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三年六月六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四零一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306A) ∼∼∼∼∼∼∼∼∼∼∼∼∼∼∼∼∼∼∼∼∼∼∼∼∼∼∼∼∼∼∼∼∼∼ 【熱點追蹤】SARS疫情簡報                 力 刀 【論 壇】 新時李林甫       ─簡論現代中國消滅精英的污穢聯盟         老 鄲 【紅葉集】 表現旅美華人生存狀態和“內宇宙”的精品之作       -讀旅美作家冰凌的三篇小說            陳 遼       琴談                       漁 夫 【百草園】 神乎,“易經”!                 劉天成 【游子生涯】烹調風波                     岑 嵐 【人生之旅】記錄在歲月中的流放(九)             藍 極 【小說連載】我到德國做新娘(四十)              阿 明 ※※※※※※※※※※※※※※※※※※※※※※※※※※※※※※※※※※ 【熱點追蹤】       SARS疫情簡報(5/31-6/5/03)     -力 刀- 1.自5月31日,新加坡被WHO正式從SARS最近局部流行疫區名單中去除 。其自5/11以來,已無新病例發生。WHO現任傳染病主任HEYMANN對 新加坡所取得的控制SARS流行的努力予以極高度評價,并樂觀地認為以新加坡 的努力為樣板,相信其它國家的SARS一定能盡快得到控制。WHO也同時取消 對新加坡離境人員進行普遍檢查的建議。新加坡於3月9日發生第一例SARS, 由於當時對此新病毒所致疾病全無了解,這個在香港被從廣東來港已感染SARS 的大陸醫生所傳染,并因不清楚的原因成為“超級帶毒”傳染者,很快感染另外2 3人并造成大批醫務人員感染。但新加坡有關當局采取嚴厲有效隔離檢疫和追查傳 染來源,於3月29日就將除一例外其餘感染人員搞清其感染來源,并及時向WH O聯系匯報。新加坡政府并及時動用軍方人力物力協助衛生部門有效地控SARS 流行。對航空和海港關口出入境人員進行普查,確保了無感染病例輸出。   截止5月31日,WHO公布的SARS疫區名單為:加拿大的多倫多和中國 的北京、廣東、河北、內蒙、山西、吉林、天津、香港和台灣。而在建議推遲旅行 的地區為中國的北京、河北、內蒙、山西、天津和台灣。   WHO并定於6月17-18日,在馬來西亞召開全球SARS會議,會議主 要內容是回顧綜述關於SARS病毒的科學新發現和研究進展、以及檢查評價公共 衛生系統對這一傳染疾病控制的作用。   美國疾病控制和預防中心(CDC)經過對在美國的SARS可疑和確診病例 檢疫結果分析認為:用□聯免疫吸附試驗(ELISA)和間接免疫熒光抗體測定 試驗(IFA)測定SARS冠狀病毒特異性抗體IgG,IgM和IgA是准確 的,具有特異性,其結果的假陽性率很低。同時,CDC已制備出用PCR技朮檢 驗SARS病毒的試劑,雖尚未得到FDA(食品藥物管理局)的正式批准上市, 但已可提供給全國各地與其聯網的實驗室做臨床診斷使用。 2.5/30/03,下午3時,國務院新聞辦舉行記者招待會,全國防治非典型 肺炎指揮部防治組組長、衛生部常務副部長高強介紹當前全國防非典型肺炎工作的 進展情況,并答記者問。記者會上衛生部官方語調明顯轉向。根據高強的回答記者 問題論述,其觀點有如下8方面特點: (1) 否認張文康因瞞報免職。首創沒有任何公開原因免職政府官員事例﹔ (2) 首次明確宣布已免職的張文康仍在參與衛生部的工作﹔ (3) 首次明確肯定從來沒有瞞報過﹔ (4) 首次明確否定蔣彥永的功績和作用﹔ (5) 首次把官方疫情發布前移至2月11日(即廣州宣布“有效控制”的那次 發布會)﹔ (6) 首次以“中國有自己的法律”為由,拒絕公布軍隊患病人數。換句話說, 目前的SARS病例數并沒有包括在官方公布的數字里。不僅和以前公布的“北京 市屬地化統一管理”相矛盾,也自我証實了目前的病例數有可能不准﹔ (7)首次引用新的概念:因為2月11日廣州召開了“SARS已經有效控制” 的發布會,其後所有國家無權指責中國為SARS疫情擴散國。   高強的答記者問一經發表,已引起中國大陸和國外中文網絡論壇的強烈質疑和 批評。 3.SARS診斷試劑商品開發較早先預計進展為慢 ,主要在於SARS病毒在 發病早期(10天以內)在呼吸道分泌液和糞便標本中所達到的數量較一般所見呼 吸道感染病毒為低,所以較難以可靠檢驗出病毒本身和其基因物質成份,而且,病 人產生抗SARS病毒抗體也在一周後。目前WHO仍建議使用根據臨床症狀表現 、顯著胸部X光片和可能接觸史來診斷SARS。WHO與全球協作實驗室正加緊 開發敏感診斷試劑的步伐,為此,香港衛生署和有關醫院已建立了供全球各實驗室 研制SARS診斷試劑所需的SARS病人標本庫--包括從起病到康復各階段病 人血、尿、糞和呼吸道分泌物。滅活病毒標本也由德國Bernard-Noch t研究所制備,各種血清則由香港和英國制備。這些材料將由德國Robert- Koch研究所分發。對發展中國家將以優惠價格提供。   WHO目前在北京開辦一系列培訓班目的是在全國各省范圍內建立有效的SA RS診斷實驗室。WHO領導的全球協作實驗室為此提供了物資材料和試劑。培訓 人員來自中國大陸、香港、英國和美國的實驗室專業人員。大陸已建立敏感的免疫 □聯反應診斷技朮,新加坡遺傳研究所對中國大陸無償提供PCR診斷技朮和試劑 。   中國大陸自5月第一周以後,新病例已連續四周顯著下降,表明現行預防控制 措施實施有效。而加拿大多倫多近日新一輪SARS流行表明對此新傳染病的控制 仍然是艱巨的,也說明持續保持高度警惕性的重要。WHO官員認為中國大陸的經 驗對其他國家如何控制SARS是非常有益的。但對於中國大陸一些地區醫療系統 的對SARS診斷准確敏感程度、監護和控制能力尤其有近半數病人感染來源信息 的不能確定仍感擔憂,這也給WHO如何評估某地區是否仍是感染疫區,對國際旅 行的建議等帶來問題。 4.6/4/03是自3/28以來,第一次無死亡病例報告的一天。越南和新加 坡成功切斷SARS傳染源并控制其流行,表明在無疫苗和早期准確診斷方法以及 特異有效治療手段現階段,其流行的控制仍是可能的。而多倫多自5月26日以來 新增70例病例又表明,持續保持高度警惕,加強監護管理的重要性。因為,一例 新病例就可能引發新一輪流行的爆發。今天,德國報告一例自台灣返回的新SAR S病例,病人和另外50人已接受隔離檢疫和處理。   6/5/03, 全球29個國家共報告SARS病例775/8403例。 較昨日新增3/6例(中國大陸2/5,台灣0/1,香港1/1)。中國大陸3 36/5329、香港284/1748、台灣81/677、新加坡31/20 6、美國0/69、德國0/10、俄國0/1。各個最早流行SARS的國家和 地區政府當局均表示要繼續執行現行有效的監護防疫措施。香港當局稱要進行至少 一年以上的所有邊境口岸普查措施。   WHO建議推遲非必要前往旅行的疫區為:中國北京、天津、山西、內蒙、河 北和台灣。 5.中國衛生部新聞辦公室5日下午公布具體疫情如下:   全國內地報告沒有新增非典型肺炎臨床診斷病例,治愈出院96例,死亡2例 。其中山西治愈出院17例,死亡2例﹔報告治愈出院病例的還有:北京58例﹔ 內蒙古10例﹔天津4例﹔河北3例﹔安徽、河南、四川、陝西各1例。截至6月 5日10點,全國內地非典型肺炎疑似病例合計為895例。目前在醫院接受治療 的患者為1223例。按世界衛生組織統計標准,全國內地有疫情的省份為12個 ,其中,天津、吉林、廣東、廣西、湖北連續15天以上沒有新增臨床診斷病例報 告,上海、四川、山西、內蒙古連續10天以上沒有新增臨床診斷病例報告,河北 連續7天沒有新增臨床診斷病例報告。 ∼∼∼∼∼∼∼∼∼∼∼∼∼∼∼∼∼∼∼∼∼∼∼∼∼∼∼∼∼∼∼∼∼∼ 【論 壇】              新時李林甫             ─簡論現代中國消滅精英的污穢聯盟               -老 鄲-   看到關於中國的所謂“政治精英、經濟精英和知識精英的三角同盟的默契合作 ”對於社會穩定的決定意義的現代化言論,我笑了。   啞笑。   不,這不是透過牙縫或鼻腔的恥笑或鄙笑,而是仰天而無聲的痛笑,痛苦的快 笑。我們的三頭精英,神聖同盟,默契合作,這三個迭加詞組,說穿了,不就是當 年庭輔李林甫的名言新時翻版,不就是現代從大亂已達大治的治世宣言,那就是國 史上希求而罕見的“野無遺賢”!   賢,古代的所謂精英,集中在專制王朝的核心周圍,一心崇上,以為王用,替 王頌竽,替皇解憂。是屬鐵磁的,都被權勢和利益所吸齊,曠野一時成為寸草不生 的大漠,民間再不是藏龍臥虎之深淵廣聚,那王爺們還有什麼“覆舟之水”的擔憂 ?盡管日日笙歌,夜夜歡娛,慶祝安定團結的新盛世吧!   這個命題的本身是對現實的謊言,是對歷史的誣蔑,是對將來的抹殺。在別人 見仁見智的輿論導向大潮中,我只想提出一個反命題。   這就是,中國的近代史和現代史,是一部剿滅精英的合成史。尤其在剿滅翦除 之餘的現代中國,防口甚於防川之地,基本上無精英可言可現。   這麼說是不是歷史的虛無主義?是,是的。但是它是由中國的政治格局主筆所 寫定的虛無。所謂“三角同盟的默契合作”,就是要把這種虛無變成僅有。把它抖 一抖,對著那位皇帝說,這就是專為您織作的新衣。再把它抖一抖,對滿朝識文認 字的人們說,您也適合來這麼一件新衣。再把它抖一抖,對那些有錢的野賢們說, 您也不必見外。   過去安徒生時代的騙子煞費半天苦心,只能打扮一位殿下,而我們現代的務虛 先進,不費半點功夫,一套新衣哄得三大群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搖過市。“精英 牌”新衣,各位是不是也要來一身呢?不要怕首都街頭的黃口小兒笑話,他們哪里 知道精英的內在玄秘?光從表面上看雖然裸露得有點失雅,可是,“我們走在大路 上”,走我們的路,不要在乎別人指指點點。即使他們是“真正的英雄”,他們不 也只配夾道旁觀嗎?   把精英的外衣參透,然後舉一反三,分給三家。就象孫行者的毫毛一樣,一拔 一吹即可利天下。本來孤家的專制不可穩定,現在大家“咸於精英”,并且“三角 同盟的默契合作”,孤搖身一變就成三家,□角之勢,固若金湯。   可我說,別把精英的頭銜別在胸前自我標榜,感覺良好。這樣跟“三個代表” 的自我詮釋有什麼區別?中國歷史上,能夠稱得上精英的,都已經成為歷史。而現 代中國史,是地地道道的精英剿滅史。更別提不倫不類的政治“精英”與經濟“精 英”。   固然有“精英政治”的說法,可“政治精英”的簡單概念偷換則是天大的笑話 。尤其在專制社會中,竟也會有“政治精英”?   笑話的來源何在?從兩個方面說。   第一,不管精英的文字定義如何,這只不過是“英雄史觀”的變種。況且,他 比起那原版的“數風流人物,還看孤家”的英雄氣概,底氣又已經蝕去大半,光杆 無以自立,只好靠不拿槍的“英雄”們來略使支撐。   什麼叫“英雄史觀”?一句話,就是自絕於人民,自大於歷史。我們的三頭凶 龍中,沒有一點人民的內涵。鼓吹精英,就是踐踏大眾,無視人民。這三者中,有 哪一英是人民利益而不是既得利益的代表?當年李林甫靠封建王朝的統治序列,士 農工商,在士階層中再提取一回“賢”,就以為剩下的都是草莽群氓,不足為慮, 上章稱賀了。別說李氏的胡言亂語怎麼蒙蔽了上皇,那種自我感覺良好的大話混話 ,几千年都沒有人再敢重復過,結果到現在以“代表人民”為天職的共產黨,倒把 臭不可聞的歷史牙慧撿起來,擦巴擦巴,當獎章一樣別在裸露的前胸。   我不否定英雄。但是如果歷史上真有“政治精英”這一說,我們大概都還得處 在秦世的精英時代。借用一句名式,“造反這件事,做得好了,就可以當皇上”。 精英,可以在政治上有作為,但絕不等於坐到皇位上的就都是精英。照“政治精英 ”的濫觴,慈僖太後小德張,就都是精英人等了。在這一點上,我還是堅持我在《 亞穩代表》一文中的說法,亞穩系統中,起碼是體制內,沒有可以稱得上的精英。   即使是曾經的英雄,一旦面臨“絕對的腐敗”,也自動從精英的領域淘汰。象 毛鄧這樣的風云一時的人物,在歷史的洪荒中激進,有動量有沖力,但一旦洪流泄 出峽谷,在廣闊的原野上,馬上失去原來的動量與沖力,化為死水一潭。即使可以 把“精英”與“政治”迭加,也只有動態的迭加,而不容庸俗的美化。毛鄧不僅自 甘墮落,而且對不與他一起墮落的獨立知識分子大加韃伐,圍剿消滅,置於死地而 後快。   那麼,一切還在於第二,到底什麼是精英,在什麼尺度上量裁精英?我想,如 果我們不至於把精英人頭化,庸俗化,那麼,精英只不過是人類歷史向前發展的穎 銳。尤其是指人類在認識自身與認識自然的思維過程中的前沿,以及前沿人物。脫 離發展,脫離前沿,就沒有什麼精英可言。   西方的思想,其發展的勢頭,自從文藝復興,啟蒙運動以來,就沒有些少停頓 ,從全球全人類的觀點來看,中國人還沒有對几個世紀以來的人類思想的運作保衛 干事理解與接受,說是前沿,還略有距離。我們曾有的錯覺,曾有的“先進”感, 以至於要“跑步進入共產主義”,使我們對人類的偉大文化遺產未曾認真對待。一 旦被歷史的車輪甩出軌道,馬上就只有全面的淪落,“三信危機”。處於補課與補 考階段的學生,怎麼好自我標榜“精英”?   為什麼中國的所謂“精英”,不僅自我安慰,而且把“精英牌”的皮條廉價散 發?這全在於對精英的曲解。或者說,在於中國特色的所謂精英。中國特色的精英 ,古時即有“學而優則仕”,但那還有個文官集團的自我認証。現代中國的文官集 團,反此命題為“官而劣則學”,劣跡和劣績,正好難混時日,用買來的假學位惡 補一畢,馬上就是政治與文化的“雙料精英”,怪不得中國有群眾性的“精英運動 ”。庸俗地把學位,權位,錢位等同於精英,這就是我們的中國特色,本身就是社 會腐敗的跡象之一。   我在《亞穩代表》一文中只說到中國文官體例的平庸與腐敗,馬上就有“政治 精英”的注腳來反擊,倒也可喜。平庸還是精英,各位不妨自己多作鑒定。但三頭 巨魔的圖像提醒了我關於中國文官體例的封閉性的補遺。   