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三九五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304D) ∼∼∼∼∼∼∼∼∼∼∼∼∼∼∼∼∼∼∼∼∼∼∼∼∼∼∼∼∼∼∼∼∼∼ 【讀編往來】徵稿啟示                   本刊編輯部 【熱點追蹤】SARS疫情動態本周綜合簡報           力 刀 【論 壇】 專制壟斷災難論                  老 鄲       從SARS看公民素質蝴蝶效應           三 木 【故國神游】春訪未名                     老 貓       春風曾渡完達山                  峒 詮 【百草園】 舊事憶往-一個不尋常的寒假            郎燕玉 【人生之旅】記錄在歲月中的流放(四)             藍 極 【小說連載】我到德國做新娘(三十四)             阿 明 ※※※※※※※※※※※※※※※※※※※※※※※※※※※※※※※※※※ 【讀編往來】                徵稿啟示 各位讀者:   在六四事件十四周年之際,本刊擬出版專刊以表紀念,特盼讀者賜稿。稿件請 寄: editor@www.fhy.net   截稿日期為五月二十五日。 本刊編輯部 ※※※※※※※※※※※※※※※※※※※※※※※※※※※※※※※※※※ 【熱點追蹤】          SARS疫情動態本周綜合簡報          (4/19--4/24/03)              -力 刀-   現綜合國內外政府部門及有關醫療權威機構關於SARS疫情動態報告本周簡 報如下: 1.根據新華網北京4月20日電   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在北京舉行發布會介紹中國內地“非典型肺炎”(筆者注: 即目前WHO已正式命名為“嚴重急性呼吸綜合征,簡稱SARS”)的最新疫情 和防治情況。衛生部常務副部長高強和衛生部副部長朱慶生出席發布會,并回答中 外記者的提問。   會上散發的材料顯示,截至18日,在中國大陸報告的非典型肺炎病例中,廣 東1304例,北京339例,山西108例,內蒙古25例,廣西12例,湖南 6例,四川5例,福建3例,上海2例,河南2例,寧夏1例。   中國內地已累計報告非典型肺炎病例1807例,其中79人已死亡,占總病 例數的4.3%。全國已治愈出院的人數為1165人。   最新統計表明,北京市累計報告非典型肺炎病例339例,另有402例疑似 病例。目前死亡人數有18人,已經治愈出院的33人。在確診的人員中,醫務人 員有24人,學生8人,外地人員28人,境外人士5人。疑似病例中,醫務人員 41人,學生42人,外地人員21人,境外人士4人。   而在此前一周,中國衛生部部長張文康對外聲稱“北京僅37例非典病人,死 亡4例”,并聲稱非典在中國已得到控制,來北京和內地旅游觀光、工作是安全的 。   同一日新華社北京4月20日電,日前,中共中央決定:免去張文康同志的衛 生部黨組書記職務﹔高強同志任衛生部黨組書記﹔免去孟學農同志的北京市委副書 記、常委、委員職務,王岐山同志任北京市委委員、常委、副書記。次日,張文康 的衛生部長和孟學農的北京市長職務也相應被解除。 2.截止4/23/03,根據WHO的最新報告(UPDATE 37):   下列國家的城市為SARS疫區,并建議各國公眾如無特別需要,盡可能不要 前往。這些國家城市和地區是:加拿大的多倫多,越南的河內,新加坡的新加坡, 中國的北京、廣東、香港及內蒙古自治區和山西省。WHO於此公告發布3周後( 此時間值為SARS潛伏期的2倍以上)對上述國家地區再次進行檢查審核後,將 重新發布疫區警告解除與否通告。   至4/23/03,全球5大洲25個國家和地區共有4288例SARS, 死亡251例,死亡率為5.9%。其中疫情最嚴重的几個國家和地區是:中國大 陸地區為2305例,死亡106例﹔香港1458例,死亡105例﹔中國台灣 37例,無死亡﹔加拿大140例,死亡13例﹔新加坡189例,死亡17例﹔ 越南63例,死亡5例。美國39例,無死亡。   CCTV.COM消息:衛生部新聞辦公室今天下午通報了全國內地非典型肺 炎疫情。   4月24日,各省、自治區、直轄市新報告非典型肺炎病例125例,治愈出 院23例,死亡4例。其中廣東報告15例,出院13例﹔北京報告89例,出院 9例,死亡4例﹔山西報告5例,出院1例﹔內蒙古報告11例﹔廣西報告1例﹔ 河南報告2例﹔天津報告1例﹔安徽報告1例。   截至4月23日20時,全國內地共累計報告病例2422例(醫務人員54 1例),治愈出院1254例,死亡110例。其中,廣東共累計報告病例135 9例(醫務人員341例),治愈出院1159例,死亡49例﹔北京774例( 醫務人員143例。今日北京報告診斷病例排除8例),治愈出院64例,死亡3 9例﹔山西162例(醫務人員45例),治愈出院14例,死亡7例﹔內蒙古4 7例(醫務人員6例),死亡6例﹔廣西16例,治愈出院8例,死亡3例﹔四川 8例,治愈出院3例,死亡2例﹔吉林7例(醫務人員2例)﹔河南8例(醫務人 員1例)﹔湖南6例,治愈出院5例,死亡1例﹔寧夏5例,死亡1例﹔天津8例 (醫務人員1例),死亡2例﹔福建3例,治愈出院1例﹔浙江3例﹔上海2例﹔ 甘肅2例﹔陝西2例﹔遼寧1例﹔山東1例﹔湖北1例(醫務人員1例)﹔河北6 例(醫務人員1例)﹔安徽1例。   4月24日,各地還報告疑似病例243例。截至4月23日20時,全國內 地共累計報告疑似病例1278例。其中廣東102例,北京863例,山西10 8例,內蒙古101例,廣西2例,四川14例,吉林8例,河南3例,湖南1例 ,寧夏2例,天津12例,浙江2例,上海16例,甘肅2例,陝西16例,湖北 10例,河北11例,新疆1例,重慶1例,江蘇2例,江西1例﹔貴州原有1例 疑似病例,今日被排除。 4/24/2003 ※※※※※※※※※※※※※※※※※※※※※※※※※※※※※※※※※※ 【論 壇】             專制壟斷災難論              -老 鄲- 要聞簡訊:北京20日電,中國政府宣稱,所謂SARS病情,比其前所稱報要高 出好几倍。當朝衛生部長,“under effective control ”的代表人物,不幸成為替罪羊,慘遭下課。兩個小時的新聞發布會,成為中國政 府向全世界的悔過陳述會,為自己面目全失的新聞控制手段的祈靈會,“to r epair its shredded credibility”。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雖然在人的意料之中,卻也在人的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 是,一個虛偽的政客口中的“誠信”,是總有一天要反火自焚的。意料之外的是, 痛遭天譴的中國政府只是在中國人民和全世界公眾承受如此巨大的損失之後,才淺 露了罪人們的虛偽的道歉。而致使災情飆發的原罪之主體,并沒有真正受到觸動。 我要在此認真地控訴專制制度對中國人民及世界人民的惡毒摧殘。                  ──老鄲記於二零零三年四月   專制的特色在於壟斷,而且是不計後果,不記教訓的瘋狂壟斷。這些都可以從 中國現代政治的表現中一一看到。但是,叫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是這次偉大中國對 於“非典型肺炎”的壟斷。   好不容易有那麼一次“原創”性,原發性,不帶外國特色的中國國粹,本來可 以搶占病毒的全部信息,叫它“全盤中化”,可我們的宣傳部門竟然如臨大敵,玩 陰的不帶陽的,結果弄得是全球皆嘩,自己來個吃不了兜著走。   信息時代,信息面向全人類,同理,災難也屬於全人類。這樣說雖然邪乎了些 ,可是從本質上說是合乎邏輯的。別說是病毒瘟疫這樣不脛而走的災難,要讓所有 可能感染的人們都預先知曉,提高防范,就是象地震火山這樣在地理上很局域的天 災地害,都要一條不漏地收入地球物理數據庫,作為對於我們共有的地球作進一步 的了解的必要環節。密藏不報,把災難包在自家的虎皮內,在過去可能是大無畏的 “英雄主義”,現在可一定會被認為是對人類的犯罪。   但是專制要壟斷,要據為己有的欲望不可克制。這我認為可以理解,因為中國 從古到今,每朝每代,都是喜歡報喜不報憂,天生祥瑞,則是天朝合法性合理性大 治洪福的代表,值得大篇幅特報大書,若是有天災人禍,則恐人心慌慌,眾叛親離 ,一定要封口鉗舌,不叫走漏風聲。這不但是“無恥階級專政”的特色,而且是中 國几千年皇經文明的傳統繼承,由新生代來完全“代表”。   這叫什麼行為,說好聽了,這叫小人常戚戚,自己在內心深處感到對人民的犯 罪,天天都想著怎樣把自己的狐狸尾巴夾得緊一些,不要叫人看見,或引伸到對於 這個政權的不合法性,不要讓人把不是自己的壞事也強加在自家頭上。說得不好聽 ,這其實就是最沉澱積深的迷信在中國共產黨人心目中的反映。   正因為中共歷史上作惡多端,殺人無限,自己知道欠了中國人民的老賬,所以 落得個常戚戚。可正是這種心理,把他們引上了壟斷災難的歧途。不報災,因為那 等於是給自己預報災禍。仗著自己已經壟斷宣傳工具與傳媒喉舌,就一定不能讓人 民、讓外界知道事實真相。所以很清楚,壟斷災難是為了壟斷政治,而壟斷政治就 一定會也一定要壟斷災難。   其實,可以令一切偽劣政權感到欣慰的,是瘟疫與政權的偽劣并沒有直接或完 全的相關,瘟疫對人類的侵襲并沒有基於人間治亂的選擇,也不僅限於對落後地區 的偏重。