國。不是自己考出來的 ,是太太先考出來,到美國讀博士,然後他來“陪讀”。這事情太普通了。但以後 的事……以後的事情也不少見。離婚了。最一般的原因:感情不合不來。那在國內 時,結婚好几年了,那時怎麼就合得來?別問這種問題好不好?人家提這樣的理由 也是給國慶面子。國慶說到此事只是苦笑一下,“我‘不務正業’。到美國來不想 著讀書什麼的,卻開了個書店。這個小買賣把我們倆口子平日打工的血汗錢都折騰 進去,最後書店被迫關門,現在我的屋子里還一萬本書不知道該怎麼辦呢。你說我 老婆能不氣嘛。還有,我確實不夠體貼她。再說我們也一直沒要孩子,說到離婚也 簡單。”順便說一句,春節聯歡會中獎者得到的書都是他的“存貨”。   國慶在我這兒沒說過前妻的壞話。“我們到現在還是朋友。她(國慶的前妻) 是個正經人,有追求的人,只是和我想得不一樣。你看,我們離婚都六、七年了, 她現在都還沒有男朋友呢。我每次給她打電話都勸她,‘飲食男女,人之大欲’, 別條件那麼高,能在一起互相包涵著過日子,就先找一個吧。”那國慶是不是暗示 復婚呀?別瞎猜了。國慶離婚後沒兩年就有了個固定的女朋友。我見著過,漂亮著 哪。那國慶為什麼不和女朋友結婚?嘿,老刨根問底干嗎?人家也該有點隱私權。   好吧,問別的。為什麼開書店?是不是被人慫恿著干的?這美國書有多貴呀! 比現在中國大陸的書貴十倍左右。再說美國就一、二百萬華人,其中愿意讀中文書 的能有多少?第二代絕大多數認識不了几個中國字,逼他們學也是“瞎子點燈白費 蠟”。讓他們去讀中文文學作品根本沒有可能,很多到美國上學的年輕人恐怕也沒 興趣。還認的中國字的人看影碟還看不過來呢。每天晚上怎麼也得看電視吧,男的 看體育比賽,女的看肥皂劇、脫口秀等等。到上床睡覺時已是半夜,眼皮直打架, 倒頭便睡。真要是想看點文學作品解解悶,網上有的是文學網站,隨便看,隨便發 表觀點,干嘛要捧本書正襟危坐呀?周末或許會有點時間看點中國字,那也就是在 中國食品超市買菜時拿几份中文免費周刊,回家瀏覽一番,看飯館廣告最認真,如 果有10%的減價,星期日中午立刻沖去大吃一頓,吃得一個肚兒圓,然後回家睡 上几個鐘頭的午覺。晚上接著看電視。你讓他們去買二十美元左右一本的長篇小說 或散文集?哪有閑功夫看呀。   可國慶說他可是自己愿意開書店的,沒旁的人鼓動他。“讀書是多大的享受! 我看在美國的華人沒你們說得那麼慘。情趣高的人還有的,而且高尚的情操也是培 養出來的。好的書是提高思想境界最有效的工具。”“火星人”說的話吧?他到底 是否食人間煙火?大概根本不知道中文書在美國的行情。知道,人家國慶還做過仔 細的調查呢。他得出的結論是:只要把中文書的價格降下來,中國人就會來買書。 “到時候我還得靠賣書養家糊口呢。”國慶說到這兒簡直有些忘乎所以。他興致勃 勃地回到中國大陸去買書,挑選了几萬本書。世界名著、名人傳記、各類傳奇、各 類武打、新華字典、言情小說、家常菜譜、衛生保健等等、等等,應有盡有,然後 聯系集裝箱船把書海運過來,在一個商場里租個鋪面,書店就開張了。當然,很快 他便知道事情不妙。書價雖然降低許多,但還是少有人問津,門可羅雀。這會兒他 才明白,書價不是讓華人買書的關鍵。   白天打工結束,國慶就匆匆趕到他的書攤,整個一個“守株待兔”。“怎麼就 不算這個帳呢?”他懊惱地拍打著自己腦殼。華人的年收入在美國的家庭平均水平 之上,少則三、四萬美元,多則十几萬,一年下館子的錢都几百、上千,如果真想 買書看,一年買個几本根本不在話下。問題是他們不想買,再便宜也不想買!要是 白拿呢?嗯,那恐怕也有人不拿呢。怪沉的,拎著費勁。二十美元一本書真不能算 貴嘛。   這中文書已經買來了,怎麼也得想辦法推銷呀。國慶鼓足勇氣,在華人舉行各 種社會活動時必定扛著書去現場,支起攤子,吆喝著賣書。哎,效果不大,效果不 大,賠本傳吆喝。   得,沒戲了。看來得找個正經混飯吃的活兒了。那几年IT行業正在發瘋,國 慶上了兩個學習班便去給人家編軟件去了。“細心、集中精力就行。可真煩人呀! ”國慶說到他編軟件的經歷就連連搖頭,像受了多大罪似的。哎喲,你國慶腦子不 笨,干這活兒雖不是行家里手,混混還是可以的,這麼也是年薪五、六萬呀。誰說 不是呢。可IT行業說栽就栽了,國慶也被解雇了。   “沒關系,我養著你。看你編軟件那個受罪勁兒,我看著都難受。”豪爽的女 友嚷嚷道。“你不愛寫點兒什麼嘛,現在有時間了。”   “這可不成。”國慶喃喃自語。“怎麼也得自己養活自己才成。”那干什麼呢 ?自己也沒個專業呀。IT行業目前這個水湯尿褲的勁頭,再甭指望又會像那几年 那樣鬧精神病。再說自己干著也受罪。那就隨便干點什麼力氣活?倉庫呀,商場呀 都能找到。不過國慶不想干,不是放不下架子,而是掙錢少。一年不到兩萬美元的 收入,在大紐約地區過日子著實緊張。不是還有女友嘛,兩個人住公寓,一人掏一 半房租什麼的,將就著過日子也夠了。   “這是苟且偷生!這麼活著太沒勁啦!”國慶東奔西走,終於給自己找個愛干 的活兒,給地方免費中文周刊當記者。周刊的老板給多少錢?挺多的,一個月一千 美元。這能成嘛?!一年下來才一萬二,怎麼活呀?嘿嘿嘿,你還嚷嚷上了。告訴 你說,這活有的是人愿意干,從大陸來的文化人多了去了,盡是肩不能挑,手不能 提的秀才。說,你干不干?人家老板出價每個月八百、六百的,到時候也有的是人 干。你打聽、打聽去,看有哪家地方免費周刊的老板出月薪一千雇記者?   這活兒干得可不輕松呀。要到處采訪,開個車大紐約地區亂轉,三教九流無所 不交,什麼事情成為熱點,什麼新聞大家關注,各個社區的舉行社會活動,國慶立 馬趕去湊熱鬧。采訪完畢,趕回家里趕稿子。國慶是個認真的人,過去又是學歷史 的,寫文章總是反復推敲,查閱資料。“哎喲,您就別旁証博引了,我的‘考古學 家’,考証個什麼勁呀?。”我有時見他那麼和自己過不去,拼命地在網上查找資 料,就挖苦。“您以為自己寫出的文章多少人認真看哪?別老覺得自己是根蔥,沒 人拿你□鍋。”國慶聽了還是“一根筋”的樣子,“別人看不看我管不著,可我得 認真。得對得起良心。”這年頭兒,一口一個“對得起良心”的人不多見。   就掙這一個月一千塊了?當然不是,國慶還到處投稿。他神神秘秘地告訴我, 有的刊物稿費特別高,一個字5.5美分。美國一般的中文刊物給稿費,多是一個 字一美分。也就是說,你要寫一萬字的稿子能得到稿費一百塊。《世界日報》稿費 很高,也只是一個字兩美分。是什麼刊物的稿費這麼高?國慶說是“民運”刊物。 我知道那個刊物,不會有多少人買他們的雜志的。可為什麼那麼高的稿費?這種刊 物養得起嗎?嗨,反正人家有錢。或許是什麼基金會的錢吧?什麼政府給的錢吧? 聽說這個刊物的就那麼几個“民運”人士投稿,這不等於他們變相合伙分錢嘛?別 瞎揣測,有什麼証據?國慶說,他不想知道為什麼這個刊物稿費出奇地高,只想多 掙些錢。再說了,他寫的文章不涉及政治。我沉默了半晌,“為五斗米折腰”的話 咽到肚子里。   “我要盡量使我寫的稿子有很高的利用率。”國慶寫的文章在他服務的地方中 文周刊上刊出後,他會把這些稿子投到別的北美報刊雜志去,他還往中國大陸投稿 ,另外他還搞些翻譯。總之,盡可能地多掙些錢。在談到中文刊物在美國的前景時 ,他并不樂觀。“來美國的中國移民的下一代,有几個有興趣讀中文?以後中國發 展了,還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移民美國嗎?美國會希望大量的中國人移民美國嗎?” 所以國慶說:“做個只練中文的文化人,還是要把眼睛盯著國內。那里有十三億同 胞。多少潛在的讀者!”   “一年下來能掙多少?”我問得非常直率。   “能有兩萬出頭就很不錯了。”他嘆口氣。“我每天都是後半夜才睡,真的很 累呀。”   天,這沒比在中國超市打工的掙得多呀!“心里很氣嗎?”我問得小心翼翼。   “氣又管什麼用?我早知道美國當個中文的撰稿人就得如此。”他一笑。“沒 辦法,我喜歡!來,咱們一聚真高興。我這兒還有一瓶國內帶來的二鍋頭(白酒) ,高度的(58度),一直舍不得喝。這兒有花生米,咱們喝几盅高興、高興。” ※※※※※※※※※※※※※※※※※※※※※※※※※※※※※※※※※※ 【論 壇】         腐敗與人權         -唐柏橋-   自從二戰以來,隨著世界新秩序的建立和文明的進步,世界人權狀況發生了巨 大的變化。1948年聯合國人權公約的誕生及1976年國際經濟、社會、文化 權利公約和國際公民與政治權利條約的簽定則直接促進了人權的進步。不過,最近 十多年來,許多發展中國家尤其是正在轉型中的國家的腐敗問題不僅沒有隨著人權 的進步而得以改善,反而愈來愈嚴重。隨著國際經濟秩序的調整和全球化趨勢的發 展,腐敗問題也逐級受到整個國際社會的重視。聯合國於1996年通過了一個反 腐敗宣言。現在,反腐敗已成了人權運動的一個組成部份,一些國際性人權組織已 將反腐敗作為他們工作中的一個重要項目。那麼,腐敗與人權到底存在什麼關系呢 ?為什麼說腐敗問題也是一個人權問題,或者說腐敗也是侵犯人權的行為呢?   首先讓我們給腐敗和人權下一個明確的定義。通常來說,腐敗是指“不正當地 運用公共權力來為私人謀取利益”。腐敗的主要表現形式為貪污、挪用公款及賄賂 ,通常又分成“小型腐敗”(Petty Corruption)和“重大腐敗 ”(Grand Corruption:這一概念最早由反腐敗組織“透明國際 ”的George Moody-Stuart於1994年提出)兩類。