封閉,就是自以為是,自以為優,固步自封,不求上進,不求深入,天就一個 井口之大,我就是井口的掌匙人。比起毛的頂峰論的孤寂,中國現代有的是遍地精 英的群峰論。其市場是擴大化了,但是封閉的本質還是一如既往。   李林甫的名言“野無遺賢”,其實已經是這一封閉性的最佳例証與開山鼻祖。 不但是“英雄史觀”,而且是“我即英雄”。即使我不是英雄,也是“天下英雄已 為我用”。“朕即天下”還有點打下天下的強人武人的霸道,可是“我是英雄我怕 誰”的當街長呼,就有點故張聲勢的心虛膽怯。   中國的真正精英,遠在上古及春秋戰國時代。可憾的是,以後就再也沒有超越 性的大建樹。東西方文化交流以後,更是在人文方面顯出先天的不足。所有近代的 國產精英,無不是在翻版西方精粹。從嚴復,到孫中山,到陳獨秀,到毛偉人,那 都是我們的英借他山之精呀!一到自己要作頂峰式的開創,就一下子成了斷線風箏 ,飛不起來。   毛在位的暴政,就是全程的剿滅精英史,一直剿到現代中國無精英。對比二十 世紀三十年代中國文化在苦難中的躍進與成就,所謂新中國的歷史上,几乎可以說 是一片空白。毛很得意了,因為他夢寐以求的輿論一律達到了。但是中國萬馬齊喑 了,中國只有“頂峰”,卻沒有人文的基礎。   毛是中國歷史上最典型的“朕即英雄”的獨裁,從起家到破滅的全過程,表演 得真真切切。指點江山,剿除精英,自以為不可一世,實際上搞得滿盤皆輸。自以 為可以靠血腥鎮壓加野蠻群眾運動,獨力支撐天下,到最後,眾叛親離,只剩下“ 四人幫”保駕,一旦薨御,姬別霸王,魂斷秦城,嚇得中土群英,再不敢孤駕獨征 。   所謂“政治精英、經濟精英和知識精英的三角同盟的默契合作”也有它“泄露 天機”的地方。那就是我們前面說過的,所謂的“政治精英”自己也覺得專斷獨行 的日子是不好過。從他們對馬列主義的條文理解中,他們自我意識到,他們在中國 社會中,代表的是社會生產關系,而不是社會生產力,而且僅代表社會生產關系中 腐朽墮落的一面。就跟責罵當年“四人幫”一樣,今日的“政治精英”不也是一模 一樣脫離生產力的寄生虫嗎?文化革命後的與世界水平無與倫比的差距,使他們意 識到“科技也是生產力”,有了一點要巴結知識分子的意思。沒落到臨頭才弄清楚 “科技也是生產力”,簡直還比不上當年光緒皇帝的認識水平,就這也配得上代表 先進?稱得起“政治精英”?就算是違心地承認了自身的一文不明,一技不長,也 不是就有心悔改,也絕對說不上是從新開始禮賢下士,最多也就是假惺惺地“把知 識分子看作自家人”,僅僅看作而已。哪一天另眼相看,則是另一回事了。而在這 以前,他們全都一無例外地都是資產階級家里人。   還差一點。對比於“科技也是生產力”,則“文化還不是生產力”。所以還必 須繼續打入冷宮,繼續實行專政。既然文化一時關系不到生產關系,就還不能讓他 亂說亂動。那麼,被專政的對象怎麼會有“知識精英的默契合作”?不說不動就是 “默契合作”?買通的,臣服的,還是嚇傻的?   從鄧記“不姓社,不姓資”,到江記的“資本家的共產黨”,國產“政治精英 ”的全面好戲至此全白於天下。共產黨與資本家的天然結合,確實代表了最“先進 的”社會生產關系。我不會問:“至此共產黨還有什麼獨立的社會價值?”我要問 的是:“既然明說資產加專制,何不直接打出資產階級專政的旗號?”   只怕,那樣一說就不先進了,那不用說與馬克思的時代沒兩樣,與蔣記的官僚 資本主義專制也沒兩樣呀。更要緊的是,要是沒有了馬列主義的金光外衣,我們的 “政治精英”靠哪門子混入精英圈子?沒有了四項原則的頂門棍,緊箍咒,還不是 街頭小癟三一個,憑什麼要執掌黑白兩道的大閘牌?   所謂“政治精英、經濟精英和知識精英的三角同盟的默契合作”,要被稱為污 穢同盟,不僅因為這是純粹的既得利益的拼盤式同盟,一切為了既得利益的穩定化 ,一切為了穩定既得利益,而且因為這是極端虛偽的同盟。所謂的“經濟精英”被 套上“政治精英”的軛套,許以一時風光,可是他們有作為國家法律的保護,保護 當權的共產黨不會在某一天早晨,重新敲響“以階級斗爭為綱”的警鐘,對走資本 主義道路的剝削者全面專政嗎?所謂“知識精英”被披上自我閹割的警服,替既得 利益大老板護庄看院,維持穩定“團結”,他們有學習人類知識及運用這種知識的 自由嗎?他們有獨立發展見解,對得起他們頭上的“知識分子”帽子的權利及義務 嗎?   “三角同盟”,說穿了還是一家獨大,一黨獨裁。說得好聽點,一個掌柜,兩 個打手,共同剝削工農大眾。這當然不是馬主義正統譴責的“資產階級剩餘價值下 利潤的平均化”,而是先進的“‘無產階級’專制下資產階級剩餘利潤的平均化” 。   這就是所謂的“默契合作”,皆大歡喜,心照不宣的污穢同盟三家村。可何必 糟蹋精英的美名! ※※※※※※※※※※※※※※※※※※※※※※※※※※※※※※※※※※ 【紅葉集】          表現旅美華人生存狀態和“內宇宙”的精品之作             --讀旅美作家冰凌的三篇小說                -陳 遼-   美國的華人約有五百萬。其中一部分是美籍華裔人,他們已加入美國籍,按照 法律是美國人。另一部分是現在美國讀書、工作的中國人,他們只是暫住美國,遲 早要回中國大陸或台灣、香港、澳門。又一部分是旅美華人,他們有的已拿到“綠 卡”,可以長期在美國居留,但他們并未加入美國籍﹔有人雖未拿到“綠卡”,但 他們由於各種原因滯留在美國,也不准備回國。前兩部分美國華人,寫他們的文學 作品較多,但寫旅美華人的文學作品,相對說來要少一些。旅美作家冰凌近年來在 中國大陸發表的三篇小說:《旅美生活》(中篇小說,原連載美國《東方》雜志2 002年第六期至第十一期,《小說月報》增刊2002年第四期選載)、《同屋 男女》(短篇小說,原載美國《東方》雜志2002年第三期,《小說月報》20 02年第四期選載)和《中風》(中篇小說,《海峽》2001年第四期)則是藝 朮地表現旅美華人的精品。   傳神地寫出旅美華人的生存狀態,是冰凌這三篇小說與眾不同的特色所在。過 去,我們也讀過一些寫旅美華人的作品,它們寫了某些旅美華人的言行和故事,不 無生動感人之筆,但讀後總覺得它們寫的是旅美華人的表象,并沒有作家對旅美華 人生活的獨特發現。冰凌則不同,他發現這部分旅美華人在美國的生存狀態很尷尬 。在文化認同上,他們認同的是中華文化,但他們周遭都是美國文化,兩者之間不 能不發生矛盾沖突﹔在法律上,他們還是中國人,由於他們已拿到“綠卡”或暫時 不愿回歸而羈留美國,但是,美國政府并不承認他們是美國人。而對沒有“綠卡” 而滯留美國的華人,一旦發現,還要強迫他們出境。於是曖昧的法律身份,又使他 們的生存狀態處於邊緣化境地。在經濟上,這部分旅美華人有的能過上優裕的美國 生活,更多的是只能靠流動不定的“打工”度日,為在美國生存而苦斗。   在《同屋男女》里,我們看到作為訪問學者的趙重光與同屋分室而居的露西之 間的文化沖突。在“食文化”上,“廚房是趙重光的天地”,“他對一日三餐”非 常講究,“經常對同事宣傳他的‘新鮮無價論’,說用錢去享有植物鮮活的生命, 公平而又合理”﹔而美國女人露西“對吃似乎不講究,大都吃些比薩餅和麥當勞, 很少在家里開伙,周末在家,也只是煮點咖啡面條而已。”由於“食文化”不同, 兩人之間經常發生矛盾,“趙重光的熱油爆炒,搞得房間充滿油煙味,露西好几次 跟趙重光交涉”。在“性文化”上,趙重光對有夫之婦的露西常把“性伙伴”帶到 房間里,大呼小叫地做愛不以為然﹔而露西則主動逗引趙重光,“趙重光的固守反 而引起露西的興趣”。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也。冰凌以中美食文化、性文化的差 異來揭示中美文化的沖突是很有創意的。但他并不片面強調中美文化的對立,而是 著重描寫旅美華人在文化問題上的既矛盾又交融的生存狀態。趙重光的烹飪藝朮, 趙重光包的餃子,征服了露西和露西所在公司里的同事,稱“趙先生是中國神仙” 。身處異國,妻子又不在身邊的趙重光則一度墮入露西的愛河,認同了露西的“性 文化”。但當他得知他的妻兒即將來美探親後立即斷絕了和露西的往來,中國的“ 性文化”又占上風。   《旅美生活》里在“聽雨樓”飯店里打工的那些旅美華人,有的如台灣人老葉 ,打工二十多年,一分錢也沒剩下來,“吃呀喝呀嫖呀賭呀”,“該享受的都享受 了”﹔有人如托尼,“在國內是一家公司的工程師,十年前來美國考察的,滯留未 歸,一直在餐館打工。”“因為身份黑了,老婆孩子不能來美,就這樣兩岸分居著 。”只因他“講七講八”,愛提意見,被老金炒了魷魚。北京來的大唐,為了向上 爬,悄悄打“小報告”,愿意做“金老總絕對的部下”,結果也不過是,“下個禮 拜起,你打二區的台子。”上海來的張滬生對老金提拔老葉當大堂經理大為不滿, 但當老板給他一個五百美元的紅包後,他就馬上改口:“要團結,不要分裂”。旅 美華人的法律狀態的邊緣化,是造成他們“窩里斗”的主要原因,這又是冰凌對旅 美華人的真知灼見。在經濟上,旅美華人兩極分化。一方面出現了金城那樣的餐館 業老板,員工數十人,有了“聽雨樓”,又去開新飯店,既有名車,又有洋樓,大 大小小十八個房間,車庫地下室游泳池,還有一大片綠草地。用金城父親老金的心 里話說:“這比當年資本家還‘資本家’!”而他手下的員工,只能混個肚子圓。 兩者在經濟上的差距是十分明顯的。   但像金城那樣的旅美華人,有時也會遇到“艱難的日子”。一個美國佬顧客, 他老婆吃魚時“小魚刺扎進了喉口”,那位美國佬就將他告上法庭,索賠二十萬美 元。聽說“聽雨樓”生意好,金城朋友的表弟便在“聽雨樓”附近,開了個“長江 浪”自助餐館,把“顧客搶去近一半”。《中風》里的“我”,第一個“五年計划 ”,站穩了腳跟,現在進入了第二個“五年計划”,謀求發展。然而旅美華人要在 美國“謀求發展”,必得艱苦奮斗。即使是金城,他也只是處在“謀求發展”階段 。至於“我”的第三個“五年計划”,溶入主流,更談何容易!須知在國內赫赫有 名的華裔作家白先勇,1987年回國訪問時,他坦率地對人說,他在華人圈子里 有名氣,但至今(1987年)還未進入美國的主流(上層)社會。三篇小說,旅 美華人的生存狀態歷歷如畫。如果你把這三篇小說勾勒的圖景,整合在一起,你就 可以得到一幅旅美華人眾生相的《清明上河圖》。   然而,冰凌并不滿足於旅美華人生存狀態的形像揭示,他在描摹旅美華人生存 狀態“外世界”的同時,更深入探索了旅美華人的“內宇宙”,即他們的心靈世界 。“我”在美國已經站穩了腳跟,正謀求發展,但在他的“內宇宙”一直在拷問自 己:“我為什麼來美國?”如果“我是為了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看完之後為 什麼又沒有回去?”那麼,“我”到美國來,是否“想改變自己的命運?”誰料到 “命運反而改變了我,把我推入生活的底層。”“我是想改變一下生存的方式?” “可是在國內生存似乎更適合我。”那麼,“我出來是為了掙美金一圓淘金夢?” “我”“為什麼整天忙著中美文學交流,不僅不掙錢,反而心甘情愿貼錢?”來美 國“是不是搞錯了?”“我搞不懂。”“我”不斷地在他的內心世界拷問自己。但 還是拷問不出結果來。“我”把他的“內宇宙”稱之為“精神中風”。“我”無法 確定自己清楚還是模糊,“我”懷疑“我是不是中風了,或者是不是精神中風了? ”把一個旅美知識分子的“內宇宙”展示得如此真實、如此復雜又如此深刻的小說 ,《中風》應是一篇開拓性的作品。   《旅美生活》里光棍老葉的“內宇宙”,又是另一種景觀:“我到美國來,已 經二十多年啦,沒有結婚啦,沒有小孩啦,錢拿來做什麼啦?”“不找女人,跑紐 約來干什麼啦?紐約有什麼好玩的啦?無非是吃啦,干啦(按:指嫖女人)!享受 啦!一個禮拜辛辛苦苦打工,這點點享受還是要的嘛。”一個靈魂空虛的、對未來 失去希望的、追求肉欲的旅美打工者的內心世界簡直是躍然紙上!本是車間主任的 老金,因為兒子發了財,被兒子金城接到美國來養老。他的“內宇宙”更經歷了三 大變:第一變,他眼見兒子成家立業,有洋樓,有大片綠草地,心想:要是這洋樓 能搬回去多好,可以讓親朋好友看看,那才叫風光。可惜搬不回去。及至兒子金城 叫他當“聽雨樓”的總經理,他的“內宇宙”又為之一變:“這里,我說了算。” 提拔老葉當大堂經理的是他﹔叫大唐充當告密者,“有些什麼調皮搗蛋事情,你隨 時告訴我”的也是他﹔把雞骨頭留下來做開飯菜讓員工吃,被員工們罵為“周扒皮 ”(按:周扒皮是高玉寶《半夜雞叫》中的吝嗇地主)的親密戰友的是他﹔炒托尼 魷魚的也是他……。   通過老金“內宇宙”的第二變,小說敘寫了原是大陸工廠里的車間主任的老金 成了“聽雨樓”的“紅色資本家”的蛻變。第三變,老金隨老葉去紐約,充當了嫖 客。起初,他見靠牆的一排沙發上,靜靜坐著七八位露裝小姐,“他心里扑通、扑 通、扑通亂跳”,他對老葉說:“我,我不知道,你安排”。接著,老金被一位小 姐挽著,沿著一條幽暗的走廊,走向深處。“他感覺像是被拖向狼窩,心里緊張而 又抗拒。但是雙腳卻不聽話,不由自主隨著小姐走下去。”後來,小姐“輕輕一挪 肩帶,薄裙滑落下去”,“老金就覺得白花花一大堆,本能地舉手擋著眼睛”,他 “想起一個電視劇里的鏡頭,有一個干部就是這樣被美女拖下水”。但是,現在老 金身在美國,并非有人以糖衣炮彈打他,而是他兒子金城、兒媳婦貝蒂叫老葉帶他 去紐約,還塞給老葉一沓錢,叫老葉安排好,陪老金玩兩天。老金聽後,想了想說 :“真是苦心啊!”因此,老金終於享受了小姐的“服務”。老金“內宇宙”的三 大變,表現了老金旅美後生活際遇的巨變。冰凌就是這樣藝朮地展示旅美華人的生 存狀態,怎樣改變了他們的“內宇宙”,而他們“內宇宙”的變化,恰恰又是他們 不同的生存狀態在“內宇宙”中的反映!   無論是寫旅美華人的生存狀態,還是寫旅美華人的“內宇宙”,冰凌都把塑造 鮮明、生動、感性的人物形像作為小說創作的中心。冰凌深知,一篇(或一部)小 說,能否長留人間,關鍵還是在於它在古今中外的文學畫廊中能否提供出“新”的 與過去不同的人物形像。這三篇寫旅美華人的小說之所以成功,正是因為冰凌在對 旅美華人生存狀態的敘寫和“內宇宙”的揭示中,完成了對三位主人翁的塑造。《 旅美生活》中的老金是一個適應性很強的旅美華人的藝朮形像。他初到美國,很快 習慣這種“語言不通,又不會開車,整天困在家里”的“孤獨的生活”。“有時想 這是悠閑,就享受悠閑”﹔“有時想這是煎熬,那就煎熬吧。”他適應了。他學會 了若干常用的英文單詞,學會了開車,學會了享受女人。