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三年六月二十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四零三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306C) ∼∼∼∼∼∼∼∼∼∼∼∼∼∼∼∼∼∼∼∼∼∼∼∼∼∼∼∼∼∼∼∼∼∼ 【論 壇】 請將目光投射在他們身上--“六四”十四周年有感  唐伯橋 【新聞綜述】震動美國朝野的陳文英“雙面間諜”案        劉天成 【史海鉤沉】林彪為何無緣挂帥出兵朝鮮            京城孤魂 【各陳已見】從“書生”想到的--談談我對周一良先生的看法   凱 文 【爭 鳴】 人的好壞與制度無關--讀《晚年周恩來》有感    華 鑠  【百草園】 行囊里的珍寶                   簡 陽       洪荒年代記事(6):知青生活逸事         力 刀 【人生之旅】記錄在歲月中的流放(十一)            藍 極 【小說連載】我到德國做新娘(四十三)             阿 明 ※※※※※※※※※※※※※※※※※※※※※※※※※※※※※※※※※※ 【論 壇】         請將目光投射在他們身上             --“六四”十四周年有感             -唐柏橋-   一九八九年那一場慘絕人寰的“六四”大屠殺已經過去十四周年了。作為那一 場運動的一位當事人,十多年來,我一刻也不敢忘記,尤其不敢忘記那些死去的英 靈和仍在獄中忍受煎熬的戰友。這些年來,我常在想,為什麼中共越來越腐敗和不 得人心,而作為中共專制政權的反對派民運卻無法壯大起來進而成為中國政治舞台 上的一股力量呢?雖然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有一點我們是不能回避的,那就是 中國民主運動的真正英雄已經被社會遺忘。它使得我們這場運動缺乏了道德和精神 上的感召力。   那麼,誰是八九民運的真正英雄,誰又能代表八九精神呢?答案是顯然的:那 些來自社會最底層敢於向強權做最不妥協的挑戰的民主斗士、那些在坦克與軍隊面 前視死如歸的青年壯士,那些微笑著倒在中共槍口下的先烈們,他們才是真正的“ 六四”英雄。王維林、喻東岳、餘子堅、魯德成、蔣捷連(丁子霖兒子,六四受難 者之一)、肖波(北京大學教師,六四受難者之一),他們的名字將永遠被世人所 銘記。是他們使這場運動顯得格外偉大與悲壯,被世人所深切緬懷。而那些在獄中 拒不向中共邪惡勢力低頭、那些十多年來在國內堅持不懈地為民主事業拋頭顱、洒 熱血的民主斗士們,才真正代表了八九理想主義精神。王有才、劉曉波、江旗生、 李海、楊濤、李旺陽、何朝暉、張善光、冷萬寶、歐陽懿、牟傳行,是他們使我們 這場運動能得以延續和發展,并贏得世人的尊敬。英雄是需要付出的,沒有了付出 ,沒有了風險,就不再成其為英雄。我們這些流亡到海外的異議人士,包括當年的 學生領袖、知識分子、黨內異己分子等,都已不再是英雄。最多也不過是昔日的英 雄。而那些早已不再關心民主化事業,不再參與民主運動的人們,尤其是那些整天 在傳媒上炫耀自己的身價的人們,無論他們過去的經歷有多麼輝煌,無論他們個人 的事業多麼成功,他們都不能再自詡為代表八九精神的代表人物。   坦率地說,由於媒體的誤導,民運隊伍中被外界所知的英雄越來越少,剩下的 几乎全是好萊塢式的披金戴銀的明星。一場原本壯烈無比的運動逐漸失去了他原有 的色彩。一些當年的學生領袖們競相攀比個人財富和學歷地位,惟恐天下人不知道 他們因為六四而獲得了不可想象的個人名利。而媒體的焦點十四年來一成不變,讓 外界誤以為他們還在繼續領導民運,他們就等於民運。這樣的一場所謂的明星式運 動很難避免不每況愈下。雖然中共對這些民運明星的惡意中傷和妖魔化給公眾造成 了一些誤導,但是我們無法否認,少數民運明星自身的浮華與過分追逐名利也是造 成公眾對他們失望的一個原因。國內的民眾每天生活在在中共淫威之下,尤其是那 些長期堅持不懈地為民主化事業奮斗的戰士們,他們時刻有遭到當局迫害的可能﹔ 而那些經常出現在媒體上、被媒體捧為“英雄”的明星們卻整天炫耀他們多麼富有 ,個人多麼功成名就,個別人甚至大言不慚地聲稱自己是海外民運中的首富或二富 等等。不要說廣大民眾會覺得難以理解,連我這樣的民運戰友也感到莫名其妙。最 近某雜志登出了一篇報導一名八九學生“領袖”的文章,標題是“昔日六四英雄, 如今億萬富豪”。這位“昔日英雄”在文章中大談自己穿梭於中美台各地的發跡史 。他還站在曼哈頓黃金地段一棟公寓大樓前張開雙臂讓記者拍特寫,并夸耀他身後 的住宅有多麼豪華與昂貴等--而不是介紹自己這麼多年來為國內的戰友做了多少 事,給過他們多少經濟幫助。這樣的“英雄”如何能領導飽受壓制的中國人開創民 運的新局面呢?   一場缺乏英雄的道德與精神感召力的運動,是很難發展和取得成功的,古今中 外皆是如此。一場運動中英雄的出現和存在,會感召千千萬萬的後來者,最終形成 一種勢不可擋的力量。中國民主運動曾經出現過英雄,因此一度贏得了全世界的支 持與關注。但是,十四年後的今天,我們的英雄多數已不再成其為英雄,而真正的 英雄又不被外界所了解。因此,我們的運動開始走向迷失,開始缺乏原動力。當年 投身這場運動的多數朋友都是抱著一種理想主義,沖著這些英雄們而來。但是,當 英雄褪色後,當理想主義在這場運動中沒有市場時,他們除了離開民運隊伍,別無 選擇。很多當年有理想的熱血人士都走過了這樣一段令人哀嘆的路:他們從一開始 對那些明星們滿懷希望,進而到產生懷疑,直到最後徹底失望而離開這場運動。事 實上,據我所知,如今最堅定地支持法輪功爭取人權的人中有相當一部分過去曾經 是民運的一分子。如今他們不再以民運分子的身份出現。這難道還不值得所有的民 運人士尤其是那些民運明星們反思嗎?   那麼,是什麼原因使得那些真正的英雄被世人所遺忘了呢?不可否認,媒體誤 導是一大主因。過去十多年來,海外媒體尤其是華文媒體,始終對少數几位八九明 星情有獨鐘。無論他們中的某些人的行為多麼不檢點,無論他們是否還在從事民主 運動,無論他們令民眾如何失望,這些媒體仍然“義無反顧”地為他們大書特書( 其中原因是多方面的,以後有機會我再單獨分析)。其次,我們這些民運人士沒有 主動去發現和向社會推介我們隊伍中的英雄及事跡。這跟我們有些民運人士自我期 許過高,希望自己成為一勞永逸的明星和領袖,不愿看到其他人搶去他們的光環有 關。個別民運明星甚至有意封殺他們身邊的真正的“六四”英雄,讓他們沒有被世 人所知的機會。當然,客觀環境也給我們發現英雄制造了很多障礙。比如中共掌控 著一切,他可以讓一個人一夕成名,甚至制造出民運英雄,也可以讓真正的英雄人 物永遠不為外人所知,甚至從精神和肉體上消滅。曾經有朋友感慨如今中國大地上 沒有了英雄,我告訴他們說,不是沒有英雄,而是英雄都被中共抹殺了。這個結論 是我六四被捕後得出的。在六四以前,我還以為舉世皆睡我獨醒,天下英雄唯一人 。進了看守所後,我才了解到在中共的血腥統治下,真正的英雄從來就不被外人所 知,他們不是早就進了班房就是遭到了中共的毒手。當年砸毛澤東像、被迫害至精 神失常仍被關押在獄中的喻東岳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回顧十四年來我的所作所為,有一點是我最感到欣慰的:自從流亡到海外後, 我一直在盡自己的一切努力讓外界了解那些默默無聞的真正的“六四”英雄,為他 們搖旗吶喊。九一年我來到海外前,外界對整個湖南八九民運發生的悲壯故事和六 四後數以百計的無辜民眾被關押及判刑毫不知情。僅有的一點零星的消息,也是從 國內官方的報紙上了解到的。我到了海外後與人權觀察合作撰寫了一個長達兩百多 頁的關於湖南人權狀況的報告。里面包含了兩百多名政治犯的名單及他們的詳細資 料。如今,他們中的相當一部分已經廣為國際社會所了解,如張京生、餘子堅、喻 東岳、魯德成、李旺陽、張善光、何朝暉、潘明棟(已去世)、謝長發、陳綱等。 另有數十人已逃亡海外,并獲得西方民主國家的政治庇護。我記得非常清楚,我在 紐約時報的僅有的兩次采訪中,一次專門介紹張京生,那篇報導的題目叫“南方的 魏京生”,另一篇是專門介紹砸毛澤東像的三位湖南青年餘子堅、喻東岳、魯德成 ,那篇報導的標題叫“三壯士”。如今,喻東岳等人砸毛澤東像的壯舉如今已廣泛 被社會所認同,媒體已習慣稱他們為“天安門三君子”。而且,越來越多的有識之 士開始將他們與當年只身擋坦克的“六四”英雄王維林相提并論,將他們視為八九 民運的真正的象征性人物(見著名異議人士吳弘達、遇羅文、陳少文等最近的文章 )。在此之前,據我所知海外媒體沒有任何對他們的正面報導。在我主持的唯一一 次頒獎活動中,我選擇了將六四精神獎授予代表八九民運精神的喻東岳等四名真正 的英雄而不是明星(他們是至今仍在獄中的砸毛澤東像的喻東岳,發起成立中國民 主黨的王有才,為六四死難者追討公道的丁子霖,冒著生命危險營救封從德與柴玲 夫婦的阿洪)。此外,我几乎每年都會至少寫一篇文章介紹一名無名英雄。兩天前 ,我寫了另一篇介紹湖南工運領袖何朝暉的文章,引起了強烈回響,許多知名網站 都在第一時間轉載了該文并配上了圖片。有些讀者還來信表示希望捐助何朝暉家屬 。這讓我越發感覺到自己這樣做是有價值的。   期此“六四”十四周年之際,我呼吁海外媒體尤其是中文媒體從良知出發,將 目光轉向那些長期為中國民主化事業默默耕耘并付出了巨大代價的民運真戰士、“ 六四”真英雄,讓那些在海外功名利就了的昨日明星們安安靜靜地去過他們的“幸 福”生活--只要他們良心上會感到安寧,就請不要再去打擾他們。將他們繼續塑 造成光芒萬丈的英雄,而讓那些真正的“六四”英雄繼續生活在孤立無援的境地, 繼續忍受生活的煎熬,被世人徹底遺忘,這不僅對他們來說過於殘忍,而且也愧對 中國的民主事業。要想避免媒體在這方面對公眾的誤導,關鍵還在於我們這些從事 民運活動的人尤其是那些過去光芒四射的“六四”明星們。只有我們才知道誰是真 正的民運戰士和“六四”英雄,只有我們才最有條件讓全世界了解到他們的存在和 需要。如果說我們過去沒有意識到我們無意中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還情有可原 。但是,如果十四年後的今天,我們還在為維護自己的英雄形像和明星地位而不惜 一切,甚至故意隱瞞和歪曲歷史真相,企圖讓真正的英雄永遠消失。那麼,我們就 愧對了那些受盡磨難的戰友們,也是對民主運動的犯罪。 ※※※※※※※※※※※※※※※※※※※※※※※※※※※※※※※※※※ 【新聞綜述】        震動美國朝野的陳文英“雙面間諜”案             -劉天成-   洛杉磯知名僑界人士、“洛杉磯--廣州友好協會”會長、美籍華裔陳文英, 4月9日清晨被美國聯邦執法機構認定為“雙面間諜”逮捕。陳文英下午在洛杉磯 聯邦法院出庭時,被控以“未經授權自行復制聯調局機密文件并提供給其他國家、 嚴重損及美國利益”的罪名。與她同日被捕的還有被稱之為陳文英的情夫、前聯調 局探員史密斯。這位曾負責美國對中國情報工作的聯邦特工目前以25萬美元取保 候審,而陳文英則被聯邦法官以有可能泄密和潛逃為由拒絕保釋。《自由亞洲電台 》報導,4月11日下午4時半,洛杉磯華裔聯邦檢察官楊黃金玉和聯邦調查局督 察官威斯爾聯合舉行新聞會,報告了這起重大間諜案。陳文英間諜案在美國引起巨 大反響,對在美的華人形成重大沖擊,對美國大選和中美關系也有一定的影響。            