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楓  華  園       ≦×≧   ※ ※  ≦\∥/≧  二零零三年五月二十三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三九九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305D) ∼∼∼∼∼∼∼∼∼∼∼∼∼∼∼∼∼∼∼∼∼∼∼∼∼∼∼∼∼∼∼∼∼∼ 【讀編往來】徵稿啟事                   本刊編輯部 【論 壇】 恐慌是防治SARS的大敵             貞 靖 【熱點追蹤】SARS疫情簡報(5/16-22/03)     力 刀 【社會掃描】青春是苦悶的               燕曉東、侯雯雯 【楓園聊齋】皇城根夜侃:齊白石老先生的故事          土阿Q 【人生之旅】記錄在歲月中的流放(8)             藍 極 【紅葉集】 大樹根常在                    蕭 蕭 【史海鉤沉】中印戰爭後我軍為什麼棄守             鐘 禮 【百草園】 快樂的美國小子                  巴 人 【文革歲月】人性,人的本性                  景 昌  【小說連載】我到德國做新娘(39)              阿 明 ※※※※※※※※※※※※※※※※※※※※※※※※※※※※※※※※※※ 【讀編往來】           徵稿啟事          -本刊編輯部- 各位讀者:   在六四事件十四周年之際,本刊擬出版專刊以表紀念,特盼讀者賜稿。稿件請 寄:editor@www.fhy.net   截稿日期為五月二十五日。 ※※※※※※※※※※※※※※※※※※※※※※※※※※※※※※※※※※ 【論 壇】         恐慌是防治SARS的大敵            -貞 靖-   前些日子俞力工先生著文,認為在SARS流行之時,民眾不應該驚慌失措。 筆者認為很對。之後,西向東先生針對此文的論據提出異議,充份論述了SARS 的可怕。對此,筆者也是同意的。但這里要提出的是,對SARS這種很多情況尚 未明了的、可怕的神秘傳染病,民眾的恐慌是防治的大敵。   近來,台灣SARS疫情忽然嚴重起來。筆者的很多台灣同事每天都往家鄉的 各個城市寄美國制造的口罩。他們非常焦慮,相信著流言,認為前几天寄往台灣的 口罩都被“充公”﹔SARS病毒甚至可以直接透過皮膚進入人體﹔得了SARS 不死,日後也是半死狀態(因為肺已經纖維化了)﹔台灣一個合格口罩的價格已經 暴升至700台幣等等,不勝枚舉。海外尚且如此,台灣民眾的恐慌程度就更可想 而知了。   寄口罩?難道只有美國的口罩質量好?就算是美國的好,有了好的口罩就可以 極其有效地預防SARS?對不起,不該這樣質問,可我這里想強調的是,請民眾 正視疫情,積極防御,不要無謂地恐慌。恐慌只能適得其反,使突如其來的SAR S更加難以防治。   以台灣為例,在一所醫院被懷疑發生SARS病毒大面積污染,當局采取措施 隔離醫院時,竟有護士跳窗逃走﹔在一些樓區被暫時隔離之時,還是有人不聽禁令 ,逃之夭夭,使當局無法實施有效的隔離﹔更有甚者,唯恐天下不亂的謠言滿天飛 ,越是荒誕不經就越有恐嚇作用。   這里再透露一些實情,人心惶惶者大概只能認為世界末日來臨了。據北京的戰 斗在抗SARS前線的醫生們透露,得了SARS的病人有60%說不清楚到底在 什麼地方被感染上SARS病毒﹔廣東省著名大夫鐘南山先生估計的比例更高!這 就是說,實際上在疫區有著尚未人知的感染源,并且區域很廣,采用隔離的手段并 不能非常有效地防止SARS的傳播。世界衛生組織宣布,SARS的死亡率在1 4-15%。恐怖吧?   別慌,讓我們再分析一下。如果疫區存在著很多隔離非常困難的感染源,為什 麼沒有大批人得這種傳染性極強的疾病呢?疫區民眾已普遍提高警惕,加強個人防 范是一個重要原因﹔另一原因就是SARS病毒對人的侵犯因人而異。大家都知道 ,前些日子有位聯合國勞工組織的官員不幸在泰國感染SARS,後病逝北京。在 北京給這位官員開車的司機後來也感染了SARS,但陪同他的北京市一位干部卻 安然無恙。   讓我們再看看SARS14-15%的死亡率的年齡分組。據WHO目前資料 顯示:年齡在24歲以下者死亡率低於1%,25-44歲組為6%,45-64 歲組為15%,65歲以上組則超過50%。也就是說,年齡越大,患此病的死亡 率越高。大夫們說,病逝的老年人很多都患有慢性病,他們經常上醫院,結果感染 SARS病毒的機率就高。現在總結出醫治SARS的方法是,在病發初期使用大 量的激素。而激素對患慢性病的老人是有害的、危險的。年紀越輕,身體素質越好 ,所以24歲以下者死亡率低於1%。   得了SARS是否好了也是“半死”?筆者知道一位北京的大夫,在給SAR S病人看病時被感染,但她住院三個星期就出院了,再休息兩周就會回到抗SAR S前線。打電話問她感覺怎麼樣?回答是,“只是激素用量大,身體感到有些不適 。相信兩周後和好人一樣!”她剛一發病就得到有效的治療,所以并沒有留下後遺 症。當然,如果病症很重,几經搶救才從死神手中掙扎出來者恐怕就難說了。   我們可以這麼說,SARS是可怕的。但我們千萬別盲目地恐慌,自己嚇唬自 己。不要輕信謠傳。平時大家都注意個人衛生,將得SARS的機率盡可能地減少 ﹔真的得了病也不要慌,趕緊就醫,醫治得越早越好。然而,我們仍看到疫區民眾 恐慌的種種表現。拿北京舉例,很多民工、學生不聽勸阻跑回家鄉。請問,到底是 北京醫療水平高還是農村醫療水平高?更糟糕的是,這些人中間如果有被SARS 病毒感染者,勢必成為傳染源,讓更多的人被感染!一旦SARS真的在醫療條件 很差的中國農村廣泛傳播,中國政府將如何防治?!還有比這更可怕的嗎?那才是 中華民族的大災難! ※※※※※※※※※※※※※※※※※※※※※※※※※※※※※※※※※※ 【熱點追蹤】            SARS疫情簡報(5/16-22/03)                   ─力刀─ 1.WHO與中國衛生部聯合小組到廣西巡視一周後認為,盡管有26萬民工在4 /1-5/8期間從廣東返回廣西,而且當地衛生醫療條件較大陸其它地區落後, 當地由於防SARS工作有效,至今僅發生小規模流行,有可能病例22例,死亡 3例,而且無醫務人員感染。但對於診斷標准是否完全符合現行標准,病例數是否 有誤,仍有待進一步研究調查。   目前,台灣已成為SARS爆發流行病例數目增長最快的地區。現有60/4 83例。而且據估計,實際病例數要高於現已報告數。據認為與防護感染措施不力 導致醫院內尤其急診室內交叉感染有關。WHO專家組正與台灣有關當局合作制定 有關措施以加強監護、隔離、防護感染和病例登記等一系列環節,以阻止SARS 擴散,并於近日將再派出援助人員前往。 2.據路透社19日報告,上周六在紐約科學協會就SARS的專題討論會上有關 專家認為所謂“SARS超級傳播患者”并非感染了特殊的毒力更強的SARS病 毒,而是其感染後未被識別和得到診斷,從而得以有時間和條件感染更多人群。新 加坡和多倫多的SARS流行病學調查資料支持這一結論。對醫務人員的防護措施 尤其重要,特別是進行氣管插管這樣高度危險的操作。目前,仍無一致認可 的治療措施,對使用白細胞介素和蛋白霉抑制劑顯示初步效果,而中國和加拿大、 美國等認為抗病毒藥RIBAVIRIN無效果,對激素的使用仍存在爭議,美加 醫務界認為無益甚至有害。專家們認為,目前應進行嚴謹的臨床實驗。 3.5月20日WHO宣布將菲律賓從最近當地SARS流行的疫區名單上去除。 其已超過20天無新SARS病例發生。菲律賓共有12例可能病例,2例死亡。 所有病例其感染來源都被有關當局明確確定并及時得到隔離。菲律賓的經驗表明及 時鑒別SARS病例,確定其與他人接觸史,及時隔離監護有接觸史者對控制SA RS流行傳播的重要作用。 4.截止5/22/03,全球共報告SARS病例682/8046,其中中國 大陸300/5271,香港為258/1722,中國台灣60/483。目前 ,中國大陸和香港已連續兩周新病例數呈下降趨勢,而台灣的新發病例和死亡病例 均有大幅度上升趨勢。今日,報告新的死亡病例情況:中國大陸4,香港3,台灣 8,新加坡1。   全球總累計病例數在4月28日超過5千例,5月2日超過6千例,5月8日 超過7千例。 5.據本月5/8-9日在西班牙馬德里召開的有關SARS會議上研究人員報告 SARS的主要傳染流行方式是通過密切接觸的呼吸道飛沫傳播。但根據香港的病 例報告,被病毒污染的垃圾處理不當也可引起病毒傳播。糞-口傳播途徑也可能是 一方式,但尚未能確定。此次會議是由WHO主持召開,聯合各國又關學科專家形 成全球協作網,對SARS病毒流行進行合作研究。尤其將加強對SARS病毒對 環境,食品、日常用品、以及其他種類動物的污染的影響及其消毒處理等環節的研 究。     今日,台灣有關當局報告新增病例60,死亡8,總數達60/483。新病 例數的驟然上升與以往的可疑病例被確診為可能病例有關。目前,台灣對醫院內醫 務人員防護感染的措施正在加強,泰國已緊急空運往台灣有關急救防護器材設備, WHO將增派2名專家於本周末前往台灣。      WHO也更新了經航空旅行傳染情況資料:共27例在4架航班上被感染SA RS,其中22例為3月15日由香港飛往北京的CA112航班所致,2人為空 勤人員。但自3月23日以後,無航班導致SARS感染病例。   WHO與中國衛生部聯合小組已結束為期6天的對河南地區的檢查,專家認為 由於嚴格的檢疫隔離措施,河南僅有少數病例發生,而且其多為由疫區返家的民工 ,一例為醫務人員。至5月22日,河南共有15例可能病例,6例可疑病例。 7.中新網5月22日電 中國衛生部新聞辦公室今天(22日)下午公布的全國 內地非典型肺炎最新疫情通報顯示,截至5月22日10時,全國內地累計報告非 典型肺炎臨床診斷病例5271例(其中醫務人員961例),死亡300例,累 計治愈出院2445例。目前在醫院接受治療的患者為2526例。通報顯示,新 疆發現了一名疑似病例,使報告有疫情的省份增至26個。   具體疫情如下:   5月22日,全國內地8個省份有非典型肺炎病例報告,其中5個省份報告有 新增 臨床診斷病例和疑似病例,3個省份報告有新增疑似病例。其餘23個省份報告沒 有新的病例。截至5月22日10時,報告有疫情的省份為26個。海南、貴州、 云南、西藏、青海5個省份未發現疫情。在報告有疫情的省份中,黑龍江、新疆沒 有臨床診斷病例報告﹔累計臨床診斷病例在10例以內的省份有安徽、甘肅、上海 、江蘇、湖北、湖南﹔累計臨床診斷病例在5例以內的省份有遼寧、寧夏、浙江、 福建、重慶、江西、山東。根據各地最後報告臨床診斷病例的日期統計,湖南、福 建、山東連續1個月以上沒有新增臨床診斷病例報告,寧夏連續19天沒有新增臨 床診斷病例報告,江西連續18天沒有新增臨床診斷病例報告,河南、重慶連續1 5天沒有新增臨床診斷病例報告,浙江連續14天沒有新增臨床診斷病例報告,陝 西連續13天沒有新增臨床診斷病例報告,上海、安徽連續12天沒有新增臨床診 斷病例報告,江蘇、甘肅連續 11天沒有新增臨床診斷病例報告,四川連續6天沒有新增臨床診斷病例報告,天 津、吉林、廣東連續5天沒有新增臨床診斷病例報告。 8.中新網5月22日電 全國防治非典型肺炎指揮部科技攻關組22日宣布,大 量實驗表明,清開靈注射液、魚腥草注射液、板蘭根沖劑、新雪顆粒、金蓮清熱顆 粒、燈盞細辛注射液、復方苦參注射液和香丹注射液等8個中成藥對於非典型肺炎 的不同病理環節能 夠明顯改善非典症狀。   