“小型 腐敗”一般指某些政府基層公務員收受他人賄賂,不按正當手續為其提供某些方便 和特權,如發給營業執照、進出口公文等的行為﹔“重大腐敗”指的是“政府高級 官員為了謀求私利而不正當地使用權力”,主要是指制定政策方面的不正當行為及 收取巨額賄賂或貪污挪用大量公款,比如從購買飛機、輪船、軍事設備等交易中收 取巨額回扣,在批出重大建設項目時收取賄賂,以顧問的名義收取巨額好處費等。 人權的概念由於尚處在發展之中,因此其定義比較模糊。不過人們一般以聯合國人 權宣言和其他人權條約的內容而界定人權的內涵。人權包括民事、政治、經濟、社 會、文化等各項權利。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的第二部份也主要與保障人權有關。   根據腐敗和人權的定義,腐敗至少在三個方面構成了對人權的侵害:   一、腐敗使民眾受到不公正對待和歧視。根據兩個國際人權公約的規定,任何 人不分種族、性別、年齡、宗教信仰、國籍等,均享有同等權利,同時法律面前人 人平等,也就是說人人都享有被政府公務員平等對待的權利。但是,當一個腐敗官 員為了獲得某種不正當利益而給予某個人或群體不正當的權利時,比如提供某人在 重要政府部門工作的機會,給予某階層的人不合理的稅率優惠等,都是對享有這種 特權之外的其他所有社群的人的不公正對待。有些行為甚至可以構成對其他族群的 歧視。   二、腐敗危及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的實現。它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 ,腐敗官員為了謀取私利,往往不再將盡忠職責,以公眾利益為目標,而是以向他 提供好處的特定個人或群體的訴求為最優先考量,因此他們制定的許多政策和從事 的一些行為會給社會的經濟和其他方面帶來危害。比如,今年初,四川遂寧縣某鄉 村小學發生教室倒塌事件,造成至少四名學生死亡,數十人受傷。據了解,這一事 故的根源是該校負責人向行賄者購買了劣質建筑材料,因此最後導致這一不幸事故 發生。學校領導的責任是提高教育質量,落實公民的受教育權利。如今由於學校領 導的腐敗而導致無辜的兒童失去了寶貴生命。另一方面,腐敗導致大量社會可用資 源遭到不正當使用或浪費,沒有很好地用來實現公民的各項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 。比如,急需資金的非洲國家的領導人在瑞士銀行卻存有超過兩百億美元的巨款, 而菲律賓在過去二十年里因為腐敗至少導致五百多億美元的直接損失,超過其全部 外債的總和。   三,腐敗使公民的民事與政治權利受到直接侵犯。腐敗的政府官員常常為了謀 求私利,而導致侵犯公民基本人權的行為發生。比如,當一個實力雄厚的公司狀告 一名嚴格守法的公民時,如果由於某些政府官員接受了該公司的賄賂,該被告就可 能在証據不足或不構成逮捕的情況下而遭到逮捕關押,那麼這位公民的人身自由權 就因為這些官員的腐敗而遭到了嚴重侵犯。再比如,一個腐敗官員由於收取了賄賂 而批准某企業將有毒物質置放在某居民區附近,從而導致該區居民受到這些有毒物 質的直接傷害,甚至威脅到生命安全等。這個區的居民的基本生存權就因為腐敗而 受到了傷害。還有賄選等也是直接侵犯公民的公平選舉和被選舉的權利的行為。這 類因腐敗造成的對公民民事和政治權利的侵害的例子可謂舉不勝舉。因此,我們可 以說,腐敗不僅使社會失去公正,危害社會穩定,損壞政府信譽,影響經濟發展, 同時還屬於嚴重侵犯人權的行為。一個政府如果沒有決心和誠意解決腐敗問題,這 個國家的人權狀況不可能得到根本改善,這個國家的政府也就不值得國際社會和國 內民眾的尊重。而解決腐敗問題的前提是允許公民社會的存在和發展。只有當公民 擁有了更多的自我發展和管理的權利,腐敗問題才有可能得到徹底解決。 ∼∼∼∼∼∼∼∼∼∼∼∼∼∼∼∼∼∼∼∼∼∼∼∼∼∼∼∼∼∼∼∼∼∼         不自量力--質疑美國對伊戰爭            -林森-   首先請讀者別把“不自量力”這個詞理解成筆者對美國的蔑視。在美國生活十 多年,我親身感受,并確信資本主義民主、自由的社會制度有活力,而且在美國享 受著這種制度下的精神、物質文明。然而,正因為如此,我反對這場戰爭,因為美 國不自量力。   美、英對伊拉克的戰爭目的是什麼呢?一些人的信誓旦旦:鏟除邪惡,解放伊 拉克,建立民主制度﹔徹底銷毀伊拉克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摧毀威脅世界和平的恐 怖主義巢穴﹔還有人私下里表白:為了美國經濟的“血液”--石油,不得不如此 ﹔為建立“冷戰”後新秩序,不得不冒險。好,甭管什麼理由,“防御性的先發制 人”,大舉入侵伊拉克的美、英軍隊必須要全面占領這個國家,并實施一段時間( 多長是個未知數)內的有效控制,一直到一個親美政權(或許并不民主)建立,并 能有效地統治伊拉克。但美國的如意算盤是否能實現?   誰都清楚,美國和伊拉克的武裝力量是天壤之別。開戰之時,小布什總統非常 樂觀,聲稱很快就會將負隅頑抗的獨裁者薩達姆政權摧毀,伊拉克人民將得到解放 。多少美國人歡欣鼓舞,認為几天內美英聯軍就會長驅直入伊拉克首都巴格達。十 惡不赦的薩達姆獨裁者馬上眾叛親離、其罪惡、骯臟的統治土崩瓦解。到時候,伊 拉克被壓迫人民將夾道歡迎解放者。伊拉克各地傳檄可定。揭竿而起的伊拉克人順 理成章地建立起一個親美政權(是否民主美國政客們并不在乎)。結果怎麼樣呢? 以上設想沒有成為事實,美英聯軍遇到出乎意料的、極其頑強的、同仇敵愾的抵抗 。“解放者”面對著視死如歸的伊拉克戰士竟一時無所措手足,雖然令其傷亡慘重 ,卻不能摧毀他們的意志。現在越來越多的人們預料,“解放”伊拉克的戰爭不會 在短期內結束。   美英聯軍沒有別的辦法,只能以更加凶猛的轟炸去消滅伊拉克軍隊,用更加強 大的軍力去粉碎伊拉克人的抵抗,把整個伊拉克變成一片廢墟也在所不惜﹔或者說 ,也只好如此。筆者相信美國有這個軍事能力,可此舉根本無法贏得伊拉克的民心 ,從而也無法建立有效的、親美的伊拉克人的統治。無法實現上述目標,美國也無 法達到政治上的目的,并實現自身利益。那這一仗就等於失敗了。   有些人恐怕不這樣認為。戰爭的結果,甭管美英軍隊付出多大的代價,終將摧 毀膽敢和美國對抗的伊拉克獨裁政權,殘暴的獨裁者薩達姆即便不被打死,也將像 本﹒拉登一樣的東躲西藏,無出頭之日,何為失敗?因為日後美國不但要面對一個 宗教情結極重、怒氣沖沖的、十億人口的穆斯林世界,還要應付以法國、德國為首 的、離心離德的歐洲﹔俄國和中國對美國將更加懷有戒心。此外,美國還有北朝鮮 、伊朗、敘利亞、利比亞、古巴等敵對國家要去“收拾”。日益孤立的美國,再加 上“小兄弟”英國(如果那時還死心塌地地跟著美國),如何對付這種局面?   我知道,仍會有人梗梗著脖子說“不會的”,小布什總統先生和他的內閣班子 也絕不會承認這一點。但事實勝於雄辨。歷史將証明小布什總統在世界上推行強硬 的“單邊主義”是多麼大的一個錯誤,是多麼的不自量力!   如果小布什和他的內閣班子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會使美國陷於孤立的境地, 會失掉人心,會使自己外強中干,其對外政策的制定恐怕會大相徑庭。第二次世界 大戰後到冷戰結束四十多年間,歷屆美國總統在制定對外政策時,都沒有像小布什 這樣不在乎各國人民的人心背向。為什麼小布什是個例外呢?因為冷戰時代最強大 的敵人前蘇聯終於分崩離析了,美國成為世界上唯一的超級強國了,為了自身利益 ,理應將其意志強加於任何其他國家,理應奉行惟我獨尊的強硬路線。   看看小布什總統先生上台後都干了些什麼?首先一改歷屆美國總統奉行的中東 斡旋和平的政策,暗中縱容以色列利庫德集團領導人沙龍對巴勒斯坦人的挑舋。沙 龍何許人也?大以色列(領土不但包括約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帶的全部巴勒斯坦領土 ,還包括戈蘭高地)的積極推行者,在巴勒斯坦領土上大肆建立定居點。他能愿意 “以土地換取和平”,建立獨立的巴勒斯坦國?!當倍感屈辱的巴勒斯坦人和以色 列軍隊的沖突越來越激烈時,美國先是不干預,後是偏袒以色列,結果就是在以色 列上台的沙龍政府執行越發強硬的鎮壓政策。巴勒斯坦人還以顏色,自殺炸彈沒完 沒了。中東和平陷於停頓和倒退,美國歷屆總統二十多年的努力得來的成果几乎被 破壞殆盡!   跟著發生了2001年“911”慘劇,瘋狂的自殺者與紐約世貿易中心里將 近3000無辜的生命同歸於盡!這固然是瘋狂的宗教極端主義者的恐怖自殺襲擊 ,可自殺的暴徒在遺言中聲稱是報復美國對猶太人的偏袒。這一點應該發人深省。   美國面對這種無恥的自殺攻擊只能奮起迎戰,要將恐怖主義元凶本﹒拉登捉拿 歸案,在全球范圍內掀起反恐斗爭。不久,美軍狂轟濫炸包庇本﹒拉登的阿富汗塔 利班政府軍事力量,支持反政府的“北方聯盟”奪取阿富汗政權。