公布証據 特大諜案   從聯邦調查局公布的資料顯示,陳文英二十年前就被吸收為聯調局的特工,代 號是“客廳服務員”。由於她居住在洛杉磯近郊聖瑪利諾市,因此就近由洛杉磯分 局的史密斯負責指揮、聯絡。陳文英已婚,有一個生物學博士的丈夫和一個兒子。 長久以來,陳文英一直向史密斯提供有關中國方面的情報﹔但在兩人發展出親密的 “性關系”後,陳文英則經常利用史密斯攜帶公文包到她住處的機會,乘機竊取或 影印許多有關美國國防的機密文件提供給中國政府。調查資料稱:聯邦調查局中國 科的“最高機密”文件按規定是不可以拿出辦公室的,每次借閱後都必須存檔,但 史密斯卻利用主管身份將機密文件帶出辦公室,有時甚至隔夜或經過几天才歸還, 這就為陳文英竊取美國機密提供了方便。   陳文英竊取的機密文件,許多都涉及到美國的國防機密。例如:有一份199 1年6月12日的聯邦調查局備忘錄,其中涉及到對中國流亡者的處理意見,以及 聯調局保密管道提供的國防資訊。九十年代末期,史密斯向陳文英泄漏了聯邦調查 局一項高度機密的調查,即關於中國官方是否在1996年總統競選中試圖以非法 手段為克林頓提供資金。審訊証實,陳文英承認把從史密斯那里得到的情報轉給了 中國政府。聯邦調查局局長羅伯特.米勒說,陳文英案是一起嚴重的事件,“史密 斯背叛了我們對他的信任”。他稱4月9日這一天是“悲傷的一天”。洛杉磯聯邦 檢察長也表示,這二十年來,他們從事的違法活動實在太多了,兩人的罪名將不只 是現在這些。   聯邦調查局披露,從1991年起就已經開始了對陳文英的監視:檢查她所有 的電話、傳真及電子郵件。今年初,陳文英陪同洛杉磯市長韓恩訪問中國,機場安 檢在她的行李包中查到了其他聯邦調查局工作人員的照片,這是她和史密斯參加聯 調局內部活動時拍攝的。但當陳從中國回到美國時,她的行李再次被檢查,發現那 些相片留在了中國。聯邦檢察長表示,陳文英被捕後坦承與史密斯有“長期的性關 系”。史密斯則一開始就否認他和陳文英有任何關系,但當聯邦調查局播放兩人在 洛杉磯旅館幽會的錄影帶後,史密斯也就不得不承認了。監聽記錄顯示,陳文英經 常同中國國家安全部秘密接頭,國安部給她的代號為“羅”,和他接頭的官員代號 為“毛”。從“羅”與“毛”通話中發現“羅”就是陳文英的人,是聯調局聖伯納 汀諾分局中國科主管。這名主管承認,他在1988年至1999年間與陳文英有 不尋常的男女關系,因此對陳的聲音很熟悉。在他聽過“羅”的聲音後立即斷定, 代號“羅”的女人就是陳文英,從而徹底揭開了涉及中國的這一起雙面色情女諜案 。   法庭文件還顯示,在陳文英二十年的色情間諜生涯中,除了史密斯外,另外還 有一個第四者。此人是美國聯邦調查局舊金山分局的前特工“小克里夫蘭”。他1 993年退休轉到位於北加州的美國重要的武器研究實驗室勞倫斯利沃摩爾國家實 驗室負責安全工作。聯調局在對陳文英的犯罪指控中提到,這名舊金山前特工是反 中國間諜小組組長,他同陳文英的曖昧關系在退休後的1997年至1999年間 仍然繼續。美國勞倫斯利沃摩爾國家實驗室女發言人4月11日透露,小克里夫蘭 已經辭職。她說:“由於這是一起嚴重的犯罪案件,為了保証國家安全不受危及, 我們實驗室主任已要求對這名雇員的工作進行全面檢查”。事後,《美聯社》也証 實,小克里夫蘭是在陳文英被捕後向這家美國重要的核實驗室提出辭呈的。聯邦調 查局總部已經派出六人突擊隊進駐洛山磯分局,全面重整反中國間諜的情報業務。   檢方的材料還証實,陳文英承認,自1982年起擔任聯邦調查局特工後,她 至少十五次未經批准到大陸等地旅行,與中國官員有過兩千一百多次接觸,并對聯 邦調查局和中國隱瞞其“雙面間諜”身份。檢控官說,陳文英為中國政府提供機密 情報達18年之久。《紐約時報》稱陳文英是自從中國大陸駐洛杉磯總領館80年 代開館以來一直長久不衰的親中僑團“大紅人”,1985年開始,她先後組織僑 界接待了李先念、楊尚昆、江澤民、朱□基的來訪。   據《明報》報導,現年49歲的陳文英祖籍福建,生於廣州,長在香港,11 歲移居美國,畢業於康奈爾大學建筑系,後來在芝加哥大學又獲得MBA學位。《 紐約時報》透露,陳文英負責收集中國高層情報。美國聯邦調查局共向陳文英支付 了一百七十萬美元,陳文英搜集的情報先後呈送過三位美國總統參閱。           五項指控 抗辯無罪   據《美國之音》記者報導,5月8日和9日,洛杉磯美國聯邦法院陪審團分別 正式起訴前聯邦調查局特工詹姆斯.史密斯和陳文英,并決定5月12日正式開庭 。洛杉磯的一個大陪審團對史密斯提出了6項指控,包括四項通信欺詐罪和兩項疏 忽罪。如果全部罪名成立,59歲的史密斯可能面臨多達40年的監禁。值得注意 的是,檢方對史密斯的指控比最初嚴重得多。在此之前,史密斯只被指控一項嚴重 疏忽罪。起訴書指控史密斯在過去二十餘年至少涉嫌兩項重大業務疏失:一項是從 辦公室取出機密文件,讓被媒體稱為“雙面女諜”的陳文英有機會獲得這些文件, 傳送給中國情報部門。另一項是沒有主動向聯調局報告他與陳文英之間長期不當的 性關系。   一個聯邦大陪審團對陳文英提出5項指控,稱陳文英未經許可復印和保留涉及 美國國防機密的文件,蓄意損害美國利益,使外國受益。起訴書稱,49歲的陳文 英通過史密斯非法獲得的兩份機密資料,一份是與聯邦調查局一項代號為“皇家游 客”調查行動有關的文件,這項調查與一個秘密地點有關,另一份資料則是聯邦調 查局的機密電訊。據美國司法部星期四發布的新聞稿,這兩份文件各占一項指控, 非法保留兩份文件也各占一項指控。第五項指控是指控陳文英非法保留另一份與美 國國防有關的文件,這份5頁紙的文件跟陳文英和一名中國官員1990到 19 91年間的談話記錄有關。如果罪名成立,刑期最高可達50年。   據《法新社》報導,被控為“雙面間諜”的美籍華人陳文英5月12日出庭答 辯,表示自己清白無罪。美國聯邦調查局前特工、陳文英的線人和指稱的情夫詹姆 斯也表示自己無罪。   據《美國之音》記者報導,5月12日大陪審團結束審判後,陳文英的律師拉 溫發表聲明說,陳文英是無辜的,她只是聯邦調查局操控下的一顆棋子,長期以來 ,陳文英受到了上司的“虐待”和操控,她所做的一切均是執行命令,是美國聯邦 調查局用來遮掩自身紕漏的“替罪羔羊”。強調陳文英是“忠誠的美國公民”,多 年來冒著生命危險為美國聯邦調查局工作,對美國安全和美國公民的福祉做出過很 大貢獻。   間諜案公布後一直保持沉默的陳文英的丈夫梁錦鴻在4月19日給《紐約時報 》,《華盛頓郵報》等美國主流媒體發出一份傳真聲明,同時給《星島日報》發出 一份中文聲明。梁先生在聲明中嚴厲批評聯邦調查局“過河拆橋”,發現陳文英不 再具有大的利用價值後,為了包庇自己人的性侵犯的難堪事件,不惜對她下毒手, 嫁禍陳文英。聲明說,“20年來,陳文英按照聯邦調查局的指示,犧牲了她的私 人生活和事業,為聯邦調查局忠心耿耿的做事。她的大部分收入,都是用於往返機 票及與中國領導人會晤,并為聯邦調查局獲取情報”。梁在英文聲明中強調,陳文 英是無辜的,指控她背叛美國根本就是莫須有的罪名。聲明稱陳文英是種族主義的 受害者,因為聯邦調查局為了擺脫自己的困境,通常會針對外國出生的人,尤其是 女性。   《星島日報》報導,有關人士分析陳文英案的結局有四種可能性,第一,檢辯 雙方達成和解,辯方承認較輕的罪名,檢方也同意從輕處理,這樣可以免去曠日持 久的法庭聽証、辯論和陪審團討論。第二,陪審團裁示“罪名成立”,但須十二名 陪審員意見一致。第三,陪審團裁示“無罪”,也需要十二名陪審員意見一致。第 四,陪審團內部不能達成一致意見,案件“流審”,如此,檢察官或是要重新起訴 ,或是放棄起訴,要看陪審團的投票數。            沉渣泛起 舊案重提   據《華盛頓郵報》報導,因《考克斯報告》而聞名的南加州共和黨籍眾議員考 克斯主持下的國家安全特別委員會,已准備開卷復審1991年以來所有與中國有 關的反間諜案件,以評估陳文英間諜案對美國國家安全可能造成的任何傷害。在美 華裔的忠誠形像再度受到考驗。考克斯是國會國安特別委員會主席,該委員會主要 負責研究軍事敏感及電腦科技轉移到中國的事務。考克斯上周曾與聯邦調查局高級 官員進行會談,他指出該委員會想了解的重點是:這些活動到底是在甚麼時候開始 的?聯調局官員向國會表示,1991年來與中國有關的所有反間諜案件,都可能 與陳文英有關,當中被點名的包括李文和案、李弘毅案、中國元首座機秘密竊聽裝 置外泄案、政治獻金案,以及聯調局代號為“捕虎陷阱”行動等。   1.《華盛頓郵報》報導,上世紀八十年代,美國聯調局懷疑中國竊取了美國 中子彈機密,便派遣特工克利夫蘭和另一名同伴到中國調查,這項行動代號為“捕 虎陷阱”。《紐約時報》引述檢方報告指出,陳文英向其情人兼上司史密斯承認, 她已將克利夫蘭等人的身份及旅行計划提供給北京。不過,史密斯對此隱瞞不報, 反而安排陳文英在洛杉磯一家旅館和克利夫蘭見面,當面向他致歉。克利夫蘭後來 成為陳文英的另一名裙下之臣。聯調局官員認為,陳文英向中國情報機構提供屬高 度機密的核武失竊調查案,可能對美國國家安全造成嚴重損害,并危及兩名特工的 生命安全。“捕虎陷阱”當時并未導致任何人被捕,但最後導致阿拉莫斯國家實驗 室華裔科學家李文和被控。1999年,李文和被指為“中國間諜”并被控以五十 九項泄漏核武資料的罪名。經過審訊和調查後,美方因証據不足,被迫釋放了李文 和。聯邦調查局表示,必須重新評估其全部行動及情報分析。   2.據《紐約時報》報導,美國國家安全局在2000年曾跟聯邦調查局合作 ,在送到美國維修的中國元首專機上安裝了一些竊聽裝置,但是不久就被中國察覺 。中國方面在飛機上找到27個竊聽器,有些藏在浴室,有些則藏在中共領導人睡 的床頭板內。這件事美國只有極少人知道,事情爆發後,布什政府也不愿承認此事 。美國情報官員指出,他們正積極調查聯邦調查局這次失誤是不是和陳文英有關。 台灣的《中國時報》報導,美國多位情報官員日前表示,陳文英可能從聯邦調查局 特工史密斯處得知此事并透露給中國高層,使得美國國家安全局的竊聽計划曝光。 對此史密斯則斷然否認,指他從未和陳文英談論此事。   3.據《世界日報》報導,由於陳文英“雙面間諜”案的爆發,曾任職國防承 包公司的華裔物理學家李弘毅為中國大陸從事間諜活動認罪輕判案,再度受到國會 議員與聯邦調查局質疑與調查。李弘毅向聯邦調查局承認1985年他曾在北京一 家飯店與中國大陸科學家們會晤,交給他們有助大陸核子武器計划的機密資料﹔1 997年5月訪問大陸時,把美國價值一億元的偵測潛艇計划機密資料交予大陸政 府科學家。承辦此案的洛杉磯聯邦檢察官准備以間諜罪名起訴他。史密斯曾負責監 督洛杉磯的對大陸反情報小組,這個小組1991年起以“皇家游客”代號對李弘 毅進行了六年調查,參與調查的還有克利夫蘭。政府現指控陳文英自史密斯處取得 有關此調查的文件。一位曾涉及督導李弘毅案調查的能源部官員說,能源部探員們 1997年開始偵查李弘毅時曾感到困惑不解,因為李弘毅似乎已經知道他們的調 查行動。   4.《新聞周刊》最新報導指出陳文英極可能破壞了當初試圖調查中國大陸政 府獻金丑聞案的努力。1996年,外界指控在柯林頓與高爾競選總統連任時,中 國軍事情報部等部門曾運用金錢發揮影響力。美國司法部成立競選獻金調查小組, 搜集關於中國大陸涉嫌透過非法捐款以圖影響美國選舉的証據。陳文英與主要被調 查對象美國金獅集團董事長熊德龍熟稔,有關方面希望她能誘使已離開美國避風頭 的熊德龍回美接受調查,但未果。聯邦調查局目前懷疑,陳文英當時很可能反而幫 助熊德龍,使得調查難以突破,最後調查小組只有解散。但陳文英的律師指出,陳 文英的確將政治獻金案的一些信息告訴中共,但全都是奉聯邦調查局的命令,“聯 邦調查局控制她做的每件事,聯邦調查局除了提供她信息,還要她傳達給中共以取 得他們的信任,然後再換取一些情報,過去二十年來,她完全被聯邦調查局利用和 控制”。