但他畢竟是從大陸來的, 當他聽說被炒魷魚的托尼來美國的遭遇後,“這天夜里,老金失眠了。”他感到內 疚、不安。他得知美國佬敲他的竹杠,用“魚刺事件”向他索賠二十萬美元,他憤 怒了:“這要在國內,他傾家蕩產也要和對方拼到底。可現在是在美國,他連話都 聽不懂,更不知道怎麼去對付這件事”,因此“老金病倒了,躺在床上爬不起來。 ”及至聽說保險公司會幫他們賠錢,老金立即翻身坐起來:“我去上班,你打電話 給律師講,我們要跟那個婊子養的拼到底!”最後,老金與“聽雨樓”的酒吧小姐 戴安娜做愛,“感慨萬分,生命到了一甲子,卻拐了一個大彎,這以後的生活怎麼 個走法?”可以預言,這位善於適應外部環境變化的老金,今後在美國將生活得更 好。如此旅美華人藝朮形像,在過去的美國華人文學作品中還不曾出現過。   《同屋男女》中的趙重光,不只篤行中國文化,而且堅信中國文化勝過美國文 化。他以中國的“食文化”贏得了露西和一幫美國人的尊重,即便在“性文化”上 ,他也以中國的“性文化”打敗了美國的“性文化”,讓露西與他做愛後自發地感 嘆:“神秘的中國男人。”在同一間屋內,在只有一個中國男人、一個美國女人代 表了兩種文化的沖突與融匯中,他戰勝了那個代表美國文化的露西。這樣的自尊自 強自立自愛的旅美華人形像又是獨特的,此前不曾有過的。《中風》是冰凌的一部 自傳體小說,他到美國後的苦斗,特別是他在苦斗中獲得成功後在“內宇宙”中的 反思,更創造了一個富有民族精神但又善於吸納西方文化中的精華的、為中美文化 交流作出無私奉獻的、勇於探索熱愛生活的旅美知識分子的典型形像:“不管怎麼 樣,我都要活下去,快樂地活下去。我有幸來到了這個世界,我就要珍惜每一天, 享受每一天。”三篇小說,塑造成功了三個活在讀者心中的藝朮形像,顯示了冰凌 在小說創作中的藝朮功力!   冰凌在這三篇小說中取得如此成就,并非偶然。他曾以《嘻嘻哈哈-冰凌精品 幽默小說集》、《冰凌自選集》等作品享譽海內外,而後他的筆鋒轉向反映旅美華 人生活的小說創作,厚積薄發,自然一舉成功。如今冰凌先生正當盛年,風華正茂 ,我希望他在表現旅美華人的創作新領域中取得更新更大的成就! ∼∼∼∼∼∼∼∼∼∼∼∼∼∼∼∼∼∼∼∼∼∼∼∼∼∼∼∼∼∼∼∼∼∼                 琴 談                -漁 夫-   喜歡聽戲,有機會,也喜歡唱個戲,除了喜歡聽戲唱戲,諸位大概不怎曉得, 原來漁夫還有雅興喜歡擺弄提琴。   據說天才們年紀小小就開始學琴并且有所成就,人前光耀門楣贏取滿堂彩了, 漁夫麼,左看右看,活脫沒甚天才模樣,學琴時,“芳齡”一十有六。瘋狂歲月, 漁媽媽關牛欄兩年又八個月黑獄,重獲自由後,補發工資,問漁大小子喜歡點什麼 ,回答曰買把琴罷,於是漁夫便有了生平第一把小提琴,卻又沒有先生。何妨?自 個兒抄譜,自個兒摸索。有朋友說漁夫讀譜快,漁夫無緣科班,讀譜快,其實是年 輕時,廣闊天地柴油燈下拉提琴讀譜熬出來的綠林手段。那年頭,哪像今天,孩子 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有求必應,要甚有甚,福兮禍兮,可禍可福。是故漁府千 金,概無此“幸”,大小漁女,非調教得有點“不能淫”,“不能移”,“不能屈 ”的古中華遺風而不可處世立品。   話說回來,琴買了,下鄉年齡也到了,於是和千百大小子大姑娘們一道到“廣 闊天地”去。背包上方,軍人橫擱著的是步槍,漁媽媽送漁大小子下鄉,漁大小子 的背包上,橫擱著一把提琴。毛委員出來闖天下,一挽詩書,一肚陰陽謀﹔漁小子 出來闖江湖,一挽詩書之外,不過一把小提琴,因此,漁小子不是馬背上得天下的 腳色,卻也免去陰謀陽謀,這謀那謀,陰陽怪氣,不提。   廣州出品的提琴音色不差,可惜那時質量不怎過關,海島天氣潮濕,有一天打 開琴盒,吃驚地看到提琴居然散架了,粘合的地方松脫掉,叫漁大小子著實垂頭喪 氣了好一會兒。   自七一年下鄉到七八年去國,漁大小子先後用過四把小提琴。除了第一把外, 其他的,都是別人送的。那年頭,時興小提琴,記得廣州的金雀牌小提琴索價“不 過”人民幣二十二元,這錢倒不是個兒戲數目,但出來做事的王老五小子們發發狠 卻也付得起,因此手邊有個閑錢的年輕小子們都好買上一把,過過當小提琴家的風 雅癮頭,不几天後,覺得小提琴并非想像中容易把玩,也就不要了,漁大小子可是 多多益善。不像今天,張嘴銅臭,那時節,講義氣,不怎講銀子,因此,旁人手上 不再獲青眼的琴,都是免費交到漁大小子手上的干活。其中有兩把,真的是挺好的 。   下鄉七年,一把琴,風吹雨打,也跟了漁大小子七年。後來去國,夢想發財, 提琴麼,以為玩物喪志,因此也就將之留下在黃土地上喑啞。   愚不可及,漁夫生平作過的蠢事之一。後來再拉琴,是在信耶穌後,歌也是那 時開始唱的,後話了。只想說,甚麼新社會、舊社會,通是將人變成鬼的鳥社會, 只有信耶穌,才可以將鬼變成人。   一直想要買一把好琴,但也一直沒碰上好機會,太貴的,漁夫一介書生,出不 起銀子,不那麼貴的,卻又好像稍遜風騷,所謂價廉物美的好貨色,一直與漁夫緣 慳一面,奈何?前几天歌劇院合唱團一位好友帶來一把1893年造的法國琴讓漁 夫鑒賞,他告知說是禮物,別人送的,打算讓兒子學琴用。琴不消說是十分之上品 ,發聲靈敏極了,高音亮麗,低音濃郁,中音爽朗,漁夫納悶怎的自個兒就一直沒 運氣盛惠得如此一份“禮物”?今天漁夫手上的琴,是捷克斯洛伐克訪造的Str adivarius,音色并不見得比漁夫往日的廣州造出色多少,但好在不散架 ,而且,今日手上擁有的,全都是無價的紀念品。   琴本身,捷克造,朋友的父親購自阿爾巴尼亞,帶回來北京給朋友的。朋友拉 琴,半途而廢,於是在香港把琴交給了“鄉下人”(漁婆語)漁夫。提琴弓是漁夫 的一位音樂家朋友在一九八五年一月十號,漁夫離香港來美之際,他老兄趕到飛機 場送行特意交到漁夫手上的。這把弓,一直留在漁夫手邊。   提琴盒更是漁夫的前女朋友送的。伊後來移民到加拿大,年前返港,卻驚聞伊 因白血病逝世,留下來在漁夫手中,一個提琴盒,還有一片揮不去的回憶。愿伊主 懷安息罷。漁夫的心愿,如果有機會,一定會用伊贈送的琴盒帶著提琴到伊墳前去 掃墓,并且為伊彈奏一首動聽的小曲。只是伊在天堂,可聽得到漁夫的琴聲?   上述各項,一路風云,在北美跟漁夫足十八年了,即使漁夫有日有幸得到一把 真正的Stradivarius,今日的琴,弓,還有琴盒,也還會一直跟著漁 夫。無價友情,雖萬金,不可易。 ※※※※※※※※※※※※※※※※※※※※※※※※※※※※※※※※※※ 【百草園】               神乎,“易經”!                -劉天成-   來美國之前,在國家政府部門工作,常有機會到各地出差。地方政府在工作之 餘一定要安排到當地風景名勝一游。無論是在公園門口還是在香火旺盛的寺廟觀庵 ,總能見到一些算命先生,面前一塊紅布,上面畫著陰陽太極圖或八卦方位圖之類 ,為游客看相,算命。不知什麼原因,在眾多的同行者中,我常常被算命先生選中 ,爭相要為我算命。有的甚至追到公園里面,說我“大福大貴”,非讓我止步細聽 。我那時對算命一概不信,認為這不過是江湖人的把戲,愚弄人的騙局,無非是揣 摸人的心理,胡編一些說詞來混口飯吃。受共產黨的唯物主義教育這麼多年,誰信 這一套!再看看這些人大多穿戴破舊,流落街頭,若真有那麼大本事,何至這種地 步。   一次偶然的機會,使我改變了對算命的看法。 “神算”算命,三算皆准。   一九八七年國務院召集有關部門在海南島開會,我在會上碰見了一個中學的同 班。他當時是趙紫陽總理最欣賞的年輕干部之一,曾任國家計委和國家體改委委員 ,後被趙點名到中央某主管部門擔任要職。會後,我們又在不同的時間游玩了海南 的東山嶺。   一個月後部分同學在北京聚會,我們再次相遇。他一見我就問,東山上有個算 命的老先生,對“易經”很有研究,號稱“神算”,遠近聞名,慕名而來的人很多 ,你去東山時是否讓他算過命?我講陪同的人都勸我們去算一算,但我不信。他講 當時他對算命也不信,但因正處於仕途走運階段,很想知道自己未來的發展,於是 決定試一試。他講這位老先生與眾不同,只給算三個問題,言語神態充滿自信。我 同學讓他算的三個問題是他的“過去”“現在”和“將來”。算“過去”目的是測 他算的准不准,如果准,後面兩個問題的答案還可參考﹔如果不准,就算花錢聽了 個故事。不料老先生語出驚人,言簡意明,毫不含糊:“35歲遇貴人”“43歲 有難”“48歲東山再起”。我同學暗暗稱奇,他正是在35歲時被趙紫陽看中。 看來這老頭不一般。他開始對43歲的命運憂心仲仲,當時他只有41歲,難道兩 年後真會有“難”?這“難”是什麼難?我聽後哈哈大笑,勸他不要相信這類鬼話 。我說從“48歲東山再起”這句話來看,這“難”不是什麼病災之類的難,只會 是仕途上的難,你現在是趙紫陽的得力干將,這“難”降到誰頭上也降不到你頭上 ,只要你不得罪鄧小平,陳云就行。至於你說他算的准,我看未必,目前只能說他 算對了三分之一,偶然性很大,如果兩年後你真遇到非你主觀意志所能避免的“難 ”,我看我們對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都要重新認識了。   沒想到,事情的發展果然被這老者言中。兩年後,當我們步入43歲時,中國 的政局發生了巨大震蕩,總書記趙紫陽下了台。盡管我的同學在這期間都在美國考 察,沒有卷進政治風波,而且不顧在美朋友們的勸阻,毅然在“六四”那天返回中 國,但還是因是趙重用的人而被免去一切職務。   三個推算有兩個已被驗証(注:五年後第三個推算得到驗証),使我受到了極 大的震動,我突然感到在我所學的哲學范疇之外,還有一個十分奧妙的世界觀,這 決不是一般人所能掌握的。而真正掌握了它的人,一定有奇異功能,至少是人類的 某些潛能在他們身上被激發出來。一年後,又是一個偶然的機會使我認識了被稱為 “易俠”的易經大師,當時中國易經學會的負責人張延生。他使我對“易經”有了 認識,開始相信“命運”,并對算命有了興趣。  大師診病,姓名為因   一九九零年我因心臟病住進了北京安貞醫院,不久張延生的父親張協和也住進 醫院。張協和送進醫院時因心臟衰竭已昏迷不醒,醫院立即發出病危通知。張延生 的妹妹打電話給在河南開國際易經研討會的張延生,讓他立即返回北京。不料張延 生在電話中說,經他測算父親死不了,要堅持把會開完。兩天後他父親轉危為安。 竟然有對生老病死掌握如此准確的人,真是神了!我產生了要見他的強烈愿望。   一天我去看望張協和,他告訴我延生來了,剛被護士們叫走。我走進護士值班 室,看見七,八個醫生和護士在圍著一個中年人看手相。看見我進來,一個護士指 著我問延生:“你猜猜他得的是什麼病?”我住的高干保健病房是個綜合病房,得 什麼病的都有,這個問題顯然是在測試延生的能力。延生問了我的名字,看了看我 的左手,回答的毫不含糊:“是心臟病。”他指著我手掌左下端(大拇指下方)說 “這代表心臟,你們看看這顏色是暗紅的,這是供血不好的症狀。”我當然不會放 過這難得的機會,立即問道:“我年紀并不大,怎會得這種病?”“是你的名字引 起的,你的名字起的不好,按‘易經’的說法,‘天成’是‘火封鼎’的意思…” 全屋的人都笑了,延生并不理會人們的這種反應,繼續說:“‘火封鼎’的意思是 鼎上有蓋,外面有火烤著,里面的熱出不去。”“你說的這些我還是不明白,能不 能結合現實解釋一下。”“你工作是個急性子。”“是的,我下面的干部都反映我 節奏太快,要求太嚴,跟不上。”“這是內火。你這個人不管在哪兒工作,都有嫉 賢妒能的小人在背後搞你的小動作,這是外火。內外火夾攻,你不得心臟病才怪。 ”我有些不服,說:“我這個名字取之我出生地的地名,是原綏遠省的一個名為天 成鎮的地方(現屬內蒙)。四六年內戰爆發,我母親是隨軍家屬,部隊行軍經過天 成鎮時生的我。”延生掐著手指算了算說:“如果是地名的話,用‘易經’來測, 天成鎮肯定是個窪地。”我心想,你前面因名字而生病的理論我無法驗証,但只要 有機會,我一定到天成鎮去看看是不是窪地,驗証一下這“易經”是不是有這麼神 。   延生與我年齡相近,我倆很談得來,他每次到醫院陪床都和我暢談學“易經” 的體會。他利用“易經”為人治病,不愿算命。他講現在一些當權者把氣功和“易 經”與封建迷信混為一談,搞算命的最終都沒好結果。我很理解延生的處境和想法 ,凡是托我找延生算命的,我大多婉拒。但我的一個表姐卻讓我無法應付。她一天 三四個電話打到醫院里,死活讓我求延生為她即將高考的女兒算一算,使接電話的 護士煩不勝煩。我也有想再測測延生本事的念頭,就請他幫忙。他問了我外甥女的 名字後,對我講了兩點:一是這個女孩看上去挺用功,實際心并不在學習上﹔二是 她考不上大學,但分數夠上自費大學。我有些懷疑,問他:“你又沒見到她,只是 知道她的名字,世界上重名重姓的那麼多,你如何能得出此結論?”“重名重姓的 人是很多,但叫此名并是你外甥女的只有一個。因她與你的關系,她的信息能在你 身上反映出來。看著你,把她的名字用‘易經’一測就出來了。”初聽這套理論可 真覺得有些玄。兩個月後,高考結果公布,外甥女差4分沒考上大學,上了自費大 學。但直到這時,我對“易經”還是半信半疑。   九一年五月,我到內蒙出差,利用這個機會到出生地去看了看。這個地方現名 天成鄉,在集寧地區。四十五年過去了,沒什麼發展,看上去仍是個大村庄。到天 成鄉天已黑了,第二天一早我就爬上了鄉政府後面的山坡。當我回頭看時,我不由 得驚呆了,透過淡淡的晨霧,我看到的天成鄉被丘陵所環繞,構成了一個盆地,天 成鄉就在這盆地的中央。我跺了跺地,是的,我是腳踏在實地上﹔我揉了揉眼睜開 再看,眼前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難道在這茫茫的宇宙中,真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可以 洞察一切?難道遠在數千年前我們的先人就已掌握了這時空的奧秘并給後人留下了 足以代表華夏文明的偉大巨著“易經”?這一切又如何用馬列主義的唯物論來解釋 呢?我突然感到几十年在我頭腦中形成的堅固大廈在開始動搖。 出國遇阻,能人指點   一九九三年,我計划到美國探望太太和女兒,但三次到美國領事館辦簽証都以 有移民傾向被拒簽。我托了許多朋友做工作都無進展,我當時真不知如何是好,也 不知還有沒有機會。我太太更是著急,托了在美國有一定影響的朋友再做工作,但 還沒有結果。