這里我不禁要問 :塔利班原教旨主義政權是落後、野蠻、專制,但他們是否直接參與了“911” 恐怖襲擊?   目前,美英聯軍入侵伊拉克的原因之一是這個國家儲存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并 沒有証據表明,伊拉克政權與“911”恐怖襲擊有關),最終會被“流氓國家” 伊拉克使用,危及世界和平。可美英軍隊進入伊拉克几個星期了,還沒有發現大規 模毀滅性武器。我但愿這一証據最終會被發現。   現在美國軍方不斷告訴媒體,伊拉克在戰場上可能使用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其 實即便伊拉克有這種武器也起不了決定性的作用。現在真正讓美英聯軍頭疼和意外 的,是伊拉克軍隊和人民的抵抗意志。或許美國現在的決策者們正在懊惱。當年轟 炸南斯拉夫,就是不進地面部隊,七十几天後南斯拉夫不就給炸服了。攻打阿富汗 ,利用反政府武裝打頭陣,死多少人也沒關系,美國兵沒傷亡就行。現在讓美英聯 軍匆忙入侵伊拉克,直接和伊拉克軍隊作戰,聯軍一有嚴重傷亡可真不好辦。可他 們怎麼就不想想為什麼伊拉克人有如此頑強的抵抗意志?另外,最近親美的塞爾維 亞總理被暗殺﹔阿富汗“基地”恐怖組織總也無法剿滅,現在居然在首都喀布爾襲 擊維和部隊。這不是明擺著,那里的反美活動還很厲害,民眾中還有著很強的反美 情緒。其根本原因不是別的,那就是每個民族都有自己不容傷害的民族自尊心,而 現在的美國政府對外政策的制定者們卻往往忽視之。   眾所周知,薩達姆是個殘暴的統治者,他在伊拉克統治這麼多年,特別是對什 葉派穆斯林的壓迫,百姓們是感怒不敢言。可面對“解放者”的入侵,伊拉克軍民 卻誓死抵抗了﹔什葉派穆斯林的宗教領袖也揚言,要其信徒不和入侵者合作。這便 是美國人忽視了的民族自尊心和宗教信仰的力量。怎麼,小布什先生想改變這一切 嗎?如果小布什先生一定要將美國的自由、民主強加給穆斯林世界,那他將面對十 億穆斯林的聖戰!   小布什總統上台後,為了顯示其強硬的“單邊主義”立場,單方面退出“美蘇 反導條約”。俄國只能窩一肚子的火。在台灣問題上,小布什政府比以往任何美國 政府都偏袒台灣,聲稱在“民主的台灣”受到攻擊時,義不容辭地恪守台灣關系法 ,保衛台灣。你說有民族感情的中國人該做何感想?   這次對伊拉克武器稽查問題。法國、德國、俄國和中國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強 調聯合國的武器稽查工作很有成效。并希望進一步將武器稽查工作進行下去。但美 國一意孤行,拿出自己的“証據”聲稱伊拉克破壞1441號聯合國決議,阻礙武 器稽查,并未完全銷毀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同時進行核武器的研制。最後在無法通 過符合美國意志的聯合國決議的情況下,美國伙同英國大舉入侵伊拉克,你說這些 國家今後該如何看待美國?   我記得小布什總統競選總統時曾講過這樣的意思:他認為強大的美國對世界各 國都應該持一種謙恭的態度,應該充份尊重其他國家的利益和意志,這樣美國在世 界上才能受歡迎。話講得多動聽呀!可現在小布什總統領導的美國是一種什麼樣的 形像?   美國總統小布什先生,請問您是否認為,美國可以通過武力在世界任何地方貫 徹符合自身利益的意志?如果不是這樣,請千萬別不自量力。 ※※※※※※※※※※※※※※※※※※※※※※※※※※※※※※※※※※ 【各抒已見】         戰火几時休         -和雨-   又打仗了。身為地球村的老大,美國擁有世界上最忙的軍人。從本人出國時算 起,小仗不算,這回是美軍第四次大打出手。   頭一次是“沙漠風暴”。四十來個國家助陣,五個星期空中轟炸,一百小時地 面戰斗。美軍只死亡269人就達到了戰爭目的,贏得自二次大戰以來頭一次大勝 ,一掃韓戰、越戰晦氣。當時我在英國。英國是僅次於美國的參戰國。學生宿舍的 “樓長”,一位英國老頭發起反戰簽名,我和几位來自英國、德國、希臘的學生響 應。我第一次見識了西方人獨立於政府的精神。雖然薩達姆侵略科威特在先,但透 過人道、環境、歷史等不同視角,不少歐洲人仍然理所當然地反戰。   科威特“解放”了,但美軍沒離開。奧薩馬和賓拉登開始悄悄向美國挑戰。伊 拉克人的大劫大難才剛開了頭。聯合國經濟制裁之外,美英又私設了兩片禁飛區, 隔三岔五發几枚導彈。一位從伊拉克來的同事說起轟炸就搖頭嘆息,說一打起來他 就不敢看電視,躲在實驗室里加班。他的工作成效顯著,怕是沒少加班。   下一個熱點是前南斯拉夫。我在加拿大時,戰火波及到了科索沃。美軍大舉轟 炸,加拿大居然一反常態地緊跟。多倫多的塞族人不干了,每天都上美國領事館抗 議。一位娶了塞族太太的律師朋友去講演。我決定去聲援。抗議隊伍舉著許多寫有 死難者姓名的十字架,有的從生卒年份可看出是兒童。講演的人里有一位美國退伍 軍人和一位美國女學生。那位女生還對著美國領事館報出自己的社會安全號碼以示 無所畏懼。   大概因為我是主席台附近唯一的中國人,主持人請我也表示一下。反戰我不含 糊,可對著几千人講演還是有點發怵。我硬著頭皮上了台,迎接我的是全場“CH INA!CHINA!”的歡呼聲。我定定神,先問他們知不知道中國有多少人。 下面亂糟糟地搶答。   我話入正題,說這個比北約十九國總人口還要多的國家的人民認為戰爭是錯的 ,美國是錯的!美國在几個月的時間里轟炸了四個國家(我當時指的是蘇丹、阿富 汗、伊拉克和南斯拉夫),使用暴力成了慣例。他們說從不“瞄准”平民,但卻經 常殺死婦女、小孩和老人,還說這都是為了人道。下面一片怒吼“謊言!”我說, 對了!我們都知道這是謊言,但不少加拿大人和議員竟然就相信這種謊言!我只講 了几分鐘,被喝采聲打斷了好几次。那位律師朋友忙別的事沒聽到我的講演,問我 講了什麼這麼受歡迎,還說這下你在FBI挂了號,恐怕再不能去美國工作了。   一個星期以後,中國大使館被炸。有中國人說是我招來的。我的一位英國朋友 ,戰爭期間正好來多倫多旅游。圍繞那場戰爭,他和我多次長談,時有激烈辯論。 他說米洛索維奇及其軍隊對異族人民的反人道行為,使歐洲人想起了二戰中許多可 怕的東西。我相信他的說法解釋了為何歐洲人大多支持開戰。但我認為人道的標准 應當是普適的。僅在科索沃這個地方,就應當指出三種反人道的行為。首先是阿族 的“科索沃解放軍”的恐怖襲擊,他們直到不久前還被美國列為恐怖分子。然後是 米洛索維奇軍隊的鎮壓和“種族清洗”,但後一項行為在轟炸開始後才大規模發生 。最後是北約轟炸對平民的經常“誤傷”和對民用設施的系統破壞。對於北約行動 的動機我們分歧最大,因為這個問題會引入不少隨意性。我反復提到,開戰前逼迫 南斯拉夫接受的協議中,有允許北約在南全境活動和確認將來科索沃舉行獨立公投 的附加條款。對這一點大多數人都忽略了甚至完全不知道,盡管我的消息來源也只 是西方公開報導。在我看來,加入這些不可能被接受的內容造成了戰爭的不可避免 性,是居心叵測。   這位英國人後來就中國使館被“誤炸”一事特意來信道歉。我回信時說,我不 想對是否誤炸作無証據的猜測。但這場戰爭進行的方式,即為了本方的“零傷亡” 只限於無休止的遠程和高空轟炸,使得傷害非軍事人員成為必然要發生的事。中國 人遇害,并不是一件善行中的不幸意外,而是一件罪行的組成部份。就好比中東恐 怖分子扔炸彈傷了中國人,恐怕沒人會強調是誤傷。   象三位中國記者一樣遇難的有1000名以上的南斯拉夫平民以及無數民用設 施,包括發電廠、電視台甚至醫院。美軍則實現了“零傷亡”的戰爭奇跡。南斯拉 夫頂了78天終於屈服,唯一的收獲是上述兩條附加條款消失了。科索沃依然在“ 種族清洗”,只是換了個方向。被處決的阿族領導人又活了。作為開戰理由的“5 0萬阿族人失蹤,人們擔心他們死了”之類的消息沒人再提。電視上出現一隊表情 凝重的加拿大專家,說是要去驗尸看是否有大屠殺,結果也沒見下文。   沒留意什麼時候阿富汗上來個叫“塔利班”的奇怪政權。1999年有朋友在 網上轉來一封關於“塔利班”虐待婦女的抗議信,我簽了名。2001年2月這個 政權居然要炸掉有一千六百年歷史的巴米揚大佛。那會兒我已到了美國。午飯時几 位同事對此事長吁短嘆。我突發奇想:你們美國那麼愛主持正義,為什麼不出兵收 拾“塔利班”,拯救大佛?老美們當然一笑置之:關我們什麼事?你們中國去吧。   那年我常因工作需要路過世界貿易中心。從FultonStreet地鐵站 口出來一抬頭,就見世貿南樓亭亭玉立,雖然早已是舊識,竟仍然一再給我“驚艷 ”之感。走入大樓底層換車,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卻几次聯想到若是恐怖襲擊發 生了這里會怎麼樣。後來發生的事遠遠超出了我最瘋狂的想象。事實上,當第一次 看到電視重播中雙子大樓冒煙矗立的圖像時,我竟然以為大樓已倒塌的消息是個謠 言。   美國慘了。我聯想起了那倒掉的無數伊拉克南斯拉夫建筑。我決定在美國人面 前停止對美國的一切批評,還在辦公室和汽車里各放上一面小美國旗。   巴米揚大佛毀掉八個月後,美軍打進阿富汗。沒有國家愿意跟“反恐戰爭”這 面大旗對著干。巡航導彈打帳篷,加上北方聯盟地面推進,“塔利班”很快覆滅。 