《美國之音》記者4月30日報導,有意參加明年總統選舉的民主黨參議 員利伯曼日前致函美國司法部長和聯邦調查局長,要求調查跟北京關系密切的陳文 英是否為外國向共和黨提供過競選捐款。利伯曼在信中說,以前由共和黨主導的調 查,總是把焦點放在1996年民主黨總統競選捐款或募款人的身上。49歲的陳 文英是活躍在南加州的一位共和黨籌款人,利伯曼希望對陳文英展開政治獻金調查 ,把調查的重點指向知名的共和黨募款人。陳文英的“雙面間諜”案已成了民主、 共和兩黨角力的議題。   《法新社》華盛頓4月28日電,三名美國資深國會議員聯名呼吁美國參議院 針對聯邦調查局偵辦陳文英間諜案一事召開聽証會,聲稱本案攸關國家安全。參議 員史帕克特、雷希和葛拉斯里在4月22日致函參議院司法委員會主席海契,強調 委員會必須盡快商議本案。 他們指出,本案可能反映出“聯邦調查局內部出現廣 泛而經常疏忽安全的情況,危及國家安全”。   《華盛頓郵報》5月1日發表社論,質疑中國對美政治獻金案和竊取核武機密 案是否因“雙面諜”陳文英而未能查明真相,敦促國會再就這兩項跟中國有關的案 子重新展開調查。《美國廣播公司新聞網》(ABC News)5月9日表示, 陳文英案已使美國針對中共進行的二十年情報工作毀於一旦。            反映不一 輿論謹慎   在美的華人都很關心陳文英一案,他們的反應是:“難以置信”、“震驚不已 ”。雖然看法有區別,但在敏感時期大多很謹慎,低調反映,注意事態的發展,和 當年在李文和一案的態度有很大反差。   有些人對這種“雙面間諜”很鄙視,據《世界日報》報導,現居住在加州被稱 之為“台灣情報之父”的退役將軍汪子清對媒體說:“如果只為美國作間諜,是為 了愛美國﹔如果只為中國作間諜,是為了愛中國,都值得尊敬。但是像陳文英那樣 ,為了金錢,既為美國作間諜或有酬線民,又為中國作間諜或有酬線民,令人不齒 。”   一些關系密切的朋友感到震驚和痛心。《美國之音》記者報導,跟陳文英在洛 杉磯華僑界共事多年的美中工商協會名譽會長陳軍對游走於美中兩國高層的女強人 卷入雙面間諜案感到痛心。他表示,陳文英需要在公正的司法程序下証明有罪還是 無罪。陳軍指出,陳文英跟北京的關系異常密切,曾經對朋友們披露她在美中撞機 事件以後,頻繁往返於美中之間,顯示這位來自香港的社會活動家不僅在美國主流 社會神通廣大,而且在中國也享有很高地位。他說:“多年以前,我跟文英共同參 加僑界活動,尤其是在北京的一些活動,她都是站在很重要的位置上。不論在洛杉 磯,還是在北京,她都是最接近上層的一些人物,可以說是美國華人界在中國大陸 最有影響的人物之一。這樣說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僑界這麼多朋友對她出事感到 這樣震驚。”   另有一些人要澄清關系、划清界限。如華埠僑社領袖胡順表示,他與陳文英相 識近20年,平時覺得她很有才能和活力。在成立全美華人協會後,是他介紹陳擔 任洛杉磯廣州友好城市會長。據他了解,陳文英常因工作關系往返大陸和洛杉磯。 由於他個人近年退休,不問商事,所以除了在僑界活動時與陳有見面,很少同她有 聯系。   也有個別的則十分緊張,據《星島日報》報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親中社團 人士對記者說,他太太已經“命令”他收聲,不要再進行任何社團活動,弄不好下 一個就是他了。而一些被稱之為中國的異議人士則表示“大快人心”。   由於伊拉克戰爭和抗SARS成為輿論報導的焦點,美國媒體對陳文英一案的 報導與以往同類型的案件報導相比,相對少些。民主黨活躍人士陳李琬若指出,在 美國任何人在被証明有罪前都是無罪的,因此媒體在處理相關報導時應非常謹慎。 陳李婉若認為社區領袖也有責任確保陳文英獲得一個公平而非有偏差的審理。加大 爾灣分校歷史系教授陳勇說,部分主流媒體其實將陳文英案視為花邊新聞報導,這 與該案涉及性、間諜等色彩有關,極具戲劇化,倒是未見任何反華或反亞裔意味。 共和黨華裔重量級人物徐惠誠則認為,華文媒體在陳文英事件上報導非常全面,也 算公正。主流媒體則只取其一角,有些報導甚至讓人有陳文英已是雙面間諜的印象 。盡管該案是單一事件,且不論將來如何落幕,但他認為,部分主流媒體的報導確 實會讓有些主流人士懷疑華裔甚至亞裔社區對美國的忠誠度。           雙面間諜 雙刃雙傷   像陳文英這樣的“雙面間諜”到底會對中美雙方造成多大的傷害?會對中美關 系會產生什麼影響呢?   《世界日報》5月20日報導了加州克萊蒙研究所亞洲研究中心主任湯本的分 析:“至少在美國聯邦調查局眼里,陳文英對該局的傷害超過了對該局的價值,但 中國大陸方面所受到的損失似也不能低估。畢竟在聯邦調查局中的各級主管應有很 好的經營管理頭腦,若陳文英沒有價值,不會付出170萬美元,而且陳文英是大 陸高層的紅人。”   《紐約時報》報導,情報官員和執法人員披露,陳文英提供的很多情報同中國 領導人在北京的政治和外交活動有關,有些也涉及中國情報部門及國家安全局的內 部工作。她的情報通常在整個美國情報界廣為流傳,一些甚至采用“帶欄頭的備忘 錄”形式,被視為最優先考慮信息。另一名熟悉案情的高級官承認陳文英是聯邦調 查局最有價值的特工,“她的情報被定期送給中央情報局和國家安全局”。200 0年由於陳文英的功勞,她在聯邦調查局的單線聯絡人史密斯獲得了國家情報成就 獎章。在陳文英因間諜罪被捕後,考慮到史密斯能夠接觸一些絕密數據,美國官員 除了擔心陳文英向中國泄露了重要情報,現在似乎更擔心陳文英向美國提供了多少 假情報,誤導美國。一名情報官員說,絕大多數人把陳文英的案子看成簡單的諜報 與反諜報,這沒有說到點子上。“她被認為是聯邦調查局的最高級中國情報來源, 其情報被送達總統。相對於給聯邦調查局造成的損害而言,她給我們提供的中國情 報問題可能更嚴重”,因為她給聯邦調查局、甚至白宮的情報可能都在中國情報部 門的監控之下。不過《紐約時報》認為,即便陳文英真如聯邦調查局所言是雙重間 諜,她給美國的多數情報也應該是真的,否則她無法証明自己的能力,也不可能獲 得信任。   美國前駐北京大使李潔明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1985年11月中共間諜金 無怠被捕,2003年4月陳文英被捕,相隔時間18年,反映的事實只有一個: 中國對美國間諜活動不曾停止過。值得注意的是,金無怠被捕時,陳文英可能已是 中共潛伏的線人了。李說,金無怠案發生時,他是國務院亞太局副助卿,他的頂頭 上司伍夫維茲(現任美國國防部副部長)想要李出面向中國駐美大使韓敘提出嚴重 抗議,但被李一口拒絕了。他說,他原是中央情報局的老手,去為金無怠事件向中 共抱怨,豈非是很滑稽的事麼。李潔明說,金無怠、陳文英等中國間諜案,過去有 ,現在有,今後還會有。這是美中關系里不愉快但几乎不可避免的事情,一旦被逮 到,無論當事人是中國還是美國,都得認了。他認為,基本上陳文英案不會對美中 關系造成長期不良的影響。李潔明強調說,陳文英事件真正揭露的問題是,聯邦調 查局反間諜組織內部的效能大有問題。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包瑞嘉教授認為,“美國面子不好看,因為聯邦調查局 受到了牽連。如果罪名成立,中國也不好看,因為這說明中國人采用了不正當手段 來獲取反間諜的情報。由於這個案子出現,兩國政府都不會太好看”。但包瑞嘉并 不認為美中關系會因此而受到沖擊。他說,“我不認為兩國關系長久來看會受到傷 害。我不認為這是個嚴重的事情。我認為,兩國之間有更重要的事情。歸根結底, 情報工作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所有國家都在相互刺探情報。這是公開的秘密。當然 ,一旦被抓住就成了問題。”(包瑞嘉指出,陳文英案和史密斯案也暴露出聯邦調 查局的安全措施相當松散。他表示,具有多種身份的陳文英能夠長期跟兩名聯邦調 查局特工保持婚外性關系,讓人們再度對聯邦調查局本身的安全提出疑問。   據《法新社》、《路透社》5月17日報導,由於檢察官與辯護律師需要處理 案中涉及的機密情報,法官庫柏決定把美國聯邦法庭對陳文英和史密斯的審判時間 從原定的7月1日,延後六個月到11月18日。此案檢察官告訴法官說,他們僅 建立一個安全設施來儲放此案的文件就需要八周。陳文英的律師表示,將在這段期 間繼續尋求讓陳文英保釋。美國朝野都在繼續關注事態的發展。 ※※※※※※※※※※※※※※※※※※※※※※※※※※※※※※※※※※ 【史海鉤沉】          林彪為何無緣挂帥出兵朝鮮             -京城孤魂-   昔時抗美援朝選帥時,無論從那方面看,最佳挂帥人選毫無疑問應該是林彪, 原因如下:   一、首批入朝的國家戰略預備隊13兵團是“四野”的老班底,指戰員對林彪 的指揮風格和戰略戰朮耳熟能詳,林彪對部隊上上下下也是了如指掌,指揮、作戰 必是上下一心,得心應手。   二、林彪45年9月出關,到48年11月入關,三年里相繼殲滅杜聿明、陳 誠、衛立煌三員國民黨名將麾下108萬兵力﹔10萬人馬變魔朮般漲到1百多萬 。入關後,統率84萬“四野”子弟兵蕩平京津、攻占武漢、迫降程潛、擊破桂系 、直下海南,真個是“氣吞萬里勢如虎”,指揮才能世所公認。   三、林彪長期馳騁在東北的白山黑水之間,熟悉那里的溝溝坎坎,朝鮮與東北 相鄰,地形及氣候條件極其相似,打起仗來前方兵力部署、國內後勤保障駕輕就熟 。故此,軍內,黨內文武百官彼時都暗忖此帥印非林氏莫屬。   史載,當時老毛也已內定再拜林彪為帥,指望這只猛虎出山逞威,一舉蕩平韓 美夷蠻。誰料出兵在即,林彪竟然稱病抗旨,拒不奉詔,迫的老毛急召彭大將軍進 京救駕。好個赤膽護主的彭大將軍,聞聽主公有令,不計艱險,二話不說,即刻披 堅執銳,星夜出征,殫精竭慮,親冒矢石,率百萬神州子弟,直殺得高麗國里愁云 慘霧,神鬼變色,終於敵酋垂首,得勝班師。   故事至此,眾多人士對林彪竟然托辭養病,不肯為主分憂,已經多有疑惑﹔但 以老毛睚疵必報的脾性,事後對林彪抗旨不行的大不敬作為非但沒有加以懲戒,反 而寵信有加,恩賞不斷,直至定為繼統大寶的接班人﹔更加令國史、軍史、野史的 分析家們碎了滿地眼鏡。而那位一片忠心,冒險犯難,替主公分憂解愁的彭大將軍 ,數年後反被老毛周納織罪,星殞廬山,抱恨而逝。   為何有如此結局,究竟入朝選帥過程有何奧秘,半個多世紀來一直困惑著史學 界的專家學者。本文試圖從一全新角度詮釋這一中國政壇的“司提克芬”之謎。 1.林彪并非怯陣,畏縮不前   913後,眾多分析家咸稱林彪當年是由於懼怕強大的美國軍事機器,怕死怯 敵,不敢迎戰。此種說法可信度很低。   作為排名中國十大元帥第三的林彪并非浪得虛名。他十九歲入伍當排長,戰功 卓著,二十四歲就升任紅四軍軍長,二十五歲升任紅一軍團總指揮,與紅三軍團總 指揮彭德懷成為毛澤東反圍剿的左膀右臂。第四次反圍剿,林彪率紅一軍團干脆利 索地消滅了蔣介石嫡系陳誠賴以起家的“常勝軍”十一師,為粉碎國民黨軍的第四 次“圍剿”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抗戰中的“平型關”、解放戰爭中東北三年、入 關南下,大小戰役不下數百,什麼時候怯過陣?如果林彪的心理狀態如此脆弱,畏 敵如虎,他怎麼可能在20多年的腥風血雨中□殺出來?戰場上可是容不得半點畏 縮。