我們似乎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突然我想起了“易經”,想起了延生 ,也許“易經”能從我面對的這混沌雜亂的世界中給我指明方向。但我找不到延生 ,他不在北京。我只好求助在道教和佛教界有不少朋友的遠在珠海的妹妹。我一再 叮囑她,一定要找懂“易經”的人,我現在只信“易經”﹔千萬別找馬路上的算命 先生,有真才實學的人不在馬路上。我妹妹把一張全家照片給一位大師看,他講在 我頭頂上有一個黑箍,把我箍住了,使我無法出國。但還是有一線希望,因為黑箍 上有一條裂紋,最終會有貴人相助。他僅講了這麼多,并沒給我指明方向。我的一 個中學同學是中新社的大記者,海內外很有名氣,結交了眾多能人。她聽說我的情 況後,向我推荐了一位對“易經”有研究,算命算的非常准確的能人。這人當時在 上海,她已和他打了招呼,請他一定幫忙。我和那人通了電話,他問了我的姓名和 出生詳細時間後,對我說,你有貴人相助,在年底前還有一次機會(當時已進入十 二月),如果你不能把握住這個機會,你就可能再也進不了美國了。他讓我把床頭 調個方向,由南北向調成東西向,頭朝西睡。他告訴我,今年我的命不大順,即使 我辦下簽証,也還有一些磕磕碰碰的,但無關大局,讓我放心好了。   十二月十四日,我太太從美國來電話,講她的美國朋友已向美國有關當局做了 保証,我這次來美探親,決不會滯留美國,一定按期回國。有關當局已與領事館商 妥,讓我星期五再去面談一次。這個美國朋友交代,美國領事有法律授予的獨立決 斷的權力,別人不得干預。同意面談,并不等於同意簽証,能否說服領事,就看我 的了。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我針對領事可能提出的問題作了保衛干事的准備。 但當我在領事館大廳聽見叫我的名字并面對領事時,我還是十分緊張。這個領事很 年輕,他知道有人為我打了招呼,很有看法,一見面就對我進行了一番美國法制教 育。他說:“這是在美國,不是在中國,走後門是行不通的!”接著就問我:“你 如何証明你不會留在美國?”我按著我准備的理由,一條一條地闡述,每說完一條 ,他就說“你沒說服我。”當我全部闡述完時,他抬頭看著我說:“你還是沒有說 服我。”我心立刻涼了,原以為上面打了招呼總會通融一下,沒想到會有這個結果 。唯一的區別是這次給我時間讓我詳細闡述理由,而不像上次沒說几句話護照就被 扔了出來。在慌亂中,我手無意摸到西服上衣口袋里有個証件,拿出來一看是工作 証。自從有了身份証,工作証几乎失去了作用,我早不知道我的工作証放在哪里。 這套西服是我太太從英國給我買的,已多年沒穿,這次為了面談,我選來選去,沒 想到鬼使神差的選中了一個放有工作証的西服,難道這是命運的安排!?我立即把 工作証遞了上去,理直氣壯地說:“你看看我的職位,就知道我在國內是受重用的 ,難道我會放棄這一切而留在語言不懂的貴國謀生?”他打開看了看,轉身進到後 面屋里,看來他是要核實一下,或者請示他的上級。過了半小時他才返回,對我說 :“希望你能遵守你的諾言,按時回來,二十七日來取護照。”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我終於踏上了飛往美國的飛機。雖然這次飛行遇 上了有驚無險的劫機(後被粉碎),但我心中一直十分坦然,我堅信易經大師的話 ,這磕磕碰碰無關大局。我感謝“易經”,我感謝這些易經大師,我更希望他們的 當前十分困難的條件下,更好地發揮國寶“易經”的作用,為中國人民造福。   神乎,“易經”! ※※※※※※※※※※※※※※※※※※※※※※※※※※※※※※※※※※ 【游子生涯】                烹調風波               -岑 嵐-   今天星期四,是趙樂天和妻子的共同休息日,也是趙家的喬遷之喜。   盡管昨晚收拾東西弄得挺晚才睡,可趙樂天一大早就醒了,一骨碌爬起來,聞 到一股油香氣,發現妻子張秀玫已經在廚房准備早餐了。也許是太興奮,也許是起 得太早,趙樂天的食欲不是太強。說實在的,他們已很長時間沒吃過這麼早的早餐 了。秀玫說:“今天要花力氣,中飯也不定什麼時候吃,再不想吃也得給我吃完這 盤鍋貼餃子。”兩口子匆匆吃完“簡單”的早飯,就忙著收拾廚房里剩下的鍋碗瓢 盆。   八點整,門鈴響了,老趙的一幫朋友來幫忙了,足有七八位,全是曾經與老趙 在不同餐館共過事的哥兒們。打頭的是瘦高個子的天津人李益行,他對著趙樂天夫 婦倆雙手在胸前一抱,笑口大開地說:“趙大哥,趙大嫂,恭喜恭喜!”老趙春風 滿面地把朋友們迎進堆滿紙箱什物的客廳,秀玫卻打趣說:“大李,想不到,你這 一抱拳,倒還蠻有電影明星的派頭咧 !   老趙已事先向公寓管理處打了招呼,預定了使用電梯的時間,管理處的人也已 把電梯間的後門鎖打開。眾人一趟趟地把東西搬到電梯口,裝滿一電梯就跟兩人下 去。到一樓開電梯後門,再出公寓大樓後門,李益行幫老趙租來的搬家用的優豪( Uhaul)卡車就停在那。老趙家本來東西也不是太多,他們又事先收拾好了, 搬起來很方便,加上人手又多,不到一小時就裝好了車。   老趙在這套一室一廳的公寓里轉了一圈,沒拉下什麼,也打掃乾淨了。他們在 這整整住了五年,每一面牆他都熟悉,甚至上面有几個釘子孔他都記得。那都是前 住戶留下的,他可沒舍得往這貼著漂亮牆紙的牆上扎眼兒。現在是告別的時候了, 他趙樂天從此結束了租房住的歷史,今天就要住進自己的房子里去了。他輕輕地關 上門,鎖好,就像合上了一本讀了很久的舊書一樣,有些留戀,又很決斷。   一個小時後,當他在秀玫的陪伴下,朋友們的注視下,打開了那所他夢中之屋 的大門,他感到他從此翻開了一本嶄新的書。進了這個門,他的加拿大夢就真正開 始實現了。                 一   趙樂天和秀玫直忙到夜深,簡單的几件家具已放置好了,他們在主臥室的床也 鋪好了,那寬敞的廚房更是安排得妥妥當當。新買的大冰箱和洗衣機,烘乾機早在 兩天前就由商店送上門并安裝好了。除了還有些裝零碎東西的紙箱未打開外,新家 的一切算是基本就緒。   趙樂天在樓上的浴室里洗了在新家的第一個澡,心滿意足地躺在床上。兩口子 商量著等明天電話通了,第一件事就是要分別給中國的大女兒和渥太華的小女兒打 電話報喜﹔接著就要去家具店買床,布置好客房,准備小女兒一家的來訪。渥太華 離多倫多也就半天多車程,說不定小女兒一家這個周末就會來。他們談著要做的事 ,帶著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和几天來的興奮及勞累,睡著了。   一串尖銳狂烈的狗叫聲把趙樂天從甜蜜的睡夢中驚醒。他猛地坐起身來,一時 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秀玫也驚醒了,害怕地叫著:“樂天,樂天。”他伸出右臂摟 抱著妻子微微顫抖的瘦削肩膀說:“別怕,我在這。”他的左手摸索著,擰亮了床 頭柜上的燈,一看放在柜面上的手表,才早上六點鐘。聽那狗叫聲來得很近,就象 在自家的後院叫喚。他一拍腦袋,想起來了,這一定是隔壁鄰居家的狗。昨天搬家 時,他們一牆之隔的鄰居,一對上了年紀的白人老夫婦牽著一只短毛短尾圓眼睛的 小狗曾過來打招呼。也不知為什麼事,那狗一直狂吠著,足足過了近一小時,聲音 才漸漸弱了下來,終於停止了。   經這麼一折騰,睡意全沒了,看窗戶天已大亮,夫妻倆乾脆起床整理東西。趁 秀玫准備早飯的時間,老趙走出門去巡視他的新領地。   這是一棟兩家相連的房屋,稱半連體屋(Semi-Detach)。房子坐 西朝東,是加拿大人喜愛的朝向。房子的中間并列著的是兩家各自獨立的單門車庫 ,一條七八米寬,十五六米長的共用車道通往房前的街道。車庫兩邊是各自的大門 ,老趙家在南,鄰居家在北。車庫上面一層是廚房,透過弧形大凸窗(BayWi ndow)的雙層玻璃,可以看見秀玫走來走去的身影。他家車庫門正中上方一尺 有一個碗口大的出氣口,正飄出烹調的油煙,那是他在搬入前特請人來安裝的強力 抽油煙機的出風口。車道旁是草地,門前的高台階下是一個花壇,眼下是秋天,一 叢淡紫色的菊花開得正茂盛,在几棵常綠的矮冬青樹襯托下顯得格外美麗。看到這 菊花,老趙心頭一熱,不由涌起了一股思鄉之情。在他的家鄉,秋天時到處可見各 色盛開的菊花。他不禁對賣房給他的前屋主,一位來自香港的老先生,心生感激, 一定是他親手種植了這叢菊花。老趙還想去看後院,就見秀玫在窗後向他招手致意 。他明白早飯已好,就從車庫旁的側門進去了。   老趙和秀玫今天都要上班,他們不愿因搬家而少拿一天工資。他們都是勤奮老 實的人,工資不是很高,但因兩人都工作,收入還是很不錯的。雖然他們已五十多 歲了,只要堅持工作到退休年齡65歲,積攢一些錢,加上加拿大的福利好,生活 不會有問題,還會越來越好。這點他們倆非常有信心。   老趙和秀玫都是廚師,老趙現在一個高級中餐館當大廚,秀玫在一個粥粉面店 掌勺。老趙是老三屆的知青,七十年代初返城後在一個大機關食堂里打雜。兩年後 單位保送他去一個烹調中專學習紅案,因此認識了學白案的秀玫。畢業後老趙回到 機關食堂(後改為對外營業的餐館)主廚,秀玫則在一個餃子面條館工作。不久兩 人結婚、生孩子,就那麼平平靜靜地過了近二十年。忽然有一天,一個熟識的朋友 帶著一位投資移民加拿大的香港人來訪,請他去加拿大當一家川菜館的大廚。就這 樣,老趙不識一個英文字母,只身來到多倫多。他悶在廚房里干了三年多,才把秀 玫和十九歲的小女兒接了過來,而已超過二十一歲的大女兒就只好留在國內了。所 幸大女兒結了一門好親事,目前過得挺好,才算寬慰了他們夫妻倆對女兒飽含歉意 的心。小女兒是夫妻倆的驕傲。她在國內已高中畢業,那年高考落榜。過來後發奮 努力,先在政府辦的免費的成人學校里學了一年英語,後考上了社區學院學會計, 接著在約克大學完成本科,又通過專業考試,成為注冊會計師。現她和丈夫居住在 加拿大首都,也是位於安省境內的渥太華,兩年前買了所獨立房子,去年還生了個 大胖兒子。   老趙開車先送秀玫去上班,她必須十點到,他則十一點到就可以了。晚上他們 都下班很晚,一般十點半左右才到家。這還因為他們都是廚師,不須做清潔,若是 男女招待或打雜的,下班就更晚了。所以平日早餐是他們家唯一開火的一頓飯,白 案師傅秀玫施展她的才藝把早餐做得精致、丰盛,不亞於任何待客的晚餐,只不過 數量卻是控制得極恰當,剛剛夠他們兩人吃。休息日星期四的晚餐則是老趙顯身手 的時候,他甚至不要妻子動一下手指頭,從備料、切菜、烹調、桌上服務,到最後 收拾乾淨全一包到底,讓妻子享受一次當上帝--顧客的樂趣。老趙一邊開著車一 邊盤算著要請他的那些哥兒們來吃一頓。這次搬家多虧大家幫忙,他要表表心意, 還有心顯顯手藝,做些這里的餐館里吃不到的佳肴。烹調是他和妻子謀生的技藝, 也是他倆共同的愛好。為適應生存,爭取顧客,這里餐館的烹調大多是中餐西做, 川菜粵化。對自己滿身的正宗川菜烹調技藝無處施展,老趙總是有些遺憾。所以, 只要有機會,有時間,他就會請朋友來家吃飯,一顯夫妻兩人的高超手藝。                  二   兩星期後的一個星期四,從半下午起,趙家就開始來客人,至天黑門前已停滿 了汽車。趙家的車道上停了三輛,還有四輛停在街道邊。如果這時步行走過老趙家 門前的街道,就會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的烹調的香味。李益行是最後一個到,他和妻 子領著一兒一女一進門,就高聲說:“唉呀趙大哥,我們在十里外就聞到你炒菜的 香味,饞得一路流著口水。”老趙正和早來的朋友聊呢,趕緊站起身來說:“就等 你們一家了。來,快入座。”   來的全是那天幫忙搬家的哥兒們和他們的家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足有二十几 位。這其中除了小王和小周還是單身漢,小吳小夫妻倆和他的剛來探親的父母,其 餘几家都是有孩子的。這些人曾先後與老趙在几個不同的餐館里打過工,有的做招 待,有的在廚房打雜,有的送外賣,不過現在大部分都熬出了頭。有的畢業後找到 了正式工作,有的開辦了自己的小公司,也有几家已買了房子。當初共患難時他們 都得到過老趙的關照和幫助,彼此結下的深厚友誼使得他們一直與老趙保持聯系, 并進而連家庭成員也都相互認識和熟悉了。   餐廳里的紫紅色大餐桌是老趙家新買的,上面已擺放著十個裝滿佳肴的精致的 景德鎮青花瓷盤。八張雕花後背的軟墊硬木椅分放兩邊,秀玫又拿來廚房中的早餐 椅和几張折疊椅還有其他椅子,安排好大家一一就座。大家舉起酒杯輪流對老趙和 秀玫說了許多祝福的話語,老趙和秀玫也感謝大家的幫忙。干完第一杯酒,老趙放 下酒杯說:“大家先慢慢吃,我這就去做几個熱炒。”他系上圍裙,就進廚房了。 眾人這才明白,敢情這桌上的十大盤還只是涼菜呀。老趙的熱菜一盤盤端出,每一 次都引起人們的驚嘆。大李說:“出國十年,這是我吃到的最地道最高級的中國菜 ,來,為我們老趙大哥的高超烹飪手藝而乾杯。”眾人全都站起,紛紛為老趙的精 湛廚藝干杯。   就在此時,鄰居家的車庫前有三個影子,那是兩個人和一只狗。他們靜悄悄地 站著,從老趙家傳出的熱鬧話語聲他們聽得一清二楚,可是他們聽不懂。   突然,稍矮瘦的人影晃了一下,瘦高的人影伸手一攙,低聲問:“你還行嗎, 凱西?”   凱西也低聲回答:“我還行,只是有點頭暈。比爾,我不喜歡這種氣味。”她 指的是從老趙家車庫中間上方的抽油煙機排氣孔排出的油煙氣。   比爾說:“我們回家,凱西。”   兩人相互攙扶著,牽著小狗,往房子北邊的大門走去。   客人們几乎到夜半才散去,要不是大多數人第二天還要上班,非得玩個通宵不 可。臨散時,大家還商定,這樣的聚會要繼續下去。可到別人家,沒有誰的太太敢 在老趙面前弄廚。最後達成協議:各家輪流請客,一月一回聚會。地點仍設在老趙 家,由老趙主廚。輪到的那家則負責按老趙的要求做准備,買好一切需要的東西, 提前到達及最後離開,包下雜活和清潔,爭取不給老趙秀玫帶來太多的麻煩。老趙 和秀玫都是愛熱鬧的人,對這個一月一聚的建議當然喜歡。自小女兒離開後,這些 年他們總感到寂寞。何況現住著一棟大房子,進進出出就兩人,確實有些冷清。借 著聚會,他們倆可大顯烹調技藝,客人們則飽享口福。這真是個皆大歡喜的好建議 ,除了那些已依在父母懷里睡著了的孩子,所有人都舉雙手贊成。   自從有了這一月一次的聚會後,老趙和秀玫的生活好像多了點什麼。