那邊奧薩馬和賓拉登還不知去向,這里布什卻頗有創意地提出了一個“邪惡軸心” 的新概念,把與“九一一”聯不上,彼此之間也沒啥關系的朝鮮、伊朗、伊拉克放 在一個鍋里燒。新聞媒體也從大談“奧薩馬”、“奧薩馬”漸漸轉回了“薩達姆” 、“薩達姆”。再看民意測驗,美國人居然跟著布什把被美英卡著脖子十來年的薩 達姆看作了反恐戰爭的對象!   公司里的一位小頭頭義正辭嚴:我們要先發制人,搶在薩達姆用生化武器攻擊 美國之前。我忍不住問道,為什麼薩達姆要找死攻擊美國?薩達姆什麼時候主動攻 擊過美國?他說不上。我說,我替你想了一個例子,1987年美國一艘軍艦無端 被伊拉克導彈擊中,37名水兵死亡,不過好像美國認為那是誤會,根本沒怪罪。 伊拉克八十年代是美國的“哥兒們”﹔九十年代為了生存想與美國修好而不得。他 愣了一下然後說,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一套。   說伊拉克要打美國勉強了點,於是老美們便強調薩達姆的罪惡“前科”:侵略 伊朗,侵略科威特,更可惡的是,竟然對本國庫爾德人用化學武器!聽他們的意思 ,美國是除暴安良替天行道。可我還是有疑問:侵略科威特一事已受懲罰,“沙漠 風暴”干掉几萬伊拉克人,經濟制裁導致几十萬伊拉克兒童死亡。至於早先打伊朗 的戰爭中好像美國是幫伊拉克的。用化學武器殺庫爾德人是在1988年,當時美 國并未說什麼,怎麼十几年後才忽然良心發現?伊拉克的生化武器好像也是英美公 司幫著搞的。這可不是我編的,連曾任英國外相和下院領袖的庫克都承認。不是有 個笑話說,為什麼我們肯定薩達姆有生化武器?因為我們有收據!   公平地講,美國有較成熟的民主自由體制,相反薩達姆確是個獨裁暴君。問題 在於,美國人以及很多在英語文化氛圍中浸潤已久的人都習慣把世界分為民主和獨 裁兩個陣營,非黑即白,反美國即等同於反民主自由。布什甚至把這種印象一再堂 而皇之地宣布出來。美國在戰爭中的正義位置因而被天然設定。不少人居然天真地 相信白宮會為了自由而發動戰爭。可惜的是,這種戰爭即使發生過也很罕見。偉人 如林肯總統,曾毫不含糊地表明他的斗爭目標是維護美國統一,至於黑奴解放與否 他都接受。朝鮮戰爭留下了兩個國家,如今一個繁榮民主,一個貧窮專制,經常被 引作為美國“崇高”戰爭目的的一個証據。但很少有人注意到,當年美國支持的南 方也是鐵血專制,北方直到七十年代初還享有高於南方的生活水准,南方直到八十 年代初還以活埋方式鎮壓反抗者。美國曾把朝鮮戰爭稱為“遺忘的戰爭”,直到九 十年代才為之建了紀念碑宣揚“Freedom is not free”。紅 色高棉的暴行,中國的“天安門事件”,在美國簡直是婦孺皆知。但只有歷史學家 才記得印尼蘇哈托政權在美國支持下的大屠殺,和美國盟友韓國對光州起義的鎮壓 。   不少真正的獨裁者如智利的皮諾切特是美國通過流血政變扶上台的。而被美國 貼牢了獨裁標簽的米洛索維奇倒是選舉上台選舉下台的。   辦公室不是政治辯論的場所,同事之間的聊天多半以逗趣為主。許多話題剛點 到就被打了岔。有一哥們兒說搞不懂伊拉克人為什麼要作毫無希望的抵抗。他還興 致勃勃地胡侃戰後伊拉克會便成美國的一個州,將被命名為東弗吉尼亞。我說,那 你可以當州長了。他說州長得住在那兒,沒興趣,要當就當參議員,可以住在華盛 頓。另一哥兒們很反戰,因為一打仗他的朋友的朋友就得去送死,而那些決定打仗 的富人貴人不用上戰場。他的父親去過越南受過傷。我們曾經很談得來。但作為美 國人,聽到我尖銳批評美國也還是受不了,一不留神就不歡而散。   還是几位猶太裔的同事能說到一些點子上。他們認為巴勒斯坦的恐怖分子沒有 某些伊斯蘭政權和組織的經濟資助是沒法活動的。所以必須搞掉這些政權,而極端 反猶的伊拉克只是頭一個靶子,後面還要一場一場戰爭接著打!那些反戰的人屬於 “過度聰明”一類,看到細枝末節,忘了大是大非!   我小心地問道,以色列多少年來戰無不勝,可還是得不到和平。你們真覺得這 麼冤冤相報地打下去會有和平希望?資助或許可斷掉,但仇恨怎麼化解?同事的回 答是,問題得一個一個解決,暴力的規模小了,這一代人甚至兩代人去了,或許和 平最終到來。   我更不同意他們的觀點,心中有著反感。但猶太人冷靜的邏輯讓我敬畏。事實 上,根據民意測驗結果,以色列是美國之外唯一的過半數人口支持開戰的的國家。 戰爭越來越近。世界動了情。布什鐵了心。我悄悄把那兩面小美國旗收了起來。   卡特前總統在“華盛頓郵報”撰文列舉了正義戰爭的五條標准:第一窮盡非暴 力手段﹔第二避免傷害非戰斗人員﹔第三回擊的強度與受害的程度成比例﹔第四有 合法的權力機構授權﹔第五戰後的和平好於戰前。不愧他所得的諾貝爾和平獎,卡 特判定這場對伊戰爭違反了所有五條標准。作為“曾經滄海”的前總統,他的理想 主義令人動容。可惜的是,白宮實際上奉行的是另外几條開戰標准。   首先是要有制勝把握,有助於美國的軍事威信。這種威信是無形的經濟效益。 戰爭對多數國家都意味著耗費和負債,所以勝方要敗方賠款。而美國獨占經濟軍事 雙重超強的地位,有求於她和受她支配的國家會主動買單,美國國債永遠有人爭購 ,美元會保持強勢。伊拉克前年“不識相”地改以歐元結算外貿也犯了美國的大忌 。   其次是有利於對資源要地和戰後市場的控制。伊拉克擁有世界第二的石油儲量 ,使人免不了從“伊拉克自由”聯想到“伊拉克汽油”。巨額軍火訂單刺激經濟。 戰後重建項目的大餅也早被美英廠家盯牢。這都是直接和有形的經濟效益。戰爭一 開打,股票就上揚。   第三必須有能說服美國人民的理由。畢竟是民主國家,總統多少要顧忌民意。 有一份民意測驗研究報告把美國人對戰爭的態度分成四類:美國發動任何戰爭都支 持﹔任何戰爭都反對﹔支持美國有把握打勝的戰爭﹔支持美國有把握打勝且傷亡很 低的戰爭。後兩類人是主流。說句大實話,糊弄善良但對歷史地理不甚了了的美國 老百姓真的不難。   越戰的起點是一個東京灣事件中越南艦艇首先開炮的謊言。科索沃戰爭的根據 則是一個“種族滅絕(genocide)”的謠言。大千世界什麼傳聞都有。而 美國主流媒體一向虛實有度,詳略得當﹔正方黃金時段,反方末版角落,看不看在 你﹔國內新聞翔實可考,國外報導合理發揮,不由你不信。   第四個開戰條件是有國際支持。這條不是必須的,但能得到最好。有几個盟國 對美國人民更好交代,萬一戰事不順有人分擔責任。阿富汗一仗可以算行使自衛權 ,世界普遍同情。科威特一仗應算行使集體自衛權,聯合國授權。科索沃一仗號稱 捍衛人權,至少北約盟國一致。這伊拉克一仗就費勁了,美國想同自衛和人權都挂 上,卻給世人強詞奪理的感覺。所謂“意愿聯盟”(或稱“COW”)里沒有法德 俄中印等大國,沒有美國的鄰國,也缺了伊拉克的大部份鄰國。除了布萊爾、霍華 德頂著民意舍命陪君子外,其它加入“COW”的國家一個比一個寒磣,有的光說 不練,有的羞於示人,有的出爾反爾。   戰爭終於在眾目睽睽之下開打。強弱懸殊,人員傷亡一邊倒。對美國人及很多 生活在美國文化圈中的人來說,美軍的人道主義是另一個不証自明的概念。“搶救 列兵雷恩”之類影片的宣傳效果深入人心。不過,若是深究歷史仍可看到,一方面 美軍確實不曾犯下德日法西斯那種性質和規模的暴行,另一方面美軍的人道程度對 美國人和非美國人有天壤之別。美軍的作戰環境(身處國外)和作戰理念(絕對優 勢火力,強調自身安全)導致了美軍經常性地犯下對外國平民的戰爭罪行。這使得 美國至今不敢加入國際(戰爭)刑事法庭ICC。美軍大部份的屠殺行為是通過轟 炸實現的。從越戰時“地毯式轟炸”到這次的“Shock and Awe”, 對無數平民的必然傷害被美軍描述成“collateraldamage”。具 有諷刺意味的是,那位炸死Oklahoma城168個美國人的退伍軍人也用這 個朮語。被媒體注意到的韓國老根里、越南美萊村那種赤裸裸的屠殺或許不普遍, 但也決不偶然。韓國實現民主化後開始公平地追溯韓戰各方軍隊的戰爭罪行,美軍 戰爭罪行大量暴光。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份韓國報告指出,沒有任何關於中國 軍隊屠殺平民的指控!(敬禮,志愿軍將士!)   此時此刻,戰爭這個其丑無比的怪物又在我們這顆脆弱的星球上肆虐,美英士 兵的血在流,伊拉克人的肉在飛,仇恨在無數顆心靈中扎根發芽。就在我寫這一段 話之前,一位美國同事走到我身邊,故作深沉地說美國面臨的最大挑戰是如何使用 她所擁有的力量。我想,布什這次為美國這個地球村的老大作了最壞的選擇。我們 不得不再次發出我們反戰的聲音,它也許很微弱,但它決不孤獨。地球村的村民這 次展現的前所未有的自覺和成熟給了我希望的理由。二十一世紀,你的名字應當是 和平。   (二○○三年寫於伊拉克戰火紛飛時) ※※※※※※※※※※※※※※※※※※※※※※※※※※※※※※※※※※ 【文革歲月】     記錄在歲月中的流放(二)--紀念父親去世二十年            -藍極-   我的祖先是三百多年前的清朝初期移居四川的,當時是政府組織的從湖南到四 川的移民潮。我父親是過繼給他伯父做兒子的。按照那個祖先制定的輩分,他伯父 的長子,還有我父親本人,都屬於“朝”字輩,并分別用“康”“熙”做名。我出 生的時候,父親特意買了一個熬湯的鼎鍋,以及全家歷史上唯一的一個開水保溫瓶 ,還在燒瓦時用泥土燒制了一個裝筷子的瓦筒。