但是我們看到,處理瘟疫的手段卻一定與政權的偽劣直接或完全相關,一 定與政權對人民生命的重視與否直接相連。這里可以從兩方面來討論。一個是從疾 病的角度,看看政治是怎樣與科學相干,一個是從新聞的角度,看看政權對社會的 摧殘。   既然已經知道把此疫稱為“非典型肺炎”,那就是說,醫學上已經認知這是一 種新病,是舊常規治不了的新病,那麼,從人類集體抗拒病毒的大戰場上,它就是 屬於全人類的新信息。對新病源的認知就是人類共同的知識財產。可是,我們的專 制政權把這一份公共財產也視為己有,把對病毒的認識歸并到自己的政治范疇。   說起來,專制政權在對社會的人力物力的總壟斷下,具有人類對科學技朮的發 展所可能作出的最大的推進力或者阻礙力,其推進的一面,可以從蘇聯和中國的前 半段歷史上看出﹔其阻礙的一面,蘇聯的滅亡和現在的中國則比比皆是。如果壟斷 不是為了發展,而是為了進一步的更大規模的壟斷,那麼,這個壟斷只有一條出路 ,那就是,由壟而斷,就跟秦始皇的壟七國而斷於二世一樣,壟了別人的財產,斷 了自己的歸路。   令人憤怒的是,當有人在政府官員所作的新聞發布會上,提出“非典型肺炎” 與“禽流感”的可能相關時,共產黨的官員一下子氣急敗壞,指定要那個提問題的 人“承擔一切政治後果”。專制政治就是這樣霸道,用政治短見來制約學朮討論。 誰都知道,新的病毒與既定經典不同,往往是在人畜,人禽的交接部突發。這完全 是一個可以討論,可以深究的科學問題,為什麼一定要與人的政治立場來聯系,封 殺一條研究方向?那只能歸結為專制本性中的壟斷性。“我說了算”,這就是壟斷 。可是,你算什麼,又由誰說了算?   從臭名昭著的毛的“畝產萬斤十萬斤”,到黃河三門峽的災難性工程,到廢牧 墾荒的“以糧為綱”,到長江三峽耗資巨大的、已經可以看到的生態災難,到這次 的“非典型肺炎”,專制政治就是這樣地與它處心積慮地要想壟斷的東西,也與自 己的“壟斷災難”的獨霸心理開著玩笑。本來嘛,你不懂的東西,最好讓別人來說 ,這叫“讓人一尺,己得一丈”,這麼簡單的辯証法,號稱是馬克思“學生”的共 產黨人竟是不能理解,為什麼?只因為他們比老馬多了一顆壟斷的心。看不到辯証 法,看不到科學,他們能看到的是什麼?就是自己,自己的既得利益,自己的既得 和將得的壟斷。   有人說壟斷才有和平,才有穩定,這大概符合中國的國情。但是別忘了,壟斷 之下,只會有停滯,萎縮,因為壟斷是為了眼前,不是為了將來,現在的壟斷,聯 系到的一定是將來的破敗和滅亡,是改朝與換代,這大概才是中國的真正的國情。 所謂的和平與穩定,就好像是舊時帝王忘我尋求的長生不老的仙丹,它讓千古的帝 王們在對永生的追求中未長生已衰老,未永垂而速朽,他更讓他們在追求和平的美 夢里蘊涵了戰亂,在對於穩定的遐想中面臨災難。為什麼?因為要壟斷,就得壟斷 一切,包括好的和壞的,否則,任何放棄都會遺恨萬年﹔要想有點石成金的指頭, 就得先把自己的一切都放棄,包括活的與死的,否則,點到你的兒女,你才會後悔 莫及。   科學技朮,在你的壟斷中會枯萎死去,因為科學不承認壟斷,壟斷也不尊重科 學。你的點金朮,可能在一夜間令科學成金,可你也因此凝固了一切可能繼續產生 的幼卵。我們已經見識過的“頂峰”論,不就是壟斷下的絕路嗎?要想二十一世紀 成為中國的輝煌,請把中國首先與壟斷分離。   科學其實是小事,科學不發展,最多是落後。而新聞封鎖的國度,則是絕對的 愚蠢。什麼叫新聞?中國沒有新聞,只有喉舌。在中國,草不荐人命,人命自賤, 法不專民情,民情自濫。壟斷新聞,曾是共產黨攻擊國民黨專制的天條,而自己一 旦大棒在握,作起惡來,更在紂虐之上。由此可知,國民黨可能還有不知而為的可 原之情,而後來居上的共產黨則是知罪而故犯,監守而自盜的更加倍的小人。   麻省每年都要通報西尼羅河病毒的現狀,這在當地雖然只有飛禽的感染與死亡 ,但是政府和新聞從未因此而掉以輕心。因為災難不是可以壟斷,也壟斷不住的。 我從來沒有對天上掉下來的西尼羅河病鳥感到過興趣,但是今年,我一下子醒悟了 ,原來,這些鳥的病例,其實是人的生命的希望所在。一個開放的社會,人民和人 命的地位是首要的,不象封閉的社會,統治階級的既得利益才是社會一切行為的最 高准則。   社會是什麼?是人民和人命的總和。人命關天,大概只有在開放社會,才會有 它原來強調的意義。這里的新聞,從中國剛出來的人往往一下子難以接受,不是報 喜而是專門報憂﹔不是報導黨和國家領導人天天都在進行什麼外事活動,而是報導 天災人禍行凶搶劫。這樣的新聞,雖然太偏重災報,可是它確實做到“開放”,把 實際的社會擺在人民面前,絕對沒有粉飾太平的人工雕琢。   我想,虛假的新聞有什麼好處?那就是它總有露餡的一天,越假就露的越慘。 就比如我們現在面對的SARS,你發現了硬說沒有,你醫治不了硬說是已經控制 住了,這些可能在穩定壓倒一切的大口號下,有局部和暫時的效果。可是你這樣的 自欺欺人,到頭來是給外界和內部提供對你那套壟斷新聞制度的最重號的轟擊。   中國官方的新聞,從來不代表真實與客觀。倒是處處令官方為難的“小道消息 ”,是中國民間新聞的唯一傳播途徑。互相關心的人們,才會穿透官方的新聞封鎖 ,把真實的人命關天的消息,送給自己的親朋好友,而冷酷無情的官方喉舌,只能 令人感到無限的恐懼與憎惡。一級加一級的“病情已完全控制住了”的彌天大謊, 說明了他們在控制病情上的無能之外,對民間輿論與人民情緒的控制,誠然一時有 效,但歸根結底,誰能信賴一個不以人命為重的政府及其新聞?   也難怪,一個在二十一世紀仍舊奉行帝制的極權國家,能把人民和人命放在比 帝王的皇座更重要更壟斷的地位嗎?可不是,事與愿違,不但病情控制不住,災難 壟斷不住,狐狸的尾巴一天比一天更暴露。讓我們再看看,你壟斷的是什麼,壟斷 災難之外,只能是壟斷自我惡性暴露。然後,再請壟斷全世界的抨擊和指責。別人 沒法代替你受過,因為你的壟斷只授益與你個人或既得利益小集團。   壟斷之外,從頭到尾,無辜的中國人民除了受苦受難之外,還有別的出路嗎? 尾歌:《祈靈懷古》 古龍傳人兮人傳子, 橡皮圖章兮印壽紙。 太皇陽台兮初見召, 迎面遭逢兮殺爾死。 自注: 橡皮圖章,春季盛會,為強人作嫁。 壽紙,一曰冥幣,清明時節脫銷物。 太皇,上世紀稱帝,怎比得本世紀登太。 殺爾死,SARS 今譯。 ∼∼∼∼∼∼∼∼∼∼∼∼∼∼∼∼∼∼∼∼∼∼∼∼∼∼∼∼∼∼∼∼∼∼           從SARS看公民素質蝴蝶效應               -三 木-   SARS的流行不僅給中國(特別是廣東和香港)經濟將帶來很大的不良後果 。值得政府和全體國民深思的很多。本人從自己知道的一點點流行病知識來分析一 下,望大家補充:   SCIENCE几年前對新出現的流行病起源的常見原因歸納為:1)人類行 為方式的變化﹔2)社會結構的變化﹔3)城市化(現在應包括全球化)﹔4)農 業的變更。第2,3點,大家都會意識到,但人類行為(特別在中國)值得一提。 比如說,現在的人什麼都吃,國家有法規定,但下面執 法的人做到了嗎?如果問 誰沒吃過蛇肉,可能很少有人說沒有,君可知道現在許多鄉村都看不到蛇的蹤跡了 嗎?反而竟然有的鄉村鼠害到糧食無收的地步。耗子增加不僅僅導致糧食減產,同 樣亦促進疾病傳播。   病毒課上老師曾說美國某著名病毒教授就從自家院子隨手逮來的耗子分離到捍 塌病毒(HANTAVIRUS)。另外,至今許多科學家都認為AIDS是從非 洲的猴子來的,有的文章竟稱是人吃猴肉感染而來。當然動物遷徙和非法(未檢疫 )進口和飼養動物傳播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問題。比如烏鴉與尼羅河病毒。   農業的變更亦是一個問題,大家知道流感是常常易從雞等禽類傳染而來,而其 雞胚胎是最好的培養材料。可以想象如一個大的養雞場的員工感冒了還去看他的雞 會帶來多大的影響。在科學上,有一種現象叫蝴蝶 效應(butterfly  effect),舉例說,在日本的一只蝴蝶扇一下翅膀有可能在太平洋彼岸的巴 西會刮台風。   從butterfly effect可估量出一個著SARS和AIDS( 常伴隨結核病及其它傳染病,科學發現也表明AIDS促進結核的發病率)病人吐 几口痰會對社會的影響。總的來說,在全球化下,公民的科普教育和基本教育(初 到高中)是不僅對生產質量也社會生活質量的要求。 ※※※※※※※※※※※※※※※※※※※※※※※※※※※※※※※※※※ 【故國神游】               春訪未名               -老 貓-   禮拜天真是北京難得的好天氣,好得令人覺得好像不是春天。今天的覺格外好 睡,竟睡足了十個小時才起床。起床的時候,拉開窗帘,滿目陽光,夾著窗外白楊 的嫩綠,一起涌了進來。   照例的刷牙洗臉喝咖啡,然後打開電視,轉到央視文藝台,看到大山在耍貧嘴 。這家伙几年前的普通話說得還不咋地,現在居然一口京腔了。怪不得下死了決心 在中國發展。泡完方便面,心想,去哪里啊?   這麼好的天氣,待在家里太可惜了。去潘家園或者古玩城吧,全國各地坐火車 來的商販說不定就有一個感染了那個玩藝的,我自己一周前才回來,可能的潛伏期 還沒有全過去。算了,不去了。但是,干嗎那?總不能坐在家里看電視,或者上網 ,或者做點兒學問什麼的。突然想起,最近得早點睡,去買點退黑素吧,買完了去 北大轉一圈,覺得這主意竟是妙不可言。走進同德堂,問人家有沒有退黑素,人說 有啊,拿出一瓶,價錢接近兩百。“太過分了,怎麼這麼貴?”我問。他說還有腦 白金。打死我也不要腦白金,我說還有沒有別的。果然還有,中美合資的松果體素 ,只要八十多,也是60粒一瓶。其實,退黑素,松果體素和腦白金,都是一種東 西,英文名叫melatonin。有些人以為越貴的越好,上當活該。中國還真 有一大批這樣的人,不然腦白金何以仍然大發利市?   出發,向著北大。由東門進去,一拐,就是未名湖了,好個所在!湖周的垂柳 都發芽了,長長的枝條柔軟瀟洒。