他們的心 情激動得好比是科學家領受了個新研究課題,又仿佛是名演員將要上演一出新戲。 頭一次聚會剛完,他們就開始計划下一次,每一次他們都要拿出一二個讓大家意外 的創新菜式。當然,家庭烹調不象在餐館那樣設備齊全,甚至連火頭也沒那麼大, 老趙和秀玫也不想讓大家吃太油膩的菜肴。如此一來,對他們的烹調就更富有挑戰 性。而大家在老趙和秀玫的指導下,也由普通人的享口福提升到美食家品佳肴的層 次。每個人都樂在其中。                三   北國的冬天來得早。十一月中旬起,就時爾有星星點點的雪花。老趙早早地就 買好了一把大雪鍬。住公寓不用擔心鏟雪的事,今年可不同往年,他有一條十五六 米長的車道要對付呢。   清晨老趙被狗叫聲吵醒。自從住在這里,每天一早整六點,那隔壁的矮種小狗 就開始叫,簡直比時鐘還准確。老趙曾對秀玫說:“我懷疑那位香港老先生就是讓 這狗叫給吵的受不了才賣房子的。要不然,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賣房子?”秀玫忍受 不了狗叫,每天晚上上床前都戴上耳罩。老趙也有辦法對付狗叫:狗吵醒了他,他 就起床去鍛練身體,在地下室的走步機上直走到狗叫聲停止,才洗個淋浴上床接著 睡。八點鐘,秀玫起來做早飯,而他都是再躺半小時才起。   秀玫下樓的腳步聲還沒消失呢,就聽見她一迭聲地叫喚:“樂天,樂天,快起 來,下大雪了。”老趙一邊穿衣服一邊嘟囔:“都几十歲了,什麼沒見過。下場雪 ,也值得象孩子似的樂得直叫喚。”待拉開大門,他驚呆了:面前是半人多高的一 堵雪牆。他關上大門,回樓上重新裝束好,拿起大雪鍬,從側門出去。   對付這麼厚的雪,這可是老趙平生來的第一次。他拿出當年插隊干農活的干勁 來,揮舞著大雪鍬,一口氣干了十几分鐘,累得氣喘吁吁,只得停下來杵著鍬把歇 會兒。看看周圍,也只清理出了車庫門前方圓二三平米的地方。   “早上好,肯。”耳邊響起了一聲問侯。是鄰居比爾,他也出來鏟雪了。肯是 老趙的英文名字。三年前他到現在這個高級中餐館工作,老板史迪文幫他取了這個 名字,為的是見客人介紹時方便。當客人吃得高興往往會要求見一見大廚師,老趙 就得出去亮一亮相,說几句“感謝”,“歡迎再來“的話。老趙在加拿大也呆了十 年了,廚房里的英語基本沒問題,一般日常對話也還能對付。老趙趕忙也回問了比 爾一聲,兩人就開始鏟雪。由於車道是在中間,所以他們各自把鏟起的雪往兩邊已 被雪掩埋的草地上揚。車道慢慢顯露出來了,而路兩邊的雪則很快堆得几乎與人高 。有點象什麼呢?老趙忽然覺得這有點象上甘嶺的戰壕,可比爾不是當年的美國兵 ,而是與他同挖戰壕的戰友。老趙又一想覺得自己的比喻實在太荒唐滑稽,就忍不 住地自己偷偷笑了。   雪鏟到車道盡頭時,比爾停下來,翹起大拇指,笑著對老趙說:“干得好,肯 。”   老趙覺得比爾年過七十,可也能和自己齊頭并進,心里很佩服,說:“你也一 樣,比爾。我們一塊干的。”   這時兩輛鏟雪車從南到北沿街緩緩駛來,街道上的雪是鏟乾淨了,可推過來的 雪又把他們才鏟出來的從車道上街道的一段堵上了。兩人又奮戰了好一會兒,終於 大功告成,汽車可以從車庫一直開上街了。   分手時,比爾說:“ 謝謝,肯,你是個好心的人。”   老趙明白他是指剛才鏟雪時,自己考慮他年紀大,有意多鏟了兩尺寬。對他的 感謝,老趙也不知說什麼好,嘿嘿笑了兩聲,與比爾互道“再見”,就哼著曲子回 家了。   這是一個多雪的冬天。自那以後,老趙與比爾又在一起鏟過多次雪,彼此之間 已經相當熟絡。雖然從未互訪過對方的家,但兩家人見了面都會熱情地打招呼。                 四   漫長的冬天總算過去。仿佛昨天還在飄著雪花,今天一出門卻發現草地已返青 了。   一個休息日的上午,老趙與秀玫去采購。在超級市場聯鎖店Loblaws的 花木部,陳列著一排含苞欲放的紅杜鵑花。這使老趙想起了當年他插隊的紅土丘陵 ,那里的春天漫山遍野都是杜鵑花,紫的、白的、粉的,尤以紅色的為最。他毫不 猶豫地買了兩盆回家。   下午,老趙去大門前的花壇種杜鵑花時,恰好比爾也在草地上拔雜草,他的妻 子凱西坐在一把帆布折疊椅上,從自家大門前的平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松了套索 的矮種小狗在草地上撒歡。老趙和比爾一邊干活一邊聊起天來,他們聊的主要是關 於整理花園,侍弄花草的事。   忽然,凱西插了話:“肯,比爾說你是一位大廚師,是嗎?” 老趙自然很高 興別人知道他是個大廚師,說:“對,我是個大廚師。”   凱西又問:“你當大廚師多久了?”   老趙在心里算了算,說:“二十七年了。”   凱西接著問:“你在中國烹調的食物與這里的一樣嗎?”   老趙頓了一下,說:“差不多一樣,只是有一點點不同。”   “什麼不同?”   “口味,中國人的口味和加拿大人的口味有差別。”   “聽說中國人很喜歡吃野味,是嗎?”   “可以這麼說,野味是‘山珍’的一部分。”   “什麼是‘山珍’? ”   老趙搜腸刮肚也找不出“山珍”該怎麼用英語來說,只好用了中文音譯。沒想 到凱西追問不休,憋了半天,說:“山珍的意思是美味的食物產自山中,包括野生 的動物和植物。”   凱西“噢”了一聲,似乎在思索什麼,沒再接著提問了。老趙松了口氣。自他 來到加拿大,聽到很多加拿大人贊美他的廚藝,但能對他的烹調工作提出這許多問 題,凱西是頭一位。他雖然為此感到很高興,可有限的英語詞匯和會話能力卻使他 覺得象在通過一場考試似的那麼緊張。杜鵑花早已種好,他拍拍手上的泥土,收拾 起鋤頭鏟子等工具准備回屋。   “肯,我能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凱西又叫住了他。   他停住腳步,側過身來望著站在對面七個台階之上的凱西,說:“當然可以, 凱西。”   凱西的臉上帶著很認真的神色問:“肯,在中國時你烹調過野生動物嗎?”   老趙沒想到凱西會問這樣一個問題,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想了一會說:“作為 一個廚師,我沒有烹調過野生動物。”   凱西的臉色變得嚴肅了,她有些毫不客氣地問:“你的意思是不是當你還不是 廚師的時候你烹調過野生動物?”   一直沒插話的比爾起初笑吟吟地聽著妻子與肯的對話,聽完這句話,他的臉色 變了,喊了聲:“凱西”。   老趙的腦海里閃過自己當知青時與伙伴們抓蛇、逮野兔、山老鼠,然後燒烤著 吃的情景,笑了笑,坦然地說:“當我非常年輕的時候,我確實抓過和燒過野物, 象野兔和蛇。”   凱西的嘴唇哆嗦著,看了一眼比爾,有些怯怯地問老趙:“你是不是烹調過狗 ?”   比爾突然大喝一聲:“凱西,夠了。” 沖上台階,攔住凱西。   老趙的四方臉一下漲得通紅。他知道長期以來,有很多加拿大人對亞洲人,尤 其是對中國人吃狗肉有看法,但他絕想不到自己會這樣直接地面對這一問題,而提 問題的竟是自己的鄰居。這使他的心情從開初的高興急轉直下,變得不快、懊惱、 焦躁,甚至有些憤怒。他甩了甩腦袋,似乎想把這一切甩開,可他辦不到。這時他 看到秀玫在向他做手勢,要他快進屋。顯然透過打開雙層玻璃的廚房窗戶,她已聽 到了他與凱西的對話。   可老趙天生是個遇事不愿躲著閃著的人,為了自己的尊嚴,他覺得必須回答凱 西的問題。再說他也不認為中國人在中國吃狗肉是什麼可恥的事,各國有各國的食 文化和吃習俗麼。老趙試著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後,說話了:“凱西,你猜得對 ,很久很久以前,在中國,我不但燒過而且吃過狗肉。請記住,狗在中國的農村不 是寵物,而是和牛、羊、豬一樣的家畜。人們吃狗肉是很正常的。這里不一樣,狗 是人們的寵物。我們移民到這里,就按照這里的習慣改變了對狗的看法。”   他停了停,終於沒忍住,說:“順便說一句,別擔心,凱西,我不會烹調你的 狗。再見。”說完,老趙也不看比爾和凱西,拿著工具進了自家的門。                 五   這次與凱西談話的不愉快結尾如一根魚刺噎在咽喉,使老趙每每想起就悶悶不 樂。尤其是當秀玫責怪他不該說那最後一句“不會烹調你的狗”的話,他起初還硬 著脖子向秀玫辯說:“凱西戴著有色眼鏡看我們,好像中國人都是茹毛飲血的野蠻 人,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秀玫溫和地說:“樂天,你的別的話都說得很好。沒 想到你竟能用英語說那麼長的一段話,擺事實,講道理,我很為你感到驕傲。就是 ,如果你不說最後的那句話就更完美了。”   在妻子的勸說下,事後平靜下來的老趙也為自己的失言有些後悔。可說出去的 話如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了。老趙想想凱西說過的話,看來她很關心野生動 物,沒准她是“野生動物保護協會”的成員吧。自己坦然承認燒過和吃過野生動物 ,不會因此而惹來麻煩吧?秀玫叫他不要瞎擔心,加拿大也有狩獵愛好者,不少高 級餐館也烹調野味,只要不是珍稀的和被法律禁止的野生動物就沒事。   夏天在忙碌中轉瞬即過。其間有一個多月沒見到鄰居,直到八月底老趙才看到 臉上、胳膊上都帶著日光浴後的健康光澤的比爾和凱西。比爾說他們去湖邊的自己 擁有的Cottage(渡假別墅)住了一段時間,這是他們老倆口每年夏天都要 去住的。過去比較年輕時,他們甚至冬天也去住,在冰凍的湖上釣冰魚。說起釣冰 魚,比爾的興致來了,灰眼睛里放出光來,正准備與老趙大談,被凱西的几聲連喚 ”Bill,Bill” 打斷了。   他對老趙說:“對不起,我得走了。我們下次談。”   凱西又在屋里叫了:“比爾,親愛的,你在哪里?”   比爾快步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回答:“親愛的,我來了。”   門前淡紫色的菊花再次盛開的時候,是老趙和秀玫住進新居一周年的喜慶日子 。一個星期四的傍晚,趙家又是賓客盈門。這回可不是輪到別的人家,而是老趙和 秀玫做東。   客人們都不約而同地帶來了一些裝飾品送給老趙和秀玫。有桌上和柜上擺的, 也有牆上和架上挂的﹔有加拿大和中國產的,也有來自印度和別的國家的。大家幫 著把每一件物品放置好,剎那間,這屋里的色彩和情調就起了變化,讓眾人眼前一 亮。餐廳正面的牆上挂著一幅油畫,畫面是一瓶盛開的淡紫色的菊花,那裝花的瓷 瓶上的花紋則有些類似老趙家的景德鎮青花瓷餐具上的。畫是小周的杰作,價值不 菲的畫框是李益行買的。這里數小周出國最晚也最年輕,兩年前才來。他原是某師 范大學藝朮系的學生,還差一年畢業就出國了。本來他想接著學繪畫,可一看工作 市場只好改行學計算機,周末在老趙現在的餐館當招待。老趙拍著小周的肩說:“ 你這畫,把我家門前的菊花,還有我喜愛的景德鎮青花瓷都畫上了,畫得真好,畫 到我心里去了。我真是太感謝你了,也感謝你,”他對著李益行說,又對著眾人說 :“也感謝大家。好了,秀玫你招呼大家先入座,我要開始炒菜了。”   屋里的人們歡聲笑語,推杯換盞,品嘗著老趙的飄香熱炒和秀玫的精致點心, 沉醉在濃濃的鄉情中。誰也沒注意到,隔壁鄰居的車庫前,一個人和一只狗已站了 多時了。這時北邊的門開了,走出一個瘦高的人影,這是比爾。   他一邊走一邊驚訝地說:“凱西,你怎麼在這里?我看棒球賽時還以為你在樓 上臥室休息呢。”   比爾一摸凱西的手,說:“你的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在外面呆太久了?”   凱西一字一頓地說:“比爾,我討厭這種氣味。這是空氣污染,我沒法忍受它 。”   比爾說:“你的身子在發抖。我們現在就回家。凱西,凱西你怎麼啦?” 凱西昏過去了,幸而比爾及時地托住了她倒下的身體。比爾抱起凱西,往家門口沖 去。   十分鐘後,在老趙家里的人們聽到響著警笛的警車駛近,就在門前的街道上停 下來了。不知誰說了句:“誰家打了911電話。”大家都擠到臨街的窗前去觀看 。不一會兒,救護車和救火車也到了。老趙打開門走出去,只見兩個救護人員抬著 擔架從鄰居家出來,比爾跟在後面。   老趙連忙問:“比爾,出什麼事了?”   比爾沒停腳步,啞著嗓子說了句:“凱西,” 話沒說完就到救護車跟前了。   老趙追前几步說:“保重,比爾。”   救護車開走了,救火車和警車也跟著開走了,看熱鬧的鄰居們也都回家去了。 趙家的客人們沒象以往一樣留至午夜,也陸續告辭回家了。老趙和秀玫收拾好一切 ,上樓去休息。平日,老趙的腦袋一沾枕頭就打起了呼嚕,今夜躺在床上卻久久不 能入睡。他記得有一次比爾曾經說過凱西的健康狀況不是很好,除心臟病外還有別 的什麼病。雖說曾與凱西有過一點不愉快,可眼看著她被救護車運走,心里還是很 擔心的。                 六   三天後,凱西出院回家了。老趙和秀玫平日下班回家晚,休息日那天又沒看到 比爾和凱西出門,想上門去問侯問侯吧,又覺得有些唐突。就這樣一個多星期過去 了,一直沒看到凱西。   這天天氣特別好,一開大門,燦爛的陽光直射進門內。老趙和秀玫去上班,看 見凱西坐在她家門前平台上晒太陽,她的愛犬伏在她腳邊。老趙和秀玫都熱情地向 她說:“早上好,凱西。”可凱西只轉過頭來毫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眼,就又回過 頭去了。老趙和秀玫對看了一眼,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原本已涌到口中的問候話語 只能咽了回去。   在車上秀玫說:“凱西不喜歡我們。”老趙點點頭,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秀玫又說:“我怎麼覺得凱西好像對我們有怨恨,她看我們的那 一眼很不友善。”   老趙說:“秀玫,別多心。”   “不,不是多心。我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讓我害怕。”   老趙一只手扶著方向盤,右手伸過去在秀玫放在膝蓋上的左手背上拍了拍,安 慰地說:“別怕,有我呢。剛來時那麼艱難,我們都挺過來了,現在還有什麼好怕 的?凱西麼就是脾氣古怪點,可能對中國人有些成見,也不是什麼壞人。