林彪名列探花元帥,他如怯陣,豈不是說中國軍中無人,連一個不敢打仗的將 軍都能當元帥?   再者,林一向對自己的戰略指揮才能頗為自負,甚至與老毛看法不一致時,在 給老毛的電報中就有“請主席頭腦清醒考慮之……”的字樣。即使林彪真的預計朝 鮮這一仗打不贏,那麼他也會相信別人上陣將會輸得更慘,此乃戰之錯,非人力所 能也。因而勝敗均不會累及自己的常勝英名。   如果林真的怯陣,以他行密思縝的個性,反到應該主動請纓,柃己自飾,以免 留下千古笑名。另外,老毛一生最擅長的就是識人和馭人,他對這樣一個臨陣脫逃 的膽小龜,後來怎會一再委以重任,官拜元帥,直至傳以大寶呢?林彪怯陣之說不 能成立。 2.林彪辭帥也非身體原因   根據流行的說法,林彪朝鮮避戰,是身體不好,無法承擔重任。   這種說法目前尚無可靠史料佐証,大多出於想當然的推理。徐京躍“日出日落 三八線”所寫最有代表性:“在10月2日召開的會議上,毛澤東透露:前些日子 我找林彪談了一次話,說明我們為什麼要出兵,不出兵會怎麼樣,出兵有哪些有利 條件,可是林彪表示說他每天晚上失眠,身體虛弱多病,怕風,怕光,怕聲音,他 有這‘三怕’還怎麼率兵打仗呢?他要求去蘇聯治病,我同意了。”   毛是否說過此話,不是關鍵,最要緊的是林彪實際是怎樣說的并無旁証。筆者 也再無找到其他材料顯示林彪曾提出“本人有恙”。實際上,當時國內戰爭尚未完 全結束,林彪指揮的四野剛完成海南作戰,硝煙尚未散盡,也就是說林彪征衣尚未 卸甲,怎麼馬上就不能“率兵打仗”了呢?林彪身體不好源自1938年3月平型 關戰役後閻錫山部哨兵的誤傷,到1950年已有10多年了,這并沒有影響林運 籌帷幄,揮戈萬里,蕩平東北,橫掃京津,直下海南。而且林的病也沒有惡化的跡 象,因為就在這期間,林由中南軍區司令員調京,內定升任中央軍委副主席。同時 ,林彪出席了自7月初直到10月初的各次有關朝鮮局勢的中央軍委會議。如果林 彪稱病,就應像粟裕一樣躲進療養院,怎麼還次次開會不落呢?   林身體有病不假,但那是“和平”病。戎馬一生的將軍一旦無仗可打,可真是 坐臥不寧,寢食難安,渾身的不舒服。例如,戰後林彪晚上總失眠,他的治療方法 就是尋找戰場的感覺,讓司機開上越野吉普,在無路的野地里“瘋顛”,而林彪就 在這當年戰爭的顛簸環境里,在吉普的後座上安然入眠,重溫那久違的戰爭年代。 這是後話了,按下不表。但由此可以看出,林彪的身體完全是“戰爭”型的,他自 己不但不會因身體不好,拒絕挂帥出征,相反,他到盼望能有一個戰場環境來“治 療”他的病痛。   同時,林彪的身體狀況如何毛是一清二楚,因而林也不敢冒犯“欺君之罪”而 以此為理由拒絕挂帥的。 3.林彪不會因反對朝戰而拒絕挂帥   另有一種說法是林彪反對入朝作戰,因而托故不行。崇林和批林派都有贊成此 說的人,不管這是出於什麼目的,此說是難以成立的。   林彪對出兵朝鮮有不同看法是有可能的,因為當時政治局內意見就很不統一。 但是林彪是一堅定的共產黨員,同時具有職業軍人的服從天性。即使有不同看法, 黨中央的決定他是絕對服從的。在目前所能看到的資料里,尚沒發表林彪有直接提 出反對出兵朝鮮的言論,更不要說為此拒絕領兵的表現。相反,林彪是積極參與了 調兵部署,并作好了挂帥出征的准備。   50年7月2日,周恩來在中南海勤政殿召集國防委員會會議,接著7月7日 和7月10日又開了兩次會,林彪均參加了會議,會議決定林彪以軍委的名義調動 國家戰略預備隊原“四野”13兵團組建東北邊防軍,准備入朝作戰。林彪并未推 辭,積極部署,很快將13兵團在河南的38和39軍,在廣東剛完成海南作戰的 40軍星夜調往東北,和已在東北的42軍組成入朝的第一梯隊。為保証入朝作戰 的順利開展,林彪還精心為自己選調得力干將,以15兵團的鄧華替換他認為有些 弱的黃永勝(黃剛接替程子華任13兵團司令員)。鄧華一上任就提出需要加強干 部配置,并指名要調老搭檔洪學智副司令。林彪毫不猶豫,連廣東軍區司令員葉劍 英都沒通知即抽調剛任命為廣東軍區副司令員的洪學智擔任13兵團副司令。洪學 智恰巧到京出差,當天就被林彪叫到家里,面命其當天就去往東北赴任。洪學智對 林說:“葉劍英同志交代了很多的事情,是不是讓我先回去安排一下再走?”林彪 說:“不行,葉司令交給你的任務,你打個電話或是寫封信給他,讓他另選人接你 的工作。”硬是將連換洗衣服都沒准備的洪學智拉上了前線。   由此可以看出林彪已經是在積極備戰,准備出國大干一番的。東北邊防軍也一 直是把林彪作為負責人向他請示報告工作的。例如1950年8月31日第13兵 團首長鄧華、洪學智、解方就向林彪報告說:朝鮮戰局已日益走向相持局面…朝鮮 人民軍各個擊破和殲滅敵人的機會已經過去。   種種跡象顯示林彪并未表示不能擔任赴朝重任,相反他是以出兵朝鮮總負責的 身份積極參與、精心謀划。可為什麼後來他又退避三舍,讓出帥印,把四野的親信 子弟兵交給了別人呢? 4.帥位空置   7月13日,中央作出了《關於保衛東北邊防的決定》,決定成立東北邊防軍 ,任命粟裕為東北邊防軍司令員兼政委、肖勁光為副司令員、肖華為副政治委員、 李聚奎為後勤司令員。任命鄧華為第13兵團司令員、賴傳珠為政治委員、解方為 參謀長、杜平為政治部主任。   粟裕是湖南會同人,頗有軍事才干,很受毛澤東賞識,他托公安部部長羅瑞卿 給毛澤東帶來了一封信,談到自己身體有病,且病情很重。毛澤東回信:羅瑞卿同 志帶來的信收到了,病情仍重,甚為系念。目前新任務不甚迫切,你可以安心休養 ,直至病愈。   粟裕時任華東軍區暨第三野戰軍副司令員、南京市市長。1950年6月6日 至9日,中共中央在北京召開了七屆三中全會。會上,粟裕匯報了解放台灣的各項 准備工作并請求由中央軍委直接組織指揮台灣戰役,毛澤東則決定這一戰役仍由栗 裕指揮。這表明六月初,粟裕還在負責籌備攻台事宜,并無生病的跡象。怎麼一要 入朝,粟裕就病了呢?病得有點蹊蹺。粟裕因病不能到職,肖勁光任剛組建的海軍 司令員,工作上離不開,肖華任總政治部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也無法分身。   7月23日,經毛澤東主席批准,軍委決定東北邊防軍歸東北軍區司令員兼政 治委員高崗指揮。軍委任命的方面大員不到十天就走馬換將,搞出如此大的動作, 實屬罕見,其中不會沒有奧妙。   粟裕不行,高崗呢?此公搞政治有一手,且手法高超,後來几乎搞翻劉少奇。 但其從未單獨指揮過任何大規模的軍事戰役,更別說一個區域性的全面戰爭。把他 放到這個位置上地球人都知道是過渡性質。   盡管林彪已經為戰爭作好了准備,各方人員也都認為挂帥人選非林莫屬,然而 毛就是不肯任命林彪擔任主帥。   如果說林彪身體不好,此時就應確定其他合適的沙場大將執掌帥印,搞出個高 崗,豈不滑稽?謎底直到10月4日方才揭曉。毛的心底是將此帥位(套轅?)留 給彭大將軍的! 5.一箭雙虎   中國歷代開國皇帝登基後的最大心腹之患就是那些手執兵符,雄踞一方的開國 功臣。并非是那些重臣生來就有謀反之心,環境使其然也。   宋太祖深明此理。建隆二年七月初九日晚朝時,宋太祖把石守信、高懷德等禁 軍高級將領留下來喝酒,乘著酒興,趙匡胤這□給他們講了一番掏心窩子話,說: “我若不是靠你們出力,是到不了這個地位的,為此我從內心念及你們的功德。但 做皇帝也太為難了,還不如做節度使快樂,我整個夜晚都不敢安枕而臥啊!”石守 信等人驚駭地忙問其故,宋太祖繼續說“這不難知道,我這個皇帝位誰不想要呢” ?石守信等人聽了知道這話中有話,連忙叩頭說:“陛下何出此言,現在天命已定 ,誰還敢有異心呢”?宋太祖說:“不然,你們雖然無異心,然而你們部下想要富 貴,一旦把黃袍加在你的身上,你即使不想當皇帝,到時也身不由己了。”第二天 ,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趙彥徽等上表聲稱自己有病,紛紛要求解除 兵權,宋太祖欣然同意。這就是“杯酒釋兵權”的千古絕劇。   老毛學富五車,博古通今,焉能不明白個中之理,必然早作准備。巡視門下, 眾多重臣當中最炸刺的就是彭、林這兩員虎將。   彭老總依仗自己的戰功,加之性情豪爽,一貫與老毛稱兄道弟,其他人都言必 稱“主席”,而此人直到進了北京城還當面“老毛”長,“老毛”短的,實是惱人 。照毛的說法,毛和彭的關系是“合作與不合作,三七開﹔“融洽三成,搞不來七 成。”而這個“七成”不合作的有反骨的“魏延”(後來廬山的封號)其時正以西 北軍區司令員一職盤踞西北,手下帶著“一野”的几十萬虎狼之師,雄心勃勃地要 干出點名堂來。   歷朝歷代西北地區都是桀驁不馴。遠的不說,民國蔣介石就拿割據西北的閻錫 山和馬氏兄弟沒轍,聽憑他們自立為王。更別提天高皇帝遠的新疆了。如此這般, 毛怎能放任彭在西北坐大呢?(後來彭在廬山對毛大喊“你在延安操了我四十天的 娘,現在我操你二十天的娘不行”時,毛肯定暗下慶幸當年沒讓彭當上西北王的英 明決策)。   林彪更不是等閑之輩,上文提到的讓毛“頭腦清醒考慮之”的電文可能是黨內 絕無僅有的“犯上”絕品。輔以方面軍中實力最強的“四野”,加以出神入化的用 兵之道,毛不會不想起張國燾的前車之鑒,絕不能再給林擁兵自重或功高震主的機 會。到後來有段時間,毛“給林彪發了轉業費”(毛語)。此次入朝作戰可以說是 解決林、彭兵權的天賜良機。毛此前已將林調入北京任軍委副主席,離開四野子弟 兵。   第二步,假意要委派林彪入朝,讓林調集“四野”的機動精銳之師齊集東北。 林并未覺察毛的用意,一心准備“再立新功”。而在調兵過程中,林對洪學智的調 動方式明顯地表露了“林家軍”的人治手法,林不是通過軍委發布命令,而是私人 會面傳達命令。這正犯了毛的大忌。這樣“四野”豈不成了林的私家軍?如果說當 時毛尚存有一絲讓林帶兵出征的念頭,此時毛應該是決然要割斷林與“四野”的血 緣關系了(這點確實很難,據說有關913文件傳達時,有一些“四野”的老人潸 然淚下)。   毛等到林把軍隊部署停當後,即在10月2日的會議上發出了那段林彪有病, 不能帶兵的講話。林彪聽了也只能苦笑而已,以他“韓信”的頭腦,不能聽不出毛 的弦外之音。聰明(狡猾?)的林彪就坡下驢,“因病”提出去蘇聯休養,交出了 全部兵權。演出了一部新版“杯酒釋兵權”。毛對此事終究心中有數,所以日後絕 無因林彪“稱病”而怪罪予他,反而因林彪深體朕意,配合默契,而恩寵日隆。   搞定林彪之後,毛發急電召彭進京,也不說為什麼,搞得彭大將軍帶了一大堆 西北建設藍圖進京晉見。彭10月4日下午到京,直接參加政治局會議,進了會場 方才曉得是毛召他來是為了出兵朝鮮的事。第二天,毛單獨召見彭,交代讓他立即 去東北負責抗美援朝事宜,并說已經經政治局常委同意。軍令如山,彭到此時西北 的那一大攤子,也只好全部交由老毛任其處置了。這一招棋,根本就沒留讓彭稍有 考慮回旋的餘地!連讓他回西安安排手頭工作的時間都沒給,就立馬於10月8日 趕赴東北上任了。盡管統兵仍是數十萬,但卻是“四野”的林家軍了!   當時政治局在討論彭德懷挂帥時,絕口無人提及當時全面負責東北邊防軍的高 崗,仿佛此人是透明的,更進一步說明了高崗只不過是毛使用的障眼法!至此,兩 頭老毛心里最凶的猛虎已然爪牙盡失。雖然其中一頭表面上還是威風八面,但尖牙 厲爪已經不是自己的原裝貨了,殺傷力對外尚可支撐門面,對於了解底細的主人來 講,不過是只“紙老虎”而已!日後老毛底氣十足地在廬山責問朱、彭兩位老總: “我就不信解放軍能聽你的造反?”其根源就在於50年10月的這次“抗美釋兵 權”!   根據周恩來機要秘書康一民的回憶,林彪10月8日與去莫斯科談判的周恩來 同機去蘇聯“養病”。也是巧合,彭德懷恰在當天飛赴沈陽挂帥出征。