在這8種中成藥中,清開靈注射液、魚腥草注射液、板蘭根沖劑對肺部急性炎 症,對肺指數、炎性因子、炎性滲出有明顯改善作用的藥物:新雪顆粒和金蓮清熱 顆粒對高熱症狀,退熱作用時間長、起效快、降溫幅度大於35%﹔清開靈注射液 和燈盞細辛注射液對於緩解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征效果較為突出﹔清開靈注射液、復 方苦參注射液和香丹注射液對多臟器損傷,對內毒素引起的多臟器損傷有明顯保護 作用。 資料來源: 1. www.cdc.gov 2. www.who.int 3. www.nih.gov 4. www.chinanews.com.cn ※※※※※※※※※※※※※※※※※※※※※※※※※※※※※※※※※※ 【社會掃描】         青春是苦悶的        -燕曉東、侯雯雯-   青春人人有,但每個人的青春也就那麼一次,也許回望少時舊事你會說:那時 怎麼那麼傻啊,放到現在我絕對不會那樣做。但你已經回不去了。時間就是這麼殘 酷,讓人無可奈何。   成長就像蛻變一樣,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青少年的心是那樣的稚嫩敏感 容易受傷,一點些微的痛楚放到他們心上都會被他們放得很大很大、難過得不知怎 麼辦才好。也許每個小女孩都有過這樣的經歷:她們偷偷穿上母親的高跟鞋、對著 鏡子涂抹母親化妝盒里的口紅,心里卻在擔心也許自己根本就活不到擁有自己的高 跟鞋和口紅的那一天。對於青少年來說,長大是多麼不確定和遙遙無期的一件事情 。   每一個青少年都希望得到別人的關注、理解和肯定,他們渴望溝通和交流,他 們希望父母老師能夠在他們關注的事情上給他們有效的指導,而不是只板著臉說一 些不著邊際的話。   為什麼村上春樹的小說會在年輕人中風靡一時?這與他善於描寫青春的苦悶與 殘酷不無關聯。青春歲月是長長的繭內時光,黯淡而無盡頭,讓人窒息﹔青少年們 苦苦地熬,希望有一天能破繭飛出美麗的蝴蝶,這就是成長。     除了父母和學習就再也沒有其它生活   我在沙坪壩找到戴雅琳同學。她現在是一個很乖的女青少年,初見的時候顯得 特別安靜。她說自己其實就是很普通的初三學生中的一個,沒有什麼特別的。   當記者告訴她說本次采訪是想了解一些現在青少年的真實想法時,她表現得十 分配合。她說確實應該有人寫一寫同齡人的想法、這與自詡為理解青少年的大人們 想象中的大不相同。   采訪雅琳之前,記者就成長問題與不少中學生進行了交流,對現在中學生的喜 好也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比如,絕大多數青少年喜歡韓國的明星。雅琳不像是那 種追星的女青少年,這是從她安靜的外表得出的結論,但是隨後就聽到雅琳在談她 的愛好時坦言自己也十分“哈韓”。提到韓國組合,雅琳如數家珍:NRG、HO T、SES、“神話”,她一邊說一邊還細心地探過頭、以確定記者采訪本上的拼 寫是否正確。當被問及喜歡韓星的理由時,她想了想說:“他們給人的感覺很前衛 很舒服,而且那種節奏比較快的音樂讓人很放松。”記者覺得奇怪,想更進一步問 清楚原因,雅琳最後笑笑說:“說不出來,反正喜歡就是喜歡。”   雅琳的家在沙坪公園附近,每天早上很早就起床,吃早飯,背背化學公式,或 者洗頭發。如果恰好有車的話,大約二十分鐘就能到學校﹔而晚上上完自習回家已 經是十點半左右了,每天的絕大多數時間都在學校。   “學生的生活也就是這樣,沒有什麼枯燥不枯燥的。我們關心的問題說起來也 很簡單:把學習搞好,和同學朋友的關系處好,和父母能夠交流更好。”但是,這 几樣其實已經很不簡單。我們的生活意義就是做好這些,有時候覺得很空幻,很恐 慌。不知道將來的路會怎麼樣。有時候渴望長大,覺得大人可能自由一些﹔但同時 又恐慌長大,每當看見夫妻吵架,離婚時,刀刃向見的局面,覺得長大也是痛苦的 。哎!不說了。   雅琳成績一般,她說知道自己有點懶散,而且上課容易分神,學習不夠刻苦。 母親總愛把她的成績不理想說成是她追星的原因,所以總是嚴禁她關注與偶像相關 的東西,這就是她與母親的分歧所在。   比如有一次月考之前,她只是打算先看一看電視放松一下然後復習,但母親一 見她看電視就不由分說責怪她,雅琳苦笑著說:“老師和家長都認為越刻苦的娃兒 才越乖,那些成績并不好的,但只要特別刻苦,他們也喜歡。其實我有自己的安排 ,我可以按自己的方法和計划來學習,可他們只喜歡我按他們安排的方式來做。” 雅琳是個很懂事的女青少年,她說她理解母親的著急,知道母親其實是為她著想﹔ 她表示自己會好好學習,目前最大的計划就是順順當當考上好的高中,免得母親為 她的事操心。   采訪結束,雅琳出來送記者離開時,忽然像驚弓之鳥一樣躲到牆後,嘴里一邊 叫著:“完了完了,被班主任看到我了!他知道我中午沒回家又說不清楚了。”記 者安慰她說好好向老師解釋會沒事的,她半信半疑。   (見習記者 侯雯雯)      瘦瘦小小的迷惘的杰   杰是個瘦瘦小小的男青少年,在周圍嘰嘰喳喳說笑得十分熱鬧的初中生中顯得 沉默得過份。杰來自四川大竹,他是眾多離開父母來大城市求學的中學青少年中的 一個。杰的父母是礦主,家里條件在當地算是數一數二,但是當他一來到重慶,家 庭條件曾帶給他的優越感就蕩然無存了。不僅如此,班里同學根本看不起這個各方 面平平的來自區縣的青少年,他們不無蔑意地把他叫做“大竹”。   杰是一個做事一絲不苟、特別誠實和自律的青少年。據在他們班上實習過的黃 老師介紹,任何一件老師布置給他的事情,他總會做足百分之兩百。班主任讓他做 班上的紀律委員,他每天就會交上記得滿滿當當的違紀名單,詳細到哪個同學哪節 課做了什麼說了什麼。班里調皮的男生為此沒有少威脅他,多次揚言要讓他嘗嘗厲 害﹔他執迷不悟,釘是釘,鉚是鉚。   年輕的實習老師剛到他們班實習不久,就覺察到了杰在班上的孤立,於是找他 個別交談,告訴他不要太刻板、不知變通,有些時候該靈活一點。杰瞪大眼睛問: 老師,那不是叫圓滑嗎?那樣不好。一句話就賭得黃老師不知該再說什麼。這時候 杰反過來很貼心地告訴黃老師說:老師,對我們班那些娃兒你不要太溫和﹔你剛來 ,要凶一點才鎮得住他們。剛從大學出來的黃老師當時驚呆了,沒想到一個小青少 年竟會有這種順民式的邏輯。   黃老師說,後來杰給她寫過信,信里說:老師,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都不喜歡 我,在這里我沒有一個朋友,甚至上體育課時沒有一個同學愿意和我踢球。我真的 很孤單。我沒有做錯什麼呀。你能告訴我為什麼這樣嗎?     初二同學們的周記   4月9日,記者就成長問題在一些中學進行了采訪。采訪過程中,記者提出想 看一看青少年們的作文,想從他們的文字里捕捉他們思想的痕跡。年輕的語文老師 告訴記者,作文多是應試而作,倒是從學生們的周記里偶爾能看到他們的想法。於 是,在那個重點中學的辦公室里,記者細細翻閱了一個班三、四十份周記,從大量 的游記、讀後感、隨想里信手摘出了以下几個片段。不知道這樣未經青少年們的同 意將他們隱私性的想法公諸於眾是不是合適,我們只想把原汁原味的東西擺在所有 成人面前,讓所有成人看看:我們的青少年們到底在想些什麼。以下是我選的几個 同學的周記。 王餘 男 14歲   對不起爸爸媽媽,對不起,我不佩(配)做你們的兒子,因為我從來沒有讓你 們高興,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們為我負(付)出的14年的勞苦。我在重慶只 是為你們浪費了自己的勤勞,你們天天辛苦工作,我卻在重慶虛度年華,永遠都不 能讓你們高興,我真是一頭連豬都不如的蠢材。你們辛苦賺錢供我讀書,我卻在這 里打電腦(玩電腦游戲),我真的對不起你們。你們的愛給我養了14年,我十分 感激你們,但是我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我14年中沒有一次讓你們高興過,我真 的對不起你們,我辜負了你們為我做出的一切。 鐘磊 男 15歲   每個人都要求我變得正常、像一個健康的中學生那樣發展,我不。我喜歡像周 杰倫或者韓寒那樣,另類而個性化的生活。人生是短暫的,不能讓自己臨死的時候 才嘆息沒真正過上一天自由的、無限制的、沒有條條框框的日子。如果我的生活注 定要泯然於眾人,那麼我寧愿不再活下去。不自由,毋寧死。……我的脈搏總是超 乎尋常地快,我由此知道自己天生就是一個躁動不安的人。我深感對不起父母,他 們是多麼希望我是一個聽話的青少年,但是我做不到。……成材的路有許多條,請 允許我用自己的方式去成長,去演繹自己的人生,不要試圖改變我,況且誰也無法 改變我。 周紓 女 14歲   9歲,我開始懷疑我到底是長大成鳥了,還是退化成了青蛙。我的天空它真的 就只有那麼點大,沉重的心理壓力與煩(繁)重的學習讓我覺得透不過氣,可是我 要長大成鳥呀,我要有一雙翅膀,我要飛出這境地,我的藍天呢?我要找到它。   12歲,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一年我仍然認為我可以飛翔。我想,也許每個 人都有一雙翅膀,只是人類的思想無法超越界限而已。我開始神經兮兮了,我的眼 神鎖定在窗外的天空,我想如果我從5樓的天台跳下去的話,我就可以飛起來。在 我踏上樓時,我的頭開始暈眩,我究竟輸給了什麼?   14(歲)前昔(夕),忘了吧,一切都是昨天,我是無法再飛了。我這飛翔 的夢卻永遠為我烙下了一塊鏡中天。 林冰 女 13歲   4歲時,快樂是可以不坐下練鋼琴,而是出去玩。   6歲時,快樂是可以有更多的小人書。   7歲時,快樂是做一個父母眼中的乖青少年。   8歲時,快樂是每天早點放學,不用挨很凶的班主任的訓。   9歲時,快樂是父母不要每天約束自己。   10歲時,快樂是自己走自己的路。   11歲時,快樂是擁有一片藍天。   12歲時,快樂是升入一所好的中學。     采訪後記:   青少年應該是無憂無慮的,青少年應該是快樂得沒心沒肺的,就像永無島上的 彼得潘﹔但是,在讀完他們的周記後,我們發現,居然沒有一個青少年是真正快樂 的。讓人震驚的是他們幼小的心里竟裝有那麼多的負疚感:“對不起父母”這樣的 字句在他們的文字里頻繁出現,可想而知,這種想法在他們的頭腦里是怎樣的根深 蒂固。我想,每一個讀完這些文字的家長都應該捫心自問,青少年的心理壓力究竟 是從何而來?相信有心人都能看出來,他們不快樂是因為他們敏感的心靈太懂事, 他們覺得自己無法達到家長的期望,或者他們根本不愿意按照家長所要求的方向發 展。   反復讀讀這些文字吧,看看我們的青少年們是多麼的惶惑無助,甚至絕望得想 死。我不知道他們在提到死這個概念時是不是當真的,但那字里行間的惶惑絕望和 壓抑是那樣的真實可信,最後,也許我們仍然可以用魯迅那句經典的呼吁作結,那 就是:救救孩子!     來自教育專家的聲音   4月13日,記者拿出稿子,請教教育學方面的專家牟映雪博士。牟博士細細 地閱讀了我記錄下的案例。一一進行了分析。對於青青春苦悶的問題,博士然後有 以下發言:   “首要的問題,在於確保青少年有一個良好的心理氛圍,滿足青少年們的安全 感的需要。這是現在社會非常缺乏的。”   “教育的目標,應該是切進生活。比如王餘,他的自我約束力很差,雖然知道 打電腦游戲不好,但他總是一犯再犯,每次犯錯後又不免自責、內疚、覺得對不起 父母。牟博士說這是由於青少年正處於人生觀的形成過程中,自我控制能力相對比 較差,針對他在認知和行為中的矛盾現象,家長應該加強與他在心理情感各方面的 交流,與他建立朋友式的關系,給予青少年一定程度的關懷和理解,適時對他進行 引導。”   “這種青少年其實不應該讓他遠離父母來重慶讀重點,牟博士說對青少年而言 ,是不是讀重點中學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找一個適合青少年個性發展的環境 。讓精力旺盛的青少年到重點中學來適應相對枯燥的學習環境,再加上遠離父母的 孤獨和寂寞,這對青少年的成長反而不好。”   牟博士說青少年正處於人生觀開始形成的階段,成人對青少年與青少年自己對 自己的教育價值觀存在著分歧,這是很正常的現象,比如戴雅琳和她的母親,各自 都覺得自己的方式更有助於雅琳的學習,這就需要溝通和交流。家長應該盡量多地 了解青少年需要什麼,結合家長自己對青少年的期望,這樣才能更好地將兩者統一 起來。   基礎教育是一個非常值得關注和探討的話題,青少年的認知價值不是很明確, 行為方式存在著差異,作為家長和老師的成年人不能只一味要求青少年學知識,更 要讓他們學會學習的方法和與人交往的方法,這就需要從技能和方向兩個方面加以 引導。   牟博士反復強調安全感需求對青少年的重要性,她說青少年們的苦悶、茫然乃 至絕望多來源於缺乏安全感,幫助青少年建立良好的心理氛圍才是幫助他們走出苦 悶的有效途徑。   yanshaiodong@163.net ※※※※※※※※※※※※※※※※※※※※※※※※※※※※※※※※※※ 【楓園聊齋】         皇城根夜侃:齊白石老先生的故事             -土阿Q-   這麼些天了,零零碎碎的,說到和氏璧不留神胡扯到范曾同志,在括號兒里提 了一下范曾挨過一大嘴巴,這巴掌掄大了,竟然扇到齊白石老先生這邊兒來。咱這 胡掄的幅度,也快要有上下千年,縱橫萬里了吧?反正是胡說八道,咱們也根本不 用“有計划按比例”進行,就說到哪兒算哪兒吧。只要能解悶兒就算“革命成功” 了。也就是多花些時間打字罷了,沒啥大不了的。   我這些東西都是隨便瞎說的,沒有資料和依據,全都是我腦子里的垃圾,記錯 記混記不住的肯定多了去了,經不住仔細推敲和考証。不過,我的這些東西,大多 是我自己的“獨門功夫”,您在別的地方大概是看不到,網上也找不來。這都是我 多年到處招搖撞騙,看野史,交野人,跑野地,胡亂玩耍的所得,大部份不是從正 經書上看來的。既然書上沒有,您各位就只好聽我胡說八道了。   我還有一毛病,就是書上有的東西我盡量不說。首先,書上都有了,沒必要再 說﹔再有,人家書上說的比我的要嚴謹仔細得多,我也根本說不過人家,白白浪費 大家時間。網上有不少人很厲害,能把大篇幅的書上的東西給抄寫整理,再換成自 己的語言貼上來給大家看。我自己就很喜歡看,也很佩服人家的這種功夫了得。不 過我可是沒那本事,也沒那份兒耐心。   我寫的爛東西,有些歷史,有些秘聞,有些道聽途說,有些神魔鬼怪,有些雜 感,有些牢騷……反正就是一垃圾堆!但是這垃圾堆里您看不到太多商店里能買到 的東西,絕對沒有大路貨。我就隨想隨打,亂扔在這兒,能給您解解悶兒就行了。 這回我胡侃的是齊白石老先生當年如何對待假畫兒的故事。假畫兒,學名叫“贗品 ”,多少年來是個困擾成名藝朮家的大問題。上回咱說了范曾同志的反應,當然還 有結果了,就是一大嘴巴。   其他畫家,大部份的也都差不多是這種態度,持堅決不妥協的憤怒態度。我記 得那年是劉海粟老先生到美國來,都九十多歲了,仍然不妥協。那回是在洛杉磯的 一家老中家俱店的樓上。這地方估計咱們很多海外僑胞都知道和去過:就是在華人 很多的Alhambra市, Main St.上從Chaple Ave.的 交叉口往東不遠,路北的“老東方”家俱店,往里走樓上。   那天是劉大師的慶祝活動,熱情奉承的來賓圍了好几層,劉大師當然是牛大了 。就有個華僑來了,拿著他自己高價購買的挺大一幅署名劉海粟的畫兒,畢恭畢敬 地展開來給劉大師本人鑒別真偽。劉大師只掃了一眼,便斬釘截鐵的道,“假的” !那老哥們兒當時就愣傻了,表情很復雜,好像剛吃了個蒼蠅一樣。周圍的人也都 挺尷尬,誰也不知道跟他說什麼好。我大哥當時就評論說,這劉海粟老頭子這麼大 歲數了,竟仍然是個老傻帽!   雖然很多畫家都是這樣,不過這并不說明這樣就對了。做贗品的當然不好,不 過那誰也杜絕不了。這買畫兒的人,可是因為欣賞一個畫家的作品才會花大價錢收 購它的畫兒。說的好聽些,是欣賞,甚至崇拜﹔說的不好聽,按照時下的市場概念 來說,就是人家看得起你,賞您一碗飯吃。顧客是什麼衣食父母,上帝呀。   人家花大價錢買了您的畫兒,那就是您的忠實客戶,就算買了贗品也不是人家 故意跟自己的銀子過不去,不也是因為那上面有您的名字麼?您無論如何不能當眾 往人家嘴里塞蒼蠅呀。您這“假的”兩字兒當眾一出口,人家就完全傻眼了,重金 買來的“名家作品”馬上成為廢紙一張不算,買了假畫兒以後還會一直被人笑話, 一輩子抬不起頭來了。這比當眾抽人家几個大嘴巴還糟糕呢。   齊白石老先生其實早就給畫家們做出榜樣來了。“溫故知新”朋友,您看看這 齊白石老先生的做法是否高明得一塌糊涂?   齊老先生的假畫兒比他們誰的都不少,遇到當面要求鑒別真偽的也多了去了。 凡是要當面請求畫家本人鑒別的贗品,一般都是形神皆似可以亂真的“高級”贗品 ,作這種假畫兒的人也都是具有相當功力的,只是自己不出名只能靠做贗品賣錢而 已,一般鑒賞家很難看出來真偽,這才要找畫家本人來鑒別。我自己曾經花38塊 錢人民幣買一張“啟功”的字,詐稱“真跡”,騙了無數人,最後到我姑父這一關 才沒逃過他老人家的法眼,看出其中筆法與啟功習慣不同的兩處細微破綻來了。齊 白石老人,從來看不到自己的假畫兒,只要拿來給他本人當面鑒別的,都是他的真 畫兒。結果當然是皆大歡喜了。   不過齊老先生老說是他的真畫兒也不行,齊白石的假畫兒太多了,怎麼會到了 他面前就一張假的都沒有呢?要不我怎麼說這齊白石老人可愛得一塌糊涂呢,就在 這地方表現出來了。齊白石老先生在別人拿來鑒別的時候,不僅承認那畫兒是真的 (其實假的很多、很多),而且還有時候跟人家道歉賠不是,說當時畫這幅畫兒的 時候想的不太周全(廢話!根本就是一張假畫兒,不是他畫的,能周全得了麼?當 然有毛病了),還請求主人允許他在畫兒上再補兩筆,要不就給人家再題個字什麼 的。   咱們活人對活人,我就當著您和大家的面兒,現場給您這畫兒上題字涂抹。您 說這幅畫兒,是真的?假的?就算本來是假的,這回也是真的了!他把您這假畫兒 給立刻變成真畫兒,還說當初畫的不夠好,真對不起您了。誰是最可愛的人?就是 這齊老頭兒!   畫家是靠出售作品生活的,象范曾那樣看到什麼都說是假的,雖然顯得很牛, 好像仿造他的贗品很多,上當受騙的人也很多,就顯著他自己最牛!他這麼一來就 是沉重打擊了造假,抬高了他自己真跡的地位和價位。   其實不然,他這麼一搞,打擊的主要是他自己的顧客和市場,造他假畫兒的可 能會少了, 但是前提也是他自己的真跡不好賣才會導致贗品減少。大家一看他鑒 別的結果几乎都統統是假畫兒,沒有真跡,以後就誰也不敢隨便買了。因為絕大部 份買主是沒有機會先找畫家本人鑒別為真跡以後再掏錢買畫兒的。沒人買,價格就 掉,贗品少就是因為真跡本身不值錢沒市場。他這等於是在跟別人過不去,也是跟 自己過不去。   齊白石老人這麼干,是不是算沒有原則?我認為不是。齊老先生是個很堅持自 己准則的人。他是個非常謙和自重的老人,很有自己內在的清高,不落俗。齊老先 生是大器晚成,四十好几了還沒太大出息。後來在另一位畫家陳師曾(沒記錯名字 吧),也就是我國的頭號兒大學問家陳寅恪的二哥的啟發下,改變風格,成為一代 宗師。   齊老先生先是在畫家中出名,後來才又在社會上大放異彩。其中一次機緣是梅 蘭芳梅先生拜齊老先生為師學畫。我記得是梅蘭芳要找師傅學習繪畫,大概是徐悲 鴻吧(?),向梅蘭芳強烈推荐齊白石老先生。於是梅蘭芳就跟齊老先生請求,并 且訂好了日子和地點舉行正式的拜師儀式。   那天到了,齊老先生挺早的就從箱子底翻出一件新的棉袍來穿上先過去了。梅 蘭芳那時候早已經是無人不曉的天字號兒京劇名角,他要拜師學藝,自然來捧場的 人極多,梅蘭芳到達時候,一大群人簇擁著進來,個個衣著光鮮耀眼,全都是當時 “文化界”名流,到屋里又一陣寒暄以後,梅先生朗聲問道:“齊老先生可曾到了 麼?”   大家環顧,這才發現角落里一位身著皺巴巴棉袍的長須老者,一言不曾發,已 早到多時了。梅先生一見,立刻起身,趕步向前,畢恭畢敬向這衣著寒酸的長須老 者口稱老師,自責學生怠慢得罪。自那時刻起,京城“文化界”就几乎無人不曉這 位白須老人,齊白石老先生了。   傳說齊老先生為人吝嗇,主要是因為他沒有免費贈畫給人的習慣。我不認為他 這是吝嗇,而是他堅持自己原則,不落俗套的表現。他自己解釋,畫家是靠賣畫為 生的,這畫兒就是勞動成果,是用來養家糊口的本錢,不是隨便贈送的禮物,輕易 接受這種禮物也是不應該的。這正如蒸饅頭賣餑餑的,人家的饅頭是勞動果實,要 賣錢回來養家的,您怎麼能說給我來三斤,不給錢就理直氣壯的拿走呢?他是不愿 意慣著這種毛病。   吝嗇的人,一般都非常計較得失。齊老先生沒有這問題,有的事情他是決不含 糊的。齊老先生向來不事權貴,不勾結官府。這“不事權貴”好像是李白說出來的 ,其實他是瘋狂的“欲事權貴而不得”,才有的“怨婦之言”。   因為齊白石老先生是著名國畫大師,所以歷代當權者都想拿他來玩耍利用一番 。北洋政府、日本人、民國政府,和後來的我國政府都一樣。但是他就只要做個老 百姓,堅決不出來為政府服務,連個虛名兒也不要挂。   所以,我相信齊老先生這種堅持准則的人,并不是要姑息養奸,縱容假畫兒存 在,而是在不可能消滅贗品的前提下,最大限度的保護“消費者”利益。   我最近還看到一個類似的,真正是“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變消極因素為 積極因素”的光輝典范。北京因為汽車盜竊嚴重,所以汽車防盜鎖流行,其中最牛 的好像是以色列的產品。我開過的一輛車就是用的一種以色列防盜鎖,是鎖住變速 杆使得汽車無法開走,設計很巧妙,不過我的車都是停在我們大院里,比較安全, 沒怎麼用到。   有個北京的車主,裝了同樣的車鎖,壞了,鎖上以後打不開。這哥們兒急眼了 ,要到法院告那家制造車鎖的以色列公司,成為一時新聞。這以色列公司的信譽當 時下降很多,不少人都猶豫是否還買這種車鎖了。   這以色列公司,派了車鎖專家專程到北京來了一趟,當眾拆下壞掉的車鎖,發 現原來是“假冒偽劣”產品,不是他們制造的東西,洗清了冤情。這些專家又趁此 機會給大家介紹了如何分辨“假冒偽劣”產品,以免以後上當。   這還不算完,這以色列公司為了表示對這受害者對於自己產品的選擇和“曾經 有”以及“又重新建立起來”的信任,竟然免費(或者優惠)給這位同志的車重新 裝上了“真貨”防盜鎖。不用說,這位同志不僅立刻撤訴,還差點兒鼻涕眼淚的都 出來了,瘋狂表示感謝這家以色列公司關心客戶注重信譽的壯舉。結果這又變成新 聞了。贏得了我國的車鎖用戶們一片喝彩聲!   本來出現“假冒偽劣”是壞事兒,最後卻變成十足的好事兒了,皆大歡喜!專 家來北京的費用和一套車鎖花不了太多錢,可是這種廣告效應是花錢都得不到的。 這家以色列公司就是聰明,“既打擊敵人,又教育群眾”,“團結大多數,孤立一 小撮兒”,而且是“以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看熱鬧”方式來解決。這就是聰明 的辦法,導致“雙贏”結局。   與此對照,德國的奔馳汽車就弄得不太好,我國已經有几個客戶發生牛車拉奔 馳,和大錘砸奔馳的事件。奔馳公司表示這是客戶自己的油料導致的問題,與汽車 本身無關,他們不管。客戶們氣憤填膺,大罵奔馳王八蛋。   其實那家以色列公司的車鎖才真正是客戶自己的問題,因為他自己上當買了“ 假冒偽劣”車鎖,但是人家車鎖公司根本沒有上來任何推托責任,結果還玩兒的那 麼精彩。