湖周還零散地開著北京到處可見的榆葉梅,紅紅 的花朵連成一片。走過博雅塔,東操場的西邊居然有一個練習攀崖的建筑,十几個 人一起仰頭看著一位很勇敢的妹妹爬到了百分之八十的地方。這位妹妹手長腳長, 正休息一下,准備一舉登上去。剩下的部分最難,陡峭的程度已經遠遠的超過九十 度。她吸一口氣沖了一下,還是沒上去,突然隨著鋼繩挂下來了,嚇了我一跳。後 來一個小伙子 在上到同樣的地方失敗。湖邊的石頭,也許自許多年前到現在一直 沒有動過,不同的是現在坐在上面的學生當年還不知道在哪棵樹丫子上。真是春色 年年相似,只是歲歲人不同罷了。當年年少傷春,坐遍湖邊的石頭,就是榆葉梅開 得也很相似,只是開出的心思不同而已。   湖北的几個園子雖不似過去的荒蕪,卻也凌亂得很。到朗潤園看一下,并沒有 看出什麼,園中多出了一個研究院。原路回來,繼續沿著湖邊走,在湖的西北角有 几樹連翹、几樹榆葉梅正開得爛漫,有一位攝影愛好者小心翼翼地在拍花朵,還有 一位畫家在寫生。邊上的一位女生問他:“那明明是迎春花嘛,為什麼樹上標著連 翹?”畫家說:“那也許是學名吧。”對了,與二十年前不同的是,很多花木現在 都標著學名了。當年繞著湖轉,只覺得花開亂眼,管它是什麼花。   在西北角折而向南的地方,90年立了塊碑,說明未名湖已是國家重點文物保 護的對象,這以前沒見過。可見我過去几年因為公事來過几趟北大,一直沒有到未 名湖。就是未名湖南面的几間土山上的老房子也成了文物保護對象。歷史原來這麼 快就積澱下來,沒准再過几年我也會成了活著的古生物了。恍如隔世的同時,悲從 中來,不可斷絕。不知是為了突然泛起的北大舊事,還是為了未來黯淡的黃昏。   離開未名湖,從燕南園旁經過,這里過去住過几位大牌教授。那几幢老房子看 上去很破敗,曾夢想搬進去住過,現在讓我住進去,恐怕會要思量再三。園草青青 ,生氣不再,讓人有黍離之嘆,北大是不是也是這樣地老去?   好在三角地邊上的那個大大的平房還在,理發店還在里面,新華書店還在,還 有那個曾經偶爾進去喝酸奶的雜貨店。走進新華書店,很多是經濟管理法律方面的 書,大部分沒有什麼興趣。居然看到一本翻譯的《牛頓研究》,買了下來,還有一 本《傅雷談美朮》,也買了下來。   西邊有一個新建筑,對於我是新的,有了郵電局,二樓是北大出版社和書店, 看樣子這個書店比那個老新華書店要大。累了,不想再去逛書店了。對過去的新華 書店還有一點感情,畢竟我看的第一本武俠小說是在那里買的,梁雨生的《萍蹤俠 影》。   再南邊就顯得很亂了,那里是學生宿舍,一點變化沒有,只是覺得比以前更仄 迫,可能什麼變化也沒有,只是我的感覺,這感覺也許是對照著校園周邊的新的各 色各樣的大樓。學生永遠是校園里待遇最低的一族,雖然他們的思想和外貌確卻是 最前衛的。我走到42樓下面,仰頭看到最高一層,實在沒有興趣進去了。走了一 茬又一茬的學生,樓房顯得無比的老舊,我又何必進去?   離開北大,我被懷舊的情緒和春天的明媚弄得心神無主。北大老了,雖然年紀 并不算大,只有將要踏出校門的學生才會給北大帶出新鮮的朝氣和活力。 附:當日所作打油詩一首 陽光 流成滾燙的白金 新生的白楊葉子 將我春睡搖醒 打開電視 我看到大山和誰 又在嘴貧 呀呀 這無聊的禮拜天 好的讓我十分鐘前的夢 蒸發得了無蹤影 泡著一桶方便面 我細細思尋 人多的地方不能去 都市的活力隔開我 滿身的蠻勁 只好打開窗戶 活力變成噪音 一擁而進 我張大嘴打著哈欠 其實是貪婪地呼吸 這里不多的清馨 4/14/2003 (http://www.hjclub.com) ∼∼∼∼∼∼∼∼∼∼∼∼∼∼∼∼∼∼∼∼∼∼∼∼∼∼∼∼∼∼∼∼∼∼              春風曾渡完達山               -峒 詮-   几聲蜂鳴,兩朵柳絮飄過,上下翻飛騰舞,譜樂般地在空氣中標出復雜的湍流 曲線,又划出一條几似平滑的長弧遠去。和煦的春風,催鼓著草木的芳馥,沿著河 谷,姍姍而來。這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完達山的第一個春天。   “現在批判會開始,大家發言”,排長大聲宣布。會場上靜靜地。戰士們似乎 還在思索。排長的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帶著期待和嚴厲。此生姓郭,大目方 頜,英俊健壯,聲音洪亮。十分重要的是,他是几代礦工苦出身,根紅苗正,受黨 信任。不久前,他升任為我們的排長。上任之後的第一把火,就是在每天早晨五點 半左右命令全排緊急集合。集合後,他發表講話,講形勢、講政策、評表現、講任 務。三四十個年輕人站在那里,背著行裝,朦朧的眼睛眨著,映對著啟明星的微光 。零下二三十度的凜冽晨風,小刀似的輕輕刮著面龐,不出几分鐘,睡意就會一掃 而空。一開始,他說不出太多。三几句話車□轆似的來回轉,常常想不出下句,把 臉憋得通紅。几個星期下來,他大有進步,把一些豪言壯語文件片段例行公事組合 在一起,滔滔不絕地連講半個小時,舌頭不再打磕絆。不僅如此,他的領導能力也 頗為見長。就象剛才,他決定把文件講習會改為批判會,非常果斷。   最近,我們從湖邊駐地又回到山里。每天沿著小河走三十五里上山去把冬天伐 木時留剩的東西背下來。走進山里,短短的几個星期前的伐木現場已經認不出來了 。那時,這里整個是一片肅白的世界,冰封雪覆。几百名從各個連隊抽調來的知青 聚集在一起,斧砍鋸割,嚇走了虎豹熊狼,瘋狂地放平了半片山坡上的原始森林。 時隔不久,這里竟然又已是草木茂盛、獸鳴陣陣、蔥蔥郁郁。找到了一個帳篷。我 認出這是炊事班的帳篷。伐木期間,我經常到這里來打飯。早上,領取一桶貼餅子 。那些貼餅子,天天一律,哪天也沒能發酵起來﹔握著象小號鞋底,黑乎乎的濃過 鞋底,硬邦邦的賽過鞋底。拿出它四、五塊,就著兩大碗玉米糊、几塊腌蘿卜嚼碎 吞下。然後,扛起快碼子,趟著沒膝的深雪,呼著霜氣,向山上林子里走去。此時 ,我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那嗤嗤的拉鋸聲、梆梆的斧砍聲、“順山倒了”的吆喝、和 嘿嚇喝嚆的扛原木號子聲。   今天,早晨落了雨,調補以往沒能休息的星期日,我們沒有上山,開會政治學 習。文化革命運動進入了新的一輪,中央發了新的文件,形勢依然又是大好。鄰近 我們團的珍寶島一帶,槍聲已落,形勢依舊緊張。越南那邊,戰事不斷升級。不久 後,我們就將學唱“春風吹,戰鼓擂,這個世界上究竟誰怕誰。”排長在抑揚頓錯 地學著團廣播員的聲調大聲宣讀文件。大家都坐在炕上,背靠自己的被子。有的腿 伸得筆直,有的腿盤在一起,垂著頭的仰著頭的,各式各樣。每個人零點八米寬的 空間上,被子本都是疊得豆腐塊狀的整整齊齊,此時也變了形狀。只有老木匠一人 躺在炕角,背對大家,睡著。老木匠其實不到四十歲,來自京郊農村,在困難時期 因畫了几張食堂飯票去騙飯吃被判處勞改。刑滿後,因農場缺技朮人才,就地就業 。作為勞改就業人員,他不能參加我們的政治學習。   我坐在炕邊,手捧《毛選》。我的四卷通讀計划,已經進行到第一卷末。這時 ,順子直了直上身,抬起頭來,睜開眼皮,把手放在腰際做槍狀,向周圍張望。他 的眼神里透出了一絲黠光,顯然肚子里又有了什麼道道。正巧德子也抬起眼來。兩 目相遇,順子上邊手起,身下氣出,朝著德子,“噗”地崩了一槍。德子急向另一 側倒躲。大家扭身掩面、皺眉咧嘴,無聲地笑。隨後,順子又陸續崩了其它人。別 也開始還擊,一場混戰開始了。戰火漸漸蔓延,我少不了也挨了崩。唯有排長還沉 浸在朗誦里,沒有意識到會場上的戰火。過了一會兒,我的肚子里咕嚕咕嚕地終於 有了動靜。我努力控制著,等了好一會兒,到快憋不住了,才作投彈狀,“砰”地 甩向順子等人。那是一聲重響,身下的木杠把震動傳了出去。“哄 …”,大家終 於忍不住了,笑聲猛地迸發出來。念文件的排長抬起眼來,停下朗誦,也隨著笑起 來。他左看看、右看看,沒能鬧明白大家為什麼那麼大笑。於是,臉色漸漸陰沉下 來。問明原因後,他惱怒倍生,繼而決定對這一響從政治、思想、路線的高度上進 行批判。   我的心情緊張起來。過几個月,我將滿十六歲,現在正爭取成為兵團戰士。這 次上山之前,連隊里公布了批准的兵團戰士名單。出身好、表現好的知青成了兵團 戰士﹔出身不好、表現不好的知青成了兵團職工。連里的兵團職工大多都是被稱為 “二勞改”的刑滿就業人員。成為兵團職工就意味著被列入了另冊,沒有了出路和 本來就很少的一些基本政治權利。而我,出身“不好”但是干活積極努力肯於吃苦 因而什麼也不是,成了所謂“兵團挂”。在我的証件履歷里,出身一欄上列出的是 偽軍官,雖然父親祖父都從未進過軍隊行過武。後來經過查詢了解才得知,當時我 父親的問題沒有定性,而几十年前早已過世從未謀面的祖父的歷史地位也難以歸類 。營里連里領導合計了一下,就給了一個偽軍官的出身。對我,他們實行給出路的 政策,挂而不決,繼續考查。而我自己,非常自覺地,在某種程度上也許是不自覺 地,十分賣力干活,吃苦耐勞,以積極爭取進步。而今天的批判會,今天的這只屁 ,很可能會使我的所有努力付諸東流。   “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 …”。副班長發著女人般柔 和的嗓音大聲帶了頭。副班長走路的時候習慣扭動臀部,大大的眼睛里常常流盼著 某種嫵媚的神色。私下里,他經常說些表示善意和同情的話,令我心存感激。而在 此種場合,他也不猶豫,帶頭開批。“ … 在城市里沾染了無政府主義的流氓習 氣 …” ,“在廣闊天地里的重要任務就是要脫胎換骨,除去身上的非無產階級 思想烙印,…”,發言一個接著一個,人人過關。是呀,脫胎換骨,建立革命的人 生觀,是那個社會那個時代賦予我們這些人的任務。其實說起來,冬天上山伐木, 是及其艱苦而危險的任務。本來沒派我,我是經過努力爭取,差點兒寫下血書才上 了山。就是自覺自愿地要經風雪見世面,艱苦磨煉,改造自身。聽著聽著,我的心 緒漸趨沉重。