比爾為人 很好,我和他挺談得來。你放心,不會有什麼事的。”   話是那麼說,其實老趙心里也在嘀咕:凱西的舉動確實不比往常。難道她對自 己那句“不會烹調你的狗”的話記仇了嗎?不象。雖然我沒向她道歉,可事後第二 天遇上她,她還主動打招呼,當時我覺得也許她也對她問的一些問題感到有些抱歉 吧?那麼是她的生病跟我們有關?唉,想哪去了。凱西是多年的心臟病人,說不准 什麼時候就要犯病,這跟我們能有什麼關系?   這几天,家中的氣氛有些沉寂。老趙和秀玫心中都有事,怕對方擔心就都悶在 心里沒說出來。   晚上臨睡時,老趙忽然對秀玫說:“我們休假吧,去女兒家住一星期。”   秀玫一愣,說:“去女兒家?夏天不才去過嗎?”   老趙說:“夏天去過就不能去啦?我想我的小外孫了。而且眼看就到年底了, 剩下一星期假,不休也得作廢。”秀玫同意了。第二天起,他們就高興地開始作准 備。   在渥太華女兒家住了整整一星期,女兒女婿周末時陪他們去了魁北克省,游覽 了蒙特利爾市和魁北克市,老趙和秀玫的心情明顯好轉。回來的路上,兩人一直談 論不休:可愛的小外孫的一舉一動,還有魁北克市的古典風情,蒙特利爾的奧林匹 克中心等。   到家了,秀玫一眼看見門前車道口立著的郵箱已經爆滿。兩人先忙著搬運行李 進屋。趁老趙提著衣箱上樓,秀玫出去抱了一大抱郵件、廣告回來。老趙坐下翻看 郵件,秀玫則忙著開窗透氣。十二月初的新鮮冷風從樓上樓下各個窗口涌進屋內, 迅速擠走了那一星期沒人住的沉悶空氣。二十分鐘後,秀玫關上所有窗戶,打開了 暖氣,屋里漸漸暖和起來。秀玫忙了半天,轉身一看,老趙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手里拿著一張信紙發呆,他面前的茶几上堆著那一大堆郵件廣告。   “樂天,你怎麼啦?你手里拿的是一封什麼信?”秀玫走近沙發,在老趙身旁 坐下。   老趙回過神來,看著秀玫說:“我也看不大明白這封信,好像是,好像是我們 惹上官司了。”  “你說什麼?”秀玫嚇了一大跳,臉都變白了。   她接過信來來回回看了几遍,也弄不明白,因為實在是上面有太多的單詞她不 認識。她從書架上找來英漢詞典和老趙倆人一塊查找許久,總算把信的大意弄明白 了。信是北約克市地方法院來的,信中通知老趙,凱西﹒斯德瓦特決定告她的鄰居 肯(趙樂天)制造空氣污染,影響她的健康。該案已於十一月二十九日呈上北約克 地方法庭。凱西?鄰居?原來凱西姓斯德瓦特,原來她把他們給告上了法庭,老趙 和秀玫都驚呆了。   “這是無中生有,這是誣告。”老趙在屋里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還是秀 玫冷靜一些,建議老趙趕快給李益行打電話,請他過來一下。已經是晚上八點鐘了 ,秀玫急忙下了兩包方便面,端上桌,勸老趙先吃碗面條。兩人剛吃完,李益行就 風風火火地趕到了。   李益行是個大能人。他是學機械制造的,大學畢業後在一個國營大企業當工程 師。他人聰明,愛琢磨,交游廣,朋友多,為人又熱心腸。剛來多倫多那會兒,他 曾在餐館打過一陣工,也就是那時認識老趙的。後他跟一個做小建筑工程的香港人 打下手,干了兩年,摸清了門路,就自己開了個公司。起初接一些小活如給廚房貼 瓷磚、疏通管道、安裝電器、做水泥平台等,慢慢大活也能做如換地毯、地板、門 窗、裝修地下室等。老趙家的抽油煙機就是他派人來安裝的。因華人移民人口的增 加,買房的也相應增多,這方面的需求也隨之上漲,他的生意近來很紅火,人也就 特別忙。可他一聽老趙說有急事,就馬上趕來了。   聽完老趙和秀玫的敘說,又讀了那封信,李益行只說了一句話:“我們要立即 請位律師。”然後就到一邊打電話去了。只見他一邊打電話,一邊在紙上做著記錄 。輾轉打了足有一個多小時的電話,最後才拿著做記錄的那張紙過來。他笑著說: ”趙大哥,趙大嫂,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們請的這位王律師,他在華人社區中口碑 很好。”他指著紙上划的一個圈說:“這就是王律師辦公室的地址和電話,我已定 好與王律師的見面時間,就在後天早上九點整。我後天八點四十五分會在辦公樓門 外等你們。趙大哥,你熟悉這條路嗎?”老趙看了地址說:“這地方我走過,沒問 題,我們一定准時到。大李,我真不知怎麼謝你才好。”秀玫也對李益行千謝萬謝 。李益行說:“別說謝,說謝就見外了,咱們誰跟誰呀?就算大哥大嫂真要謝我, 等打贏官司再謝也不遲啊。”                 七   早上八點四十分,老趙和秀玫就到了王律師所在的辦公樓前的停車場。在大門 前,他們與大李會合了,一起進了門,來到二樓。206號門邊的牆上鑲著一塊牌 子,上面有中文英文兩種文字。中文寫著“黃明輝律師事務所”,而英文的姓卻是 “Wong”,三人看了有些糊涂,擔心找錯了地方。仔細對照了好一會兒,沒錯 就是這兒。大李想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原來廣東話里“王”“黃”不分,大李記下 的是黃律師姓氏的英文拼寫“Wong”,發音很像漢語拼音中的“Wang”, 故誤以為是王律師。   西裝革履、中等身材、頭頂半禿,長著一個廣東人常見的大圓鼻頭的黃律師九 時整走進辦公室,秘書告訴他九點約好的人已在等候。黃律師立即過來與老趙們見 面,互相寒暄了几句,就進入正題。黃律師閱讀了那封信,又用廣東話問了老趙秀 玫几個簡單問題。老趙等三人都在多倫多住了多年,這里號稱有四十萬華人居民, 至少有三十萬來自香港。老趙和秀玫的老板都是香港移民,平日接觸的同事顧客也 大多是說廣東話。他們雖不能說廣東話,可聽懂是沒有問題的。大李就更不用說了 ,他甚至還能說上几句。   黃律師說:“目前我們所知有限,還不能做什麼。這封信我留下了。我會跟地 方法院馬上取得聯系,看對方訴狀的核心是什麼,再決定怎麼做。一有新消息,我 會馬上與你們聯系。今天就到這里,再見。”   三人走出黃律師的辦公室,老趙滿腹狐疑地說:“就這麼几句話就完了?”   “是啊,一點頭緒都沒有。”秀玫也接著說。   大李安慰他們說:“就是因為沒頭緒,才不能做什麼。等黃律師弄清楚了對方 到底告你們什麼,有什麼証據等等,他就會決定下一步了。”   他看了看表:九點三十分,說:“趙大哥,趙大嫂,你們放寬心,先去上班吧 。有事給我打電話,白天記住打我的手機。”   几天後,老趙和秀玫休息在家。下午,黃律師帶著一名助手來了。他們屋里屋 外仔細巡視了一遍,還繪下房子正面的草圖,標明了抽油煙機的位置。檢查完房子 ,大家坐下來,黃律師開始提問題。他詳細詢問了趙家做飯的情況,時間,食物種 類﹔還問到趙家舉行的聚會次數、時間、長短,參加人數及每次為准備聚會所花的 烹調時間,采用的烹調方法。老趙和秀玫都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問完問題,黃律師告訴他們:凱西的訴狀的核心是告趙家烹調的油煙制造了空 氣污染,從而引發凱西生病住院。這是加拿大歷史上的第一個訴家庭烹調為空氣污 染源的案件,也是家庭中式烹調所遇到的第一樁麻煩。根據他剛才的了解,趙家做 飯的情況很正常,平時甚至比一般人家烹調的時間還要短。聚會一月一次,遠比許 多加拿大人家庭少,且沒有大聲喧嘩,酗酒打鬧的事發生。前兩天,他的助手調查 了街對面兩家鄰居和趙家的右鄰及凱西家的左鄰,都沒對趙家的聚會提出異議,倒 是凱西的左鄰指出凱西家的狗每天清早叫喚攪人好夢。老趙証實了狗叫對他們的影 響,并說他們從沒表示過不滿。黃律師說他有保衛干事把握勝訴,但最好還是尋求 庭外和解,因為畢竟趙家還要與凱西和比爾繼續做鄰居。老趙和秀玫都認為能庭外 和解是最好不過,他們本來也從未想過要和鄰居法庭上見。黃律師說還要做兩件事 :一是不久會有人來測試趙家抽油煙機的油煙排放,請他們配合﹔二是他會去了解 凱西的病情及病因。老趙說聽凱西的丈夫比爾提過,凱西有多年的心臟病史,還有 別的什麼病。   黃律師走後,老趙和秀玫的心情馬上輕松了很多。晚上,好几家老朋友來訪, 沒來的也打了電話來,是大李告訴大家的。几個年輕人情緒激烈些,嚷嚷著要捅到 報社去,讓老趙家得到華人社區的聲援。   几天後,多倫多的四大中文報紙《星島日報》、《大中報》、《世界日報》和 《明報》都刊登了趙樂天一家被白人鄰居以抽油煙機排放的家庭烹調油煙產生空氣 污染為由告上法庭的消息。這條消息象是往平靜的池塘里扔了一塊大石頭,頓時在 華人社區里引起了軒然大波。報社派記者跟蹤報導,一時間,老趙和秀玫成為焦點 人物。雖然得到的都是支持和關心,可不習慣在眾目暌暌下生活的他們覺得很不自 在。報紙上還辟專欄討論,許多讀者寫信打電話聲援。報上的文章各種觀點各個角 度都有:溫和點的希望和為貴庭外和解,激烈點的斥責告狀的白人是種族歧視﹔講 文化的闡述兩種不同文化交流中的矛盾和沖突,講科學的論証抽油煙機排放物究竟 在多大范圍多大程度對人體有危害及有怎樣的危害﹔重視人權的要求尊重少數民族 的生存權因為吃飯是維持生命的最基本方式,強調行動的呼吁發動某種抗議行動如 游行或簽名等等。   看了這些報上的文章,老趙有些不解地說:“怎麼說得這麼嚴重?盡管凱西把 我告上法庭,我也不認為凱西是因為種族歧視才這麼干的。”   大李的妻子對秀玫說:“我們趙大哥可真是個大好人,別人和他打官司,他還 幫對方說話。”   大李說:“趙大哥,我相信你的判斷,凱西告你的出發點不是種族歧視。可這 些文章的分析也是很有道理的。你想,一旦你的案子開庭,而你敗訴了,你就得改 變你在家的烹調方式。你的烹調方式是什麼?是中式烹調。你的中式烹調被質疑, 被否定,這影響就不是你一家,而是整個華人社區,甚至是整個亞裔社區。我們華 人還能不能在自己家做中國飯,甚至還能不能開中餐館都成了問題,那我們還能在 加拿大立足嗎?以此為例,亞洲其他國家的烹調方式與中餐大致相似,也同樣會受 到波及。這案子的關鍵在於:原告雖不是基於種族歧視而上告,可一旦她勝訴,就 會造成極為惡劣的種族歧視影響。所以,這案子不僅僅是你一家的案子,它關系到 每一個華人在加拿大的生存問題,還有中華文化被加拿大社會認可和接受的問題。 ”   聽了大李的分析,老趙等都嘆服地說:“大李,你說得真好真透徹,簡直可以 去競選市議員了。”   大李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也是讀了報上的文章,受到很多的啟發才想到這 些的。”   果如大李所說,其他亞裔社區團體如韓裔越南裔以及印度裔等很快作出反映, 表示聲援老趙一家。接著地方英文報紙也報導了此事,雖然只是個簡短的報導,卻 說明主流社會對此事已開始注意。   有一天,一位白人老顧客吃完飯後提出要見老趙。老趙從廚房匆匆出來,看見 這位老顧客一家三代同堂正在慶祝老夫妻結婚四十年。   老太太說:“你的烹調太好了。中餐是最好的食品,我們都愛吃。謝謝你。”  他們全家都向著老趙熱烈鼓掌。   老先生接著說:“我們聽說你的鄰居不喜歡中餐的氣味,給你帶來一些麻煩。 請你記住,肯,如果任何人要反對中餐烹調,我們會站在你這邊。”   老趙深深地被感動了,眼眶不禁有些濕潤。他不知說什麼好,只是一迭聲地說 :“非常感謝。”                  八   今冬的第一場大雪是十二月上旬的一個午後開始下的,等老趙晚上下班後去接 了秀玫回來,雪已積了近一尺深。車到家門前的街道口卻進不了自家的車道,被鏟 雪車從街道中心往兩邊鏟推的雪堵住了。老趙跳下車用隨車帶的一把小雪鏟鏟開一 個缺口,這才和秀玫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上自家的車道。在路燈的照射下,他家這 邊的車道還是沒一個腳印的白雪地,而比爾家那邊卻已鏟出了一條窄道,直對著他 家的車庫門。老趙回到家也沒休息,拿上大雪鍬就從車庫門外鏟起,簡單地開出一 條道以便把車開進車庫來。因時間太晚,老趙沒顧上兩家車庫之間二尺來寬的距離 。第二天早上起床晚了些,再去鏟雪時,老趙發現比爾又已把昨晚下的雪鏟過了, 但仍然未動那中間二尺寬的部分。老趙本想把它一并鏟了,可心念一動:為什麼比 爾一鍬都沒動這中間部分?難道他是有意留下的?也罷,就讓它留著吧。所以老趙 最終也沒動它。   下雪是多倫多的冬天特色。初下的白雪給多倫多披上銀白色的外套,隨後不久 ,這外套就被人們的運動弄臟了。一冬天,各種鏟雪車,撒鹽車穿梭似地在高速公 路,街道和人行道上鏟雪,撒鹽。路兩邊,建筑物旁邊都是由機器和人力混合工作 後堆積的象連綿起伏的丘陵山崗般的臟雪。下雪使多倫多變得美麗,也使它變得難 看。   又下雪了,這是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大雪,連著下了一天兩夜。秀玫從一樓家 庭廳的落地玻璃門往外看,後院的積雪已有一人多高。這是由於頭次的雪還沒來得 及化,就又下雪了,如此一次次累積起來的。   老趙獨自一人在車庫門前鏟雪。接連的下雪鏟雪,車道兩邊的雪已堆得比中等 個的老趙還高。由於位於車道中間的約二尺寬的部分的積雪從第一場大雪起就沒被 鏟掉,現在已積有半人多高,車道已被它一分為二,變成兩條單獨的僅容一輛汽車 進出的狹窄通道。   老趙一邊鏟雪一邊回想起一年前他和比爾邊鏟雪邊聊天的情景,心里格外惆悵 。他多麼懷念那睦鄰友好的日子。老趙人如其名,為人向來豁達大度,樂觀開朗, 從沒與人發生口角。可如今竟要和一牆之隔的近鄰法庭相見,而且他還是被告,這 使他感到非常委屈和不平。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麼凱西要這麼做?如果她對他們有意 見,大可以當面說出,憑她上次那樣不客氣地追問他有關烹調野生動物和狗的事, 她不是沒有當面說出的勇氣。也許這就是加拿大當地人行事的方式,有什麼事不好 辦或不高興就法庭上見?中國人歷來對法庭有懼怕心理,平日里謹慎小心生怕沾上 任何違法的事。尤其是移民到這里畢竟時間短,語言有障礙,文化習慣有差異,更 是夾著尾巴做人,遇事惹不起就躲。老趙不是那種特怕事的人,他是喜歡交朋友的 人。與比爾初步交往的融洽使他以為遇上一戶好鄰居,即使不能像他與國內的老鄰 居那樣親密無間吧,起碼也能相互理解,相互諒解和相互幫助吧。凱西說他做飯的 油煙引起她生病,猛一聽似乎有道理,仔細想想卻很荒唐。做飯的油煙肯定不是什 麼好東西,據說含有致癌物質,吸多了當然會引發疾病。