後來大姑每次見到我都要提及父親 所做的這三樣與我關聯的事情。   一千多年前的祖先曾經因“百犬同槽”的故事而被朝廷旌表為“義門”。父親 的長兄讀過私塾,為那個名號而深感榮光,在父親燒制瓦筒時特別刻上“義門”二 字。到了我這里,是移民四川後的第九代世孫,屬“廷”字輩,父親的長兄當初給 自己的兒子取名為“廷聖”,於是我就有了與之相呼應的“廷賢”的名字。   父親從未跟我提過他的姨媽,兩家也從不走動。我想,他雖然從來沒有直接表 露過,但他肯定因為婚姻的痛苦一直對她有著怨言。我見過她的唯一一次機會,還 是在我四歲時一次鬧肚子,疼了兩三天後,母親用背帶將我兜起來,背著我到十几 公里外我那個姨婆處,讓她用蘸著桐油的燈芯草點燃後在我的肚子上好几處灼燒, 說是驅除邪氣。於是,疼得嗷嗷直叫的我也從此對這個姨婆特別厭煩。   其實母親很少用背帶背我。小孩的背帶一般都是外公外婆家的人用紅、白、藍 、黑等顏色的針線,一針針繡上各種花朵和“喜喜”字,是女人生小孩時娘家人必 備禮物。我的外公、外婆還有舅舅在母親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因此母親几乎沒有 什麼娘家人,而我也因此相對別的小孩而少了一大堆走動的親戚。母親由於她的父 母去世過早,沒有學會針線活,於是我的背帶只是很簡單的一塊青布縫制而成,既 沒有花樣,也暗淡無光。我偶爾被母親背著到田野里干活,或到村里看唯一的一次 從遠方來的雜技團表演的時候,我的小腿脖子總是被勒得特別地疼,就更是對背帶 有著不好的印象。   到了我六歲在春季入學的時候,父親突然覺得“廷賢”的名字老有被人引伸到 “挺討人嫌”之意,便叮囑帶我去學校報名的一個高年級鄰居女孩兒,讓老師給換 一個名字。我老家鄰近的地方是羅廣斌的故鄉,我後來讀初中時便有好几個叫“羅 廣X”的同學。羅廣斌與楊益言的“紅岩”那個年代在我的家鄉算是比較知名,教 音樂的老師聽了換名的事情之後沉吟片刻,便用“紅岩”中一個主角的名字借用到 我的身上,便成了我後來的正式用名。其實借用的只是諧音,并且還是沒有卷舌和 後鼻音的基礎上的鄉音翻版。   村里那時候几年才招生一次,大我八歲的姐姐與我僅僅相隔一屆。當初六歲上 學,是因為父親擔心也許又會拖延太久才能入學。現在想來,如果那時沒有上學, 一年半後就會因為小學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的系統改制而多出近三年的校園 生活,并延後四年才能大學畢業。但這使我後來在中國時的所有班級里都是最小的 一個,嘗夠了當小弟弟的酸甜苦辣。   我所在的那一屆,大隊用石頭剛建了小學教室,所以不象過去姐姐他們那樣在 老師家里上課。小學第一課,就是高聲朗讀語文課本上的三個“萬歲”口號。長年 吃不飽的飢餓,冬天的寒冷,夏天的酷暑,衣服的破爛,生活天地的狹窄,都是我 童年時的主題。相比之下,出生於五十年代後期的姐姐就更是悲慘了。剛出生不久 ,她就趕上只能吃野草、谷糠、樹根樹皮的命運。童年時家里每年有兩三個月會以 紅薯作為主食,後來有一段時間聽人提起紅薯胃里就有痙攣的感覺。有人會覺得不 可思議,因為紅薯一般被認為是富含營養的美味食物。有了基本的生物學知識後才 明白,由於紅薯中雖然鉀多鈉少,但其鉀鈉比例大大超過人體中的成份,同時紅薯 中有一種氧化□,使得大量食用之後難以消化,在胃腸道內產生大量二氧化碳與胃 酸,出現腹脹、燒心、打嗝、泛酸、排氣等不適之感。   一天父親和其他一些人到一個鄰居家幫助建房。我經受不住飢餓狀況下對遠處 不時飄來的食物香味的本能反應,便在鄰居家的庭院前晃晃悠悠。主人心領神會, 給我端了一碗豆腐腦。正當我貪婪地大解飢饞之際,不幸被父親撞見。他覺得自己 的孩子太沒有骨氣,用手中抬石頭用的一根稻草繩抽打了我兩三下。號啕大哭自不 必說,只是一生中父親唯一的一次揍打,以及他的自尊,在困苦境遇下的對照中讓 我終生難忘。   有時候感冒發燒,家人總讓我喝點姜湯,然後捂著兩床被子大睡。那樣的時刻 ,几乎每次睡夢中都會出現睡眠癱瘓症。我感覺臥房里空氣特別稀薄,而唯一可以 逃離的門口卻被一團白色而無形的球體所堵塞。隨著呼吸的困難,那個球體好像一 直在充氣,越來越大,最後堵住我的嘴巴和胸口。我只得使出所有的力量,拼命呼 救。即將絕望的時候,屋里的燈亮了,是父親聽到我的恐怖喊叫之後,點燃了煤油 燈。大汗淋漓的我直喘粗氣,在剛剛逝去的夢魔與眼前的父親之間分辨著現實。現 在想來,可能是高燒時大腦神經在高體溫下處於一定的紊亂狀況,同時厚厚的被子 壓迫胸口,使得呼吸困難,於是出現惡夢。剛開始時,家人還對我高燒時的狂呼亂 叫特別緊張,後來類似的情況出現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大約在1972年夏天,我又發高燒并持續不降。父親急了,在酷暑中用竹背簍背 著我急迫地趕往十公里山路外的公社,在醫務室里讓醫生打了一劑針藥,再背著我 爬山回來。我清楚地記得,在爬一個高坡之前,父親用手摸了我的額頭,見體溫有 所降低,便一邊用竹篾編成的扇子給我扇風,一邊帶我到河邊一個泉水處洗浴。那 泉水透心的冰涼在時隔三十年之後的今天,還在記憶中清晰地存留著。   村里有三十來戶人家,在我上小學期間,我的同伴中就有四、五個因為發高燒 或肚子疼被他們的父親背到公社醫務室診治,回來的路上在背簍里不明不白地死去 。到了七十年代中期,政府培訓推廣“赤腳醫生”,讓鄉村個別稍微有點文化基礎 的人成為鄉村的流動醫生,現代醫學的一點零星技朮的傳播才使得這可憐的情況逐 漸好轉。我的堂兄後來也很快成為一個“赤腳醫生”。   大約七八歲時的一個夏天,早上起床後,我突然發現自己嗓子嘶啞,怎麼清嗓 乾咳,都說不出話來,家里人都趁烈日還沒有出來時到山坡上干活去了。平時大人 們總是用銅錢蘸著桐油在額頭、脖子、後背等地方使勁地刮,或者食指和拇指在那 些地方夾著皮膚往外揪,直到血液滲透毛細血管。我自己怕疼是不可能下得出手的 ,即使到外面向父母姐姐呼救也喊不出聲,就一邊在灶堂里放著柴火做飯,一邊撩 起衣服,將後背對著灶堂的火焰烘烤。我也不知道哪里得來的如此“療法”,反正 烤了十几分鐘之後,居然能夠發出輕微的話語,一個小時後就完全恢復正常了。即 使現在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釋那樣的現象,抑或當初只是做個十足逼真的夢讓我一直 將夢幻當現實?   後來再次發燒的時候,堂兄背著那個鑲有紅十字的醫療箱來到家里。當他打開 箱子,并揭開一個橢圓性的鋁制盒子後,我第一次看到一些棉紗上面的針管和針頭 ,才真切地看清楚過去一直恐懼的打針,於是便開始由哼哼嘰嘰到恐懼著躲避。父 親用安撫的口吻說,長痛不如短痛,打一針很快就好了,打好之後我就給錢。我還 以為是給我錢呢,便抱著豁出去的勇氣挨了那一針。結果發現父親原先的意思是給 堂兄醫療費,我只好啞巴吃黃連,不好意思暴露當初的妄想,就再也沒有吭聲了。   3/5/2003  ∼∼∼∼∼∼∼∼∼∼∼∼∼∼∼∼∼∼∼∼∼∼∼∼∼∼∼∼∼∼∼∼∼∼          我的知青生活(二):太陽詩人             -羅嗦-   他個子不高,嗓子很好,喜歡寫詩。常常在寫完後,放聲朗誦給大家聽,或找 個沒人的方,抱著他的詩,獨自一遍遍欣賞。因為他所有的詩里總離不開太陽,而 且一年四季剃著個光頭,故被人送了一個雅號--“太陽詩人”。   太陽詩人眼睛很小,几乎看不見眼仁兒,所以這句不時被同伴們用來取笑他。 我原來還能背上几首他的大作,但時間久遠,已記不起了。唯有一句至今難忘,大 意是,“太陽,快升起來,把我的眼睛點亮。”   有一年,城里來了個體驗生活的“文化干部”,姓田,住在我們點上。太陽詩 人常拿著他的詩,邊念邊講解給田聽。有時田也提些意見。但有一次不知為什麼, 太陽詩人生了田的氣,甚至還背後講過“什麼文化人,還沒我有兩下子”之類的閑 話。直到田走後,我們方知,田是當時一位小有名氣的詩人。記得知青劉三還為此 譏笑太陽詩人是,撅著屁股看天--有眼(兒)無珠。   還有一次,他的腳讓碾子壓了,不能出工,在點里負責園子和喂豬。時間充裕 了,他的作品也與日俱增。有時一天能做十多首。每天下工回來,他就讓我看,說 是徵求我的意見,實際上也是想炫耀炫耀。一連几天十几首,我看的都有些膩歪了 。終於有一天對他說,你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我一天夠累的了,等我腳被砸了 ,再來奉陪你。   我們那個地方缺水,每年初春,各隊就開始輪流澆地。水到田里後即結冰,等 到天暖和了,融化後就滲到地里。以前曾因為爭水,隊與隊之間還動過鐵掀。所以 公社定下章程,澆地由公社排,有步驟進行。因為若等到春耕前再灌地,時間緊, 水源也會不足,故每年灌溉都提前進行。   一天,輪到我們知青創業隊澆地。我們分四班倒,每班十來個人。我被排在後 半夜。澆地要留一個人在大渠上看守,我們叫遛渠﹔其餘的則人在田里,負責引水 澆灌。3月的內蒙,天氣很冷。那天晚上沒有星光,還刮著北風。我和一個男知青 在地里引水。大概是凌晨4點左右吧,突然覺得水流的不象原來那般急了。