給“假貨”的受害者一意外驚喜,把客戶搞得高興萬分。   行了,再扯就又遠了,就此打住。各位看官,請看看您兜里帶銀子沒。什麼? 沒帶?沒關系,那就下次吧!   《海納百川》BBS:www.hjclub.com ※※※※※※※※※※※※※※※※※※※※※※※※※※※※※※※※※※ 【人生之旅】        記錄在歲月中的流放 (8)             --紀念父親去世二十年            -藍極-   1980年初的時候,教語文的宋老師含帶淚花,連續兩個小時給我們朗讀劉 少奇的女兒劉瀟瀟化名在報紙上發表的懷念其父親的文章。在一切都可以是政治問 題的環境中熏陶成長起來的我們,立刻明白:這是中國政府為劉少奇重新界定地位 而開始在民間營造氣氛的風向標。而我們的反應,如同陣風吹拂中的稻草,無論是 微風還是颶風,完全隨之飄搖,仿佛一切都是自然的產物或變異,於我們的心池之 中頂多卷起輕微的漣漪,腦子里几乎沒有暈眩的感覺。   那時候,課間操由坐在教室的眼保健操和到操場集體出列的廣播體操組成,結 束之後校長有時候再做點訓話。有一次,集會結束後廣播里叫到我的名字,到傳達 室才知道,父親讓人給學校撥來電話,讓我周末到縣城找他。我那陣兒正患“紅眼 病”,兩個眼球都充血發痒,在給父親的信中提到了這件困擾我的事情。父親到縣 城開會,就把我叫到城里,順便安排我到縣城醫院里做檢查治療。那一天,父親讓 我跟他一起到會議的食堂里蹭飯,在吃了很長一段沒有油水的蒸飯之後,算是打了 一次牙祭。記得讀小學時,父親也是到縣城開會,分得一個蘋果,舍不得吃,便帶 回家,每人分得四分之一。那就是我離開四川前唯一品嘗過蘋果的機會。   高中二年級時,班上一個家在遠處鄉村的同學的母親要看望兒子,在縣城搭乘 貨客兼運的木船順水而下。由於超載,船在水流湍急的江水處翻轉沉沒。有三十多 人溺死,尸體沖散到學校下游很多地方。同學的母親也在遇難之列,尸體在第三天 沖到岸邊時才被發現。我跟班上的很多同學還結伴到下游去看,尸體被人遮蓋著, 等待公安機關前來記錄。那時候沒有保險的說法,後來好像也沒有怎麼賠償,只是 由民政部門支付了几百塊錢的安撫費。   高中期間最後一個寒假回家時,父親腹部的疼痛有些加劇。堂兄找了附近聞名 的中醫,吃過草藥之後一直沒有好轉。但父親始終沒有跟我直接提及過,一切都是 堂兄告訴我具體的情況。春節期間的一個清晨,陪父親到我當初抓鬮分得的最遠一 塊土地上鋤草,現在回想起來是最後一次陪同父親走過鄉間田野的時候。空氣有些 潮濕,分散四處的農居飄散著白色的炊煙,點綴在冬天有些暗淡的景色里。對於當 年沒有機會接受足夠學校教育的父親,失去的夢想便自然地寄托到自己的子女身上 。父親對學校的事情總是充滿著好奇,詢問得特別詳細。走在回家的田埂路上,草 叢中的露珠浸濕了我們的布鞋,我們說起几個月後的高考,聊起我的同學和老師。   最後一個學期,我終於在年滿十五歲時被接納成為“共青團員”了。與初中時 想拼命擠入時的情景相比,現在一切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也沒有多少“激動” 的成份。整個高中期間,除了死啃課本之外,几乎沒有多少娛樂活動,現在能夠想 起來的,就是在冬天冰冷的時節男同學之間的一些游戲,比如兩人站立著同時用兩 個手掌在胸前互推或躲閃,要麼蹲下緊握對方的右手或拽或拉,看誰先失去平衡﹔ 或者擠在人群堆中沉浸於“文匯報”連載偵探小說的虛構情節當中。   比起初中更為奇怪的是,兩年期間,男女同學之間如同存在著一條深深的鴻溝 ,几乎沒有逾越的可能。即使在做語文課代表期間,我也沒有與班上十來個女同學 說過哪怕一句話,收繳作業時除了心領神會也頂多是手勢和眼神。現在想來讓人難 以置信,到了畢業的時候,彼此之間甚至連畢業留言和集體合影都沒有。   1981年5月到縣城醫院做高考體檢,班上有好几個同學都因為查出肺結核 病或肝炎而失去報考的機會。當時一個查出肝炎的同學一年之後不知道怎麼回事就 死去了。我當時也特別緊張,生怕前面的努力功虧一簣,最後算是順利通過,也第 一次准確地知道了自己十五歲時的身材體格和營養狀況:一米五二,四十公斤。   在7月酷暑中的三天考試之後,我們最後到學校清理行裝。走過那一排排冬青 樹,1939年中學創辦時栽植、現在兩人才能合抱的麻柳樹,創辦時修建的木樓 第二層(我們81級4班的教室),每個星期天端著臉盆艱難刷洗衣服的水泥槽溝 ,還有每天晚飯後路過時查看有沒有父親來信的校門口傳達室,我呼出一口氣:不 覺又是兩年過去了,在一個地方逗留的終端也就意味著另一番天地的啟始,下次來 到這里時應該是另外一番心境吧。   在高考前以及考試完不知道成績時,我們各有一次填報學校名單的機會。在那 之前,伯父還有周圍很多同學總是強調留居四川的好處,比如可以食用大米,還有 作為擁有天然屏障的“大後方”的安全性。同學中的絕大多數也是在四川的學校中 選擇,擔心到外面很可能“水土”不服,還有對面食的適應問題。不知道什麼緣故 ,我一直有離開四川的強烈沖動。身為赤腳醫生的堂兄極力主張我報考醫學院,但 父親在整個過程采取放任的態度,除了對學校的級別有強烈的興趣之外,從未對我 的選擇有過任何的臧否。於是,在沒有任何壓力的情況下,我選的學校要麼在北京 ,要麼在長江中下游的上海、杭州和武漢,沒有一所四川的學校。   剛回到家里,緊接著從7月9日到14日的六天,四川盆地下了一場罕見的特 大暴雨,各地降雨量在100-500毫米之間,後來被稱作“81﹒7”洪水。 那是用瓢潑來形容一點也不過份的大雨,并且在几天內沒有絲毫減弱和間斷,據說 是几十年從未有過的重大洪災。山洪帶走大量沒有植被保護的泥土,也引發無數房 屋倒塌,到處都是裸露著傷口的泥土和黃褐色的水流或泥漿,山溝里隨時可見沖走 的家俱、家禽和農作物,甚至還有不幸溺水而亡者的尸體。   回家後,發現父親已經難以忍受腹部的疼痛了。家里沒人知道該怎麼辦,一切 都依賴堂兄做主。他想起應該到公社衛生所里做一下檢查,看是否屬於腫瘤。那個 衛生所包括中醫在內也就四五個醫生,但家里面臨著我就讀大學的財政壓力,只能 到那里就診。姐姐已經開始在公社的社辦企業里做炊事員,於是在7月底,母親在 家里獨自一人照料著漏雨的房屋,父親和我到姐姐那里駐扎下來,等待衛生所的檢 查診斷。   那段時間里,我一邊焦急地等待錄取通知,每天中午都期待著郵遞員的出現, 一邊憂慮著父親的病情報告。8月上旬的時候,郵遞員遞給我一個厚厚的信封,是 來自北京的錄取通知。父親翻來覆去一字一句地閱讀信里的內容,生怕漏掉什麼。 他難以抑制心中的興奮:自己當年的失落總算是在自己的兒子身上獲得了某種補償 。   為了准備入學後辦理學生証証件所需,一個朋友帶我到區政府所在地照了十几 張一寸照片,也是我目前存留下來的第一張形像記錄。後來每當看到人們展示自己 童年成長過程中面貌變遷的時候,我總有些遺憾:只有記憶而沒有具體的圖像記載 ,想象自己從童年到成年的歷程,就象夢中的圖景缺乏色彩一樣,一切總是籠罩在 灰蒙蒙的濃霧當中。   几天過後的一個傍晚,堂兄拿到化驗結果,終於帶來了我一直不愿意朝那方面 想的消息:父親患有腫瘤。那個時候,我的醫學常識几乎是一片空白,全靠堂兄點 撥,也就只知道良性腫瘤開刀就行了,而惡性的就比較麻煩,如同死亡判決書一樣 。堂兄說完之後,我傻眼了,一直沉默著,心里的滋味難以言說:父親還沒到四十 八歲啊!在當年失落的生活獲得補償的時時刻,父親卻重重地倒下了。對我而言, 生命旅程中兩個重大的事件在時間上竟然如此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但卻意味著兩個 相反的方向,讓一顆少年的心承受成功後的欣喜與打擊下的撕裂。   堂兄跟父親商量後,決定在公社衛生所里作切除手朮。切除的那天,我一會兒 緊張地趴在手朮室外沒有玻璃只有鐵條的窗戶口盯著里面的進展,一會兒又不愿意 看那血腥的場面而悄然離開。在我如此來回走動的兩三個小時後,手朮才接近完成 。最後縫合時,麻醉效果逐漸失效,父親痛得大聲喊叫,我的心也跟著他叫喊的節 奏而收緊。   8月25日,離家上路的時候到了。堂兄留下來照看父親,姐姐陪同我到縣城 ,與另外兩個同校同學會合後一同啟程。從存有記憶的童年一直到高中期間回家的 時候,我都是跟父親睡在一起,有一次翻身時還不小心碰疼了他耕田時被犁頭扎傷 的腳。如果說過去離家上學對周圍草木所產生的分別心態屬於多愁善感的話,那麼 與病重中父親的分離則有撕心裂肺的劇痛。   凌晨六點,天還有些暗淡。到病房跟他告別的時候,父親掙扎著要從床上坐起 來。在我眼里,父親總是家庭的支柱、依靠的對象和堅強的象征。透過滿面的淚水 ,我第一次看到父親也流下了眼淚。我不敢肯定是否還能見到父親,他估計也有著 生離死別的想法。在現在看來理應是擁抱的場合,當時我只是在他不斷點頭注目下 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一句話:爸爸,我走了,你…好好養病……   分別的場景和壓抑的氛圍一直伴隨著整個從家鄉到北京的五天旅程,更存留在 永久的記憶當中……   海納百川BBS(http://www.hjclub.com) ※※※※※※※※※※※※※※※※※※※※※※※※※※※※※※※※※※ 【紅葉集】         大樹根常在       -蕭蕭(十七歲)-   我又回到了我的老家,湖南省益陽市。回老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上祖墳。我 的雙膝又跪在了這片紅土地上,我靜靜地磕著頭,我和曾祖母離得那麼近,而刻著 字的石碑卻把我和曾祖母划開陰陽兩界,把我們隔開了。   透過模糊的雙眼,又像是李少紅導演拍攝的電視劇一般,我仿佛看到了一台大 花轎,曾祖母就坐在里面,她恰是我這般年紀,臉上寫滿了幼稚和恐慌。她出嫁了 ,嫁給了山那邊的何家,山那邊有江,江那邊有樓,她嫁進了江邊最漂亮的一座小 洋樓。婆家是開洋琴行的,在兩湖是有名氣的,婚後的生活也是養尊處優的,麻將 碰在一起的聲音,孩子哇哇哭喊的聲音,編織成初始的婚姻生活。只是有時,她覺 得自己像是一台生育的機器,前前後後懷了十個孩子,几個孩子死在腹中,几個孩 子夭折了,最後,只省下了三個。而身體上的折磨遠遠比不上精神上的,丈夫一天 到晚的往煙館里跑,十年已經足夠使富有的家變得潦倒,家產隨著大煙飄走了,洋 房被抵押了,還欠了一筆筆的債,公公早被丈夫氣死了,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   我順著江邊望去,那邊高樓林立,只有濤聲依舊,訴說著被忘卻的記憶。我似 乎又看到了那棟別致的洋房,它正在被熊熊烈火吞噬著,木頭發出嘶嘶聲,那年輕 的婦人發瘋地喊著,拉扯著她兩個懵懂的兒子,背上還背著剛剛出生不久的女兒。 胭脂、眼淚、塵土混合在臉上,扯了下擺的銀緞旗袍記錄了她曾有的歲月。往事如 煙,丈夫的一把火把家燒了,把債燒了,把恨和怨也一同燒了。一切的一切不過化 做一把灰,一縷煙,一場夢。而她,一個小巧的小腳女人,必須學會堅強,必須學 會忍耐,必須學會謀生。   正逢江南的梅雨季,我漫步在寧靜又濕漉的巷子口,“妹子,要東西不?”一 個乾淨而精明的女人站在小賣部門口吆喝著問。“有火柴嗎?”“一角。”她遞上 一盒。也許天下所有的守在小賣部門口的女人都有著一樣的眼神,而曾祖母多的是 一片辛酸,一段過去,一把淚水。她穿著粗布衣裳,頭後梳著髻子,孤單的寡婦賣 干辣椒、賣檳榔、賣米粉、賣火柴,有時做奶媽,還是拉扯著三個孩子,她受盡了 人們的白眼,就連三、四歲的孩子都從她的攤子上偷東西吃。天色暗了下來,又淅 淅瀝瀝地下著梅雨,我依然在舊巷口徘徊,也是在同樣的雨季,那婦人在雨中急匆 匆地跑著,手中抱著發著高燒的小兒子,挨家挨戶敲著門。