但他老趙家又不是二十四 小時做飯,凱西也沒站在抽油煙機的出風口等著專門吸入這油煙氣。事實上油煙一 抽出,就被風吹散了,怎麼會引起凱西的心臟病發作?自從得知凱西把他告上法庭 ,老趙總想找個機會與比爾談談,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可後來發現不但凱西,就 連比爾也都在回避他。有次老趙正在門外擦車,看著比爾開門出來想打招呼,可比 爾馬上又進屋了,明顯著是不想與他打照面。老趙越想心情越沉重,草草鏟了几下 雪就回家了。他沒注意,當他鏟雪的時候,比爾一直在二樓廚房的白色窗紗後看著 他,灰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歉意。                  九   這天下午,黃律師提著公文箱,信心十足地走進了一座辦公大樓內的一間小型 會議室,他是趕在趙樂天油煙污染案開庭前去會見對方律師,尋求庭外和解的。他 推門進去,原告凱西的律師利文斯頓先生已站在里面。他們兩人握手寒暄一會,各 自就坐。   利文斯頓先生首先陳述了凱西被救護車送進醫院的前後情況,強調凱西昏倒在 她家車庫門前,而在她所站處偏上方不到二米處就是趙家排放烹調油煙的出氣口, 當時趙樂天正在為他家的聚會烹調食品。這油煙導致凱西昏倒,送入醫院急救。眾 所周知,烹調油煙中含有致癌物質,趙家聚會繁多,烹調時間長,排放的油煙造成 空氣污染,已經并且仍在威脅他的委托人的身體健康。他的委托人非常和善,并沒 有要求經濟賠償。為保護他的委托人的身體健康,他希望趙家拆除或移動抽油煙機 ,縮短烹調時間,或改變趙家的烹調方式。   輪到黃律師說話了。他說他有四點意見要說:第一,趙家的烹調時間并不是象 利文斯頓先生認為的那麼長,事實上甚至比一個普通人家還要短。如果一個四口之 家一天三頓飯至少需要花四小時,一個月就是一百二十個小時。趙家只有兩口人, 平日每天只花最多一小時,因為他們只做早飯。每星期四是他們的休息日,這天他 們做三頓飯,就算按照四口之家所需的四小時來算,一個月僅只十六個小時。趙家 的聚會一月舉行一次,每次就算烹調八小時,實際上一半時間也不要。三部分時間 合起來三十加十六加八,一個月總共也只是五十四個小時,遠遠低於一個普通四口 之家的烹調時間。第二,退一步來說,即使趙家的烹調時間長,也不能就斷定由此 而制造了許多油煙。中餐的烹調方式多種多樣,其中炒、蒸、燒、燉、煮、烤、煎 和炸比較常用。中式家庭烹調不象餐館,尤其不象西式快餐主要依靠煎、炸、烤, 而是多用炒、蒸、燒、燉、煮,用油量也遠遠少於煎和炸,因而,產生的油煙自然 也遠遠少於煎和炸。第三,烹調油煙里含有致癌物質這不假,但迄今為止,還沒有 發現任何直接的証據証明烹調油煙致使某人得了癌症。醫學研究界比較擔心的是接 觸烹調油煙多而且直接的廚師和家庭主婦們比普通人得癌症的可能更大。使用抽油 煙機把烹調油煙和氣味從有限的屋內空間抽出,排放到外部空間使之淡化,消失, 從而保持屋內的空氣質量,是公共場所和家庭普遍采用的辦法。根據測試,趙家排 放的油煙內有害物質的含量非常低,几乎是無。需要指出的是,抽油煙機排放出來 的不光是油煙,還有食物的氣味。因此,僅僅聞到趙家烹調時食物的氣味,就指責 趙家的烹調油煙造成空氣污染是沒有証據也不負責任的。如果一定要這樣堅持,那 我們的每一個家庭,每一個餐館就都要停止烹調了。第四,凱西的病有那天急救中 心的醫生診斷書為証,是心臟病突然發作。從凱西的家庭醫生處也已得到証實,凱 西有十二年的心臟病史。而趙家搬到現住址才一年零四個月,根本沒有理由責備他 們要為凱西的心臟病負責。另外,凱西的家庭醫生也指出,凱西近年來還患有焦慮 症,經他介紹曾轉到專科醫生處治療。焦慮症的症狀之一是病人往往對自己不喜歡 的小事產生極度反感和莫名的懼怕,這也可說明凱西為什麼會如此討厭趙家排出的 油煙和夸大油煙的負作用。   說完以上的話,黃律師停了一會兒,似乎是觀察一下利文斯頓律師的反映。然 後他接著說:“最後,我想代我的委托人表達一個愿望,就是我的兩位委托人一直 對他們的鄰居抱著十分友善的態度。即使凱西的狗每天一大早就狂叫把他們夫妻吵 醒,他們也從來沒有報怨一句。他們覺得,兩家人家能成為鄰居也是一種緣份,他 們根本沒有想過要和自己一牆之隔的鄰居在法庭上相對。他們愿意坐下來,與斯德 瓦特先生和太太討論、溝通,去解決存在的問題。”   分手前,兩位律師都表示會把對方的要求轉告自己的委托人,以求得和解。   三天後,凱西。斯德瓦特撤回了她的訴狀。   一星期後,李益行親自帶了兩個人來,把趙家位於車庫上方正中的抽油煙機出 風口往南平移了兩米。 *    *    *    *    *    *     又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了。老趙和秀玫去年秋天圍繞花壇種下的几十株各色郁金 香全開了,那兩棵紅杜鵑也綻開了几百朵紅艷艷的花,使得老趙家的門前五彩繽紛 ,分外耀人眼目。看著這些美麗的鮮花,老趙雖然覺得很悅目,可他的心情卻仍然 愉快不起來。   自從二月底凱西撤訴後,兩鄰居不至於會對簿公堂。這既平息了少數民族社群 的不滿、擔心,或者有些激烈的輿論,又給黃律師帶來了更高的聲譽。據說,由此 ,當然也不僅僅於此,他已宣布角逐自由黨的候選人提名,准備兩年後全國大選時 競選他所在選區的國會議員。   可老趙和秀玫期望的和解并沒有實現。比爾和凱西依舊回避著他們,兩個多月 來兩家人几乎連照面也沒打過一個。要回避老趙和秀玫也的確是很容易的,只要每 天十點以前不出門,再就是星期四那天呆在家或早出晚歸,就行了。有時,老趙站 在大門的平台上,望著房子北邊的另一個同樣的大門,心里默默地呼喚:“比爾, 凱西,請出來吧。我們可以在一起敞開心扉,交換意見,拋棄前嫌,重新建立我們 之間的友誼。”北邊的大門靜靜地,無一絲動靜。老趙禁不住說出聲來:“難道我 們要這樣長年‘捉迷藏’ 下去嗎?”   几天後的一個晚上,老趙和秀玫下班回來,發現在比爾家靠街道一邊的草地上 插著一個牌子。在汽車大燈的照射下,牌子上的几個大字非常醒目:“房屋出售” 。老趙停好車,走到牌子跟前。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要再仔細讀一遍。他從上 看到下,又轉了一圈去看反面,兩面內容一模一樣。沒錯,是房屋出售,上面還有 房屋經紀人的公司、姓名和電話。他的右手扶在牌子上,愣在那里了。過了好一會 兒,一直默默無語的秀玫把他勸進了屋。   這一夜,老趙和秀玫都失眠了。 ※※※※※※※※※※※※※※※※※※※※※※※※※※※※※※※※※※ 【人生之旅】              記錄在歲月中的流放(9)              --紀念父親去世二十年               -藍 極-   由於暴雨導致的山洪,重慶到北京的成渝和寶成段鐵路被沖毀,我們只得選擇 坐船取道武漢。到達縣城後的第二天下午,與姐姐和送行的朋友揮手告別之後,我 一邊頻頻回頭,一邊走上江邊通往遠處停靠輪船的一塊塊跳板。如同生命中很多新 的歷程一樣,這是我第一次經歷坐船的時刻。自此我就注意到,無論碼頭在船舷的 哪一側,江輪停靠時總是保持逆水的姿態。這個事實伴隨著真正離家遠走的其他標 志,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以至於几個月前與朋友坐船沿江出游時,我總忘不了考 問輪船如此停靠的緣由。   掉轉船頭朝下游前行的時候,原先能夠了望送行人群的一側突然變成面向江的 對岸。等急迫地繞過船尾趕往另一側時,早已無法分辨岸上送別的人群了。高中期 間背著口糧沿著江邊艱難走過的十來里路程,現在搭乘輪船在几分鐘內就輕易地飄 游完成了。度過兩年時光的校舍,如今在快速移動的几秒鐘內就橫越而過,并且還 是從一個過去不曾擁有的角度:在望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致一一消失的同時, 感受著過去隱退、未來凸現的圖景變幻。真正成為具有“吃三兩米”資格的城市人 了,一切是否都在踏上輪船跳板的那一刻完成了轉換?   當學校從眼界里離開之後,輪船進入過去只能遐想的彎道。教語文的宋老師在 一年前一次命題作文課時,帶著全班同學到岸邊指點江水和山峰。在談論到下游突 然拐向東面的江水時,宋老師立即引出辛棄疾在“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中的“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來指導我們發揮“祖國大好河山”的錦繡壯麗和“宏 偉前途”的不可阻擋的寫作激情。從那時起,我就埋藏著對江水東去的走勢和山峰 後面的景色的好奇與神往。   在連續的汽笛聲中,輪船來到過去的夢幻之地,我卻沒有發現與上游迥異的地 方,江里卻一直有很多因為暴洪而沖走的浮草、農作物、木頭、家俱、死去的豬和 雞。為了省錢,我們三個沒有購買等位的船艙票,而是只花了二十來塊錢買了散席 票,便只能在船上的過道上尋找棲息的角落。由於是中途上船,我們很難獲得落腳 的地方,最後好不容易在船底尾部螺旋槳的轟鳴聲中覓得一塊睡覺的地盤。   每當那些從上游重慶上船的城市人走過的時候,他們的涼鞋或皮鞋總是在輪船 的甲板上發出撞擊地板的踢踏聲。那種短促而高頻率的叮叮當當,讓我覺得特別刺 耳,也更加奇怪:到底是什麼高級的鞋子能夠產生如此深遠的效果,讓他們人過留 聲?後來到了北京後才明白,那是人們那個年代在鞋跟上嵌入象馬掌那樣的鐵釘而 導致的結果。望著城市人的衣著,我突然想起七十年代初期的情景:張姐的母親從 重慶到村里來看望流放的女兒而做客於到我們家時,將她的手表短暫地帶在我的手 腕上。自那以後,手表作為城市人的象征,就一直在記憶中深深地鐫刻著。現在獲 得到都市上大學的機會,終於擺脫了套在出生於鄉村就與土地相連的桎錮,一個開 車的朋友用三十多塊錢給我買了一塊鋼表作為禮物,算是作為跨入城市成為“吃三 兩米的人”的標志。   每當輪船經過諸如忠縣石寶寨、云陽張飛廟、奉節白帝城、巫山十二峰、神農 架、屈原陵墓及其紀念祠堂所在的秭歸、王昭君故里香溪、位於湖北蒲圻的赤壁之 戰遺址、洪湖、荊州古城等長江沿岸景點的時候,人們都抑制不住興奮,大都同時 擁向船的一側,使得輪船有輕微的傾斜。通過負載於詩詞與山水中的飄逸、浪漫、 寄托和風情,早已在我們的記憶里烙刻著文化遺傳的因子。只需引用諸如“君問歸 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楊柳青青江 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或者“朝辭白帝彩 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萬里王程三峽外,百年生計一舟中”等詩句,人們的 思緒總免不了有所飛揚。   在輪船穿梭於狹窄的三峽峭壁之間時,朵朵白云飄蕩在山間,汽笛在兩岸之間 的回響顯得特別地悠揚。然而,原先通過“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朝云暮雨渾虛雨,一夜猿啼明月中”等詩句所聯想到的原始森林以及戲耍其中的 猿猴卻一直沒有在眼前出現。相反,觸目所在,都是光禿禿的山巒和石岩上的標語 口號。一千來年間,森林和隱身其間的動物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當遐想、夢幻或期 待與現實之間形成強烈對比的時候,落差總會導致或多或少的悵然。   仰望巫山山頂聳立於云端的神女峰時,廣播里響起電影“等到滿山紅葉時”中 的主題歌“滿山紅葉似彩霞”,我腦子里卻涌出“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 云”的詩句。後來常常聽到人們將元稹的詩句挂在嘴邊,表達飽經愛情風霜或人生 境遇後的“升華”心緒。即使現在,我終歸不得要領,總是抱著“水云歷劫仍水云 ”的態度。   高中畢業前總共看過兩次電視,都是學校將平時供教師觀看的黑白電視機搬到 空曠的地方,讓學生目睹正在發生的重大事件。一次是1980年底,政府公開審 判當年被擠出權力中心的林彪體系和毛派人馬等十個官員的時候,另外一次則是1 981年1月4日葛洲壩截流的當口。現在來到三國時東吳派駐西陵大將步閘筑城 之地,江水被近2600米的大壩橫截,輪船排隊等候,然後每次兩三只船進入船 閘,啟開閘門放水降低二十多米的落差,直到水位與壩下齊平時再緩緩駛出。當時 想起高中期間一直坐我後面的一個女同學,就錄取在附近宜昌的葛洲壩水電工程學 院(現三峽大學)。或許她現在正為水位抵達海拔175米的三峽大壩工程而工作 吧。   乘船從三峽經過也有好几次了,綠化狀況隨著觀念的變化在不斷改善。後來每 當人們問起那里的風光,我常常含糊其辭,無以言對。這不是說我無法描述那里的 景色,而是總覺得自己每次都是人在旅途的感覺,還攙雜著一定的情緒,與一般和 當地沒有多少牽連、抱著旁觀心態的外來游客的期待交疊不多。   第三天下午,我們抵達漢口碼頭,然後急迫趕到武昌火車站,在傍晚搭乘駛往 北京的特快。沒有座位,三個人只好擠在車門口打盹兒。第一次坐火車,車廂里繚 繞不絕的煙霧就讓我窒息,由於到站方位的左右不同,我們不斷地被乘務員驚醒, 挪動安軀立身之處。8月29日上午到達北京火車站,茫然四顧,卻找不到學校的 接待人員。原來學校的接待只安排在30和31日兩天,於是我們只好操著別人難 以明白的濃重四川口音詢問方向,先搭乘103路電車到動物園,再換乘332路 汽車,一路上乘務員的快速卷舌兒話音覺得是存心不想讓我們外地人弄明白。   帶著包括路費的一百來塊錢,終於到了學校。離開家里的時候,還以為學校就 象軍營一樣提供被褥,因此父親只是讓我帶上一張家里用過好多年的床單,和一床 姐姐專門為我縫制的被子。到了學校,才發現只是光板上下鋪,突然一下傻眼了, 頭几個晚上只能睡在僵硬的木板上。後來在學校補給的棉花和布票贊助下才花五塊 錢買了一床棉絮冒充褥子,度過大學四年的上下鋪生活。   現在有學校提供每個月22塊錢的助學金,生活跟過去相比,有著天壤之別。 