我想八 成是大渠上出了問題,我們倆個便順著渠察看。果然發現有一個大口子,不知是被 水沖開的,還是臨隊社員干的。我們大聲呼喊,陸續跑來好几個知青。由於水流太 急,填土無濟於事,有人找來一些麻袋包,我們三、四個人跳到渠里,用身體擋住 水流,上面的人就將草袋往水里丟。水有齊胸深,涼得刺骨。忙乎了大約半個多小 時,水終於被止住了。而我們几個几乎凍僵了。好在大渠離青年點不遠。我們跑回 家時,早有人燒好了姜湯。   我們其中有一人因此大病一場,急性肺炎差點要了他性命。   那天晚上正是太陽詩人負責遛渠,但出事時不知他哪里去了。後來有人在離渠 不遠的一個避風的大坑里發現了他。這小子身下墊著草袋子,身上蓋著大衣,全身 卷曲著,睡著了(幸虧及時發現了他,否則說不好他會被凍死的)。就為著事,他 寫了好几次檢討。   從那以後,便很少聽他念詩了。   我離開青年點的第二年,太陽詩人返城當了工人,記得好像是翻砂工。30年 過去了,不知他還好嗎?是否還在寫詩?詩里是否還有太陽?   2/18/2003 ※※※※※※※※※※※※※※※※※※※※※※※※※※※※※※※※※※ 【紅葉集】         相信愛情         -雪國-   十多年前的大學校園里,在一個周末的傍晚餘暉中,學校廣播站的廣播里正放 著一首低緩憂傷的歌。當時還很年少浪漫的我,以一種莫名的惆悵陶醉在歌聲里, 居然也能體會到其中些許的滄桑。走過毛主席像走向暮色里的圖書館時,看到遠處 草地上有几個女孩子在說笑,其中就有那個後來讓我經歷了種種悲歡離合的美麗姑 娘,那時候的我正在猶豫著如何向她表白,內心激烈斗爭著。   那個夕陽下校園里的畫面一直在我的記憶里,那首感人的旋律也一直在心里回 響。那是首不太流行的歌,之後再沒有聽到過,也一直不知道那首歌的名字。那個 歌聲中黃昏後不久的一天,我終於鼓足勇氣愣愣地走上去認識了她。四目相視間現 在想來是令人心痛的那麼單純的兩份惶恐。   十几年里,很多次在心里哼唱起那動人的旋律和記住的唯一几句歌詞時,總有 種強烈的愿望去找到那首歌,也會一次次地又想起她。那個年代里,從未夢想過擁 有手機,更不知道什麼是E-MAIL。一封封滿載期盼的信是我們間几乎唯一的 依賴。還有就是那一個個下班後跑到西單電話大樓打長途的夜晚。每一次無數遍撥 號後終於聽到電話另一端學校寢室傳達室大媽滿口方言,我都覺得是那麼的喜悅和 幸福。   我有時會獨自笑著想,要換今天的弟弟妹妹們,這恐怕是不可想象的吧。也許 在這個信息化的時代里,愛情已經不再是我們當年感受的那種心情。   後來的歲月里,我接受了生活的無奈,但也留下了一份對美麗的熱愛。四、五 年前一個秋天的周日,正是這個城市最美的季節,火紅金黃的樹葉相間著,在藍天 下染盡了街道的兩邊。早上九點多鐘,我駕車去公司加班,來到離公司不遠的地方 時,發現前面兩條車道的路,一條車道關閉了。原來路上有兩只野鴨,明顯是一對 。令人傷心的是,其中一只已經被壓死,靜靜的躺在路上,而另一只在它旁邊靜靜 地仰頭一動不動地守護著,仿佛在等它心愛的伴侶醒來回來。我當時心里不停地感 嘆著,真是可憐。不久,到了公司,心情也就被繁忙的工作占據,當我下午一兩點 鐘出去吃午飯時已經忘記了先前看到的一切。很快的,我又駕車來到早上經過的那 段路,當發現路上仍是一條車道關閉時,我的心開始發緊。終於,我看到那只野鴨 三四個鐘頭後依然還是那樣仰頭一動不動地守護著它躺在路上死去的伴侶。   秋風吹來,路兩邊金黃火紅的樹葉在風中飛舞,我不禁熱淚盈眶,那首往日里 的歌又在心中響起。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注定了會永遠相信愛情,相信過去,相信現在和未來帶給 我們勇氣和夢想的愛情。   最近在附近的一家中文書店里,忽然驚喜地聽到店里放的音樂里傳出那首我十 几年里一直在找的歌,才知道那是周華健的“不能沒有你的關懷”。歌聲勾起了我 近十年里的種種感受,覺得也許應該寫下來。所以有了那篇冰天雪地里的夢想。寫 到這里,話都說完了,也該收筆了。我知道我們這一代人已經快步入中年,很多都 已為人父母了,很少再有像我這麼幼稚如初的老弟了,只想對大家說,和青春說再 見時,讓我們都留一份認真和善良。 ※※※※※※※※※※※※※※※※※※※※※※※※※※※※※※※※※※ 【小說連載】         我到德國做新娘(三十一、三十二)            -阿明- 31、食言   六月十四號,我提前來傳達室等電話。奇怪,今天除了我,居然沒有別人在等 著打電話或者接電話。傳達室里只有我和老頭。老頭自己生了一只燒煤的小爐子, 爐子上放了一只臟乎乎的小鋁鍋,鍋幫上已被煤煙熏得黑黑的,鍋蓋上坑坑窪窪, 有一處還翹了起來。熱氣便從那翹開處蒸騰出來。鍋里咕咕嚕嚕地響,好像是煮了 几個雞蛋,對,沒錯,就是雞蛋在開水里滾動的聲音。   老頭在低頭掇弄那個破舊不堪的黑白電視,一會兒沒有聲音,一會兒沒有圖像 ,如果兩者都有的時候,肯定就是效果不好,小小的屏幕上全是射線,人影兒被一 截截地分割開來。   “大爺,還沒吃晚飯?”我跟他打招呼。   “我這不煮的雞蛋嗎?你吃不吃?”老頭抬起頭。   “不吃,謝謝。”   “快到時間了。”老頭看看牆上的表,又說“范蠡這小子。唉”。一邊說一邊 “咯吧”一聲關掉了小黑白電視。   “大爺,你看電視吧,不礙事。”我趕忙說。   “不看,這電視不中用了,我看也修不好了。”   我的目光不停地在牆上的表與桌子上的電話之間逡巡。   “明姑娘,你將來可是大有出息呀。”老頭慢慢地說。   “您從哪兒看出來的?”我問。   “等著瞧吧,不用問。”老頭又低頭咂巴著他的旱煙袋,煙斗里冒出一股濃煙 。   我一直覺得奇怪,不知道老頭腦海里顯現的到底是什麼樣的鏡頭。“大爺,你 說范蠡會來電話嗎?”我心里覺得他會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甚至知道一切問題 的答案。   “耐心等等吧,明姑娘。”老頭不置可否。   七點十分,我等不下去了,開始撥范蠡宿舍樓的電話。   “明姑娘,兩個人不在一起,著急也沒有用,越著急越不解決問題。你花這份 冤枉錢干什麼?再等等嘛。”老頭想阻止我打電話。   “大爺,都過了十分鐘了,他還不打。”   “等等吧。”老頭淡淡地說。   “我打到他宿舍看看有沒有人。”   “肯定沒人,他人要是在,不就給你打過來了嘛。”   “我還是試試吧。”   老頭又“唉”了一聲。   我打到了范蠡宿舍樓的傳達室。   “師傅,請您幫我叫一下328房間的范蠡接電話。”   “對不起,我們這里不傳電話。”對方冷冷地說。   “師傅,我找他有急事,麻煩您幫我叫一下吧。”我哀求道。   “我們不傳電話。你是他什麼人?”這位師傅大概是幫人傳電話多了,聽到的 几乎全是男女生調情,--學生宿舍嘛,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年輕人,心上人大多 也在水一方,所以要互通電話,所以師傅們會不耐煩。   “我是范蠡的愛人。我打的是長途。請您幫忙叫一下,好嗎?我確實有急事。 ”我繼續哀求。   “你等一下。”   接著是電話“喀嚓”一聲被撂在桌子上,然後傳來擴音喇叭里的聲音,“32 8房間,范蠡電話”,慢條斯里的話音重復了兩遍,活象古裝電影里的太監宣旨, 招某人進殿。我知道范蠡宿舍樓里這個碩大的喇叭。它就裝在樓梯的牆上,按上下 左右距離衡量,恰好居中,傳達室如果要找某個學生,只要對著擴音器一喊,喇叭 里的聲音便在整棟樓里四通八達起來。這棟樓里也不尊重隱私,因為屆時碰巧呆在 宿舍里的人都能聽見。這倒是一個很聰明的辦法,至少有兩個最大的好處:一,對 於傳達人員來說,極為便利。所有的工作只是那麼一喊,甚至連身子都不需要從椅 子上欠一下﹔二只要被找的人還在宿舍樓里,不管你是在自己的房間,還是在上廁 所,還是碰巧在同學的宿舍里聊天,都沒有關系,也都不會誤事,反正只要你不出 宿舍樓,隨便在哪里都能聽見。盡管有如此巨大的優點,我還是痛恨那個喇叭,因 為它更多的功能只是打擾,我在NE的時候,甚至常常在睡夢中冷不丁地被它驚醒 。但是此一時、彼一時,我現在巴望著這個喇叭的聲音再大一點,生怕范蠡會錯過 。如果吵了別人,只好對不起了。   我同時也在注意電話里傳來的宿舍樓里的聲音。因為范蠡在的時候,通常是急 急忙忙跑出宿舍,隨即大喊一聲“來--了--”,以告誡傳達不要挂斷電話。我 往往是先聽到這聲洪鐘巨響般的“來了”,接著再聽到范蠡急急跑下樓的腳步聲。   今天,樓里也有腳步聲,但比較輕,不是范蠡。   “喂,”對方有一個男生拿起了電話,我聽出不是范蠡。這個宿舍樓的傳達還 有個習慣,每次有電話找學生,他就順手把電話從窗口里遞出來,擱在外面窗台上 ,這樣也兩相方便,學生們不必為接聽電話而時常進屋騷擾。但是這樣做帶來的後 果就是別的學生進出宿舍樓時會出於好奇,順手拿起撂在窗台上的聽筒,誰知道是 不是萬一找我?問問又不花錢。   “喂,”我也習慣性地答應了一聲。   “你找誰?”對方可能聽見一個甜美的女聲,就想隨意搭搭話。   “我找范蠡。”   “不認識。”   我聽出對方已准備放電話,趕緊說:“同學,請你幫幫忙,看328房間的范 蠡在不在,我找他有急事。”   “我不住三樓。