“求求你了,行行好, 救救我的孩子。”她帶著所有的積蓄,踏遍了門戶。終於,有一位老中醫給她開了 方子,小兒子的大腦炎治好了,但小兒子永遠地失去了聽覺。   “還是嫁個人吧。”“有個男人會好些,哪怕窮一些也比一個人孤孤單單強。 ”而她拒絕了,她是否曾想過回娘家?是否曾想過改嫁?但她最終放棄了軟弱,放 棄了依附,選擇了獨立,選擇了艱辛,選擇了奮斗。孩子們是她生活的希望,她也 是孩子們生活的希望。生活的礪煉沒有使她退縮,反而堅定了她的信念,為了供孩 子念書,她做過各種各樣的活,節衣縮食,省吃儉用,但眼角的魚尾紋卻使她更美 麗了。   几度風雨,几度秋,孩子們長大了,大兒子北上去北平讀大學,參加了革命, 小兒子陰差陽錯地加入了國民黨,女兒師專畢業,當了教師。兩個兒子在畸形的年 代信守了愚蠢的諾言:永世不見面。“孽呀,娘不識字,不懂啥子革命□,也不懂 啥子共產黨、啥子國民黨,但是你們兄弟要一條心,為國家做大事!”老娘搞不懂 兄弟為什麼會翻臉,只有傷心的哭。   新中國成立了,大兒子仍在北方轟轟烈烈地參加改革,小兒子在南方做生意, 經營著自己的人生,曾祖母和孝順的女兒,忠厚的姑爺生活在一起,而大風大浪還 沒有平息。   1957年,激進的大兒子被錯誤地打成了右派﹔1966年,“文化大革命 ”開始,十年一夢,大兒子家破人亡,大兒子的孩子們也承受著苦難。而他們也和 曾祖母一樣,堅強地面對著人生。苦難也許只是暴風驟雨,而雨過天晴後的彩虹往 往更加的眩目、美麗。曾祖母的大兒子,就是我的爺爺,“文化大革命”後,黨對 被錯誤打成右派的干部進行了平反,爺爺依舊在自己的崗位上辛勤工作著。爸爸和 姑姑們也都讀完了大學,或是在北京,或是在天津,或是在深圳,或是在紐約勤奮 地工作著。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聾子爺爺家,打開房門,我的爺爺和聾子爺爺坐在一起, 如今,我的爺爺也失去了聽覺,兩個倔強的老頭彼此猜著對方的意思,還在爭論著 什麼,不時抓耳撓腮,嗓門都挺大,沒有了當年的“雄姿英發,羽扇綸巾,牆櫓灰 飛煙滅”,有的僅僅是兩位童心未泯的白發老人。如果曾祖母看到這一幕該有多好 啊!   曾祖母的晚年是在天津和我一起度過的,她曾對爸爸說,她最幸福的一天是她 的八十大壽,那一天,我剛剛好一歲,我的陽歷生日和曾祖母的陰歷生日趕在了一 天。八十歲的壽星老抱著剛滿一歲的孩子開心的笑著,這張照片長年壓在我的玻璃 版下。血緣的力量是無窮的。我時常能夠感覺,曾祖母就在我的身旁,我的身體里 ,流著她的血,我的生命就是她老人家生命的延續。   曾祖母一輩子經歷了新中國和舊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時代和革命的風暴時期 ,是上一個世紀歷史的見証。無論是血雨腥風還是富貴闊綽,曾祖母都保持著一顆 平常心,一顆堅強的心,一顆博愛的心。   英文里有一個詞叫做“family tree”,意思是家譜,我想,家譜 實際上就是我們一大家子人,曾祖母是我們的根,我們晚輩是葉子,享受著根的賜 予,汲取著天地的精華,我們從根上吸取養份,吸取著精神的給予,也為我們的世 界做著貢獻。如今,有的葉子長大了,在地球各處扎了根,享受了另一方水土的恩 賜。而我們這些葉子都是這棵大樹的孩子,這棵大樹的根,常在。 ※※※※※※※※※※※※※※※※※※※※※※※※※※※※※※※※※※ 【史海鉤沉】         中印戰爭後我軍為什麼棄守            -鐘禮-   1960年代初,中印邊境發生時間短促的戰爭,中方大獲全勝。但事後中方 在中印邊界東段棄守,致使印度很快重新占領這一地區,并成立阿魯納恰爾邦,企 圖以既成事實永久地占領這塊有爭議的地區。   中印領土爭端原因之一是不同版本的麥克馬洪線。清朝末年,中國與英屬印度 ,根據一個叫麥克馬洪的英國人勘查的地圖划定西藏、新疆地段的邊界。但事後中 國和印度卻有兩個不同的“麥克馬洪線”的版本,并且出入非常大!如果按照印度 的“麥克馬洪線”划定中印邊界,中方大約失去十多萬平方公里的領土。   到底哪條“麥克馬洪線”是真的?筆者沒有能力考証,但認為應該本著實際狀 況,通過平等談判、協商解決問題。但後來不幸發生了戰爭,印度戰敗。對此我表 示遺憾。   現在的中印邊界的狀況是這樣的,中印邊界西線,中國控制著中方認為的“麥 克馬洪線”。但根據印度的“麥克馬洪線”,印方認為中國侵占了印度三、四萬平 方公里的土地。在中印邊界東段,由於“麥克馬洪線”的不同版本,爭議地區有八 萬多平方公里,印度現在控制著大約四分之三。阿魯納恰爾邦就在此地。   中國軍隊打勝了為什麼棄守?其主要原因是守不住。看看地圖就明白中方的無 奈。按中國認定的“麥克馬洪線”,中印邊界東線中國一側的地勢是從高到低,由 四千多米的高原陡降到几百米的丘陵。也就是說,從印度一側很容易到達這一地區 ,而中國一側非常困難。中國這邊都是險峻的高山,同時地震活動非常活躍,修路 困難之極。從地圖上看,西藏東部雅魯藏布江邊上有個縣城叫墨脫。這是西藏唯一 不通車的縣城。因為車子根本開不進去!如果中國軍隊一定要防守中國認定的“麥 克馬洪線”,軍隊的後勤運輸怎麼進行?在墨脫縣城有中國軍隊一個營,官兵們到 自己能控制的地區巡邏一次跟探險一樣。讓我們的戰士到那邊去奪回被占領土?除 非我們的軍隊有大量的直升機進行運輸。   中印邊界西段中國軍隊就沒有後撤,因為就守在高原邊上,身後有交通運輸線 。   現在想講几句題外話。按理說,邊界的划定,如果是界河,應該以主航道中心 線划界﹔如果高山是邊界,就應以主峰划界。比如珠穆朗瑪峰就是中國與尼泊爾的 界鋒,南邊歸尼泊爾,北邊是中國。從這個意義上講,中印邊界的東段,也就是中 方認定的“麥克馬洪線”,印度一方怎能認為合理呢? ※※※※※※※※※※※※※※※※※※※※※※※※※※※※※※※※※※ 【百草園】         快樂的美國小子          -巴人-   天氣很熱,白人小伙子短褲襯衫,身體健壯,正滿頭汗,擰著眉毛,眼珠朝著 天,冥思苦想一道簡單的算朮題:75-46=?這天出貨很多,共75個大箱子 ,另一個UPS的雇員幫忙先拉走了46個。他正在算自己拉走了多少。   “嘿嘿嘿,我的數學可真糟糕。”他朝我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乾脆拿起紙筆寫 寫畫畫地算起來。“應該是29箱,對吧?”   “今天很悶熱,是吧?”我岔開話題。   “是太悶了點兒。身上黏乎乎的。但我喜歡夏天。夏天像個熱情奔放的漂亮姑 娘。”說著,小伙子手舞足蹈起來。“到加勒比海海濱去晒太陽。當然,身邊還得 有姑娘,真正意義上的,很性感的……”   “但我喜歡冬天,有雪的冬天。大地潔白、空氣清馨,你永遠保持著清醒的頭 腦,不像現在昏昏沉沉……”   “NO,NO,NO!”他鄒著眉嚷起來,“冬天得穿著臃腫的衣服,你一點 也沒有輕快的感覺。”小伙子裝著穿了很多衣服的樣子,叉著腿走了兩步,作著鬼 臉。   這時我發現他的右小腿上有一大塊刺青。看不清到底什麼圖案,顏色是紫紅加 藍黑,讓人真不舒服。“有些可怕!”我指著那兒。   “是嗎?可是很酷呀!”他哈哈笑著摞起左胳膊。哎喲,露出一個骷髏。見我 吃驚的表情,他便更得意。   “是否知道這刺青是永遠去不掉的?”     “知道,知道!顏色深深地印在皮膚里了。我得帶著它一輩子。”   “將來你後悔怎麼辦?”   “後悔?NO,我干什麼都不會後悔。”他很自信。   “(刺青)很疼吧?”   “NO PAIN,NO GAIN(沒有痛苦就沒有收獲)。”   如此地運用成語,我簡直被他逗樂了。“你女朋友一定很討厭刺青吧?”   “啊,是的,是的,她吱哇、吱哇尖叫。但她愛我,不會離開我的。”   “打算和她結婚嗎?找到一個愛你的人不容易。”   “我?剛二十四歲!結婚干什麼?我得有很多、很多女朋友才成。嘿嘿嘿,開 玩笑。不過我會永遠年輕的。你說不可能?是呀,人都會老。那麼我過二十年以後 再想是否結婚。”   “你結婚後會有BABY,會有新房子、新汽車,你會每天都在一種幸福的責 任感中,你會……”   “不聽啦,不聽啦!我可不要孩子,煩死我!我得花錢養。要房子干什麼?住 公寓挺好。嗯,車子得好點兒,主要是要讓女朋友喜歡。我是自私的,對吧?”   “我有個十五歲的女兒,她總讓我頭痛。但是……”   “啊!你看,你看!說實話了吧。我為什麼要養成天找氣受的小孩子?再說我 還是個小孩子,永遠是個小孩子。嘿嘿嘿!美國人都是孩子,是吧?嘿嘿嘿!嗯, 如果(虛擬語氣)有太多的錢的話,我會考慮和一個女人生個孩子玩玩。哎,我掙 的錢太少了。”   “為什麼不去讀大學?有了學位你可以找到掙錢多的工作。”   “我不愛學習。你剛才不是看見了嗎?我的數學有多糟糕。再說學費我也交不 起。”   “去當兵吧。當几年兵後,政府會給你很多優惠,包括獎學金和上學貸款。”   “什麼?!你讓我去送命?”   “美國兵的命值錢著呢。你不會輕易送命的。再說了,怎麼會那麼巧就把你送 上戰場?”   “我為什麼要打仗?不過給特別多的錢,我到是可以考慮。不不不,我還是不 想去打仗……哎喲,都什麼時候了。今天晚上NBA籃球總決賽,我和朋友們約好 一起到酒吧里看電視,喝啤酒。再見,再見!明天咱們再接著聊。” ※※※※※※※※※※※※※※※※※※※※※※※※※※※※※※※※※※ 【文革歲月】         人性,人的本性          -景昌-   知青農場六分場的鄒昌進本默默無聞,忽然因爭風吃醋成為大家的議論中心。 一個北京的傻小子為了哈爾濱女青年吳美玲和他大打出手,動了刀子。1970年 代的“知青”生活中充滿著打架斗毆,可為一個女人還不多見。   俗話說“色膽包天”!誰能想到是這麼三個人的戲?他們三人還有點共同性: 難看。吳美玲的腿短。你要見到吳美玲就會不可思議,“想不到這丑丫頭腿雖然只 有兩尺長,還一肚子情種!”北京傻小子和鄒昌進,還有吳美玲實際上是一個“質 量”級別。傻小子臉長得象京劇中的丑角,八字眉、塌鼻子、極厚的嘴唇﹔鄒昌進 一臉的苦象,永遠沒有表情﹔而吳美玲則象無錫特產,泥塑阿福娃娃。   這“阿福”和男人們眉來眼去的很有一套。當然,太丑!誰也不會多看几眼。 大田隊的在麥地里給聯合收割機打道割麥子的時候,傻小子和吳美玲分在一組,兩 人說說笑笑,干得很慢。那天人們都干得很晚、很累,可傻小子卻精神煥發。他壓 抑不住內心的興奮,得誰跟誰“悄悄地”說,他和吳美玲交了朋友,吳美玲歸他了 。別人要是顯得吃驚,他就動著丑臉,“我吻了她!”厚嘴唇一咧,情不自禁地笑 ,小眼睛瞇成一條縫。   這算什麼呀?可看到傻小子美不勝收的得意,真不忍譏笑他。大概是初吻太甜 蜜,忘情的傻小子根本沒察覺周圍人的嘲弄神情。   可事情還不到一個星期便節外生枝。吳美玲明顯地對傻小子表現出冷淡,人家 和鄒昌進“壓馬路”,還手拉手。   誰?!鄒昌進?就是那個成天沒一句話,在宿舍里可有可無,永遠面無表情的 鄒昌進?是的,鄒昌進在水房干活。人們看見他給洗衣服的吳美玲挑過水後,兩個 人就“壓馬路”了。吳美玲也給了鄒昌進一個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吻,惹得他渾身熱 血奔流。   該不是信口胡說吧?這個故事怎麼這麼俗氣?一個不懂得負責的丑丫頭用兩個 吻勾得兩個臭小子打得你死我活。真的象當時電影“平原游擊隊”中的抗日英雄, 游擊隊長李向陽那樣,在大樹洞里朝日本鬼子和偽軍各扔一顆手榴彈,引得他們自 相殘殺?這種比喻太不倫不類。可你讓旁觀者怎麼描述呢?這場滑稽劇到後來大有 悲劇的味道。   傻小子可以用義憤填膺來形容。他在得知吳美玲的“背叛”後,下了工立刻去 找吳美玲。然而人家正跟鄒昌進遛彎。