雖然衣著寒酸,鄉音土氣,也沒有什麼零花錢,但是不再有飢餓的時候,還可以吃 上一些肉食。來到大學和都市,又是班上最小最矮的,給班上同學印証了“四川矮 子”的形像。除了牽挂著父親的病情,三分之一的業餘時間用在讀書上,另外的三 分之二都在適應、好奇與游玩之中度過。   我離家後不久,父親的癌細胞明顯地轉移到了其他地方。到了這個地步,家里 只好跟几個親戚借錢拼湊,然後給村子里某家人說情,讓他們介紹父親到他們在重 慶的親戚家駐扎下來治病,尋找最後一線生機。在重慶醫學院附屬第一醫院做了第 二次切除手朮後,父親有過短暫的恢復時期,大家都以為腫瘤已經徹底切除。父親 信心十足,特意回家度過四十八歲生日,准備開始新的生活。但高興僅僅持續了很 短一段時間,很快脖子上就出現一個腫塊,他只得回到重慶,開始新的治療。   父親來信中提到,在重慶望江機器廠工作的張姐搭船從嘉陵江的另一側趕到醫 院看望過父親兩三次。到了學校放寒假的時候,我才發現只有短短的三個星期,扣 除路上十來天行程時間,跟家人相處也就只有十天左右的機會。我還是急不可待地 要趕到重慶看望父親。然而最大的障礙是,我兜兒里只有大約十塊錢了,而從北京 到重慶的89次普通快車賣給學生的半價票需要十八塊錢。我急得不知所措:這可 如何是好? (http://www.hjclub.com) ※※※※※※※※※※※※※※※※※※※※※※※※※※※※※※※※※※ 【小說連載】             我到德國做新娘(四十)               -阿 明- 40 我剛大學畢業   我覺得自己已經快全線崩潰了。再這樣下去,我肯定會得神經病。艾倫給莫尼 卡打電話,最後刺探一下情報。刺不刺探,我已經很清楚沒有任何指望了。但是我 要把我寄去的材料要回來。為這些公証,花了我多少心思和時間啊。結果是對方說 已經決定錄用別人。   “什麼?上星期還說有很多人應聘,還不告訴我什麼時候會有結果,這個星期 就已經決定了?他們有沒有面試?既然這麼快就作出決定,為什麼我打電話的時候 一字不露呢?”上次我打電話,結果只是憤怒和失望,這次卻是吃驚和不解了。德 國人在玩什麼貓膩?!   “這很奇怪”,艾倫說,“你居然連參加面試的機會也沒有!而且他們怎麼會 那麼快就決定了別人?這不可能。”艾倫又搖頭。他不理解的事情,最初的舉動就 是搖頭。   “你聽是男的女的?”德語跟英語一樣,他們的“男”、“女”有不同的發音 。   “好像是男的。”   “是不是莫尼卡的老公?”   “誰知道。我有個熟人在波恩,可以打聽一下。”   “這是什麼事?!”   “這根本不可能。”我現在算是徹底認清了資本主義的腐敗。什麼公平競爭? 放他媽的狗臭屁!   艾倫沒有逼我,只是塞給我厚厚的一摞從網上下載的教授漢語的私人語言學校 和中學的地址、電話、網址及電子信箱。意思是讓我自己跟他們聯系。我真想全線 撤退,回中國,再也不回來。這里根本再也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   就這樣退下嗎?這不是我的性格!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主動敗下陣來。記 得小時候,有一次,我放學後一路大哭著回家。媽媽嚇壞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悲痛得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平靜一下,我才告訴她是我的數學考了98分, 第二名,從來不如我的靜靜卻得了99分。一家人哭笑不得。我從小就有一顆好勝 的心,我不要輕易敗北。   我該怎麼辦?   艾倫拿報紙回來塞給我一張廣告,一個新開業的中國餐館,--“CHINA  IMBISS BAMAO”。“CHINA IMBISS”的意思是“中國 快餐”﹔但不清楚這個“BAMAO”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漢語里的“八毛”。菜單 上的價格的確很低廉,而且標了馬克和歐元兩種價格。大概老板每道菜只想賺“八 毛”。當然是“八毛”歐元。   “想讓我請你吃飯嗎?”我的玩笑聽起來大概也無聊透頂。   “等你有了工作。”艾倫說。   對了,艾倫不懂幽默。我自己現在也幽默不起來。我把那張廣告隨手丟在廁所 的垃圾筐里。很方便,這是真正的舉手之勞,廁所門就在我對面,垃圾筐就在門邊 。   艾倫繼續鑽研他的博士選題。我繼續與黑格爾“對話”。我與艾倫之間的話已 經越來越少。過了一會兒,我又起身來到廁所,從垃圾筐里搜出那張廣告,仔細研 究起那份菜單,然後又研究上面的電話、地址。餐館在“和平堡”,那不就是卡倫 所在的城市嗎?“和平堡”是“愛情村”附近最大的城市,坐公共汽車大約需要一 個小時。只是餐館所在的“石頭街”我并不熟悉。   把一切研究透徹後,我就沖著那定餐電話出神。然後就鼓起勇氣撥通了定餐電 話。 “八毛中國快餐。請問需要服務嗎?”對方的德語帶著重重的口音,聽起來倒不是 太中國味兒。   “我想你們這里剛剛開業,想知道你們需不需要服務員?”   “你等一下。”對方放電話,大概不是不懂德語,就是不是老板。電話里傳來 我聽不懂的方言,聽起來有點象廣東的白話。不過,白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喂 ,請講話。”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想問你們是否需要服務員?”   “你講德語,是嗎?”   “對。”   “那你過來我們面談一下嘛……”   “可以。”我一口答應。我最不懼的就是面試。我在S城的工作就曾經是很多 人眼里的肥肉,結果還是我的硬件配置最好,而且面試表現極佳,所以一舉奪魁。 到你這個餐館面試有何畏懼?那不真正跟你的廣告一樣-碟碟都是小菜!   “你什麼時候方便?”   我看了看表,上午十一點。如果我現在出發,加上路上等車和找到那條“石頭 街”,大約得兩個小時。   “中午一點行嗎?”   “下午三點吧。”對方猶豫了一下說。   我這才覺得自己的確是象齊放所說的那樣-“生猛”。我一般喜歡脫口而出, 而少三思後行。經他這麼一說,我才回過味兒來,中午一點正是人家生意最火的時 候呀。看來我還是不夠精明。   我只跟艾倫說出去走走,出來就直接去了車站。我找到“石頭街”的“CHI NA IMBISS BAMAO”時剛好三點。在德國,我們要遵從德國的習慣 -守時。 老板黑黑的臉上寫滿精明。我跟他的對話簡直滑稽到家。他是華裔馬來西亞人,果 然只說白話,普通話很糟糕。他講的德語我几乎一個字都聽不懂。於是我提議他講 英語,因為我好像有印象,馬來西亞的官方語言是英語。結果他的英語也不怎麼樣 。我們的談話是地道的國際聯合水平,漢語、英語、德語,三種語言綜合使用。也 幸虧他三種語言都能來几句,我們的談話滑稽歸滑稽,但基本還可以勾通。   “你還在讀書嗎?”他問。   “我剛畢業。”   “大學畢業?”   “對。”   我又在撒謊。博士,我是博士畢業,我兩年半前就拿到了博士學位。這曾經是 我頭上一道讓多少人羨慕的五彩光環。多少人聽到我是博士時,將敬佩而詫異的目 光聚焦在我身上。那時候,我是得意的。可是現在,我甚至覺得說出自己是個博士 不僅不是一種光榮,反而是一種恥辱。堂堂一個名牌大學的博士,竟然會流落到如 此地步,如此地步。 我還是給自己保留一點尊嚴吧。   “你有工作許可嗎?”   “有,”我說。看他將信將疑地盯著我,我接著補充說:“我已經拿到德國綠 卡。”   “噢,綠卡”。他的眼里放著興奮的光,不知他自己是否也是個“GREEN  CARD HUNTER-英語:獵綠卡者”。“在我這里工作,每小時10個 馬克。”他稍微停頓一下,用生意人的眼光盯著我,好像等我討價還價。   “10個馬克太低。”   “就這樣。因為在德國的中國人很多,你不做,有的是人會做。”好像沒有商 量的餘地。“而且,從早上十點到晚上十二點。中間你可以休息一下。”   “一共工作几個小時?”   “十個小時。你可以住在這里,我飯館上面是宿舍,可以給你安排一張床。而 且你每周必須工作六天。”他又用生意人的眼光看我。   我心里盤算著,在德國,每周法定的工作時間是35小時,而我要工作60個 小時。德國人的毛平均工資大約是每小時30到40馬克,而我在這里只賺人家的 三到四分之一。   “你要交稅嗎?”   “我想交稅。”   “交稅是你自己交。你如果不愿交就不交,反正你自己說了算,我就給你那麼 多錢。”   “有合同嗎?”我問。   “沒有,沒有。”他干干脆脆地否定。“我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你了解,你 自己也是中國人。我們不需要簽合同。簽了合同,今天你告我,明天我告你,天天 打官司,多麻煩。我們沒有合同。中國人按中國人的慣例。”   這真是他媽的自己作賤自己。好像連他自己也瞧不起中國人。中國人就那麼不 守信用?如果你這樣想、這樣做,你本身就是不守信用。我立即對他那泛著油光的 黑臉產生了一種極端的厭惡。   “那你也不給我交保險。”   “不交,什麼保險都沒有。就10個馬克。你想不想做?”他問。 我懷疑這種生意人是否太精明,是否能看透我的確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的確到了 萬不得已。即使他出最低的價,我也會把自己賣了。   我做不做呢?假如我做,我可以住在這里,不用天天看艾倫那張冷臉。我也可 以好好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辦。反正這是暫時的。我知道他是要我替他打黑工,這是 違反德國法律的。這的確是在冒險。我不想跟卡倫同流合污違法逃稅,難道就要為 了自己的生存去打黑工?這是我的自私嗎?可是,眼下我實在是沒有別的出路了。 如果我工作60個小時,每月大約可以賺1500馬克。如果我工作兩個月,可能 就夠支撐我半年在這邊的生活。   這算什麼事?我在中國的收入也比這高!我在中國的工作是人人羨慕的,在這 里卻是打黑工,而且冒著進監獄和的危險。但我隱約覺得自己就要決定做了。他似 乎又看透了我。“我還要聲明一點。如果客人多的時候,你就工作,可以拿工資﹔ 如果客人少,不需要太多服務員,我可以讓你休息。”他看著我的眼。   “沒有工資?”   “休息沒有工資。”他說。   這他媽又算哪一套。我每月連1500馬克、恐怕連1000馬克都拿不到了 。給這樣的人打工,還不知道到頭來是否付給你工錢呢。怪不得歐美有很多人歧視 中國人,都是這些品行惡劣的壞中國人把中國人的名聲搞壞了,而且搞得好中國人 也一起遭人歧視。我真恨這些沒出息的畜牲不如的東西!去你媽的!我揚長而去… …   我的面試僅僅十五分鐘就結束了。我獨自游蕩在“和平堡”的大街上,漫無目 的。也不想去見卡倫。在我失意的時候,最好不見任何人。我不需要安慰,因為誰 都不可能安慰得了我。與其跟熟人聊自己的心事,倒不如跟陌生人談。我常常覺得 跟生人交談比跟熟人痛快淋漓得多,毫無保留得多。這才是真正的交流。   這是什麼?“招聘按摩技師”?無意間,我看到一個窗口的廣告。抬頭看它的 招牌,居然是“傳統中醫診療按摩。”我推門進去。里面是一個胖胖的中國男人, 四五十歲,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看上去不象剛才那種的奸邪小人。   “你好。”他向我致意。   “你好。”我也說。   然後他微笑著看著我,我知道我該說明來意。   “你們招聘按摩師?”   “你是來應聘嗎?”他似乎很友好。   “我想試試”。   “以前做過嗎?”他和藹地問。   “沒有。噢,做過。”我說。這顯然是個很可笑的回答。“我爸爸是個中醫, 我跟他學過。”   其實,我只是看爸爸給別人做過而已,根本沒有正兒八經地學。那時根本也沒 放在心上,根本沒想自己還會有一天到這種地方、用這種手藝找謀生。不過,我也 可以說小有一點經驗,因為我在S城的時候,經常做按摩,不過不是我給別人做, 而是別人給我做。那時是享受服務,現在卻要給人服務。但我覺得我自己也差不多 能行。像我這麼聰明的人,這種小事,還不是一學就會? (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崇 然             主 編:丁凱文      校  對:宋 強             副主編:蔣 怡      PS制作:王 鋒                 麗 莉      網絡發行:王 鋒                 幼 河      訂閱快遞:王 鋒      讀者服務:丁凱文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訂儐5c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例如,訂閱簡體字版本需要送電子郵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內容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體字閱讀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國標碼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碼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簡體字美朮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轉載本刊原(譯)作,可通過本編輯部與作者聯系許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號 ∼∼∼∼∼∼∼∼∼∼∼∼∼∼∼∼∼∼∼∼∼∼∼∼∼∼∼∼∼∼∼∼ 本期編輯采用軟件:漢王簡◎江毅(http://www.hanwj.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