只有一個想法盤繞在腦海,壓到心頭:完蛋了,我受批判了。在那不 知如何概括形容的青春歲月,我曾經參加過無數的批判會。而這天,我第一次經歷 了專門針對我的批判會,感受到了一種冬天般的嚴酷。誠然,令人當時意想不到的 是,成為唯一批判目標的事在日後還會重演,而且批判會的規模更大。小一些的倒 □事,象政治誣陷之類就更是難免,也將不止一次地落到頭上。   站在坡上,我望著彎彎的小河,手上端著兩個炸果子和一碗炒豆腐。會已散了 。今天不干活,炊事員為我們改善伙食,做了平常少見的好吃的。微風陣陣,夾著 隱隱約約時斷時續的洗衣人的歌聲。滿坡嫩葉在斜陽下沙啦啦地輕舞。葉緣流金, 閃爍著一天中最後的燦爛。柔和芬馥的氣流中融入了食物的芳香,抿潤著嗅覺細胞 。突然間,我心頭一下亮起來。一個念頭不知從何處而生:這還是挺美的一天啊。 這時,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小伙子,屁是無政府主義的屁。說得真絕了。嘿嘿 嘿。”老木匠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身子直顫,離去。據說,聲音是靠著空氣分子 的顫動來傳遞的。那麼,我的那一聲重響和一股高溫濁流能夠對周圍這眾多處於無 政府狀態的空氣分子在春天里的運動軌跡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呢?那些義正辭嚴的演 講、那些大會上振臂高呼眾人回應的吼聲對周遭分子運動軌跡的影響與此有什麼區 別呢?站在那里,我沒能探討這個問題。對於這天一小段心路歷程上的小小曲折, 何以解析,怎樣敘說?至今,我沒有答案。每個人的生活軌跡都會有些上下沉浮反 轉折騰。用社會上流行的條條道道黑白對錯的道德語法線性邏輯去闡釋敘述,這樣 的事情好像有點兒荒謬。回想一生,經歷生活之中好像是充滿了荒唐荒謬。也許, 生活就離不開荒唐荒謬?!一個個時代、一種種社會、一群群人們,生活中都兜著 圈兒地賽著荒謬,花色翻新、各式各樣的荒謬,難以解析探究。然而,青春時節, 總遇荒謬,也還總有快樂,極為荒謬不可思議而又壓抑不住的極大快樂。對此,我 更是無以解釋。我也說不上來,為啥一陣山野的風響和芳香就能滌去胸中陰霾使我 心釋懷暢。當時,我只是有點發楞,望著。小河,泛著清波,嘩啦啦地從坡下彎過 。蜂飛絮翻,畫出了復雜的湍流曲線。拂面而來的是那潤綠了河谷的,如歌的風和 如風的歌。 二零零零年春起草  二零零三年春完成  於美國 轉載須征得作者同意 ※※※※※※※※※※※※※※※※※※※※※※※※※※※※※※※※※※ 【百草園】          舊事憶往-一個不尋常的寒假              -郎燕玉-   1964年初,剛進入高二的第二學期,轟轟烈烈的“四清”運動在全國展開 了。運動中提出了用“階級分析”的方式看待一切人和事,以及“重新划分階級” 的口號。學校里雖然沒搞“四清”,但當時的形勢影響到了學校里人與人的關系。 家庭出身在同學們之間成了一個無形的屏障,好像是有一只手在撥弄著,把大家重 新划分等級似的。我的父親母親都是舊社會名牌大學畢業的學生,雖然他們在19 49年之前加入了共產黨,不能再和“資產階級”直接挂上鉤了,但那知識分子的 出身仍使我感到了相當的壓力。   那年我十八歲,到了可以入黨的年齡,我積極要求進步。記得代表黨組織的老 師找我談話時說:“你政治上還需要再鍛煉鍛煉……,我們研究了你的情況,總覺 得你離無產階級還差那麼一點兒。那一點兒是什麼,很難一下子說清楚,用‘小資 產階級味兒’這個詞似乎太重了一些……。”老師還說,“我們也還沒分析清楚你 是受了哪方面的影響,你很愛看小說,是不是看外國小說太多了?”這些話對我來 說,雖然有如霧里看花,聽後也沒有弄清楚自己該如何努力,但我覺得這是組織上 對我的關心,內心自然萌生了強烈的自我改造的愿望。   人在順境時,固然有不少自信和歡愉﹔但在感受壓力時,一俟改變現狀的潛能 被激發出來,常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下面就是我當時真心實意地自找苦吃,主動 “改造”自己的一段故事。 結識趙玉琴   趙玉琴,房山縣岳各庄人,貧農出身。1964年夏天,一零一中學為了革命 化,給學校里“摻砂子”(注:即加進革命成分的意思),招入了學校歷史上第一 個貧下中農子弟班即當時的高一(1)班。該班的學生全都來自北京遠郊區的農村 ,班主任是潘明娟老師。   我懷著改造自己“小資產階級”思想的強烈愿望,渴望接近工人農民,不由自 主地就被這個特殊班吸引了。高三那年,帶著一分好奇,二分失意,三分猶豫,我 有時在自由活動的空檔兒,就到那個貧下中農子弟班去走一趟。其實也沒什麼特定 的目的,就是去看一看聊一聊,覺得也許會受到點兒熏陶,得到點兒啟發什麼的。   可能是緣分吧,這一走動,使我結識了趙玉琴,她後來成了我終生的好朋友。 在以後近二十年的動蕩歲月里,我們在患難時的相助,喜悅時的分享,都是我難以 忘懷的,直到出國多年後的今天,依然是記憶猶新。   趙玉琴那年十七歲,是個很文靜的姑娘,個頭兒比我稍矮,白晰的臉上那雙大 大的眼睛,襯上烏黑的眉毛,顯出有一點兒憂郁。如果只看長相,人們會覺得她是 個城里人。她不大愛說話,座位又是在角落里,我開始一直沒注意到她。   有一天晚飯後,離晚自習大約還有半小時,我溜達到高一(1)班。教室里人 不多,趙玉琴在自己的座位上,她主動和我打招呼,我就走了過去。那天聊了些什 麼我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我們相互說了許多自己的事,好像早就熟識的老朋友似 的,直到晚自習鈴響我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高三第一學期結束前我對趙玉琴說,我從小在北京長大,不了解貧下中農,寒 假我沒什麼事,能到你家去受受教育嗎?“好哇。”她平靜地回答,沒顯出特別高 興,但也沒有絲毫猶豫。於是我和家里打好了招呼,放假那天從宿舍里收拾了點隨 身用的東西,就跟玉琴一起上路了。   那時候去趟遠郊區農村可不像現在這麼方便,算是出遠門了。我倆起了個大早 ,出了學校,換了兩趟公共汽車才到了永定門火車站,提前買好了中午的慢車票。 郊區農村的公社都是小站,只有慢車才停靠。當我倆擠在熙熙攘攘的、挑著擔子扛 著行李抱著孩子的人群中,終於登上火車時,我的心情就像踏上了長征路程一樣豪 邁。   火車開出不多一會兒,就到了北京西站,後來又到了丰台,是個大站,停了十 多分鐘。就這樣慢慢騰騰地走走停停,到岳各庄公社時已是下午了。下車後,我們 提著帆布包,沿著收獲完庄稼的大片土地走了十多里路,天傍黑時才到了玉琴家所 在的村子。那村子叫岳各庄生產隊,和“大躍進”時有名的南韓繼大隊相鄰。它和 黃河上下廣大的農村一樣:小土房,土坯或玉米秸的院牆,各家連成一片就是個村 子了。   一路上聊天兒,我知道了玉琴家的不少事。她母親已去世,爺爺奶奶還健在, 都已是近七十歲的老人了。家務由奶奶主持,爺爺常年在生產隊看場院。玉琴是老 大,弟弟叫趙德,還有個七歲的妹妹,小名叫小崽兒。母親去世後,家里老的老, 小的小,生活貧苦,所以父親一直沒再娶。玉琴不無感慨地說,依著她家的經濟條 件,要不是靠國家補助,她根本不可能到城里來上這麼好的學校。   玉琴年前被一零一選進城里念高中,全村歡騰。那時趙德剛剛小學畢業,為了 全家的生計,他沒能繼續上學,就成了生產隊的一個全勞力。我掰著指頭算算,她 家是父親弟弟爺爺三個男人干活兒,養活奶奶玉琴小崽兒三個女的。這個事實讓我 十分感慨:舊社會餓莩遍野,而今一人除了自己還能養活別人,人人有活干,個個 有飯吃,可真是社會主義的優越性!只可惜的是,那年我已經讀了十二年書上到了 高三,對外部世界的了解僅限於“資本主義一天天爛下去,社會主義一天天好起來 ”,當然不可能知道,當時發達國家的人均產值已夠養活几十人﹔也沒想過,十四 歲的趙德和七十歲的爺爺是否應在“人人有活干”的旗幟下成為勞動主力﹔更沒學 會去琢磨,“有飯吃”是否僅指維持生存的赤貧狀況,還是該有點兒別的什麼內容 。 年關的餃子   六五年的春節在陽歷二月上旬,所以我們到家後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准備過年。   春節前隊里要結算全年的勞動所得。辛勞了一年的農民們,家家戶戶都盼著拿 到錢好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頓,過個好年。那時“過年”差不多就是“大吃”的意思 ,農民們比城里人更盼著吃。農民們最期盼的光景是能在年前蒸出大批的干糧,包 出多多的餃子,從初一吃到十五,那叫什麼福分!玉琴的爺爺、奶奶一直嘀咕著, 不知那年是不是能多分一些,特別是家里來了我這麼個不速之客,總不能太寒磣了 。玉琴也嘮叨著,因為到家這几天,家里頓頓都是白薯面加上白薯葉蒸出的又黑又 硬的窩頭,借了點玉米面貼個餅子,就算是細糧了。每逢吃飯,他們總是先讓我吃 ,我當然不肯,就這麼推來推去的。其實我對粗糙的飯食倒不在乎,出來就是鍛煉 的嘛,越苦才越煉的好呢!   終於盼到了分紅那天,趙德一大早兒就到隊上盯著去了。回來時,手里攥著一 個小紙卷兒,那是他們全家的年終所得:一元七角八分。我睜大了眼睛脫口而出: “就這麼點兒錢?”奶奶解釋說,“全家人一年吃下來,全都預支了。這過冬天沒 的吃了,還得向生產隊預支下一年的呢,年年都這樣……”她好像不太在乎,轉身 對趙德說,“就這錢,去買肉和白面,包餃子!”在農村過春節吃不上餃子,就像 辦喜事擺不起宴席一樣丟面子,就是砸鍋賣鐵,也得吃上餃子。奶奶囑咐趙德可釘 可鉚地買,趙德也真的一分錢沒剩回來,管他呢,先過了年再說。   