這讓傻小子臉往哪兒擱?這不單單是“煮熟 的鴨子又飛了”的問題。他在女宿舍附近等著,晚飯也沒吃,終於在晚上將近十點 時看見歡天喜地,蹦跳著回來的吳美玲。她剛要進宿舍,猛見黑影里殺出來個人, 不禁尖叫。看清來人是傻小子,她又鎮靜下來。   “你為什麼和鄒昌進一起出去?”傻小子低聲咆哮著。   “這事你管不著!”吳美玲說著就想避開傻小子進宿舍的門。   傻小子一下子擋住她,“你說清楚!到底跟誰?”   他倆門外這麼一吵,女青年一下子擁出宿舍一幫,爭著看怎麼回事?吳美玲膽 子更壯了,“你這是啥話?好像我和你有什麼不正當的關系似的?你想干啥?”   真讓人惱羞成怒。傻小子眼看著吳美玲詛咒著往宿舍里走,頓時失去理智,猛 沖上去,照吳美玲鼓鼓的屁股就是一腳。“去你媽的!你臭不要臉!”   吳美玲沒提防一下子摔倒在門口,大聲嚎哭起來。女宿舍門口亂成一片,姑娘 們出出進進都擠在那兒,異口同聲地譴責揚長而去的傻小子。   傻小子鬼魂似的一個人在公路上遛,拼命地吸煙。連隊熄燈後很久他才回來, 仍不肯睡,坐在鋪邊上,煙頭的火光一閃一閃,不斷地喘著粗氣。他是不是想痛打 鄒昌進一頓?那小子早已躺下,就在隔壁宿舍。甭管他睡著與否,傻小子現在動手 肯定占便宜,可偏偏沒這麼做。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被一陣高聲的叫罵驚醒。   “你他媽的王八蛋!橇人家女朋友!找打那吧你?”這是傻小子的聲音。他已 穿好衣服過來,指著仍在睡覺的鄒昌進破口大罵,渾身發抖。“你他媽的也算人? ”    鄒昌進倒顯得平靜。“想打架?你等我穿上衣服,好不啦?”   “哥們兒仗義!要打咱們就來公平的!你媽的!趕緊穿衣服!”說著傻小子晃 出了門。“我先去吃飯!吃飽了就來收拾你!”瞧他那不可一世的勁頭,鄒昌進已 是小菜一碟。   我也匆匆爬起來去食堂吃飯。傻小子吃完飯肯定會和鄒昌進打架。這場面會讓 我即作嘔,又尷尬。我是絕對不會為這種事勸架的,與其看著他倆□打,不如一走 了之。眼不見,心不煩。   早飯後我又在外邊轉悠了一陣。等他再回宿舍知道事鬧得挺邪虎,門外一堆人 正指著地上大滴大滴的一大片血說著什麼。鄒昌進用刀子把傻小子扎個滿臉花後已 主動“投案自首”。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傻小子吃罷早飯回到宿舍時,鄒昌進已穿好衣服等著他。 傻小子大喝一聲:“走!出去!是騾子是馬出去遛遛!”立刻,兩人肩并肩地走到 宿舍外邊,頗有決斗的架式。   到了門外,傻小子猛扑過來,掄起王八拳,恨不得把鄒昌進打成肉醬。鄒昌進 被打得連連後退,也揮舞著雙拳打傻小子毫無防備的臉。血很快從傻小子由於激憤 變得更丑的臉上流下來。原來鄒昌進右手握著一把鋒利的折刀!他殘忍地用刀子在 傻小子臉上大划特划。然而傻小子竟以為是鼻子出血,又發瘋般地扑上去,結果又 重重地挨了几下。這時他才發現鄒昌進手里那把帶血的刀子。   傻小子極其駭然、震驚,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臉,那深深的傷口不斷往外涌冒著 血。他不得不用手捂著臉。“好啊!你敢動刀子!你敢動刀子!”他就這一句話, 站著不動。   鄒昌進胸脯一起一伏地喘著,臉色慘白。他也是不知所措,呆站在那里。昨天 夜里,他聽說傻小子打了吳美玲,就一直握著這把折刀,時刻准備為他心愛的姑娘 ,為他的自尊拼命。以後便發生了那愚蠢的一幕。就是一、兩分鐘的事。“決斗” 有頭無尾。   鄒昌進持刀行凶,流氓斗毆,在分場“小號(禁閉室)”里關了兩個多月。事 情本是吳美玲引起的,可連隊、分場的干部問她時,她斷然否認與這場打架有任何 牽連,根本不承認和傻小子、鄒昌進有什麼關系。“我根本不認識他倆!”由於吳 美玲的父親和總場的干部們都有“關系”,誰也不想再調查此事,於是兩個打架的 當事人算是“流氓斗毆”,并非“爭風吃醋”。    兩個月後,沉默、孤僻的鄒昌進被放回連隊。干部們生怕傻小子和他又打架 ,告訴大田隊北京的小子們見他們又打架一定要拉架。其實傻小子也好,鄒昌進也 好,早沒了打架的勁頭。吳美玲已在一個多月以前調到總場招待所當了服務員。正 像她所說的,和傻小子、鄒昌進沒了一點關系。   接著鄒昌進又干了件全分場都很轟動的事。他把連隊里一戶機耕隊職工的家給 砸個稀爛,還是為女人打架!真有點兒……人不可貌相。   可他現在搞“破鞋”。這“破鞋”就是全連隊人人皆知的“小悅虹”。悅虹不 是她的名字,就算是號吧。她的名字到底叫什麼很少有人叫得出來。不過這關系不 大,知道小悅虹就行。   她是廣東人。六十年代初她丈夫刑滿就業後,回老家娶了她。剛來農場時她二 十挂零,人長得漂亮,性格又外向,真招人。干部們一個個瞧她瞧不夠,色迷迷的 ,惹出些桃色事件。這是“破鞋”的由來。   青年進場後不久,她丈夫被調到小興安嶺里專門為江峰農場裝運木材。一去四 、五年,只有逢年過節回家看看。家里只有小悅虹一個人撐門面,真不易。她有四 個孩子,最大的男孩十四,最小的四歲。人們不說她有多麼能干,說到她總琢磨那 几個孩子到底象誰?最後感嘆:“這麼能生養的‘破鞋’不多見!”這話可別讓小 悅虹聽見,她的利害不一般!覺得自己受了欺負,她誰都敢罵,罵得很花。記得北 京青年剛到農場那年,連隊里有個北京女知青和她發生了口角。那女孩兒自恃街頭 學過几句罵人話和她對罵。   “*你媽!”那北京小丫頭說得利落乾脆。   小悅虹冷笑一下,兩個胳膊往懷里一抱。“你這小X養的小臭丫頭,開口閉口 的就說‘X’!那是你說的嗎?你是沒見過所以想找X了吧?找三個老爺們兒X你 個三天三宿你就舒服了!”   那北京女“知青”頂不住勁,便跑回宿舍哭。小悅虹追到宿舍外邊繼續罵,招 來男男女女一大幫在看熱鬧。真象趕廟會,就見小悅虹一個人耍。按理連隊的干部 該出面干涉才對。小悅虹一個農工的老婆敢破口大罵北京來的女“知青”。可連隊 干部後來誰也沒提這事。或許他們認為這只不過是老娘們兒吵架罵街。當然也有人 說這是干部們和小悅虹有舊的証據。   人人都說小悅虹是個“破鞋”,可并沒有聽說連隊里哪個男的去找他。大家有 話:“搞‘破鞋’的人能讓你看見?”在鄒昌進成了小悅虹家的常客後,人們更有 了根據,“你看看。連‘知青’她都敢勾搭!”   鄒昌進是怎麼認識小悅虹的?簡單!但并非人們想象的“蒼蠅不叮沒縫的蛋” 。鄒昌進是水房燒水的,小悅虹常到水房的井給自家挑水。每次鄒昌進在總幫她把 水從井里打上來。小悅虹看見小伙子的衣服、褲子又臟又破,便主動提出給他洗洗 補補。小悅虹家有台縫紉機,衣服補得很像樣。鄒昌進也不是那沒心沒肺的人,於 是常幫小悅虹干點兒活。先是挑水,後來垛柴火垛,割燒柴,摘豬食菜,什麼都干 。漸漸的,他每天晚上在小悅虹家消磨時光。其實也就是簡單地坐著,喝几杯熱水 。小悅虹有干不完的家務活,也沒時間陪鄒昌進說些什麼,即使有時間也沒什麼好 說的。   宿舍里人都說鄒昌進和小悅虹關系不正常。但我很疑問:“他每天都在宿舍里 睡覺,去小悅虹家的時候還有四個孩子在屋里呢!”   “這你都不明白?”好事者一下子從靠著的鋪蓋卷上坐起來。“休息日,鄒昌 進和小悅虹一人拿個麻袋上地里摘豬食菜。你知道他們在地里干什麼?”   鄒昌進在宿舍里根本沒人理,連上海人也很少和他講話。或許你會認為人們不 應該疏遠他,孤立他。可鄒昌進似乎從不希望人們介入他的生活。對宿舍里的人和 事他也不感興趣。上海人都辦“病退”,他就不辦。在宿舍里呆著的時候只是坐在 鋪上抽煙。他的臉更長更扁,頭發豎著,人變得更瘦,縮在角落里,眼睛盯著地面 。你要是好心問他,“干嘛呢,鄒昌進?”他會反問你,“你問這干什麼?”看看 ,這不是自討沒趣?何況人人都認為他是個毫無情趣的人。   或許鄒昌進在小悅虹家用不著充滿戒備心理。在這里總算有家的感覺。可小悅 虹這個家也不那麼清靜。不知怎麼搞得,小悅虹的鄰里關系總是很糟,吵架是經常 的事。鄒昌進也不介入,就是聽到外邊吵架也不參與意見。但這次休息日,他幫小 悅虹摘豬食菜回來在門口呆著,忽然鄰居的一個四、五歲的男孩指著他說:“你理 那老破鞋頭子干啥?”鄒昌進一愣,跟著上去就是一巴掌把小男孩兒打倒在地上嚎 啕。小男孩兒的母親,一個白薯一樣的女人沖出來指著屋里的小悅虹大罵,“你個 老破鞋頭子!”十分凶悍。那“白薯”雖然只是個農工子弟(刑滿就業的農工的孩 子)的妻子,可撒潑罵街也是連隊里著名的。   這本不是小悅虹的事。但“白薯”認為肯定是小悅虹唆使鄒昌進打了她兒子。 小悅虹并沒有辯解與此事無關,她沖出門高聲道:“誰是老破鞋頭子?!”小悅虹 這話一出口,“白薯”更認為小悅虹招野漢子打她兒子,於是開始跳腳大罵。小悅 虹好漢做事好漢當的勁頭,一邊使勁推著梗梗脖子的鄒昌進趕緊走,一邊和“白薯 ”你一句,我一句的對陣。鄒昌進哪里肯走?他綽起一條木棍指著“白薯”,“再 罵一句我就敢打你!”“白薯”當時丈夫不在家,一見“野漢子”真要打,心里便 □了,不敢再吱聲。鄒昌進這才悻悻而去。   等“白薯”的丈夫回來,“白薯”立刻訴說自己如何被“破鞋”招來的“野漢 子”欺負,孩子也被打。可作為農工子弟的丈夫并不發作,他要息事寧人。這使“ 白薯”很失望。事情好像就這麼過去。沒想到星期一下午,“戰火”又重新燃起。 小悅虹和“白薯”都在自家的園子里干活,看見對方就互相挖苦。“白薯”的丈夫 開拖拉機夜班翻地去了,并不在家。但“白薯”也不怕小悅虹,因為“野漢子”不 在,一對一地打架,小悅虹顯然不是個兒。   兩個女人罵得急眼就隔著柵欄互相吐唾沫,隨即從各自的園子里沖出來捉對撕 殺。兩個人互相扯著頭發在地上翻滾。趕巧小悅虹在分場上初中的大兒子放學回家 ,見狀便發瘋般地沖上來踢打“白薯”。這使處於下風的小悅虹勇氣倍增,母子二 人合力將“白薯”戰敗。   “白薯”披頭散發、滿臉血污地跑到機耕隊,想起丈夫上夜班,就坐在地上哭 天嗆地。几個機耕隊的看不過去,扶著“白薯”去找小悅虹理論,沒想到小悅虹就 是一個勁地高聲叫罵。機耕隊的小伙子們和小悅虹展開對罵。很快對罵又演化成真 正的沖突。小悅虹挨了几腳後忙和兒子“退守”屋內,可她嘴上還是不饒人。機耕 隊的想沖進屋,門又反鎖著,一生氣把小悅虹的小倉房給□倒。小悅虹一見就沖出 門去。這下犯了兵家大忌,“孤軍深入”,冷不防被“白薯”抱住壓在身子下狠狠 地又掐又撕又打。機耕隊的在邊上站著起哄,小悅虹的大兒子已經嚇傻,只是坐在 屋里哭。小悅虹被打得一塌糊涂,“白薯”解了氣得勝而歸。機耕隊的也散去。這 時鄒昌進趕到。   屋內炕上小悅虹躺著,臉腫著,鼻孔塞了棉花,哼哼唧唧。鄒昌進沒聽小悅虹 的大兒子說完,轉身出去,拿個棍子沖到“白薯”家門前,揮棍把玻璃都打碎。“ 白薯”“嗷嗷”亂叫,領著兒子大放悲音,眼看著“野漢子”逞凶。   熱鬧!帶家職工的妻子們很多來自農村,她們罵街,甚至毆斗都不新鮮,可這 次中間摻著個上海“知青”。“白薯”到革委會找到干部們哭訴小悅虹招“野漢子 ”砸了她的家。   不太好辦。涉及男女問題的事一向不好辦。這樣吧,有關“野漢子”的說法缺 乏根據,但打架的事要追究。全連大會上,所有參加打架的人都被批評。小悅虹家 和“白薯”家各罰二十元錢,作為連隊修理兩家的費用。鄒昌進參與打架,要在全 連大會上作出書面檢查。   王連長剛剛說了連隊革委會的決定,鄒昌進眾目睽睽之下站了起來。“我沒什 麼好檢查的!”他公然地退出會場揚長而去。王連長真惱火,“不檢查就停職反省 !”   過後誰也不敢拿鄒昌進怎麼樣,他仍舊在水房上班。說實在的,干部們都有點 兒怕他,他是敢動刀子的主兒。此事虎頭蛇尾。王連長讓木匠給兩家的門窗和小倉 房修好就此了事。   此後鄒昌進更是在小悅虹家扎了根。小悅虹有時也到宿舍找鄒昌進,開口閉口 “我那昌進兄弟”如何如何,做了點兒好吃的一定要叫上“昌進兄弟”。每當小悅 虹一進宿舍,大家就相互擠眉弄眼,會意的一笑。   