傳達的師傅不是已經幫你喊了嗎?”   “是喊了,可我怕他沒聽見,所以請你幫忙看一下,好嗎?”   “好吧。”   “謝謝你。”我忙不迭地說。他去范蠡的宿舍會看到什麼呢?我腦海里想象著 上鎖的門,比起從里面拴上的門,上鎖是我更希望的。   我已經等了三分鐘,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我盯著牆上的表,著急自己在白白地 交電話費。   “算了吧,明姑娘。何苦呢?他又不在。”老頭說。   我聽他的話扣了電話。心里還是忐忑不安,好想過一會兒再打,又擔心對方宿 舍樓的傳達還在敞著電話等范蠡,那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打進去。可能我自己疑心 過重、疑慮過多。   “大爺,你說他在哪?”我著急地問老頭,很希望他把自己知道的毫無保留地 全告訴我。   “我哪里知道?”老頭還是很平靜,“我又不是他。”   “你真不知道?”   “咳,看你問的。我當然不知道。”   七點二十五,我又伸手去摸電話。   “再等五分鐘,明姑娘,”老頭說,“沉住氣,性急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聽老頭的話。七點半,我撿起電話按了重撥鍵,心里還在想著,不知道那頭 的傳達是否已扣了電話?   “師傅,我是范蠡的愛人,剛才打過電話,我找范蠡有急事……”   “噢,范蠡?你等等,他剛上樓。”   接著聽傳達大喊“范蠡-電話-你愛人的”。我判斷這次是直接將頭伸到窗外 喊,沒有勞駕擴音喇叭。   “噢--”是范蠡的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這次我聽見他急急下樓的腳步。 我聽到他電話里的喘息聲。   “明明,急死我了,我正趕著回來給你打電話。你沒聽見我剛才上樓梯還在跑 ,就想趕快跑回去拿了錢再出來給你打電話。”他趕忙解釋。   我不說話。   如果我在電話里沉默,范蠡就清楚我生氣了。   “寶寶,好寶寶,別生氣。你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他想勾起我的話茬,我還是不說話。   “老饒准備處份我上一級的師兄趙志偉,而且准備開除他或者讓他轉學。原因 是趙平時吊兒郎當不寫論文,也不遵守紀律。老饒讓我去做趙的思想工作。你上次 來,老饒也當你的面說起過對他的不滿。這不,我剛從他家里回來。”   “饒導選了你去充當說客?”我不無火藥味兒地說。   “對呀。這也是對我的肯定和信任嘛。”   “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兒。”   “有什麼不對勁兒?”   “不知道。你坦白了我才知道。”   “哼哼,”他笑兩聲說,“你又胡思亂想不是?我剛才不都坦白了?”   “好吧,今天就到這里。”我說。   “明明,我下次一定准時打。”我扣電話的時候,聽到范蠡的餘音。   我扣下去,立即又提起了話筒。老頭很警覺地看著我,“明姑娘,你還要干什 麼?”   “我給他導師打電話。”   “你別沖動。你們年輕人就是愛沖動。我可告訴你,這個電話你別輕易打。有 些事情是你著急也急不來的。你們兩個隔著十萬八千里,互相也看不見對方,不知 道對方在干什麼,更不清楚對方心里在想什麼,僅憑電話也不能勾通。電話里你只 聽到聲音,又看不到他的表情,你也無法做出准確的判斷。你一沖動,會把事情搞 糟。”   “這個電話我還是要打。否則真是死不瞑目。”   我憑記憶撥通了饒導的號碼。   “喂,”電話里傳來饒導蒼老而有力的聲音。   “饒導,我是阿明啊。”   “唉呀,阿明,聽出來了,聽出來了”,饒導聽起來很高興,“你怎麼一聲不 響地就回了N城?我還准備你走之前給你和范蠡在NE舉行個結婚儀式呢。”   “謝謝饒導。我在Uni.的任務也很重,導師也勒令我盡快趕回去。”   “怎麼樣?打電話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大事。我就是找不到范蠡,所以想看看他是否在您這里,才打電話打 擾。”   “他不在宿舍?”   “我剛打過電話,沒人。”   “他今天是來過我這里。我想想……對了,是中午,十二點,我們約好他來我 這里取一份材料然後帶去轉交給趙志偉。趙不在家,范蠡又把材料送回我這里,大 約是下午一點半。在我這里坐了大約半個小時,我們聊了一會兒,他大概是兩點離 開的。你有什麼急事?要不我放下電話給你去他宿舍里找找?如果找到他,我就讓 他趕快給你打電話﹔如果他不在,我就在他門上留個紙條告訴他。”   我當然不能讓饒導現在去找范蠡。   “不用,不用,饒導。你家離他宿舍那麼遠,我也沒什麼急事。只是我臨走也 沒來得及跟您告別,所以今天打電話也是問候一下。您和師母身體還好吧?”   “還好,還好。謝謝。”饒導很高興地說。   “您應該經常鍛煉一下,做些戶外活動,有空的時候去附近爬爬山,爬山很鍛 煉身體的。可以讓范蠡陪您一起去,兩個人聊聊天兒。”我繼續套饒導的話。雖然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雖然我要交電話費。   “好主意。讓范蠡陪我。我也好幫你好好看管范蠡。哈哈哈,”饒導開了這樣 的玩笑,自己爽朗地笑起來。“我最近也忙,好些日子沒爬山了,大概從‘五一’ 到現在再沒爬過山。”   噢,我明白了,這個范蠡,是真該好好看管起來了。……   我回到宿舍,門上插著一封范蠡的信: 明寶寶:   你好嗎?   最近一段時間,不知為什麼,心情總是很沉重。也許是想到未來的不可知,令 我茫然所致。我的理想如此之大,而將來能否實現、能否讓我知足都很難說。想起 這些,就會讓我不安。再有兩年就要步入社會了,我已無路可退。   想想當初我勸你繼續讀博進而留在高校,真是自私至極。現在我也體會到了這 種不甘心(因為并非自己所愿而不甘心)的煎熬。看來,我真的不應該去限制你, 為了讓你給我一個保証-安穩的家。是不是我還沒有長大,依賴感怎麼這麼強?   成功或是失敗,這是我的兩條路。現在看來,後者也有50%的機率。前者又 是如此不肯定,以至讓我感到壓力重重,但又決不會放棄。這也是我一生最大的賭 注和至上的選擇。   自己把自己推上了舞台最顯眼的地方。眾人的目光燈光般聚集在我身上。在他 們眼里,我不應流於平庸,否則便會遭到恥笑,被認定為失敗者。然而機會卻并不 因為我的才學而垂青於我。人人都在搶奪,沒有誰會因我的才學而讓於我。我已陷 入窘地,已不知所措。真後悔本科畢業後沒有立即參加工作。如果我沒有過高的目 標、活得平淡而滿足,那該多好。我感到自己正在淪落,堅強豁達的外表下,藏著 一顆脆弱的心。   也許再過一周,我就要去市經委實習。老饒幫我聯系了一下,讓我去幫著搞調 研。暫定半個月到一個月,如果我愿意,還可以延長。看來NE對於我,機會多一 些。現在N城到底怎麼樣,我也不很清楚。不留NE的心思已經開始動搖。   別為我擔心,我會慢慢調整自己的。別忘了,我畢竟是個意志堅強的男子漢。 我實際上更喜歡激烈、起伏的生活,更渴望迎接挑戰(要不這樣的話,我只能挑戰 自己。那該就是上面的心情吧。)。我是如此好斗、爭勝、不安分,你不會害怕吧 ,我的小兔子?   好,不多說了。祝     健康、平安、順利、進步 范蠡                                                 97.6.6   這是一封遲到的信。最後的祝福里沒有“美麗”。看來,我是否美麗,對他已 不再重要。   范蠡的內心正在進行痛苦的掙扎。為什麼?為什麼一向雄心勃勃的范蠡情緒波 動如此之大,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麼突然提出不回N城?這里是我們曾經設想 好的未來的家呀?   肯定是因為某個女孩!   范蠡一定是有了別的女孩子!上次打電話不准時,我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今天 果然就被我証實他在撒謊,還說什麼上次是跟饒導爬山!居然每次都拿饒導做擋箭 牌。如果不是為了女人,難道還會有別的原因?!   范蠡,你為什麼要騙我?你既然給了我背叛,為什麼還要給我欺騙?!我可以 原諒你的背叛,卻不能原諒你的欺騙。我從來也不認為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女 孩子。假如你真的遇到比我更優秀的女孩兒,我絕對不會讓一紙婚書成為你的枷鎖 。你只需告訴我一聲,我會自動走開,因為我也是個清白而自尊的女孩,不會賴住 你。可是為什麼你要欺騙我?你是在侮辱我的尊嚴,你知不知道?! 32、活該   我真不明白張燦為什麼要大鬧齊放。我想她事後肯定會後悔。我也覺得自己雖 然沒有她那樣撒潑,畢竟也沒有輸給她,相反,我已經用我的平靜與機智戰勝了她 。等她清醒過來以後肯定會覺得自己丟人丟大了。不過,無論如何我也是被張燦趕 出來的,搞的我很無奈地在深夜里自己搭‘的’回Uni.,而且身上還挨過她的 拳腳,想想還是氣不過。