和了面,餡兒也剁好了,臨到要包的時候,才發現家里沒鹽。可是已經沒錢買 鹽了。奶奶怔了一下,頓時想出個法子,端上個大海碗,向隔壁鄰居討了一碗腌菜 缸里的咸水回來。那時村里每家都有一口大缸,秋菜下來就勢腌上一缸咸菜,一冬 天就靠這了。而玉琴家臨到年關連咸菜都斷頓了,菜缸敞著口,里面落滿了灰塵, 腌菜水全干了。奶奶把討來的黑水沉澱了一會兒,然後把上面清點兒的倒在鍋里熬 ,漸漸地一些灰色的鹽粉滲了出來。小崽兒高興地喊著,“出鹽了,出鹽了!”我 也跟著瞎樂。   當天晚上,一家人歡樂地吃餃子,高高興興地過了年。奶奶端回的那碗黑咸水 卻長久地在我心中晃動……。 摸黑兒上炕   我記不得玉琴家有什麼家具了,印象最深的是一進門那口水缸和土炕上的兩個 大木頭箱子,家里的寶貝都裝在那兩個箱子里。吃飯時把一個小木桌搬到炕上,大 家都坐在炕上吃。那小炕桌還真管用,省去了許多桌椅板凳。照亮用的是煤油燈, 為了省錢他們家經常不點燈,吃完晚飯就早早地摸黑睡了,睡眠倒是很充足。我去 的那些天,吃完飯要就著熱炕頭說會兒話,奶奶就摸出一個珍藏的煤油瓶子給燈加 上了油,每天點一會兒。   睡覺時全家人一溜排開,頭朝炕沿腳朝牆,一個挨著一個,擠著倒也暖和。自 打我來了以後,玉琴他爸就沒回家睡過,一直在隊里的飼養棚過夜,他說夜里要照 料牲口。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是家里太擠了睡不下也說不定。   我去以前,睡覺的排列順序是:爺爺,奶奶,小崽兒,趙德,爸爸(我不知道 玉琴進城住校前,夾在哪個空擋里)。爺爺睡炕頭,他有寒腿病,炕頭有燒飯的餘 熱,比較暖和。我去了以後睡哪兒,可能著實讓奶奶動了一番腦筋吧。要充分利用 被子,又不能讓我這個客人和別人鑽一個被窩。睡頂遠的邊上也不好,那兒炕涼靠 窗,太冷了。奶奶明確地指定,我睡在她和玉琴之間,單獨一條被子。左邊是爺爺 和奶奶共用一條被,右邊是玉琴小崽兒共用一條被,最右邊靠窗是趙德。   晚上該睡覺時,他們都不動彈,等著我先脫衣服鑽被窩。開始我招呼他們一起 上炕,可怎麼說也沒人動,我以為這是他們的禮數,就不客氣了。一家人像是看西 洋景似的,盯著我剝洋蔥,先脫下帶罩衣的小棉襖和外褲,再脫里面的毛衣、毛褲 ,還有毛背心,剩下棉毛衫和棉毛褲(當然里面還有內衣褲)。有時我發現小崽兒 偷偷地笑我,也弄不清她笑啥。等我躺好了,奶奶一吹燈,好像是一聲令下,他們 才一骨碌地上炕鑽被窩。早上,他們總是摸著黑比我先起床,我倒也沒覺得奇怪。 直到有一天……   那天夜里,爺爺咳喘得很厲害,奶奶爬起來給他倒開水,點亮了油燈。我隱隱 約約地看到,趴在被窩里的爺爺光著身子,什麼也沒穿。回頭一看,趙德仰起來的 上半身也是光溜溜的。那一瞥讓我心驚肉跳,臉熱到了脖子根,我在昏暗中閉眼裝 睡,一動也不敢動。一個書香門第的城市女孩兒,哪兒見過這種赤裸裸的場面!待 我進一步暗中觀察才發現,他們總是在奶奶吹燈後,把身上的棉襖棉褲一扒,往腳 下一扔就鑽被窩了,睡覺時顯然都是一絲不挂。好奇心把我折磨了好几天,最後終 於忍不住了,悄悄地問玉琴:“你們喜歡光著睡?”她的回答又著實讓我尷尬了一 番,到現在我還記得。她說:“我們冬天能穿上棉襖棉褲就算不錯了,總不能再換 上夏天的衣服睡覺吧。” 小獨輪兒車   春節前,村里大喇叭一遍一遍地廣播著公社的通知,要過“革命化”的春節。 過了初一,人人都得下地干活,不干還扣工分呢。初二大清早,我和玉琴就跟著她 爸去了隊里的牲口圈。派給我們的活,是把起出的圈肥運到地里去。我有在一零一 中五年勞動打下的底子,加上我良好的身體素質,對運肥倒是不犯怵,可沒想到那 小獨輪車卻把我給治慘了。   我管那車叫“死木疙瘩車”,它的結構非常簡單:兩個把,一塊板,下面一個 輪子,統統是木頭的,用今天時髦的話說,叫“純天然”。推起來吱扭吱扭地叫著 ,把土路壓出一條彎彎曲曲的溝。走的多了,那溝越來越深,就成了獨輪車的專軌 ,不沿著它走還真不行了。牲口圈在村里,地在村外,要走很長的一段路。每人推 上個小獨輪車,一個跟著一個,混雜出了一曲雄壯的交響樂,編織成了一條壯觀的 風景線。推著走著,不由得“水滸傳”里對這類獨輪車的描寫就從腦子里冒了出來 ,把我朦朦朧朧地帶回到八百多年前的神州土地上,歷史仿佛就這樣地凝固住了似 的。   這種原始的小獨輪車最沉重的是輪子,那硬梆梆的厚厚的木頭輪轂,簡直就像 焊在車軸上一樣,頑固地戳在地上不肯轉動。當我把勁兒都使在推它的時候,哪兒 還顧得上平衡?拼了九牛二虎之力,輪子倒是動了,可車一下子就歪向一邊,上面 的土肥自然就全翻到地上了。開始我推著空車走一段都費勁,更別說裝滿車了。為 什麼要用木頭做輪子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現在不是早已遠離了封建社會,拋棄了 小農經濟嗎?如今不是有更好的材料和更輕便的工具了嗎?干嘛還拼這等苦力!他 們為什麼這麼保守,為什麼就不能多動點腦筋呢?後來是生產隊長的一句話,才使 我的疑問得到了解答:“十個木頭輪子,也趕不上一個膠皮輪子的價兒。”可不是 嘛,當勞動力是最便宜的工具時,錢花費在任何其他工具上都是奢侈的。現在我真 的明白了,說貧困會吞沒對先進材料的欲望,排斥對科學手段的嘗試,那真是不假 。   我心里那麼想著,但干起活來還是不能在老鄉們面前掉價。於是我鉚足了勁兒 推上車,緊緊地跟著玉琴。一上午下來渾身大汗,滿手血泡,可畢竟能整趟地推下 來了。 奶奶罵街   有一天我和玉琴下工回來,奶奶已經做好了飯,但她爸還沒回來,我就和奶奶 一起到大門口張望。村里下工的人們正三三兩兩地從玉琴家門前路過。等著等著, 不知為什麼奶奶突然動了氣,一把拽了我就往院子里走,說咱不站在這兒了。我不 解其意,說眼看著玉琴她爸就回來了,再等一會兒。奶奶見拽不動我,就沖著過路 的人破口大罵起來,每個走過去的人,都被她指手划腳地追著屁股罵。可那些人非 但不生氣,還都嬉皮笑臉的,互相逗笑著。有的人無動於衷地直瞪著奶奶看﹔有的 人默不作聲地偷笑﹔有的人走過去之後還不住地回頭,戀戀不舍似的﹔有個人甚至 退著走,後背撞上了前面人扛的工具。下工的人流像被注入了激情,涌動著一股活 力。奶奶罵了一陣子,竟然沒一個吭聲,沒一個回嘴的,這場面讓我一頭霧水。仔 細聽聽,奶奶的罵詞是:“不長見識的,(我)讓你丫的眼睛生瘡!”“看什麼看 你,X你姥姥!”“(我)讓你眼珠子叫狗吃了,八輩子娶不上媳婦!”……   總算等到玉琴她爸回來了,我們轉身回屋,但奶奶的餘怒還沒全消停,繼續小 聲地嘟囔著。玉琴不以為然地說:“看就讓他們看去唄,眼睛長在人家身上,你管 得了嗎?裝沒看見不就得了!”然後玉琴悄悄對我說:“奶奶討厭過路的男人們盯 著你看。”噢,我這才明白奶奶生氣罵街是因為那些人看我來著。說實在的,我當 時并無女性特色,穿的是和男生一樣的藍褐灰老三色舊罩衣,以往冬天女生還能包 個花圍巾,但後來革命化,我也戴上了栽絨的棉帽子﹔剪著齊耳的短發,腳上蹬的 是黑燈芯絨的老棉鞋,和農民也差不多。我想不出來我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只能說 這地方太閉塞了,外面來一個生人也會是很大的新鮮事。   後來,我聽過一個英國學者的報告,講述她在七十年代初訪問中國時被老百姓 圍觀的情況。那時中國“與世隔絕”已有二十多年了。她說她無論走到哪兒都被包 圍著,人們蜂擁而至,推推搡搡,最前面的人有時被推撞到她身上。人們毫不掩飾 自己的好奇心,甚至有人把臉湊到近前盯著她看,離她的臉僅半尺遠,呼出的氣熱 烘烘地沖到她臉上﹔她住的船艙,窗戶上從早到晚扒滿了觀眾,爭先恐後“像看動 物一樣”。這倒也是,當年北京郊區的農民對我這麼個城里人還盯著看不夠呢,更 何況邊遠地區的人圍觀黃毛藍眼的洋鬼子,那還能擋得住嗎?! 爭議   玉琴沒進北京上學之前,凡是寒暑假在隊里干活都是記工分的。這次我倆一起 在隊里干了十天活,我算義務勞動,她說她現在靠國家的補助在城里上學,為報答 黨的恩情,她也需要自覺鍛煉,因此就不要工分了。一天晚上,爸爸和爺爺為了玉 琴工分的事爭論了起來。   玉琴她爸對玉琴的想法完全不接受,他很激動地說:“干了活為什麼不要工分 ?咱又沒多吃多占,咱是靠自己的勞動!你看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連咸菜都快吃 不上了,你回來這麼些天不也在家吃喝嗎?!掙點工分不容易,你不要我還要呢! 咱們現在有飢荒,但凡富裕點兒我也不說這話了。”玉琴他爸不管家事,那次是我 第一次見他出來說話。   可玉琴她爺爺倒不在乎這工分,他把精神境界看得更重要。他說:“不要就不 要吧,思想總是最重要的。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導我們,要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爺 爺突出政治,順口就背誦出了一大串毛主席語錄來:一個外國人,不遠萬里來到中 國,人家那是什麼精神?那是毫無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張思德同志是為人民服務 的……,等等。他堅決支持玉琴的“革命行動”。   爸爸和爺爺各執一辭,各講各的理,最後是否爭出結果來了,我就記不清了。 反正我當時對爺爺油然生出敬意,佩服他在貧困中仍能牢記毛主席的話,不計個人 得失,事事把思想革命放在第一位。我想,這才是老貧農的階級本色呢。只是有一 點我倒沒想明白,玉琴她爸也是貧農,又是生產隊的骨干,當了半輩子飼養員。那 時候農村只有成分好、覺悟高的人才能當飼養員呢。我沒想清楚為什麼他的“覺悟 ”反倒比不上爺爺,他是受了哪方面的影響呢?當然不會是因為“看外國小說太多 了”。