他們真會像人們說的那樣搞“破鞋”?真的!一個休息日,我閑著沒事按慣例 到場區後邊的小落葉松林遛達。落葉松林邊上是收割過的麥地。在地頭的落葉松林 邊上堆了很多麥秸垛。麥收結束後,帶家職工的家人們都往地頭背麥秸。拖拉機要 趕在秋天上凍之前把所有的麥茬地翻掉,那地里很多聯合收割機脫小麥剩下的麥秸 堆,由於沒時間用大車拉出來就得放火燒掉。現在有家的職工常常是一家老小出動 ,自己把麥秸背出來垛在地頭,等冬天農閑時再用大車慢慢拉回來。我隨意地爬上 一個麥秸垛躺在上邊。上午的太陽并不很熱,我懶懶地瞪著藍天發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聽到小悅虹的聲音,還有鄒昌進的聲音。原來他倆正從地 里往落葉松林邊上背麥秸。這聲音由遠而近,在我躺的麥秸垛附近停了下來。我知 道那兒有個小麥秸垛,大概是他倆背出來的。   躺在麥秸垛上并陷在其中,知道邊上的那兩個人不會看見我的。現在我只想等 他倆再去背麥秸的時候走掉,并不想探聽他們的什麼秘密,只是懶得和他們講話。 可沒想到這兩人不走,坐下來休息。我也只好忍耐。   “兄弟!先休息會子吧!”這是小悅虹的聲音。“你可給(我)家里幫了大忙 !等咱們背上一大垛麥秸,姐姐請你吃飯喝酒!”   沒鄒昌進的聲音,只聽見“嘩啦啦”的草響。接下來又是小悅虹的聲音,“你 要來也得讓我把下邊鋪得好點!把衣服鋪在下邊!”又沒說話聲,只是麥秸的翻動 的聲音。這下我尷尬了,知道不到十米的地方正發生著什麼,真後悔沒在剛才這兩 個人背麥秸過來的時候走掉。現在怎麼辦?只好躺在麥秸垛上流汗,我可不想來個 當場捉奸。   過了好一陣,才聽見小悅虹笑道:“姐姐對你怎麼樣?玩得痛快嗎?想不想吃 口奶?”   還是聽不到鄒昌進的聲音,只有喘息聲。   漸漸的,一切又都平靜。“走!時間不早了!”又是小悅虹的聲音。“咱倆再 背一趟去!”他們遠去。   我一直等到確實聽不見一點聲音,才探頭探腦地張望。見小悅虹和鄒昌進已消 失在地的盡頭,迅速地跳下麥秸垛逃之夭夭。不,是落荒而逃。   我不想聲張這事。或許這很正常,一個孤獨的男人加上一個孤獨的女人。這事 對還是不對?還是別用對與不對來評價吧。人有獸性的那一面。平日只是用各種道 德觀念約束自己的行為。但這些道德觀念不再對一個人有約束力時,或者沒一點兒 好處時,他的行為就……   大秋的活忙完後的十一月底,分場計划在草甸子上挖個排水溝。把草甸子的漬 水排掉後,連隊里可以在草甸子上開些新荒地。北大荒的冬天來得早,草甸子里已 凍下一、兩尺深。王連長決定用炸藥炸。他通過關系從部隊農場搞來一批雷管。分 場里有不少硝酸銨化肥,自制些硝銨炸藥很簡單。炸渠的活讓大田隊的小子們干。   王連長知道炸渠這活危險,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注意安全!干多干少我 不在乎!萬一出了事,炸傷了人,我可不好向你們家里交待!早晚你們都給我離開 農場回你們家去!來的時候活蹦亂跳,回去到爹媽跟前也不能缺胳膊少腿!”他不 能總在炸渠的地方盯著,便讓我帶著大田隊男青年打眼放炮,規定了對未響啞炮的 處理,嚴禁再用啞炮的炮眼。“那里面可能有沒響的雷管!有八十公斤的壓力就炸 !你們這幫小子愛胡鬧。這事情可不能胡來!”   其實部隊農場拿來的雷管質量都很好,絕少有未引爆的想象。炸渠是有啞炮, 但都不是雷管沒炸。至於為什麼硝銨炸藥不炸,誰也說不出什麼原因。再者,在啞 炮的炮眼上很清楚地看出雷管是否炸了。如果雷管炸了炸藥沒炸,會把封炮眼的泥 巴都崩開一些。   臭小子們往往不愿放棄偶然出現的啞炮炮眼。這到不是打個炮眼很難。在凍土 上打眼,把鋼千放在火上燒得燙燙的,用錘子猛砸,一會兒功夫就打一個炮眼。可 如能利用啞炮的炮眼會制造一個更響的炮,炸起來更過癮,會給臭小子們制造樂趣 。   重新利用啞炮炮眼很容易。先把燒得暗紅色的鋼千釘進啞炮的炮眼,引著硝銨 炸藥。硝銨炸藥在八百公斤的壓力下會爆炸,光燒是炸不了的,但可以引燃。等炸 藥燒光,炮眼周圍的凍泥會融化不少。這時你可以用“大掏耳勺”一樣的工具把化 了的泥都掏出來。這下炮眼就擴大了許多,這時就可以填進更多的炸藥。放上雷管 炸上一炮,跟小地震似的!足能炸出兩米見方的大坑。   小伙子們是喜歡惡作劇的。如果哪天他們用個啞炮炮眼制造了一次小“地震” ,那天晚上大家都很快意。   炸渠的活一直干到年底。每天打眼、放炮,不時地來個“地震”,但誰也不會 喜歡干這活,只有鄒昌進是個例外。他是水房燒水的,可水房的活干完後,總要來 炸渠的地方“義務勞動”。怎麼他就覺得那麼過癮呢?特別是制造了一次小“地震 ”,他會大為興奮,很久都沒見他這麼樂過。   鄒昌進很會打錘。一來炸渠的地方就掄圓了“叮叮當當”地打錘。他非常賣塊 兒,還要親自點火。在他眼里這簡直是一場游戲。你難得見到一個人這麼有興趣地 干這種活。你要是不讓他干簡直是罪過。看到他如此的全神貫注,我確實有點兒嫉 妒他。   這天下午,大家正在打炮眼,鄒昌進又來湊熱鬧。我正准備弄上次沒炸的啞炮 ,可炮眼口糊的凍泥太多,一時不能把燒熱的鋼千很快釘到炸藥上。鄒昌進看見立 刻拖過一個最粗的,燒得暗紅的鋼千過來,讓我扶著鋼千,他輪錘就打。   “我看還是先把凍泥摳一下再用鋼千往下打!”我扶著鋼千說。   “沒問題!”鄒昌進錘子掄得又猛又准。他把大棉襖都脫了,絨衣上都結了霜 ,頭上的白氣從皮帽子里冒出來。   等鋼千被釘得能立住了,我站起來看著鄒昌進打錘。他掄得確實好,鐵錘掄圓 了一下下准准地打在鋼千上,真有點藝朮性。不過也該把鋼千拔出來看看。“得換 個鋼千了。”我說。   “對!”鄒昌進說著并沒有停下。   我又看了一眼這根粗粗的,正一點點釘下去的鋼千。一絲絲清煙正從子邊的凍 泥上冒出來,忽然有些不安。我轉身去火堆拿鋼千,剛走兩步,身後猛地一聲巨響 !猛一回頭,見鄒昌進隨著一團白氣一下飛起兩米高,在空中來個後空翻,一屁股 摔坐在地上。跟著大大小小的凍土塊兒雨一樣地落下來。頓時在場的人們沒有不抱 頭撅屁股的。   “啞炮響了!!”我聲嘶力竭。一個拳頭大的凍土塊兒打在背上,但并沒有打 傷我。人們都探著頭往爆炸現場看。鄒昌進正在地上翻滾。他坐起來又倒下去,跟 著又掙扎住要坐起來。“哎呀!哎呀!”他大聲呻吟著。“我頭暈呀!頭暈!我的 眼睛!誰幫我一下?!”鄒昌進的皮帽子被炸得無影無蹤,血水從右眼涌出來。整 個臉都是血和泥。   太突然,太不可思議!怎麼會爆炸呀?壓力!這都是因為壓力。極熱的鋼千在 猛烈的錘打下和下面的炸藥產生了高壓氣體。而這氣體又無法從炮眼散出,爆炸成 為必然。   現在別想為什麼爆炸吧!救人吧!然而在場的人們都傻了似的不動,一時竟沒 用人去扶一下在地上扭動的鄒昌進。半瘋狂狀態下的鄒昌進正用他的臟手探進右眼 眶內。“我的眼睛哪去了?我的眼睛哪去了?”有人在距爆炸點十几米開外的地方 發現了鄒昌進的皮帽子。他迅速地撿起走過來,先把帽子扣在鄒昌進的血糊糊的頭 上,并用沒炸掉的帽耳朵擋住那血肉模糊的右眼,免得被炸得糊里糊涂的家伙又把 手伸到右眼框中找眼睛。   人們現在才方夢初醒,都擁上來攙起鄒昌進就往連隊這邊來。這時又發現,鄒 昌進的絨衣都被炸壞,右胸露了出來,皮膚上都是紫斑。我迅速地把自己的棉襖脫 下來讓鄒昌進穿上。   可鄒昌進攙著走到一半就走不動了。人們只好抬著他,抓著他的胳膊腿跑,把 已半昏迷的鄒昌進一路抬到連隊的醫務所。在那兒分場大夫迅速地給鄒昌進簡單地 包扎了傷口。這時王福泉也趕來,分場的卡車一到,他立刻叫兩個青年隨受傷的鄒 昌進上總場醫院。看到卡車遠去,王福泉拉住我問:“咋回事?!”沒等我說完, 他一下蹲在地上。“後悔呀!知道你們這幫嘎小子來邪的,還是讓你們去炸渠!後 悔呀!這我怎麼和他(鄒昌進)家里人交待?”   小悅虹風風火火闖進醫務所時,鄒昌進已被送往總場醫院。“我兄弟怎麼樣了 ?他被炸著哪了?啊?是誰讓他去炸渠的?啊?他是水房燒水的,為什麼到那打炮 眼?啊?”嗓門又尖有亮,吵得醫務所直震。   屋里的人對小悅虹和鄒昌進的關系早又所聞。現在見她這樣毫無顧忌地打聽鄒 昌進的傷勢,還一口一個“我兄弟”,個個側目而視。大夫簡單地告訴她,鄒昌進 沒生命危險,但右眼肯定瞎了。小悅虹一聽,淚如雨下,“我那可憐的兄弟呀-! ”忽然她又急匆匆沖出門去。人們都搖頭,說這個“破鞋”不要臉到什麼程度。   送走受傷的鄒昌進,大田隊的小子們都回到宿舍。已快下午四點,太陽已落山 。連隊里還沒發電,加上玻璃窗上厚厚的冰霜,屋里很暗。人們都靠在行李上抽煙 ,煙頭的火光一閃一閃的,沒人說話。忽然門外小悅虹的聲音,“能進來嗎?能進 來嗎?”說著她就推門進了屋。小悅虹一身出遠門的樣子,戴著皮帽,系著圍巾, 穿著短大衣,一手拿著個包袱,另一只手竟拿著個鍋。身邊還跟著她已經十四歲的 ,但看起來仍象個小孩子的大兒子。   她准備親自去總場醫院護理鄒昌進,家里的事就讓放寒假的大兒子管。當然, 大田隊的人們能幫一幫她將感激不盡。小悅虹來大田隊的主要目的是希望人們幫著 求情,讓連隊的干部馬上派“小紅車”(膠輪拖拉機)送她上總場醫院。“我要給 他(鄒昌進)做飯!”她晃晃手里的鍋。“看!這是挂面和紅糖!”   叫連隊用“小紅車”送小悅虹上總場醫院?簡直是開玩笑!可小悅虹就敢這麼 想!她還以為大田隊的這幫小子有多大面子呢。看來她比臭小子們更有自信心,一 點不自卑。哎!強人所難了,真讓小伙子們難堪。可她這是上總場醫院護理她的“ 野漢子”呀!然而此刻人們的欽佩多於輕蔑。    小悅虹第二天趕到總場。鄒昌進他們已連夜轉到齊齊哈爾的一家醫院。她二 話不說又坐火車趕到齊齊哈爾。護理鄒昌進的兩個青年正在氣憤。醫院根本沒地方 讓他倆住,來的頭一天晚上竟睡在火車站的候車室里。鄒昌進的右眼已做了簡單的 摘除手朮,只等傷好後裝假眼。他右胸沒受重傷,過些日子就會好。小悅虹來了以 後,兩個青年立刻回了農場,由她護理鄒昌進。當然,她也是天天睡火車站候車室 。   過了几天王連長讓人們去炸渠的地方收拾一下。我們又來到爆炸現場。我仔細 看了看那個突然爆炸的啞炮。地上有個直徑五十公分,直上直下的坑,一米多深。 看來爆炸得不充份。一般雷管引爆後,能炸個一米見方的大坑。如果真是那樣,鄒 昌進肯定一命歸西不說,我起碼也得受重傷。在收拾工具時,我發現了那根引起爆 炸的最粗的鋼千,在距爆炸地點二十米處,都被炸彎!或許使鄒昌進瞎眼的只是一 個凍土塊兒,不是這個可以打碎他腦袋的鋼千。   鄒昌進後來死了,不知跟被炸掉一只眼睛有沒有關系。這應該是分場的一件大 事,可并沒引起太大的震驚。夏天的時候,安了一只假眼的鄒昌進向分場提出回家 探親。因為他有一年多沒回家,干部們立刻准假,并破例在農忙時給了他四十五天 的長假。誰都有同情心。   鄒昌進在去上海的火車上喝酒,喝得醉了就來到車廂連接處用水果刀扭開車門 ,大概是想涼快、涼快。結果他沒站穩,從飛馳的列車上跌了下去,當時了結了性 命!列車員被告知有人掉了下去,就拉了緊急制動閘。一個副列車長下去處理,車 又繼續開。鄒昌進摔死時,身上沒有任何証明。要不是列車到了上海發現了鄒昌進 的上衣和手提包,找到探親証明,以此斷定死者,鄒昌進沒准得列為“失蹤”。   鐵路局將鄒昌進的死訊通知農場,農場有通知了分場。干部們沒在任何正式場 合說到這件事。王連長得信後,第二天早上到大田隊叫出工,進門就說鄒昌進在火 車上喝醉掉下去摔死了。每個人都吃驚,七嘴八舌地問細節。僅此而已。几天後, 鄒昌進的行李、箱子被搬到了分場的倉庫里。那個小悅虹呢?她也搬了家。她丈夫 從農場在小興安嶺的伐木點兒調了回來,但沒回六分場,去了別的分場,家就搬了 過去。鄒昌進死了,消失了,不存在了。沒几天,分場里再沒人提這事兒。沒興趣 。因為“知青”早晚在這兒“消失”,鄒昌進雖然“消失”的途徑和別人不同,但 總歸是“消失”。 ※※※※※※※※※※※※※※※※※※※※※※※※※※※※※※※※※※ 【小說連載】         我到德國做新娘(39)           -阿 明- 39、絕對公平   給阿震的郵件已經發出去一個星期了,還沒有回音。發給波恩的信整整三個星 期,還沒有消息。   阿震肯定對我的提議大不感冒。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徹底妥協,無論如何,我 阿明的公司也不能用他阿震公司的名字。別說他在美國小有名氣,就是大名鼎鼎也 不行。我決不背叛自己。所以我也沒有必要再給他寫信催問。   波恩的工作是我急於得到的。三個星期,應該差不多了。艾倫也建議我打電話 問問,如果接下來有面試,也好早作准備。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撥通了波恩此次招 聘主管--莫尼卡的電話。   “您好,(我是)莫尼卡。”   “您好,我是阿明。我應聘了您們這里的工作,想問問事情現在的進展。”   “您給我們寄材料了嗎?”   我一聽心就涼了,她連我的名字都記不住,而且連我的材料都沒認真看過。  我付出了多少辛苦啊!“寄了,三個星期以前寄出的。”我是在他們要求的最後期 限前兩天寄出的,而且用了德國最貴的特快加急--8小時之內達到的那種。光郵 費就花了35馬克。   “對。我們收到了。”對方顯然很冷漠。   “那現在有消息嗎?”雖然我已經明知沒有任何指望了。   “參加招聘的人很多。”德國人怎麼都這德性?!不是答非所問,就是她媽的 故意不說。真她媽的可惡。一點都比不上英國人的深沉。   “那什麼時候會有消息?”   “我們會通知您的。”還她媽的不做正面回答!   “還需要等多久?”   “不清楚。”   X你爸的!放下電話,我心里又是一陣被掏空的感覺。完了!X她爸的,莫尼 卡!又是一陣心死。我覺得特別無力,雙腿酸軟,雙手甚至連梳頭都抬不起梳子。 大病垂死肯定就是這樣的感覺吧。X她爺爺,我怎麼就這麼難?這麼難?!這麼難 ?!莫尼卡,X你爺爺!X你祖宗八代!   我象被嚴霜打過的小瓜秧一樣,軟軟地躺在床上,我再也沒有心思設計自己在 德國的未來了。就象“故鄉的云”里的一句歌詞--“曾經是豪情萬丈,歸來卻空 空的行囊”。這就是我現在的寫照。而在我,不僅是“空空的行囊”,我的心也是 空空的,我整個人就是一具空空的皮囊!   我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艾倫的目光里是不滿,甚至有一絲厭惡。   我要走,我回中國。我不賴在你這里。我也不賴在你們德國。不,我不能這樣 服輸。這不是我的性格!但我現在卻是在人檐下。低頭還是不低?左邊鼻孔里突然 一陣輕痒,象有一條小虫在往外爬。糟了,會不會是破鼻子了?我用手一摸,果然 已經鮮血淋漓。我趕忙用左手堵住鼻孔,起身往衛生間跑。那血就不停地流到雪白 的床單上,乳白的地毯上,象一條決堤的紅河,來勢如此凶猛。   我用涼水激,左手不停地將涼水拍到鼻孔里,右手盡力高高地舉起來。據說這 樣可以止住鼻血。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方法。血還是嘩嘩地流出來,流出來……   我知道事情不妙。我的左鼻孔曾經受過重傷。是媽媽打的。小時候的一個冬天 ,我在家里看護弟弟,我不滿三歲,弟弟一歲。我們都不懂事。我把手電筒拆開, 五馬分尸般將電池、一節節電筒的尸體埋在雪里,正好被放工回家的媽媽看見。我 們家窮,那只電筒大概抵得上她一個月的收入。她一看就急眼了,用穿了厚厚的軍 工面鞋的右腳對准了我小小的皮股。我還蹲在地上,皮股正是我小小的三歲身體的 中心、重心,我就那樣象個足球一般被她遠遠地踢了出去。這道拋物線的終點是一 堆碎石,等她又趕過來打我解恨的時候,我還趴在那里,她老鷹抓小雞般揪住我的 衣領從後面把我提起,我已經成了一個血人。鼻子作出了巨大的犧牲保護我身體的 其他部位。我的鼻子是我身體所有部位中的英雄。為此,我免了接下來的一頓毒打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打我!但我覺得這不應該。從那時候起,我就學會了反抗 ,我的反抗就是無極限地“忍受”,從不逃脫。我就是用我倔強的忍受來反抗媽媽 的暴力。現在我還養活她,直到出國之前,我還給了她一萬元人民幣。我是個勝利 的受虐者。   血還在流,從容不迫地流,并以這種方式讓我想起媽媽。媽媽沒有給我留下太 多美好的記憶。記得小學學過“漁父的故事”,媽媽在我印象里,就是故事里的那 只“夜叉”。   我有時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壞血病,因為我常常血流不止。我只要從書上讀到某 人得了某病,便總有一段時間懷疑自己也有此病。連我自己都不理解為什麼這樣。 聽說壞血病就是血小板缺乏,不能聯合組成血的堤壩。但我分明又感覺到我鼻孔里 的血小板的堤壩。突然覺得血流一陣堵塞,只有几秒鐘,滾滾鮮血又決堤而出,帶 出四五公分長、直徑為一公分左右的一塊血柱。也許我沒有壞血病,而是一種別的 也很壞的血病,否則為什麼快三十年了還經常無緣無故地破鼻子呢?那小時候的傷 難道三十年都不好?   那血一直流了一個多小時。鏡子里的我,臉色蠟黃。艾倫嚇壞了,問要不要去 醫院。我說沒事,一會兒就好。艾倫遞給我一包紙巾,然後扶我坐在馬桶上休息。 他自己把床單換了,又忙著擦地毯上的血跡。   我渾身癱軟,一下子從馬桶上滑下來,癱倒在地,還“啊呀”地叫了一聲。艾 倫聞聲趕來,“哎喲,我們還是去醫院吧。”他的眼里是關切。   “不用,已經快停了。”   “那你用紙塞上,然後躺一會兒。”   艾倫扶我到床上休息,我覺得走那几步路的時候,雙腿軟綿綿的,身子輕飄飄 的,騰云駕霧肯定就是這種感覺。   我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一天。喝過艾倫幫我煮的一杯牛奶。第二天,我可以 下床活動,只是渾身乏力,非常虛弱。第三天,艾倫說:“屋子里很臟了,我們應 該打掃一下衛生。”   “好。”我說。   艾倫說完繼續坐在書桌前看書。   看他沒有動靜,我也到自己的工作室-一腿寬的走廊里,叉開腿平坐在地上, 就著盲人的小桌繼續與黑格爾“對話”。   艾倫進進出出上廁所,臉上寫著一百個不滿意。中午的時候,自己出來抹了兩 片面包,做了一個水果沙拉,端到房間里吃,問都不問我一聲。眼睛里又重新反射 著那片死海。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我跟他已經算是有一段時間沒吵架了。我們 已經是連架都懶得吵了。說准確一點,是我自己懶得跟他吵。跟他吵架,秀才遇到 兵一般,實在講不清道理。中間或者隔著一層,或者錯著一環,反正無法對話。用 我的比喻就是這樣: A:如果我問他:你吃飯了嗎?   他會說:今天不下雨。 B:如果我問他:你今天出門嗎?   他會說:燈泡沒壞。   吵與不吵,都一樣不舒服。誰看到誰都不舒服,但還要死逼無奈地在一起。也 許兩個人心里都開始有別的想法,都正在醞釀之中。   還是我沒有毅力,因為是我自己先憋不住要跟他吵的。“你今天又怎麼了?”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不說話。   “你會不會說話?”   “沒有。”他不耐煩地吐出兩個字。   “什麼沒有?”   “沒什麼?”   “沒什麼你為什麼自己吃飯,問都不問我一聲?難道你餓了,我就不餓?”   “那你為什麼不打掃衛生?”   “因為你沒動呀?你說完就坐下看書,我等你呢。”   “不需要等我。我告訴過你,你還是不動。你看不見家里臟嗎?你看看這地上 ?你不覺得難受嗎?”   “我看見了!我又不是瞎子。”   “你看見了,為什麼還不打掃?”   “你說‘我們今天打掃衛生’,原來那‘我們’里只有我一個人,并不包括你 自己?如果你說‘我們吃飯’,也是我一個人吃,是嗎?”   “吃飯跟打掃衛生不一樣。你的什麼歪理。”   “你才是歪理。那‘我們’跟‘我們’不一樣嗎?兩種發音、兩個含義還是兩 種寫法?那里不一樣。”   “那我說‘我們’,當然是指你。上次我打掃了,現在當然輪到你。兩個人的 家務,你不能總是指望我一個人干吧?”   “你有沒有良心?所有家務都是你自己干的?”   “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我什麼都不干?”   “那你自己說你做過什麼?你有哪一樣比我做得多?”   “如果我什麼都沒做,那每天晚飯都是你做的?”   “對。大部份是我做的。”   “你到底有沒有良心,長沒長眼?你早上吃你的水果麥片粥,中午我們吃面包 ,每天基本只做一頓飯,百分之九十是我做的。”   “可能你做過飯,但也不是百分之九十,我做的至少跟你一樣多。”   這簡直是胡說。艾倫做的事,我也都看在眼里,我嘴上不說,但心里也感激。 可是,我做的事,他似乎一點都看不見,吃著還說沒吃。我是不愿打掃衛生。但我 做飯。這一點我很清楚。因為我根本不吃艾倫做的無滋無味,那感覺,跟他本人一 樣,是一碗不加任何調料的“涼湯”。所以我寧肯自己做。為了自己,我也几乎天 天做飯。不心甘情愿也沒辦法。但連這點,他也要泯滅。要把我說的一無是處。“ 你自己數數,你做過几次?你肯定記得清楚。”   “不用數,我知道。”   “那好,你廚房里不是有本日歷嗎?我們以後誰做飯都標在上面,到時候一目 了然,不怕你不認帳。”   “你才是不認帳。”   “我哪里不認帳?”   “那你認帳,你說上次是不是我打掃的衛生?”   “我沒幫你嗎?窗台是你自己擦的?”   “對,你幫我擦過窗子,還有窗台。但主要是我自己干的。所以這次該你。”   “你跟我在一起,什麼都要分得清清楚楚,是嗎?”   “你才是分得清楚。我沒有。”   “沒有這是什麼?你上次做了,這次就該我。這不是分得清楚,又是什麼?”   “當然如果兩個人都做,自覺地做,不需要分。如果有一個一直不做,當然要 分。”   我還是那個“一直不做的”!“好,太好了。分。分清楚。我們什麼都要分個 一清二楚!誰也別為對方多做一點!分得越清楚越好。生活費也是我們平攤的,這 樣還不夠清楚,以後吃飯的時候,我們要在飯桌上放個天平。誰吃多少,也要稱好 。你的胃口是我的三倍,但你不許比我多吃一口。這樣公平吧?!”我激動地大發 連珠炮。   艾倫笑了笑,又搖搖頭,大概是哭笑不得。   “你不是說我們財產也是分開的嗎?你不是說我們以後如果一起住,房租也要 平攤嗎?我不跟你平攤,這樣不公平。我們也要拿尺子好好量量,你個子比我高, 你占的空間比我大,你東西比我多,占的面積也比我的多。我們也要按這個絕對比 例來分攤房租。這樣才絕對公平。這樣才符合你的邏輯和標准。這樣才是你們德國 人該死的理性。對嗎?”我簡直要挖破聲帶。忽然覺得吼嚨里一陣痒,發音有些困 難。   我前天失了那麼多血,他今天還要跟我平分家務。我跟艾倫的日子,沒法過下 去了。   這日子到頭了。   (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幼 河             主 編:丁凱文      校  對:丁凱文             副主編:蔣 怡      PS制作:梁 平                 麗 莉      網絡發行:梁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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