10月9日 下午去蘇聯“養病”的林彪和周恩來一齊到黑海與在那里休養的斯大林和其他蘇共 領導會談,討論了蘇聯援助空軍的事宜。此後林彪在蘇聯休養了近一年。由於彭大 將軍在朝鮮耍的是別人的大刀,難免笨手笨腳,擺出了一些不協調地架式,包括頗 惹微辭的“萬歲軍”。此已是後話,待有空閑慢慢再講。   老夫一向認為老毛的權謀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迄今為止)。僅此一事,足 可為証,可有不服之人?   以上亂彈僅是一人之言,信者一頷首,不信者一開顏﹔往事已矣,俱是云煙耳 。 ※※※※※※※※※※※※※※※※※※※※※※※※※※※※※※※※※※ 【各抒已見】           從“書生”想到的            --談談我對周一良先生的看法              -凱 文-   這兩天在網上看到一篇沙葉新先生的文章:《“書生”乎?“梁效”乎?-- 評北京大學教授周一良》,這是一篇評論前北大歷史系教授周一良先生的文字。雖 說這篇文章實乃舊文,但仍勾起了我的不少暇想,忍不住動筆寫寫我所認識的周一 良先生。   周先生是我熟悉的北大歷史系著名教授,周先生生前曾出版自述書《畢竟是書 生》,解剖自己一生所走過的道路。周先生去世前後國內知識界對周先生有褒有貶 。學朮上,大家基本上都承認周先生在史學上的造詣和貢獻,而政治上,大家對周 先生曾廁身“梁效”,甘當“四人幫”的御用文人頗多微辭。沙先生的文章就是這 種看法的代表作。   周先生在自己的書中將自己的一生概括為“畢竟是書生”,言下之意,周先生 的不少言行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以一個原本單純的作學問的知識分子卻不幸 卷入無妄的黨內斗爭,成了政治權力角逐中的犧牲品。細細想想何為“書生”呢? 其實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獨立於政權之外的知識分子。在海外,大家對知識分子 的作用并無異議,他們不領朝廷的俸祿,敢於直言抨擊當局的不當行為,成為三權 分立之外的第四種權力,也就是輿論監督的權力。   然而,在中共治下的知識分子是一種什麼狀況呢?毛澤東對知識分子曾有一比 喻“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換句話說,沒有中共給你們飯吃,你們就什麼都不是, 什麼也干不了。知識分子不過就是這個政權的寄生物,是黨的“馴服工具”,黨叫 干什麼就干什麼,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更何況這批早年留過學,吃過洋面包喝過 洋墨水的人更應在靈魂深處改造自己,與黨一條心。君不見建國不久學朮界就掀起 大批“崇美、恐美”的思想改造運動,全面肅清知識分子當中存在的所謂資產階級 意識形態。那個時候,大陸學人無不謹言慎行,稍有差池就會大禍臨身,1957 年當局搞的“反右”運動就是中共打擊學朮界知識分子最好的証明。   如果不是身處這個環境周先生在學朮上還可再上一層樓,成為能與陳寅恪先生 比肩的一代史學宗師。然而中國這個社會只有陳寅恪先生一人敢於說出要堅持“自 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學朮研究不宗奉馬列主義為指導思想”。中國的學人 即使不追求名利地位,也不能如此公開反對中共號稱的這種“放之四海而皆准”之 “真理”,更何況人間少有淡薄名利之人,周先生又豈能例外呢?   公允而論,周先生在政治上是“積極要求進步”、“向組織靠攏的”。除了周 先生當初入選“梁效”身為顧問外,有兩件小事令我印象深刻:   第一件事是在一次几位教授私人聚會閑談時,周先生提及一件往事。50年代 初期,中共解散清華大學文科學院,將清華文史系的教授們合并到北京大學,并派 具有延安色彩的馬列教授翦伯贊來北大歷史系當系主任。北大、清華這批受過西方 教育的洋派教授們從心眼里不買翦伯贊的帳,認為翦伯贊的學朮功力并不高,不過 是其用馬列主義那套階級分析的方法解釋歷史頗得當局的欣賞罷了。但無論如何翦 伯贊現在卻是大家的頂頭上司了。在邵循正教授的提議下,周先生和邵先生主動登 門拜訪翦伯贊。用周先生自己的話說就是“我們此去目的就是向組織上表明我們的 態度,是向翦伯贊‘輸誠’”。雖說此乃小事一件,但卻說明了周先生的為人處世 和向“組織上積極靠攏”的心態,要一心一意地接受“組織上”的領導。   第二件事是周先生和鄧廣銘教授的區別。剛入北大之門時鄧廣銘教授是歷史系 主任,鄧先生在全系學生大會上大講進了北大之門就要有遠大志向,就要立志“成 名成家”。隔年換了周先生任系主任,周先生在全系學生大會上則大談學生們要“ 又紅又專”,要成為革命事業合格的接班人。聽了周先生這番話,頓使我心生感慨 ,同樣是那個時代的老教授,為何他們之間有這麼大的差別?顯然,周先生的話更 得領導歡心,“組織上”更欣賞,周先生也深知“組織上”的要求是什麼。也真難 為周先生這些年被“組織上”批評教育,到底還是要與黨一條心阿。細想之下,如 果不是這樣,為何是周先生得以入選“梁效”倍受青睞,并成為中共十大的代表, 而非別人呢?這里面有著周先生本身內在的必然聯系,用“畢竟是書生”一語是無 法將自己洗刷干淨的。   然而,我們也不必苛求周先生,在那個環境下,換了別人也難免象周先生一樣 ,看看北大另一位著名教授馮友蘭,當江青代表黨中央毛主席冒雨探望他時,不也 一樣激動莫名,抱病奮起賦詩一首以表忠心。作為“毛”的中國文化人被毛澤東的 “皮”緊緊的吸附,不如此就沒什麼出路,他們除了感恩戴德、俯首聽命外還能做 什麼嗎?畢竟陳寅恪在中國也只此一人而已,可說是鳳毛麟角、寥若晨星,如果不 是其名氣太大,建國後又只埋首於柳如是研究恐怕也捱不過那頻繁而來的運動了。   平心而論,中共當局在粉碎“四人幫”後并未過分為難“梁效”的人,除了“ 梁效”的頭頭遲群被判了重刑外,連毛澤東稱之為“小謝”的謝靜宜也因曾沾老毛 雨露滋潤而得以免於刑事處分,被當局包庇下來。“梁效”中的學者們在受審查後 大都回到原單位繼續教書育人,周先生後來還當了歷史系的系主任,國務院社會科 學學部委員等。其他骨干成員如何芳川先生,不僅當了教授、系主任,還官至北大 副校長。可以說大家還是原諒了“梁效”的成員們,在那特定環境下畢竟他們是被 當局欽點進去,身不由已,人們并未因“梁效”對他們予以歧視。   我對周先生的負面看法是,周先生在談及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時頗多怨辭, 而周先生自己卻不能以己度人,有一份寬大的胸懷,周先生記住了那些曾經在運動 中傷害過他的人,在自己當了系主任後對這些人不能公平對待之,這實在是周先生 的一大弱點。還有一點就是周先生未能公平地對待學朮界的同輩。筆者在此僅舉一 例:北大歷史系的王永興教授是陳寅恪先生的關門弟子,在隋唐史和敦煌文書的研 究上卓有成績,王先生以自己的力量爭取來的資金使北大成立了中國古代史研究中 心,但成立後的中心卻將王先生排除在外,王先生的博導一職也遲遲不批。用文人 相輕來說此事恐怕還是輕了點,這實際是對王先生的排擠、打擊。然而王先生并未 因此而卻步,在王先生的努力下,以高齡之資不僅授課數門,且著述頗丰,王先生 已成為大陸敦煌學的泰斗人物。可見,真正從事史學研究的人,別人是阻擋不住的 。與王先生相比,周先生在後來的史學研究上少有杰出之作。這不能不讓人為之嘆 息。   周先生已辭世經年,對周先生的評論也還會有人繼續下去。周先生的一生是中 國一代知識分子的一個縮影,他們在中國那個特定的環境中無法成為真正獨立的有 良知的知識分子,這是周先生的悲哀,也是中國知識分子的悲哀。 ※※※※※※※※※※※※※※※※※※※※※※※※※※※※※※※※※※ 【爭 鳴】             人的好壞與制度無關               --讀《晚年周恩來》有感               -華 鑠-   先為本文做一個具體的“好”和“壞”的定義。這里講的是人品。不用說大家 都懂,任何社會制度下,每個人的品格都是不一樣的。人品好的人是高尚的,他們 誠肯、忠厚、關愛他人等等﹔反之,人品差的人就卑鄙,他們虛偽、刻薄、自私自 利等等﹔品格的好壞的標准在各種制度下的人類社會中應該沒什麼差別。如果你說 一個人在獨裁體制下高尚,到了民主體制下就卑鄙,這種論調荒唐得讓人啞然失笑 。   但這不是說,一個人如果不高尚,那肯定就卑鄙。人無完人,人太復雜了。可 以這麼講,任何人的品格都在高尚和卑鄙之間,形成一個正態分布,不好也不壞的 普通人最多。   筆者還想強調一點,品格和性格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一個人的性格可以憂柔 寡斷,也可以冒失魯莽﹔可以非常細致,也可以十分草率﹔可以憂郁,也可以樂天 等等、等等。也就是說,性格和品格毫無關系。   到底要說什麼呀?怎麼顯得這麼迂腐!看看,不耐煩了。我是看了高文謙先生 的大作《晚年周恩來》之後,才覺得該羅嗦一下。高先生這本書的主要目的有二, “重新評價周恩來,剝掉涂抹在周身上的油彩,還其歷史本來面目”﹔“揭露大陸 官方刻意遮掩的文革黑幕以及高層政治的荒謬、黑暗和凶險,直挖中共政治文化的 老根--皇權專制主義”。我個人認為這兩個目的的意義不大,因為中國大陸的眾 多知識分子從來沒有認為周恩來是個聖人,大都認為他是個品德高尚的人﹔特別是 “文革”過去三十多年的今天,人們已越來越理智地評價周恩來,不存在讓“周恩 來走下神壇”的問題﹔同樣,經過“文革”的慘痛浩劫,中國的知識分子,特別是 年輕一代,早已認清毛澤東搞的所謂社會主義就是封建專制那一套,而現在的中國 共產黨人也不得不離經判道,在中國實施商品經濟。   話雖這麼說,但如果高先生真能寫出真實的周恩來,特別是証明他在封建統治 者毛澤東的之下委曲求全,精神上極其痛苦,也不失之為客觀。周恩來如此地忍辱 負重、日理萬機,為的是中國共產黨的江山,而這恰恰是悲劇所在。這種越來越黑 暗的,不可遏制地腐敗下去的專制制度是周恩來的高尚人格能夠挽救的嗎?!   然而高文謙先生并不是從這個角度剖析周恩來的,而是處處貶低周的人品!說 他在中共內部的爭權奪利中從來都是投靠得勢的一方,從來都是謹小慎微,寧肯政 治上犯錯誤,也要服從組織﹔特別是到了晚年,只想保持自己的“革命晚節”,對 毛澤東畢恭畢敬到了唾面自干的程度。總之,周恩來總是為個人利益著想的。高先 生編書五年辛苦備至,查閱了大量資料,我這里說三道四地懷疑應該是毫無根據。 但我還是想問一個問題,既然周恩來一生中總是在投靠得勢的一方,他為什麼不投 降蔣介石?那時紅軍是極其弱小的,一直處於蔣介石軍隊的圍剿之中,第五次反圍 剿紅軍戰敗,作為流寇几乎被剿滅,如果周投降了,高官厚祿、榮華富貴自不待說 。怎麼他就非得先巴結王明,再投靠毛澤東?筆者認為只能說周恩來有為之奮斗終 生的理想和堅定的意志。從那時起,周恩來就為了事業委曲求全。   高先生通過史料証明,周恩來伙同毛澤東整倒了劉少奇集團、林彪集團。應該 說高先生的論述還是客觀的,周恩來確實違心地服從了毛澤東的意志,但高先生自 己也說到,周對劉、林一開始都是要保的,後來看到無法改變毛的意志之後才跟隨 了毛。高先生把這歸結為周是為了自己的“革命晚節”,可為什麼不能認為周這樣 做是為了共產黨政權的穩固呢?   高先生認為,鄧小平批周恩來得到毛澤東信任。筆者對這一點表示疑問。在專 門批周的政治局會議上,鄧小平是這麼“批周”的,“你現在的位置離主席只有一 步之遙,別人都是可望而不可即,而你卻是‘可望而可即’,希望你自己能夠十分 警惕這一點。”