這也許正說明,“階級斗爭無處不在,每一個人都在重新站隊”及“要重新 划分階級”這個理論是正確的吧,不然的話,出身和生活環境都一樣的人,為什麼 對工分報酬會有不同的態度呢? 趙德的眼淚   趙德是個懂事的孩子。當年我去玉琴家時他也就有鋤頭把那麼高,又瘦又小。 那一言不發的性格,讓我覺得他很早熟。每天收工回來,他總是默默無言地忙進忙 出,擔水劈柴,聽從著爺爺奶奶的支使,替家里分擔著生活的重量。他很□腆,我 和他說話他總是很不好意思,笑一下用搖頭或點頭回應。但我和玉琴出門時他愿意 跟在屁股後面護駕,我們聊天時他就睜大了眼睛頗有興趣地聽。   八年多以後,趙德已是個大小伙子了,娶了媳婦,當了生產隊長,塊頭兒比以 前粗壯多了。他認定了我這個朋友,得空進北京時就來看我。後來他們生產隊有什 麼困難和問題,比如缺化肥,想買汽車之類的,也來找我幫忙,可惜我大多都沒幫 成。   記得他第一次來看我時,我剛剛從河南“五七干校”回來,一下子都沒認出這 個大男人是趙德。見了我話還沒說出口,他的眼淚止不住就唰地流了下來,痛苦地 呻吟著說:“燕玉姐,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是啊,大學畢業後,我們這些剛走上社會的學生,就自動地“升”了一級,變 成了真正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我們面臨的首要任務,就是“改造思想”。 於是,我和外貿部及學院一批大大小小的知識分子一起,被下放到河南農村勞動。 那段在“五七干校”的勞改生活比起岳各庄來要苦多了。岳各庄的貧窮在玉琴一家 的親情中透著溫暖,而“干校”的強勞動在工軍宣隊的監管下卻冰冷無情﹔去岳各 庄是自覺的奮爭,而去“干校”卻是被打入冷宮﹔在岳各庄有被貧下中農肯定的歡 愉,有受信任的尊嚴,而去“干校”是因為被排斥於革命隊伍之外,面臨著無限期 的改造。三年下來,我在思想上有多大長進自己也說不清,但總歸是掉了三十斤的 體重,又黑又瘦地回到了北京。趙德的眼淚里充滿了痛苦的惋惜,在他眼里,我可 能已是風采盡失了吧。 尾 聲   寒假結束了,我回到了學校。   新學期開始後的第一個活動,是在團小組內座談各人在假期里的收獲。我記不 清自己在小組會上說了些什麼了,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我會大講自己在農村 的收獲和感慨,比如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人人有活干,個個有飯吃”﹔比如農民 的干勁,“過革命化的春節”﹔比如我們生活水平如何脫離貧下中農,而我們的精 神境界又如何比不上他們,爺爺的“毫不利己之心”,等等。那的確是我當時的真 實體會。我同組的同學們是否因此受到了教育,就不得而知了。   時過境遷,歷史進步了,我已步入知天命之年,現在看問題的角度也大不一樣 了。寫此文重提舊事,算是憶“左”傾路線之苦,思改革開放之甜,也算對當年團 小組的同學們有個交代吧。 ※※※※※※※※※※※※※※※※※※※※※※※※※※※※※※※※※※ 【人生之旅】           記錄在歲月中的流放(四)           -紀念父親去世二十年              -藍 極-   由於小學只有一個老師,既用方言教我們語文,也教算朮繪圖。那時我的普通 話理解水平,可以用平時晚間有線廣播上新聞聯播前的報時作為評估的准繩:剛才 最後一響,是北京時間七點整。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一直以為廣播員說的是:剛才 最後一響,是七百九十點七點整。我還一直納悶呢:明明是七點,就說七點好啦, 干嘛要多此一舉,先說一下“七百九十點”呢?   從小一直使用方言,後來上大學才開始學習普通話。剛上大學,班上總有同學 尤其是女同學訕笑我的口音與用語,使得我很長一段時間几乎緘默不語,能不說就 不會開口,以免被人嘲笑。這或許也說明,為什麼老有人抱怨我的中文寫作語言, 不自覺地照搬英語的語法結構和習慣,出現長長的句子,讓人讀著喘不過氣來,有 時候甚至要分析語法結構才能明白意思。還有人說我說話文皺皺的,口語太書面語 言化,可能也是同樣的緣由。   1976年秋天,毛澤東去世。父親有些憂心,說會不會是被壞人暗殺。後來 所有大人都到大隊的場部集合,參加全國的“追悼會”。我一個人在家里,也神色 嚴峻地將平時那個灰黑色的喇叭拉到堂屋的門口處,屏心靜氣地聽北京的實況轉播 。長串報名,以及最後的悼詞,我都是暈暈乎,不知所云。當廣播里傳來默哀三分 鐘的宣布之後,我也象模像樣地站起來,對著石凳上方的喇叭表達著當年一個十歲 孩童的哀思。   訂給父親的紅旗雜志第10期在10月底來了,扉頁上夾有毛澤東和華國鋒的 畫像。後來有一個夜晚,如同平時遇到家庭危機一樣,伯父家的堂兄神色緊張地來 找父親,說是公社派有几個人來伯父家偵查,因為那期紅旗雜志里華國鋒畫像上的 眼睛有一個洞,要確實是什麼“階級敵人”在發泄對政府要人的不滿。父親除了安 慰堂兄,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過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調查組終於將問題弄了個 水落石出。   原來是有一天,堂兄三歲的女兒跟同伴一起翻看著那本雜志,突然一陣急風吹 來,卷起兩個張畫像,女孩兒情急之下,一個巴掌猛拍下去,於是便有了洞,也就 引來了政府一系列的風吹草動。   父親不善言辭,平時很少說話。對待生活中的人和事也不是沒有看法,更不是 沒有好惡,只是性格使然,不太愛卷入一些不必要的人情事故,尤其是讓人心煩的 是非。他人緣不錯,總是一副和緩慈祥的形像,也由此沒有怎麼真正“跟人紅過臉 ”。當年那些周期性受到政府沖擊的“地主”家庭,命運特別悲慘。父親也得按照 指示走些批斗的過場,但有時候會對他們生活中備受歧視的狀況流露出同情。   但真正為父親建立聲譽的卻是兩手遠近聞名的“絕活”。過一段時間,周圍的 個別婦女會來找父親,說她們的乳房疼痛。父親便拿著撮箕到家宅周圍的石縫中找 尋几種草藥,掏洗之後放在石臼里搗爛,讓她們帶回去敷上。   那時候,村里有人常常因為虫咬或真菌感染出現皮膚過敏,特別是那種帶有紅 色斑點的帶狀泡疹。他們會來找父親想辦法。這就是父親展露第二手“絕活”的時 候了。他拿出一個盛有桐油的黑乎乎的生鐵器皿,用几根粘在一起的越兩寸長的燈 草芯蘸著桐油當筆使,在那片紅腫區域上方一邊書寫,口中一邊念念有詞但絕不讓 人聽清楚具體的內容,持續大約兩分鐘。後來觀察久了,我終於看明白,父親反復 畫的是“井”字形符號,然後用一個圓圈罩上,再不斷重復。   排除即使不用治療的自然痊愈以及心理因素,我不清楚父親的“絕活”的真正 成功率,但至少周圍的人們都比較信任其療效。每次來找父親看病的人大都有一種 俗成的約定,帶來兩個煮熟的雞蛋作為酬謝,對我來說算是改善生活的時機。   父親始終沒有告訴我,他是從哪里習得這兩招功夫的。姐姐曾經煞有介事地說 ,父親的“絕活”傳男不傳女。我始終不知道他口中念叨的是何種咒語,更沒有弄 清楚治療乳房疼痛的草藥方子,或者他只是沒有機會在我成年之後傳授給我﹔也有 可能他并不真正相信自己“絕活”的靈驗,沒有必要給遠走他鄉的我增添糊口之計 。   1977年夏天,我小學畢業,呆在家里等候初中開學。有一天,村子里出現 了驚天動地的事情:大隊書記與老胡打架,被老胡挖掉左邊的眼睛,而老胡則被書 記用刀在頭上砍了三十來下。各種傳言陸續到來,其中還有父親挺身拉架的點滴細 節。等到傍晚父親回來之後,才知道事件的梗概。   老胡是大隊供銷店里專賣東西的人,他的店就在我們學堂旁邊,離父親的農科 隊也特別近。小學期間,每當家里和鄰居托我買煤油、鹽巴、白糖、針線、布匹、 鉛筆、圓珠筆芯、墨水等,或者賣雞蛋換錢時,我都會跟老胡打上交道。我屬於很 乖的孩子,從來沒有借機給自己買過糖果,只是在老胡沒有硬幣找零用糖充數時才 有吃糖的機會,并且還主動跟家里匯報。   大隊書記其實跟老胡算是特別要好的朋友,他在老胡那里時常一起喝酒吃菜, 但從來沒有付過錢,總是說先欠著,以後再還。老胡雖然沒有表示過不滿,但也一 直精心地記著帳,因為那是大隊的供銷店,不算他的私人經營。那個夏天,書記照 常到老胡家喝酒打牙祭,最後卻因為書記的欠債,兩人吵了起來,直至大打出手。 據說書記從老胡的灶屋拿到一把菜刀,玩命地往老胡的頭頂上砍。老胡疼得哭爹喊 娘,最後情急之下,愣是摳出了書記的眼睛。   父親聞詢趕到現場時,兩人仍然在豬圈旁邊的牛圈里扭打在一起,血肉模糊不 說,到處都是牛的屎尿。父親好不容易將兩人分開,自己也弄了一身的血,再安排 人將他們送到公社醫務室里處理,後來又轉到縣醫院里治療。   華國鋒上台後有不少新官的三把火套路,除了制訂了全國在几年內全面實現工 業大慶化、農業大寨化的舉措外,更是要在農村普及中學教育。於是村里也開始緊 急修建中學,調派中學老師。九月初,我開始了在新校舍里的初中生活。比小學好 一點的是,有兩個老師,一個教語文政治,另一個則一統數學物理化學的天下。   不久書記從縣城醫院回來了,人們自然很關心他的左眼會不會瞎。聽到的說法 是,他裝了一只狗眼。每當他從附近走過的時候,我都會假裝沒有在意,卻留心地 瞥他的那只狗眼是否有些特別。後來總算看清楚了:那只眼睛有些發白,并且不能 轉動。   可老胡呢? 原貼:《海納百川》www.hjclub.com ※※※※※※※※※※※※※※※※※※※※※※※※※※※※※※※※※※ 【小說連載】           我到德國做新娘(三十四)              -阿 明- 34 奇襲范蠡   我真的不想失去范蠡,但我不知道他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是不是和那個 “思奇”?