我跟你無怨無仇,憑什麼要受你這個?是齊放不給你守身 ,跟我有什麼關系?所以我回到Uni沒有直接睡覺,何況也睡不著。有了這樣激 動人心的經歷,哪能安然入睡?我在床上反復折騰了一會兒,又起來在校園里溜達 ,果真找到一處還沒熄燈的電話亭,那時校園里的公用電話已經多如牛毛,我們的 宿舍里也安裝的電話,但我沒法回去,雖然可以叫門,但討厭傳達的盤查。   找到電話後,我就給江成打電話,告訴他張燦把齊放打傷了,請他過去看看。 江成是齊放在N城--恐怕也是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我知道齊放的傷并非嚴重 到那般需要別人照料的地步,但我要宣染一番才能驚動江成去看他。我的目的當然 不是像我說的那樣讓他去照看齊放,而是我知道張燦大概還沒走,江成也在電視台 工作,也是個小有頭臉的人物,我就是想讓他去了在那里遇到還在撒潑的張燦,我 就是想讓她丟人丟得更大,讓她以後在同事面前抬不起頭。這是我對她的報復。我 這叫“軟刀子殺人”。就算齊放問起,這也可以解釋為我對他的關心。   當然,我告訴江成,還有另外一個目的,江成去了齊放家,一定會勸走張燦。 這樣一來張燦就不可能住在齊放那里。聽她口口聲聲說齊放的黑窩就是她“自己的 家”,一幅要在“自己家里”過夜的陣勢,我不知道齊放會不會頂住。就象張燦自 己聽說齊放有了女人就被刺激得發瘋專門、踢我的陰部一樣,我也不想讓齊放再跟 她睡在一起。我知道張燦是只十足的騷狐狸,勾引男人很有一手,手頭有成打的男 人,齊放未必就能抵住她的騷勁兒。我曾經問過齊放,他和張燦第一次在一起是誰 追誰。“當然是她追我了,”齊放說。我讓他給我詳細復述一遍當時的情景,一方 面出於好奇﹔一方面,我自己也想學學如何勾引男人,跟這些花花綠綠的男男女女 女比起來,我真的算得上純潔。聽齊放的意味,張燦在這方面絕對在行,所以我一 定要讓他講給我聽:   “我在電視台打過一陣工。一次和她一起去濱海出差,濱海市的宣傳部長晚上 請我們吃飯,在飯桌上我就感覺到他和張燦之間肯定有一腿。”   “你怎麼感覺到的?”   “這就很難解釋了,或者通過他們說的一句話,或者看對方的一個眼神。總之 ,是一種直覺。”   “你能肯定?”   “絕對。”   “那後來呢?”   “後來我們就回賓館,宣傳部長送我們一直送回房間里,還不走,張燦給我使 眼色,讓我也呆在那里。這就更說明這兩個人之間不清楚。”   “後來呢?”   “後來宣傳部長熬不過我們,看我死活不走,他只好走了。都快半夜了。張燦 是我的領導啊,吩咐我下去送宣傳部長,還說讓我接著回她房間交代一下明天的工 作。”   “你們訂了兩個房間?”   “對,”齊放自己講得來勁,大概還陶醉在那段美好的記憶里,不用我發問, 就接著往下說:“送完部長我又回到她的房間,她已經洗過澡,穿了很性感的睡衣 側臥在床上,袒露著雪白的胸。她讓我坐下,然後就告訴我,有很多男人對她垂涎 欲滴,故意挑逗我唄。我快堅持不住了,趕緊起身告辭。”   “她那麼瘦小,還有胸?”   “有啊,大著呢。”齊放立即糾正,“你不知道,張燦以前可丰滿了,體重6 0公斤,你聽我說,她一下跳下床,握住了我的手。一握我的手,我就受不了了。 ”   “所以你們就在一起干了。”   齊放不往下說,窩起嘴唇,臉上是壞壞的笑……   假如齊放曾經瞞著我見了張燦,假如張燦再施展媚人的伎倆勾引他,我不知道 他還能不能把持得住。所以我要搬江成出來作救兵,我知道在我和張燦之間,江成 是絕對支持我的。我這樣做,也夠陰險。我一直以為自己很善良,沒想到原來還有 如此歹毒的一面。我想起來了,大概我從小就挺歹毒,記得跟哥哥打架,我打不過 他,就把他的家庭作業本偷偷地藏到雞窩里,他第二天交不上作業,少不了挨老師 一頓罵。我從小就知道“借刀殺人”。不過後來我一直在修善。今天是個例外。   兩小時後,齊放來8號樓找我。齊放苦瓜著一張臉,象個被秋霜打蔫了的老茄 子。我從來沒見到他這麼難看過。大概有些心虛,或者只是覺得自己理短,他跟我 說話,几乎不用眼睛看我。   “後來怎麼了?”我問。   “你走後,她就不那麼瘋狂了。”   “你們談了?”   “對。”   “她說什麼?問你還愛不愛她?”   “對。”   “你肯定說你還愛她,跟你前天晚上跟她說過的一樣。”我諷刺加挖苦地說。   “我告訴她我跟她徹底完了。”他似乎又理直氣壯起來。聲音加粗,但還是不 敢看著我說話。“她也很後悔。”   “後悔什麼?後悔打我?”   “她要有那麼善良,就不動手了!”聽他的口氣,確實是不想跟張燦在一起了 。   “她後悔自己在你面前掉了價。後來江成又去了,她還有臉再在電視台里混? ”   “她瘦得跟個猴兒一樣,還去‘大鬧天公’。我還以為你齊放有多高的眼光呢 。”我繼續挖苦他們倆。   “她以前很丰滿,後來因為鬧這些離和,得了胃病,一下子瘦了20公斤。” 齊放似乎又在替她說話。   “為‘你’消得人憔悴?”   我發覺自己真的很有才華,我的才華無時無刻不“橫溢”出來,比如說現在。 再比如說,跟齊放在一起僅有的那一次--齊放自己先“釋放”了,爬在我身上有 點遺憾又有點自嘲地說“廉頗老矣”,我就即席發揮地說“只能飯矣”,言外之意 是罵他“飯桶”。齊放不僅不惱,還很欣賞我。都是學中文的,都懂得幽默。我喜 歡齊放的一點,就是因為他懂得幽默。我覺得自己比他高明,就在於我是制造幽默 ,他是欣賞幽默。如果一個人不懂欣賞我的幽默,那我跟他絕對沒有共同語言。   “少打擊我們吧。”齊放的口氣不象求饒。   “她至於這麼大鬧嗎?”   “她說了,目標很明確,就是想拆算我們。你走了以後,她說‘齊放,不錯嘛 ,女孩子氣質好,又很有靈氣。但經過我張燦的炮火的洗禮,她如果還跟你在一起 ,那就是你的造化了’。”齊放說完,第一次正眼看我。目光里帶著審查,還略微 有一絲懇求。大概是引用張燦的話刺探我的底細,大概害怕我真的不理他了。   這次是我避開了他的目光。   說真的,給江成打電話的那一刻,確切地說,是在校園里找電話的路上,我的 確動過這樣的心思,--跟齊放分手。親口說過要嫁給他後,我心里總是有些解不 開的麻團。或者說是因為心里一直有些麻團,才一激動之下說了這樣的“豪言壯語 ”。那時候我一直反復思考這個問題--嫁不嫁給齊放,答案始終是50對50。 我說嫁給他,好像更多是出於這樣的心態:強加給自己一個結論,了除這些揪心的 麻團,好像是只圖一時的輕省。其實我發現根本沒有那麼簡單。說過几天以後,我 還是在思考“我是不是真的要嫁給齊放”?如果現在撤退,是最好的機會。再加上 齊放瞞著我假冒“加班”偷偷地跟張燦約會,不由自主地讓我聯想到范蠡對我的欺 騙。   男人真不是好東西!   如果還有一個例外,那就是艾倫,艾倫對我絕對忠誠。艾倫絕對不會背著我找 別的女人。艾倫以前的女朋友來看他,他也告訴了我,他們現在還是朋友,但我相 信絕對沒有那種關系。艾倫是肯為自己心愛的女人守心、守身的男人。   這樣的美德,中國的男人大概一個都不會有。   齊放看出我在出神,小心翼翼地問,“在想什麼呢?”似乎很想從我的嘴里或 者眼睛里得到他剛才問的問題的肯定的答案。似乎我這樣的表現讓他內心已經感到 有些不安。   “張燦呢?沒要在你那里過夜?”   “她開始不走,後來江成去了,才把她勸走。”   “回家了?”   “沒有。她說她不回家。她吃了很多安眠藥,她是吃了安眠藥從家里出來的, 她說她就是想死。後來我們就把她送到‘大亨酒店’,給她要了個房間。”   “‘大亨’,你掏錢?”   “我哪里有那麼多錢?她自己有那里的貴賓卡,可以打八折。”   “她真吃了安眠藥?”我懷疑是她故意騙取齊放的同情心。   “真的。去酒店的時候,她走路都走不穩了,搖搖晃晃的,好几次險些跌倒。 ”   “有沒有危險?要不要送醫院?”我擔心地問。我是真擔心她的安危。我雖然 恨她,還不至於盼著她死。何況,如果真出了人命,追查起來,我自己恐怕也有麻 煩。   “看來是吃了不少。一到房間就死沉沉地睡過去了。”   “那怎麼辦?你沒有給他老公打電話?”   “打了。人家說‘出了這種事,相信你自己會處理好的’。”   “她老公不管她了?”   “不知道。反正她是從家里出來的。可能她老公沒攔住。”   “那怎麼辦?”   “江成在房間里守著。隔半個小時把她叫醒一次,只要別一直睡死過去,就不 會出人命。所以我也要趕回去替江成。我今天就在那里守著,等她確實脫離了危險 ,我再走。”   “那不送醫院,會不會有後遺症?”我問,心里還有點緊張。   “我只保証她現在不出人命,有沒有後遺症,活該……”   ……   (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幼 河             主 編:丁凱文      校  對:丁凱文             副主編:蔣 怡      PS制作:王 鋒                 麗 莉      網絡發行:王 鋒                 幼 河      訂閱快遞:王 鋒      讀者服務:丁凱文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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