我怎麼覺得這話是在為周恩來打圓場呀。就算是批周,鄧小平也是 不得已,因為他是最後一個發言,而且就這一句話涉及到周。根據這一句話就証明 鄧小平批周重獲毛的信任?高先生自己也覺得牽強,於是說鄧小平在紅軍時代就是 毛澤東派,跟著毛一起挨整。好吧,就算是吧。但我一直記得登小平在周的追悼會 上致悼詞時的情景,意志堅強的鄧念得非常慢,克制著自己的感情,終於念不下去 了,喉頭哽咽。這是几十年共同奮斗的戰友之情啊。如果鄧小平是裝的,他簡直是 最天才的演員。   林彪在和毛澤東鬧翻之後是否直接參與了“五七一工程紀要”的制定,并參與 了刺殺毛澤東的行動?高先生并沒有明確說,但傾向林參與了。筆者覺得不合乎邏 輯。從事後揭發出來的未遂刺殺行動來看,這次行動太草率了,太可笑了,完全是 輕舉妄動。林彪作為一員身經百戰的元帥,竟會如此輕率地進行這樣可笑的行動? 如果說是他兒子林立果背著他干的,事情可悲地敗露之後,林彪決定坐以待斃。這 樣分析或許更合乎邏輯。當然我僅僅是猜測。   筆者認為,1972年毛澤東不斷患病之後,漸漸失去操縱中國政局的能力。 盡管他已經是從精神上到肉體上極其病態的人,但仍牢牢地掌握著中共最高的主宰 地位。但高先生認為,毛澤東一直不斷地發動對周的批判,而且是老謀深算。這是 否有些牽強附會、聳人聽聞?我揣測,高先生想通過他的描述來証明,盡管毛對周 完全是蠻不講理,但周表現得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奴仆,人格扭曲到絲毫不敢反抗 。毛在1975年已經說不出話來,完全由生活秘書張玉鳳根據口形寫他的批示。 我反正很難想像毛到了說不出話、流口水的狀態下,還在運籌帷幄。與其說毛在病 態地整周,不如說文革派的“四人幫”拉大旗做虎皮,利用毛在整周,而周為了全 局忍辱負重。高先生說周此刻是封建君臣思想束縛,從來沒有反對過毛是對的,但 還有一點他沒講,那就是周恩來的堅定信仰。這是周的悲劇所在。   《晚年周恩來》通篇讀下來給我一種感覺,那就是專制獨裁體制下,共產黨人 的政治斗爭都是陰謀,參與政治絞殺的人都很邪惡。如果高先生真是這種意圖,就 會推出這樣的結論:人的品格因為制度而不同。周恩來是個偽君子。他把所有的人 都欺騙了。他用老奸巨猾贏得了共產黨人、知識分子意志全國人民的愛戴和敬重。 不知道別人怎麼想,我反正是斷然不能接受這種“邏輯”。   我個人認為人的好壞與制度無關,但制度有著優劣之分。資本主義制度是優越 的,即便品德有問題的人當政,整個社會仍能保持穩定性和不斷的發展,因為這個 制度有相互制約的機制,誰也不可以為所欲為。克林頓在辦公室里搞女人,小布什 四十歲之前還在吸毒,你不能說他們的品德完美無疵,可他們當總統得按照美國人 民的利益行事﹔可封建獨裁體制下的中國卻不然,周恩來品格再高尚,也只能在人 性極其扭曲的狀態下痛苦地掙扎。不知高文謙先生對此如何看待? ※※※※※※※※※※※※※※※※※※※※※※※※※※※※※※※※※※ 【百草園】               行囊里的珍寶               -簡 楊-   定居在加倫之後,我卻仍然在心里把自己看作是一個旅人。在這里的几年里, 我搬過多次家,但搬來搬去,有几樣東西卻是一直舍不得扔掉。有兩盤磁帶,一個 是阿柄的《二泉印月》,一個是王洛賓的民歌,還有一本中國地圖和一本舊相冊。   那盤二泉已經陪伴了我有九年之久,它象一個老朋友般一直與我不離不棄。我 心愛二泉,是因為它處處閃現著一種高貴而美麗的人性之光。阿柄寫的是他與他的 靈魂間的對話,也可以說他反映的是一個人艱難的心路歷程--從青年時的輕狂到 後來的失明,從對光明的希望到對自己命運的接受……他於哀痛中凝聚著力量,於 孤獨中奮發激勵。一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靈魂,偏要掙脫著命運的不幸,要與星 光擁抱,與萬物相融。那種強烈的生存意識不能不令我產生著共鳴。   這首曲子之於我的意義,不亞於一些老華僑家里珍藏的一把鄉土。我并不常常 把它拿出來聽,因為當我靜聽它時,許多經歷會是那樣難以回顧,它會讓我脆弱無 比。但它也曾變成過一劑烈酒,在把我刺激得熱淚盈眶時賜予我所需要的東西:或 求生的意識,或對自己的理解,或對命運的不惑。   我的另一盤心愛的磁帶是王洛賓的戀歌。那盤磁帶是我離開國內時一個友人從 新疆帶回來的。其實說我是喜歡那盤磁帶卻有些籠統了,更應該說是那首《在那遙 遠的地方》的情歌。它讓我回憶起自己仍很年輕心也很純淨的時候,以及更多的東 西,象稍縱即逝的青春和刻骨銘心的愛情。那個在王洛賓的心目里如空谷幽蘭一樣 聖潔的女子,除了代表著愛情之外,她還象征了很多的東西。在我的想象中,她身 形矯健,自然天成。歌曲里還有著廣袤的草原,遮寒的帳篷,青草的香甜,那些我 們這些游子再也不能擁抱的東西。   一本中國地圖冊總是能平撫我的思鄉之情。當我幻想著自己在某處漫游時,它 為我的思路導著航。有時它會讓我重溫自己曾經去過的地方,有時則會讓我順著一 脈陌生的河流旅行。重溫故地時,我曾經的心情,同行的人,以及所見的風物會象 老電影一樣緩緩地在腦海中放著,如我在無錫阿柄墓前的一種覺悟,在泰山十八盤 上對朝聖者的感慨,或是云貴高原的溝壑中突然看到的炊煙繚繞的村庄,或是在陝 西的驪山上俯瞰到的八百里平川的壯觀。但更多的時候,我有的是一種遺憾。我去 過的地方是那麼有限,想經歷的漫游卻是那麼多。於是,我常讓自己的思緒在那些 色彩濃重的象征著山川平原的線條上徜徉,那樣,一些我想擁抱和撫摸的一切似乎 都變成了實體。在所有陌生的地方中,我最向往的是去沈從文描寫過的湘西--去 見証一些有著古風的民居,小河邊的渡口,以及一些朴素而熱烈的人生……   我的舊相冊里有年邁的父母,知心的朋友和我自以為自己不太難看的瞬間。那 是一本濃縮了的記憶。在一張照片上,我和我母親站在一棵榕樹下,我看上去很年 輕,她還不太衰老。我那時剛剛成家,心態上暫時告別了流浪於北京時的無奈,臉 上有一種我自己都吃驚的安詳。而在另一張照片上,我的一個朋友略帶天真地微笑 著。我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面了,電話里的她聽上去急躁而陌生,聽著她的聲音, 我會常常想是歲月改變了我還是改變了她。那種對朋友產生的陌生令我傷感。   對這樣一本相冊,我有時會把它忘掉。但有時我又會愛不釋手。在凝望自己的 過去時,我曾驚奇過一些偶然的事件怎樣改變了自己的人生。但更多的時候,即使 是抽出了那本相冊,我也不想多看。因為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 條溪流。象一句詩說的那樣,對於過去,人們應該有“忘記它,象忘記一朵花”般 的心態。只是,對於我,遺忘從來都沒有那樣地簡單過。   每一個在外面漂泊的人,都有一些自己非常珍惜的東西。有時候,我們是那麼 脆弱,象溺水之人那樣,把那些遙遠的記憶當作治愈思鄉之情的水草,緊緊抓在手 里﹔有時候,我們則又會非常堅強,至少會在別人面前裝得堅強。那些象征著過去 的東西,或一支歌,或一張照片,就是那樣沉默地影響著我們的現在,讓我們略帶 些思念和憧憬,時而脆弱,時而堅強地生活下去。 ∼∼∼∼∼∼∼∼∼∼∼∼∼∼∼∼∼∼∼∼∼∼∼∼∼∼∼∼∼∼∼∼∼∼         洪荒年代記事(6):知青生活逸事              -力 刀- (一)扒車回城   俺那片兒知青,下鄉後每隔個月把,總要回城小住几日,滋補一下淡出鳥兒的 饞嘴,也給家里帶回些雞蛋、雞鴨、大米、玉米等農副產品--畢竟在鄉下買要比 城里買的價格便宜得多。那時候,城里雞蛋、肉類、大米都要憑票定量供應,哪夠 吃!?而買私人的價兒要貴得多:就說雞蛋吧:城里私人的9分一個算便宜你了- -准是小個的,而俺在鄉下買,4-5分一個特大個的。老刀那時練得把手一惦量 一只雞或鴨開口報斤兩,標准差在二兩以內!所以,每2-3個月要溜回城,給家 里運送些農民弟兄的“資本主義尾巴”。   回城百來里路,搭長途要花1塊6毛多--在今天,這塊把錢掉地上大概都有 人不屑去撿,可那會兒,俺累死累活干一天的價值才8分錢,年終才分了17塊錢 --這還是在俺那廂比較富裕的隊了,窮隊?你還得倒貼呢!你當這1塊6對俺們 知青是個小數兒?這回家可不就要搭順風車了。   那年頭,搭順風車就是扒車了,那是普遍現像。弟兄姐妹們各個都是拎一藍雞 蛋或几只雞,要不一大袋糧食,站在路邊叉道口等順風車。那時,司機們對知青搭 車也無好感,多不愿讓搭,一見有攔車要搭的知青,常開得更開,楞闖過去。知青 見這種司機也挺心虛膽怯的。但是總要回家啊,時間久了練得有文有武,各有各的 扒車高招。   要說文扒:待司機在茶攤飯館吃喝時,上去給煙說好話,有的姐妹能眼淚鼻涕 一把把地,讓司機心軟:好吧,上吧,上吧。一群人就都蹭上去了。但這是少數情 況。很多時候吃閉門羹。沒輒,就仍爬上去,賴在那兒楞不下:“反正你不能把俺 扔下車吧?!”這當然多是三五人成群時,一兩個人多不敢,除非是膀大腰粗跟李 逵那號個頭的主兒。   這武扒的花樣就多了,往往是人多勢眾之時。最常見的就是一大伙人站在公路 上硬攔。剛開始時扒車沒經驗,曾讓有那司機耍了,車停了,一伙人往車後跑要上 車,這時,司機一踩油門突然加速--丫的跑了!上一會當,絕不能上二回,再攔 ,就有人在前頭擋著,待眾人都上去了才離開車頭自己上,或是前後左右都有人上 ,你總不敢乘人踩著車輪上車時開吧--諒誰也沒那敢壓死人的膽。   俺們那時還用的招式就是,一兩人站路邊一手拿煙一手拿塊半截磚高舉著,那 意思:司機同志,吃敬還是吃罰,您看著辦了。可有那楞頭司機就是不停,沖闖過 去,沒門!知青大爺不傻,第二道防線在前頭吶:另兩三人三十米外,要不推輛老 鄉的破架子車(平板車),或是弄根樹□輅朝路當中一倒,你停不!?據說俺那片 兒曾几次有司機楞闖,被知青把架子車推到輪下導致翻車的事兒--當然不是俺那 伙人干的。   還曾有上了車,到要下的地方,司機不停反而快開的,那能嚇得了俺們知青? 敲砸司機頂棚是常事,你還不理?一軍棉大衣給罩到前窗上,看你丫的敢不停!這 損招把司機嚇得快尿褲了。停下來就說,俺錯了,知青爺,可不敢了。   其實,俺說的這些都不是稀罕的。俺那縣曾出過個有名的截車知青大姐大,人 那截車扒車的膽大和技朮作派,足讓俺們這些須眉臉紅,對其敬佩如革命雙槍老太 婆一般。只要有她在,男爺們主動退一邊,讓大姐大獨自攔車。她見來車,一人站 路當中,面對來車雙手抱胸前,二十米外,車速不減?人把外褲一退,蹲路當中做 小便狀,由不得你司機不停!她名聲之大,據說曾用這招把縣委書記老郭的吉普車 都截過,郭書記下車見了她,氣的臉發紫問:“不要命了?你想干啥?”“這窮命 ,你想要就拿去吧!想干啥?搭車嘛!”後來,書記真沒輒,讓她搭了車。   那年頭,時不時就有知青攔車扒車被撞死壓死的事發生。77年,俺考上大學 離開農村時,曾聽人說縣城附近公路上汽車撞死一截車女知青。也不知是不是她?   那個年代曾扒過車的伙計們,還記得那些場景嗎?   想家……扒車……回家真好…… (二)俺那廂的吃人事件   古往今來吃人之事官史野史都曾有記載,俺說的吃人事件是俺下鄉後在俺那村 和近臨村子聽當地老鄉說的,沒見官方史書記載過,您各位就當是龍門陣或當天方 夜譚聊齋鬼故事聽吧。   12月中旬,剛下去插隊落戶,就聽人說隔壁庄上有個李姓老頭吃過活人,操 !這還了得,教訓他丫的去!哥几個湊一趕集休閑日跑那庄里要見識一下吃人的大 地主。見老鄉一打聽,那李老頭是還活著。人老農見俺几個革命小將氣沖沖的樣, 問找他干啥,俺們說聽說他吃過人!