范蠡絕對是暗中繼續和“思奇”來往的。“思奇”充其量不過是一個高 考落榜的“自考生”,她有什麼資格跟我比?難道是年齡年齡的優勢?而我自己也 不老呀?就算“思奇”是叢嫩草,范蠡也犯不上自甘墮落為“老馬”吧。這到底是 怎麼回事?范蠡,你是發的哪門子暈啊!會不會是他真的在市委機關認識了什麼高 干的千金?   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搞清楚。范蠡,你甭想往我阿明眼里揉沙子。我阿明 是何等人物?會吃你這一套?!   也許是范蠡一時糊涂。我想象不出那個一直疼我、愛我、憐我、自己省吃儉用 把節餘下來的錢全部花在我身上的“小狸狸哥哥”會突然改變。   不,我不要失去他,我要挽救我們的感情。我連夜給他寫信: 范蠡:   你現在心情好點了嗎?我極為難過,茶飯不思,四肢乏力,面呈蠟色,我不知 將會發生什麼。   范蠡,看到別人小兩口兒互相體貼、恩愛,我心里真是羨慕得近於嫉妒。為什 麼我們就做不到呢?我們兩個都是比較出色的,如果互相扶持,肯定會擁有一個輝 煌的將來。為什麼人們常把家比做港灣呢?就是因為家能給疲憊的心靈以慰籍,這 種慰籍來自雙方的互相理解與支持,而這又是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基礎上的。我們越 來越覺得人心叵測,我們整天與外人打交道,已經夠累了,就想有個地方休整一下 心靈,這個地方就是家呀。如果在外面與外人周旋,在家里與愛人互相猜忌,這只 能造成互相之間的傷害,而這種傷害是最刺痛人心的,因為它來自你對此最抱有幻 想的地方。   范蠡,我最受不了你對我撒謊。如果我是個炮竹,你的謊話就是火焰。火焰落 到炮竹上,會有怎樣的後果呢?我怎麼能夠忍受我托以終生的人對我的欺騙呢?范 蠡,你想想看,我對你的不信任是空穴來風嗎?不是你自己一手導致的嗎?對你, 我總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范蠡,你那麼聰明,學有餘力的時候,為什麼不做 點有意義的事情呢?學好外語准備出國、同重要的人搞好關系為以後的工作與生活 創造條件、或者想辦法掙點錢,不都是很好的選擇嗎?你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寂寞需 要排解-需要不惜你自己光明的前程做代價來排解呢?看錄像放松一下我不反對, 但你千萬別在感情上不擇對象地濫施,否則,就是跟自己過不去。這不僅僅是對於 我們兩人的感情、更重要的是對你自己的將來(-你不是一直想從政嗎)都沒有好 處。我對你的期望值很高,我也知道你有能力達到我所期望的高度,你可千萬別讓 我失望啊!否則,我們有何臉面見江東父老啊。   范蠡,你不該接二連三地對我撒謊,我們的感情是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基礎上的 ,如果失去了信任,只能是互相傷害,那將是非常可怕的,也是你我都不想也不愿 看到的,對吧?不知你怎麼想,反正自從我們“領証”以後,我就打算在你這一棵 樹上吊死了。也許我過於忠實,讓你沒有了一絲一毫的不安,所以你才對我無所顧 忌,是嗎?當然,我自己也有做的不對的地方,我性子太急。但是為了你,為了我 們兩個共同的將來,我會修正自己的激進與暴躁。請你相信我。我真的想好好地跟 你在一起。   范蠡,我真的很在意你。所以,我容不了你身上的砂子,我要把你的砂子打制 成我的珠璣。   范蠡,讓我們互相珍惜、共度此生。好嗎?   我真的非常愛你!   祝     安好!                   深愛你的明                         97.6.14   自從范蠡去了NE,這是我給他寫的第一封,也几乎是唯一的一封長信。真的 是用心良苦。寫完信,我一夜無眠。不,不行,我要過去看看到底部發生了什麼。 我太不放心范蠡了。他太聰明。這是他最大的優點,但他如果在最關鍵的地方把持 不住自己-比如說現在的男女問題,那他的聰明勁兒就會用反,就會聰明反被聰明 誤。不,我不能眼睜睜地看他墮落,也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我們四年的感情就這樣 毀於一旦。我要去NE。   我一定要去NE!   我要挽救范蠡!   我要挽救我們的感情!   我也要挽救自己的未來!   我一定要去NE!我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我要立即見到范蠡!   我們馬上要進行期末考試。英語要考口語和筆試。我的英語成績一直是班上的 第一,即使不用復習,第一名也一定非我莫屬。兩次考試時間分別定在下兩周。不 ,我不能等到考試結束,那樣我會心焦的。我了解自己。我在信中向范蠡保証-改 掉性急的毛病,但不能從現在開始。   我跟英語老師請假,說有急事需要回家,告訴她以後補考,英語老師同意。我 跟導師請假,并告訴了他我的心事。我太需要一個值得自己信任的朋友或長者幫我 一起分析形式了-雖然他們的建議我不見得聽從。導師說我太多心,不能憑這兩次 誤了電話就証明范蠡有什麼外遇。   “如果不是因為女孩子,如果有別的正當的理由,他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為 什麼要抬出他導師來打掩護呢?我認定是因為某個女孩。”   “你不能等考試以後?”   “好像不能。”   “如果留下來准備考試會更難過,那你就走吧。”   十五號下午,我踏上了去NE的列車。為了省錢,我買的硬座,從N城到NE 要坐整整24小時。我24小時沒合眼,腦子里滿是范蠡那里會出現的情況。我就 是要突襲范蠡,抓他個“現形”。我想象著自己直奔范蠡的宿舍,或許他宿舍沒有 上鎖,我在外面敲門,敲好半天,里面都沒有動靜,但我卻能斷定里面肯定有人。 沒有人答應,但我還是固執地敲,直敲到范蠡用極不耐煩而又帶點驚恐的聲音問。 “誰啊?”我還是不吭聲,繼續固執地敲,終於敲到范蠡無奈地起來開門,我一步 闖進去,發現宿舍里果真有個女孩。第二個鏡頭是,宿舍的門鎖著,我有他的鑰匙 ,我先把自己的東西放到他宿舍,然後出來鎖上門,在樓梯一角等,然後看見范蠡 和一個女孩子一起從外面回來……   我想著,判斷范蠡是否真有別的女孩子的最准確的標准就是他床頭挂的我們兩 人以前在Uni.校園里的合照。就是范蠡信中說的看著它就不由自主地放下筆想 拍我的腦袋、吻我的額頭的照片。我想我一進門,第一眼就看牆上的照片,如果還 在,那就表明我真的是誤會了范蠡,那我此行NE將給他一個驚喜﹔如果照片已經 被摘掉,那就証明我的判斷准確無誤。而這後者的可能性分明更大。   出了火車站,几次轉車,到范蠡宿舍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范蠡宿舍的門 虛掩著。我敲門,范蠡出來開門,一臉的詫異,他顯然一下子就意識到了-來者不 善。他一句話都沒說,更沒有幫我提手里的行李。我跟他進屋,屋里坐著他的師兄 。我的目光直接在牆上尋找,床頭果然沒有了我們的合照。我注意到范蠡的眼睛在 追隨著我的視線,這是他隱情的第一次曝光。我用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的目 光肯定刀子般銳利。范蠡這次沒有躲避,他迎接我的目光里是厭惡與氣憤。現在的 我當然是百分之百地的不受歡迎。   我坐在他床上。三個人奇怪地坐了一會兒,誰都不說話。他師兄感覺氣氛不對 ,立即起身告辭。   范蠡出去送師兄,我一個箭步沖過去拉開了他的抽屜。我寫給他的信已經無影 無蹤。抽屜里還有兩封信,不用說,成了我的戰利品。 秋力妹君鑒:   想說的話太多,但能表達出來的又太少。   一直在不停地說服自己,頭一回知道人生中也需要麻痺自己的沖動和感受。猛 然發現自己所喜歡的歌都太傷感,所以這兩天一直不敢打開收音機或錄音機。或許 我真該把它們扔了,讓自己重新開始。正如自己以前能經得住事業上的各種坎坷和 打擊一樣,能夠面對,因為現在只有事業才是唯一可望、可求的東西。   本想說我有能力、也有智謀抵御世俗的壓力,但碰到你冷漠、傷感的眼神,我 無法開口。賭局輸贏都太殘酷,我不忍心讓你這個小兔子進局。且記一筆債,用一 生來賭。   你是個堅強、聰明的女孩兒,但心理脆弱、有破壞力、有大勇而缺大謀。所以 ,作為兄長,我不能不勸你慎重處理感情上的事,千萬別再傷害自己或別人。也許 出門在外的人需要有個依靠,但別再迷失自己。“瘦子”(請允許我這麼隱諱地稱 呼)昨晚與我說話時,表露出他將來要離開NE,并且不會喜歡NE的GIRLS (英語:女孩子)。而且,我覺得他明顯不適合你。君須從長計議。當然,定奪在 你,這也許是我自己錯誤的理解。  但愿如你稱我為哥一樣,把我當一個親人看待。無須躲藏,我一向自負的意志力 并不是虛有的。Believe me,if you have tasted  a broken-hearted emotion。You will k now that the friendship is the only  thing that left to be worth cherishi ng(范蠡蹩腳的英語:相信我,如果你曾經體驗過一顆破碎的心,你就會知道友 情是剩下的唯一值得珍惜的東西)。   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幫助你,保護你,此生不悔。所以我要留在NE“再起風 云”。   如有什麼不如意,可告訴我。你所在的那條“戰線”,如我想,現在已能觸及 。無事就不必回信了吧,我現在正正在自拔呢。   但愿能知你平安、順利的音訊。   止筆。   