得教訓他。人老鄉說,那不成,那李老頭可是 雙屬--軍屬(現役)加烈屬(朝鮮戰場)!人家好好的,你們敢胡亂來!俺几個 聽了這話頭都蒙了不分南北:大地主?吃人?軍烈屬?咋想都聯不到一起嘛!哥几 個也沒見著吃人的李老頭,還被人家老鄉“再教育”了一回,敗興而歸。   回來後與本隊老鄉聊起這吃人的大地主李老頭來,告之:“那年頭哪有地主! 吃人也是沒法子。那年頭這一片吃過人肉的可不止他一個。他名聲不好,不就是多 吃了几回,可能吃過的還有沒死透快咽氣的人嘛!”說得俺們几個頭皮發麻,脊背 透涼。再也沒斗地主,教訓吃人肉的家伙的勇氣了。   因為“那年頭”是:1960-61年,地點:河南開封地區慰氏縣東南方的 永興公社。 ※※※※※※※※※※※※※※※※※※※※※※※※※※※※※※※※※※ 【人生之旅】         記錄在歲月中的流放 (11)              --紀念父親去世二十年               -藍 極-   相對於身體在地理位置中移動的速度,語言和文化上的適應一般總是滯後。從 家鄉回到學校後,前面一個學期好不容易稍微學會的一點普通話,一下子就被假期 的鄉音給沖散了。跟回家時適應家鄉話的情形一樣,也需要兩三天時間才能完成轉 化。那時候,不僅自己說話別人聽不大懂,還老讓同學笑話,尤其其中一個北京女 同學總是故意用四川話拿腔拿調地學我說話,很長一段時間內讓我羞於開口,保持 沉默寡言的狀態。特別別扭的是,普通話對我來說几乎象一門外語,更不用說北京 同學的京腔和那個湖南籍班主任的口音了。後來看到美國學校里人們經常談論的p eer pressure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當年那種“脫川入京”的心態是多 麼地強烈。   融入城市的艱難除了拼命改掉口音外,還有強烈的文化沖擊。從偏遠的鄉村到 都市,從狹窄的空間到眼花繚亂的色彩,從高中的升學壓力到大學里的自由散漫, 都讓我有失卻重心之感。加上父親病情的分心,我有些厭倦枯燥的課程和缺乏生氣 的教學。父親來信總是詢問學校的細節,還說放射治療比較順利,但卻不提及具體 的病情演變。   到了1982年6月底的時候,父親的來信提到母親喂養的一頭豬很肥了,六 毛左右一斤賣給政府換得几十塊錢,自己的治療效果也還不錯。於是我腦子里一副 父親康復的景象,就決定夏天留在學校,雖說假期沒有平時的助學金,但一方面可 以省下回家的路費,還可以給學校看大門,掙一小時一塊錢供平時開銷之用。再加 上張姐也決定從重慶來北京,與早先到我們學校進修的她的丈夫會合,相約跟我在 北京城里游玩。   7月下旬,張姐帶著五歲的女兒來到北京與丈夫團聚,住在我騰出的集體宿舍 里。張姐離開重慶時還到父親的住處看過他,并說起十來年前在我老家做農活和有 關父親的一些往事。我跟張姐全家一起在頤和園、天壇、北海、故宮等處游玩,使 得我第一次有機會大批量地照了不少黑白相片。   8月3日,我收到父親7月下旬寫的信,也是給我的最後一封信。他說要在重 慶治療一段時間,讓我不要記挂他的病情,安心在學校里學習。8月4日午飯後, 一同留校的班長來到我看門的傳達室,遞給我一封電報,是高考錄取時那個送給我 一塊手表的朋友於8月3日專程到區政府發出的“父病重,速歸”。昨天還剛剛收 到父親從重慶發來的信件,完全沒有提及任何病情變化的事,更沒有提到回家,怎 麼突然之間就在家里病重了呢?我傻傻地呆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張姐的丈夫 聞訊趕來,拉著我趕往北京站買好第二天到重慶的9次特快火車票。   8月5日清晨,恍恍惚惚之中我帶著一本“高等代數”課本上路了。在四十來 個小時□鐺□鐺的撞擊聲中,我無法睡覺,也看不下書,心一直懸在空中,不敢往 壞處著想,腦子里一個勁兒地念叨著:爸爸,你總該等著見我一面吧。8月7日凌 晨到達重慶,我立即趕往朝天門碼頭,搭乘通往縣城的客船,傍晚來到唐兄那里。 唐兄是我們村里的人,年輕時當兵,離開部隊後在縣城一家交通旅館里做接待員, 雖然老婆孩子仍然在村里,他也算是幸運地獲得城市戶口的人。過去父親往返縣城 ,以及我高中兩年期間,都以唐兄的住處作為周轉的落腳點。   唐兄一見到我,就迫不及待地告訴我,父親是8月1日獨自一人從重慶回到縣 城,再到旅館找到唐兄。看到我父親說話無法連貫的情形,他難以想像我父親是如 何走走停停,爬完從江邊碼頭到旅館的那几百步石階的。姐姐接到唐兄的電話後, 第二天立即叫人來將父親接到公社,再用滑杆將早已無法行走的父親抬著走完二十 里山路,回到了家里。   唐兄嘆了一口氣:不知道你父親現在怎麼樣了。正在這時,村里另外一個姓唐 --按輩份我平時稱他姑父--的人走進了旅館。他是到成都看望他的弟弟,而他 的弟弟就是當年我父親的同學,而父親本來也是可以跟他弟弟一同有機會到成都做 事的。他一見我,就帶著責備的口吻說:你怎麼現在才回來呀?你爸爸埋在你們家 田頭那几根漆樹旁邊。   我一聽到那個“埋”字,頓時感覺如五雷轟頂,顧不上旅館里來來往往的人群 ,竟嚎啕大哭起來。兩三分鐘後我稍微平靜下來,用手絹擦著眼淚和鼻涕。他問我 ,你沒有收到你父親讓你回來的信嗎?我愣了,離開學校前收到的父親最後一封信 里完全沒有提及他會病重和回家的可能。他說,你爸爸臨死前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 ,說怎麼還不回來呀。聽到這里,我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8月9日傍晚,經過整整五天馬不停蹄的趕路,我才走完兩千三四百來公里路 程,終於來到家屋前晾晒糧食的石壩。大姑從小被裹了小腳,搖搖晃晃地從她家里 走出來。從得知父親去世的消息到現在已經兩天了,我覺得能夠控制住自己的心情 了。可大姑剛說一句“你爸爸說在信里讓你回來,你怎麼不早几天回來啊”就不得 不停住,因為她發現我失去了控制。   父親8月2日回到家里後,就躺在我在家時一直跟他睡在一起的床上。小父親 兩歲的小姑在奶奶去世時才三歲,離家前一直跟父親相依為命,現在她從三十里外 的地方來到父親身旁,最後一次看望兄長。到了最後關頭,癌細胞擴散到几乎所有 內臟器官,父親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了。家里人只好請來一個據說很懂中醫的人, 開出一副“猛藥”。大姑父當年患食道癌晚期時也曾向這樣的中醫求救,最後表兄 到遠方深山的石壁里接回一碗“神水”,還是沒有救回大姑父的命。現在父親服了 “猛藥”之後,上吐下泄,病情更為嚴重了。   老家一般的習俗是,家里的老人要到六、七十歲時才會預先准備棺材。小時候 到別人家做客時,我總是對那些棺材懷有恐懼,覺得富有陰森之氣,遠遠地躲避, 因為每當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長眠於類似的盒子中,下面燃著一盞桐油燈,我心里 就特別別扭。現在父親病危,伯父趕緊在8月3日請來木匠,拆掉1950年政權 更迭之時我們家分得的糧倉,給四十八歲的父親臨時制作棺材。   第二天上午,父親抱怨太熱,小姑摸他的身子,感覺已經是冰涼的了,還是在 床前給他不停地打扇。她後來說,你爸爸念著念著你的名字,突然沒有了聲音,然 後頭部歪向一邊,就過去了。那個時刻,我還在兩千多公里外的學校傳達室里看門 ,渾然不知正在發生的一切。那天下午我才僅僅收到病重的電報。雖說現在我對那 些遠距離的遙感抱持懷疑的態度,可那時候我極力要追憶自己在1982年8月4 日的上午是否有過什麼預感,即使無法搜腸刮肚地想起什麼,我也總是歸於自己的 疏忽和粗心。   姐姐和堂兄陪同我走過家宅旁的田埂,那是我小時候在下雨後用撮箕撈魚和觀 察蝌蚪暢游的地方。遠遠地我看到了百米開外的墳頭,那几塊剛剛鑿開而裸露的灰 白色石頭特別刺目,讓我的淚眼無法承受。來到墳前,那几根漆樹依然矗立在那里 。漆樹的樹脂可以用作涂料,但由於其樹皮和葉子都含有漆酚,小時候碰到就會導 致我皮膚過敏,因此我過去一直對現在父親葬身的地方避而遠之。   姐姐划起火柴點燃黃色的紙錢,堂兄順開鞭炮,在熊熊燃燒的紙堆上方讓火藥 在瞬間轉化為霹靂啪啦、震耳欲聾的聲波。過去生龍活現、精力充沛的父親,如今 變成一堆泥土,而現在我們在父親墳前舉行的儀式,嚴格按照他當初每年春節時引 領著我在爺爺墳前祭奠的方式。望著順風飄飛的紙灰和屢屢上升的煙霧,還有墳前 那個要持續點亮七七四十九天的桐油燈,我只能在心里痛哭:爸爸,我對不起,回 來晚了……   堂兄說,大隊書記還在村里開了先例,特地為你爸爸致了悼詞﹔請來的風水先 生來精心選擇了這個位置,并確定了准確的方位,對著山坳遠方的一個山頭,可以 獲得“靈氣”,保障著後人的幸福。姐姐說,堂兄在整個葬禮中代表我行使孝禮, 從家里將棺材抬往葬地的路上每停留一次,姐姐和堂兄便跪地下拜。姐姐還說,這 塊十几平方公尺的墓地是我們鄰居家的種地,已經從你當初抓鬮分得的田地中划了 同樣大小的一塊還給人家。   那几天,我常常望著臥室牆上的那些獎狀發呆。那是當年父親和我分別獲得的 獎勵,我特意用做濾米飯的米湯,將父親和我的并列貼在木板牆壁上。如今十六歲 的我可以用扁擔擔著一百來斤盛滿的水桶,在田埂上掃著稻穗箭步行走。在當年五 歲的父親喪母時跟小姑抬水的井旁,我童年時因為磨牙避邪而拜見的那個干娘對我 說,你爸爸一生從來沒有跟人紅過臉,跟你一樣,他也總是成天笑瞇瞇的。當年他 花了不少心思維護這可口井,還時常修理後面山坡上常常因為暴雨滑坡的山路。村 子里絕大多數男人都會因為生活的單調乏味和壓抑而產生排遣解悶的辦法,也就自 然地嗜煙好酒,但你父親卻終生保持煙酒不沾的習慣。   姐姐交給我父親生前唯一的照片,那是他在重慶治療期間於朝天門碼頭的石欄 前留下的身影。無可懷疑,那是他特意要給自己子女留下的紀念。每當端詳著照片 上四十八歲憔悴瘦弱的父親和他那十几歲時就全白的頭發,我總是想起羅中立的那 幅題為“父親”的油畫,想起一個五歲喪母、被自己父親強行留在身邊從而失去他 一生中唯一一次“進城”機會的兒子,想起一個在包辦著的不幸婚姻中掙扎一生的 男人,想起一個在土地上精心耕作并最終融入其中的農民,想起一個几乎沒有訓斥 過并用平等心態對待兒子、并在兒子身上獲得欣慰的父親……   二十年來我一直納悶,到底是怎麼回事讓我當初沒有收到父親臨終前念叨的那 封催我回家的信。是父親病重期間出現了幻覺,自以為寫了那樣一封信而其實沒有 ,還是他為了避免讓我擔心從而有意對我隱瞞了病情,因此壓根兒就沒有寫過那樣 一封信,只是臨終前有些後悔,才跟家人做了謊稱?抑或他確實給我寫了信,只是 那個傳達著父親呼喚兒子的信息在兩千公里的旅途中象那頂飄落的草帽一樣迷失了 方向,使得我永久地失去了向父親告別并表達敬意和感激的機會?   海納百川(http://www.hjclub.com) ※※※※※※※※※※※※※※※※※※※※※※※※※※※※※※※※※※ 【小說連載】            我到德國做新娘             -阿 明- 43.眼鏡   “好人”家里富麗堂皇,所有的陳設都是巴洛克式的,金碧輝煌,就象進了一 座十九世紀的城堡。   “你的家里這麼氣派?”我說。我懂得在這種場合下如何讓自己不至於顯得象 剛進大觀園的劉姥姥。“讓我想起電影‘茜茜公主’里的王宮。”   “好人”矜持地一笑。   “你是不是也有上上下下的車夫、女仆、廚子?”我打趣他。   “那倒沒有。我自己的事情喜歡自己做。別人一插手反而會擾亂我。大龍算是 我的助手。”大龍是開車接我的男孩。一路沒說話。   “他是你的司機?”   “有時我晚上外出,他幫我開車。”   “好人”安排我住在最上層的客房里。這是一間布置得非常幽雅的閣樓,是這 座別墅的山式房頂。山牆上有一只精致的小窗,窗外群山起伏,樹木蔥蔥,還可以 聽見水聲,大概是小溪,也許是條小瀑布。靠窗是一張原色的矮矮的別致的長條型 木桌,簡單而大方,比我的辦公桌--盲人的小桌略高一點,長度是其兩倍。我又 可以席地而坐,就著木桌看窗外的月光、樹和星星。只是我的身子可以挺得更直, 因為桌子比我高出約十五公分。我把胳膊肘撐在桌子上,然後用手托著下巴,這是 個非常舒適的姿勢。木桌右邊靠牆是一張非常漂亮而素雅的床墊,上面是潔白的床 單、枕頭、被子。兩邊的牆都是坡形,像我這麼高的個頭在小閣樓中央最高處不能 直起腰,沒有空間放床,所以這張床墊就直接鋪在地毯上,這是一張非常雅致的波 斯地毯。對面牆邊還是一張小木桌,也是原色的,比靠窗的小桌略高而短,桌上一 個數枝編織的花瓶,里面是一大束紅艷艷的干玫瑰。我開始以為是假花,拿手一摸 ,差點把一片花瓣給扯下來,才知道是真玫瑰。能將玫瑰制成如此水平的干花,我 還是第一次親見。閣樓的格調與別墅其他地方的“巴洛克”形成鮮明的對比。這正 是我的風格。我夢想著自己以後有錢了,就買一座帶漂亮閣樓的小屋,小閣樓便是 我自己的天地,我就想把我的天地裝扮得非常美麗,美麗如現在的閣樓。   “好人”真善解人意。他看我的目光就証明他徹頭徹尾地了解我,似乎這個小 屋是專門為我而存在。   我起床的時候,“好人”已經穿戴整齊,而且做好早飯在等我了。豪華的周圍 雕滿各種動物與鮮花圖案的紅色餐桌上鋪了鑲金挂銀的桌布,上面是一個美麗的果 盤,里面是苛意精選的新鮮水果。還有一只美麗的咖啡壺和德國原“宮廷陶瓷”燒 制的茶壺和配套的咖啡具、茶具。不過我們不用這張桌子。“好人”已經在客廳里 的竹樹下擺好一只小桌,鋪著雪白的鑲著藍色蓮花邊的桌布。沒有黃油和面包,也 沒有刀叉。桌上是他親自下廚做的酸白菜炒肉絲,一盤清脆欲滴的鮮黃瓜,兩個金 黃的煎雞蛋,還有兩小碗銀絲面,每個小碗旁擺著一雙簡單的竹筷。   “睡得好嗎?”他象問候一個老朋友一般。   “很好。”   “我做好飯了,吃過以後我去上班,你先在這里好好休息一下。其他事情都不 要想。”   “好。”   “吃吧,”“好人”說。絲毫沒有對待外人的感覺。就象對待自己養尊處優但 并不嬌慣縱容的女兒。   我微笑著向他表示謝意。   “我知道你肯定想中國飯。簡單做一點,夠吃就行。我平時也不做,在德國習 慣了,早餐隨便抹兩片面包。吃完就工作。”   他是在委婉告訴我這是專門為我做的。   “大龍呢?”   “還在睡覺。他醒來自己吃。他也早就習慣了這邊的生活。”   既然是為我做的,我就毫不客氣地動口、動手。這麼好吃的早餐,自從我到了 德國還是第一次。我注意到一個細節,我吃東西的時候“好人”從來不看我,大概 是怕我害羞。但是很奇怪,我的面條剛剛吃完,他就問我還要不要再盛點兒?這就 叫精明,人家眼睛的餘光看到的大概比我“四只眼”加起來還多。   “茶和咖啡我都已經沖好。”他指指大餐桌說,“想喝什麼自己倒。”   “你喝點什麼?”   “我上班後再喝。現在沒有時間了。”   我倒了一碗香氣四溢的清茶,那茶湯在潔白的“宮廷”茶碗里顯得碧綠、碧綠 ,就象清澈見底的大海。輕輕地啜一口,一股清潤直沁心底。   “這茶真好。”我由衷地說。   “這是韓國高山茶。韓國和日本以及台灣的茶都比中國大陸的茶好喝。其實他 們的茶葉并不比我們的好,我們的一級龍井、毛尖等采用的都是最新、最整的嫩葉 ,日本、韓國、台灣的茶葉不如我們的嫩,但他們加工的工藝好,所以味道上就有 很大的差別。”他很內行地說。   我低頭看碗里的茶葉,果然是碎碎的。而且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大茶葉片粉碎過 的。   “我其實很精於茶道,以後跟你慢慢研磋。”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我准 備走了。”   我端著茶碗就往陽台上走,外面油花風景般美麗。德國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花 園,而深秋又是這座花園最美麗的時節。這是一種層林盡染的美麗,因為綠化得很 好,而且是不同的樹種相間,所以一到深秋樹葉便呈現出鵝黃、大黃、橘紅、大紅 、深紅、淡紫、淺褐等各種不同的顏色,再配上翠綠的草坪、墨綠的松柏,既有成 熟的醉美,又有即將飄零的憂傷。這“詞”一般迷人的意境,我只想到陽台上領略 秋天。   “小心,”“好人”話音未落,我已經一頭撞到玻璃牆上。我只顧看著窗外, 以為可以直接往前走,沒想到這是一座玻璃牆。鼻翼兩旁的眼鏡支架差點戳到眼睛 里。還好,我手里的茶碗并沒有落地。不過眼鏡是完了。   我摘下已經撞得變形的無邊眼鏡,心里暗嘆倒□。   倒□的眼鏡!   我倒□的眼鏡的故事!   上次回中國之前,一次跟艾倫散步,不知怎麼就提到了眼鏡。艾倫說:“你回 中國可以在那邊配一幅備用眼鏡。”我一聽就火冒三丈,因為我一下子就想起他在 中國做的西服。我們中國的眼鏡是隨處可以買到的商品。而在德國,眼鏡是醫療器 具。德國的眼鏡是經過專門的眼科醫生檢查視力後再到專門的眼鏡店里配制的,沒 有醫生開具的視力檢驗單,眼鏡店里的驗光師是不能隨便給人配眼鏡的。而在中國 ,我們的眼鏡度數越來越深,視力越來越差,我們的眼睛大概在很大成分上是毀在 街頭眼鏡店老板的手里。因為據說中國人戴的眼鏡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不合格的! 艾倫在中國時,一次我配了一幅新眼鏡,但一戴上就頭疼欲裂,兩只眼眶几乎要痛 得掉出來。艾倫說可能是眼鏡不合格的原因。沒想到現在為了省几個錢又要我回中 國的時候在中國配備用眼鏡。大概錢在他眼里的確是比我的眼睛重要。大概他愛護 錢的確勝過愛護我的眼睛。而我所希望的男人是象愛護他自己的眼睛一樣愛護我! 但艾倫確實愛護我的錢勝過愛護我的眼睛--因為配眼鏡的錢當然是我自己出!我 這樣推理,大概也是越推越亂,越推越沒有頭緒。我就不聽他的,我就是要在德國 配眼鏡。那時候我還很迷信“MADE IN GERMANY”--德國制造。 我認為德國貨的質量就跟德國人的守時一般--准確可靠。所以為了愛護自己的眼 睛,我要在德國配備用眼鏡。   於是我終於拗著性子,沒有在國內配眼鏡。但到了德國我就追悔莫及。我和艾 倫去了一家眼鏡店,里面簡直開的到處都是天價!我的眼鏡,一對鏡片至少要50 0馬克。我在中國可以只花500元就買一幅上好的鏡片。鏡框更是恐怖,驗光師 給我推荐的是600馬克。我的老天,對沒有任何收入又沒有任何支持的我,我哪 里出得起如此高價?我只好“望眼鏡興嘆”。而且很後悔當時沒聽艾倫的話在中國 配眼鏡。但這并不意味著艾倫就比我高明很多,艾倫自己不戴眼鏡,也沒有為我打 聽過眼鏡的價格,他自己也做夢都沒想到會有這麼貴!   我的眼鏡又壞了!   而且偏偏是現在!   又偏偏是在“好人”家里!   “眼鏡怎麼了?”“好人”問。   “撞壞了。”   “我們去配一副吧?”   “我看看自己能不能修。”雖然心里知道顯然無望。   “眼鏡自己修哪行呀?”   “走吧,現在就去。我知道附近一家很好的眼鏡店。”   我也知道我出不起這價錢!   “對了,我們可能先要去看眼科醫生,檢查視力。”   “我有一份視力檢查單,一個月前剛檢查的。只是還沒有來得及配眼鏡。”   “好人”臉上沉思的表情持續了不到一秒鐘,不知這麼聰明的人是否已經猜到 我在撒謊。我分明不是沒有時間,而是沒有錢!   “那更好,直接去眼鏡店。”   “好人”不由分說地拉我上了車。   我一路擔心著付款時的尷尬。在德國,我連銀行戶頭都沒有。如果有信用卡也 可以臨時透支。我也想著“好人”會替我付錢,可是我該接受嗎?我以前很瞧不起 女孩子傍大款,如果他給我付了錢,那我自己又算什麼呢?我活了這一把年紀,當 然知道世上原本沒有“天上掉餡兒餅”一說。難道……?   “有視力檢查單嗎?”驗光師問。   “有”。我把早已捏在手心里的折疊成一小團的單子遞給他。“不過醫生說我 的視力沒有下降,還可以用現在眼鏡的度數。”我補充說。   “要不要再檢查一遍?”“好人”問我。   “這是最近的檢查結果。”我說。   “你這里可以檢查嗎?”他又問驗光師。   “也可以,但我們一般要醫生的檢查結果。”   “你給他再檢查一下吧,這樣更保險。”“好人”建議。   “好人”就是“好人”。似乎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極端正確的。重新檢查的 結果是我戴著現在眼鏡的視力是:左眼零點七﹔右眼零點二!   我簡直不敢相信那個該死的眼科醫生!他先檢查了我的眼鏡,又檢查我的眼睛 ,然後告訴我,我的視力根本沒變,配備用眼鏡只須用現在的度數。那一刻,我既 慶幸,又後悔。慶幸的是我的視力沒有不良發展,後悔的是沒有在中國配眼鏡,我 這幅眼鏡就是在中國配的,中國也有比較有責任心的眼鏡店!   不過我記得當時我也能看得很好,几乎看到一點零。後來我的眼鏡被撞過,據 說這種眼鏡撞過以後部分功能會喪失,所以我只能看百分之二十,不能完全怪中國 眼鏡店老板。但是剛剛給我檢查過視力的德國醫生,真他媽該死!幸虧我還沒有按 他的意思配眼鏡!他不僅不負責任,而且還給我測試“青光眼”。我年紀輕輕,哪 里會得什麼青光眼?兩滴藥水滴進去測眼壓,一下子就收了我三十馬克!這個只認 錢而沒有職業道德的東西。三十馬克呀!那是我用人民幣兌換成美元,又從美元兌 換成馬克呀!每次兌換我都有一筆損失呀!我是用在中國的微薄的工資來滿足他被 利欲熏黑了的心肺!   我對德國人的好感几乎都快被我經歷過的德國人消滅干淨了!   他媽的,下次結婚,一定找個中國人。   相比之下,還是中國男人更有責任心。   “好人”幫我挑選了最好的--最貴的眼鏡。1600馬克!   “好人”請驗光師立即為我趕制眼鏡。然後開車送我回去。   “眼鏡的事,你不用管了,一會兒我讓大龍去取。”他邊說邊把一本《好人好 心--上海人在德國》遞給我。開玩笑地說:“近視眼,看近處應該沒有問題吧? ”   我大半天都在翻那本自傳,雖然眼睛距離書本不足20公分……   (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丁凱文             主 編:丁凱文      校  對:幼 河             副主編:蔣 怡      PS制作:梁 平                 麗 莉      網絡發行:梁 平                 幼 河      訂閱快遞:梁 平      讀者服務:丁凱文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例如,訂閱簡體字版本需要送電子郵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內容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體字閱讀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國標碼     需 fhy-gb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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