君安!                     兄 蠡                                   97.6.11   這封信活脫脫是一個難以破譯的密碼。這個“秋力”會不會就是“思奇”?好 像“秋力”已經有個“瘦子”-男朋友,而這個“瘦子”跟范蠡也熟悉。范蠡欠了 她多大的債,需要“用一生來贖”?他既要聽到她的音訊,既要為她留NE(我現 在知道他為什麼在給我的信中表示回N城的心思已開始動搖),為什麼又說“我現 在正在自拔”?這到底是什麼復雜的關系?信中有許多邏輯上解釋不清的問題。最 讓我不能接受的是,他居然說“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幫助你,保護你,此生不悔。 所以,我要留在NE‘再起風云’。”   范蠡,你跟她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要對她承諾一生?!   如果你真的負了她以一生來還的債,那我們立即結束!   范蠡回來後,面對的是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或者不如說,我們兩個是兩座即 將爆發的火山。   “照片呢?”我問。   “收起來了。”   “為什麼?”我拼命地吼,我的聲音絕對蓋過了宿舍樓里的高音喇叭。范蠡用 雙手護住自己的耳朵。   “你能不能有點風度?”他也很生氣。   “你給我--”我還是聲嘶力竭地吼。   “你要什麼?”   “結婚証!”   “你想干什麼?”他比我平靜得多。   “你把結婚証還給我。”   范蠡站著不動。   “你給我,現在就給我。”   “好,我這就給你。”他厭惡地說。   范蠡踩著凳子爬上桌子,吃力地向上夠著,打開衣柜頂上那口大大的柳條箱, 探著腦袋,一手撐著箱蓋,一手在箱里搜索。   “你下來。”我命令道。   “你要干什麼?”他在上面問。   “我自己找。”   范蠡乖乖地下來了。   我自己費盡吃奶力氣爬上去,撂起腳尖,探著身子,腦袋几乎要整個伸進箱里 。我知道范蠡的桌子是臨時靠牆搭起來的,不是正式的桌子,也不穩固,我隨時都 有掉下去的危險,但我已將一切置之度外。   我找到了,里面有結婚証,有一堆信,其中大部分是我的,還有些別的文件, 被我一起搶了出來。   范蠡虎視眈眈地瞪著我。   我拿了那些東西,又抓出藏在我包里的剛剛從范蠡抽屜里繳獲的信,發瘋般地 往外跑。范蠡在後面追。   “明明,你要干什麼?你回來。”   我還是用盡吃奶的力氣跑。耳朵里是范蠡追趕的腳步。   “你瘋了?”他怒吼。   我不理他,繼續跑,跑上了四樓樓梯。我知道四樓住的是女生,所以有個女廁 所,只要我跑進女廁所,范蠡就不敢追進來。我拐進廁所的時候,范蠡果然停了下 來。我在里面拴上門,誰都不放進。   我激動地閱讀范蠡所有的罪証。   那堆信里果真有來自NE師范大學157信箱的,我打開一封,里面還有一張 彩照,一個青春靚麗的女孩兒向我奉送著迷人的微笑。女孩穿著夏天的短裝,裸露 著潔白的玉臂、修長的大腿。這肯定是“思奇”無疑。我果然料事如神,“賢思齊 ”的背後當真是個女孩子,而且范蠡當真背著我繼續偷偷跟她聯系。莫非她就是秋 力?我繼續偵察,信里的內容几乎都是些崇拜、羨慕范蠡一類足以讓范蠡飄飄然而 不知所以然的話。末尾的署名卻是“胡小玲”。   原來范蠡另有其人,原來這個漂亮的“假思奇”已經跟我一起被打入了冷宮!   還有一個署了范蠡爸爸所在單位之名的牛皮紙信封。我打開那個信封,里面是 一份打印的公函: 對換証明   茲証明Uni.大學經管系93屆畢業生張惠麗自愿與原“光華公司”委托培 養生范蠡對換工作,“光華公司”同意接受張惠麗到該處工作。   經手人 Uni.大學畢業生分配辦公室   當事人 甲:光華公司人事處       乙:張惠麗       丙:范蠡   “對換証明”上分別加蓋了“Uni.大學畢分辦”以及“光華公司人事處” 的公章,還有張惠麗與范蠡的簽名,名字上按了鮮紅的手印。怪不得范蠡很自負地 說自己考研的時候也費過很多周折,原來他是“委培生”,原來是張惠麗頂替他回 了原委培單位,而他又卸磨殺驢,踢開張惠麗,拼命追求我。   我又一次讀范蠡給“秋力”的信,奇怪,既然是給秋力,怎麼還在范蠡自己手 里?原來兩張信紙的背面是秋力的回信。她說踩著古訓長大的自己,怎麼就走進了 這樣一個“怪圈”。滿紙做了第三者的委屈與無奈。   范蠡啊,我真是瞎了眼,看錯你了!原來你如此無義而無信!   我回到范蠡的宿舍,要跟他徹底地談談,他死活說自己明天有英語考試,所有 問題考前一律免談。 范蠡讓我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去找他。考試時間是八點到十點 。   那一夜,我住在他們校內的招待所。   又是一夜無眠。   我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也沒吃任何東西了。口里流的全是苦水。三天三夜, 我已經快脫了人形。男人的心真狠,對你好的時候,真的把你當做掌中寶。對你不 好了,連問一聲“你要不要喝口水”的話都沒有。我已經明白,即便我再怎麼折磨 自己,也喚不起范蠡的任何同情與憐憫,只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我的心徹底地涼了。   我們有那麼美好的過去,可這已經成為或者正在成為歷史了。我怎麼都無法想 象范蠡以前對我的好、他信里寫的話全都是假的。只能是他自己變得太快。   我在床上反來復去,一直折騰到早上五點。索性爬起來,在校園里散步。我不 知道該怎麼辦,簡直是六神無主。我在招待所門前的小花園里坐下來,呆呆地望著 眼前的兩棵大樹出神。以前,在我心里一直有這樣的意象,--我和范蠡就是兩棵 枝繁葉茂的大樹,根相連、干相扶,枝相交。我們不停地修煉自己,就是為了把根 扎得更深一點,把冠仰得更高一點,為自己,為我們的父母,也為我們的子女爭得 一個輝煌的將來。可是突然一場颶風,把其中的一棵連根拔起,然後刮得無影無蹤 ,留下的只是目不忍睹的殘跡。他不僅自己消失,還剮走我的枝柯,我的皮肉。我 原本五彩的天空一下子變得暗淡,一下子塌陷了一半。我的愛情、我的夢想、我對 生活的希冀、我破碎的心。   范蠡說過,也可能是我自己的質地太好,太過純潔,所以無法理解也無法想象 更無法原諒人性中的弱點-比如他自己現在所犯的錯誤-如果在他自己眼里果真稱 的上是錯誤的話。   我是無法理解,無法理解男人為什麼會如此無恥,還用“人性的弱點”做掩護 。我自己也是人,也應該具有人性,我卻不會這麼無恥!   范蠡,你總是不承認自己的錯,總是在為自己找借口。   七點,我去范蠡的宿舍,他正准備考試,手里還拿著一本復習材料。一會兒有 同學在外面叫他,商量如何作弊。他應聲而出。我迅速地從他書架上抽出那本漂亮 的進口日記兼名片夾,飛快地翻,果然找到一張范蠡手制的名片。上面的名字是譚 秋力,有她公司地址,還有電話和BP機號碼。我立即記下這些信息。   我剛把日記放回原處,范蠡就回來了。他一進門,首先直奔那本日記。抽出來 翻了翻,取走一樣東西。然後跟同學一起去了考場。   我再拿起那本日記,里面果然不見了那張手寫的名片。   我心里又有那種獵人對付狐狸般的感覺:狐狸再狡猾,也逃不過獵人的眼睛。 我就是那滴水不漏的聰明獵人。   我鎖上門,就去宿舍樓旁的電話亭給譚秋力打傳呼。我先撥了傳呼公司的號碼 666888。   “請問您呼那位?”話務員甜美醉人的聲音。   “2158558。”   “請問對方姓名?”   這倒把我問糊涂了,怎麼有如此保密的傳呼?   “姓譚”,我猶豫了一下說。   “請您留下全名。”   “我的名字?”   “對,如果不留全名,機主不復電話。”   “我叫范蠡。”   “是‘模范’的‘范’,‘美麗’的‘麗’嗎?”   “是‘模范’的‘范’,‘范蠡’的‘蠡’。”   “哪個‘范蠡’?”小姐百思不得其解。   “就是歷史上的那個大英雄,春秋戰國時期越國的那個大英雄范蠡。”我解釋 說。   “是‘公里’的‘里’嗎?”   “不是,是……”   我費了好大勁才解釋清楚,看來小姐的中學歷史課是白上了。   我果然很快接到了譚秋力的電話。   “喂,是范蠡嗎?”一個嬌滴滴的女聲。   “不,我是范蠡的愛人。”   “你是什麼意思?”對方馬上警覺起來。   “我就想告訴你,我和范蠡已經結婚了。”   “你不覺得自己無聊嗎?打電話到我辦公室里糾纏。我現在還要上班呢。”   “我不打擾你,只是想提醒你。不要繼續跟范蠡來往了。”   “你誤會了,我跟范蠡之間是清清白白的。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我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我遇到的人,都比我聰明,都比我善於自我保護。 (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崇 然             主 編:丁凱文      校  對:宋 強             副主編:蔣 怡      PS制作:梁 平                 麗 莉      網絡發行:梁 平                 幼 河      訂閱快遞:梁 平      讀者服務:丁凱文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訂儐5c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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