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三年六月二十七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四零四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306D) ∼∼∼∼∼∼∼∼∼∼∼∼∼∼∼∼∼∼∼∼∼∼∼∼∼∼∼∼∼∼∼∼∼∼ 【環球采風】水道追蹤                     岑 嵐       街坊                       劉 琦 【紅葉集】 孤獨與陽光共舞                  李兆陽 【人生之旅】時代﹒代溝﹒溝通                 穆 楊 【人物肖像】地鐵中的歌聲                   簡 楊 【往事回首】江振杰之死                    霍 仔       記錄在歲月中的流放(十二)            藍 極 【爭鳴】  趙浩生回憶錄中的一處無稽之談           何 蜀 【小說連載】我到德國做新娘(四十四)             阿 明 ※※※※※※※※※※※※※※※※※※※※※※※※※※※※※※※※※※ 【環球采風】              水道追蹤              -岑嵐-   五月初,南方早就是吒紫嫣紅春滿園了,多倫多(Toronto)還只是枝 頭綠芽初綻,草地剛剛返青。不過那早開的郁金香卻已將它那五彩亮麗的花朵急不 可耐地展示,以博得人們的驚喜和贊美了。人們開始脫下那厚厚的冬裝,開始拾掇 自家的花園草地,開始去野外踏青,我們也開始出城了。成了加拿大安大略(On tario)省多倫多市的居民後,自然想多了解自己居住的城市和周邊環境,因 而但凡周末有空,天氣又好,我們就開車出去轉悠。   起初,我們只在附近的几個公園玩玩。那著名的丹谷公園(Don Vall ey Parks)是一個系列公園,一連串的公園都在這連綿几十公里的山谷里 ,我們分段走了好几次都沒走到頭,最後還是騎自行車(我和丈夫)加溜旱冰(女 兒)才把它從頭到尾逛了一趟。   天氣漸漸暖和了,丈夫說,我們往北邊看看去吧,於是,五月底的長周末,全 家上路了。在滿眼新綠的高速公路上行駛了近兩個小時,我們發現路旁的標牌上出 現了河狸(Beaver)的圖形,這是加拿大國家公園的標記。就這樣,我們按 照河狸的指示,來到了“Big Chute”。“Chute” 是斜道,滑道 的意思,也有瀑布,急流的意思。那這“Big Chute” 是什麼含義呢? 我們好奇地東張西望,看有不少人往橋那兒走,就悄不言聲地跟過去看個究竟。   橋在一個湖岸邊。我瞥一眼湖面,就不由停住了腳步,湖面上彌漫著蒸蒸霧氣 ,在春日半上午明媚的陽光下,像一蒙著面紗的美人,似隱似現,難見其真容,卻 有一種朦朦朧朧的美。湖邊有兩道長長的水泥平台,直直地伸入湖水中十几米。我 正想順著水泥道走上去,忽聽得丈夫叫我。回頭一看,父女倆在坡上的馬路對面向 我招手,我趕緊走過去。不留神,腳下一個趔趄,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定睛看地上 :原來地面嵌有四條鐵軌,分為兩組。鐵軌從我身後一直延伸,向下沒入湖水。過 了馬路,我們往前走過去十几二十几米之後,站在了坡頂,看到了一個几百米長的 大斜坡,右邊高左邊低,兩邊有帶台階的通道,還有鐵欄杆護著。中間那兩條并行 的鐵軌逐漸下坡,到了坡底就看不見了。兩邊的通道上都站有很多人,也有人仍在 往下走,人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來了,來了!”人群騷動了,我們立即靠近鐵 欄杆,呀!坡底下慢慢露出了一個輪廓,像是船。靠近了,終於看清楚了:一輛類 似大平板車模樣的龐然大物上裝著兩條船!而且,這兩條船還是懸挂在上面,用几 條寬寬的結實帶子兜住。剎那間我恍然大悟,這原來是一個船閘,一個軌道式牽引 船閘!   說到船閘,我并不陌生。我曾經三過長江三峽,親眼見過葛洲壩的大船閘,和 正在建設中的三峽船閘和大壩,對那一級級的大閘室印象深刻,尤其是那巨大的閘 門打開或關上的時候,特別地讓人難忘。門合攏,好像與世隔絕﹔門啟開,才仿佛 重回人間。   而眼前這種軌道式的可牽引移動的船閘卻是讓我大開了眼界。在英文里,普通 船閘叫“Lock”,或叫“Conventional Lock”,這種船閘 則有另一名字“Marine Railway”(鐵軌式滑道)。這個軌道式的 ,電力牽引移動的船閘實際上就是一台大纜車,設計得十分科學、巧妙。這几百米 長,垂直十七米多高的大斜坡,如要修普通船閘,至少得修兩級或兩級以上,而兩 級以上的船閘在英文中稱作“Flight Locks”。船閘的軌道在坡的上 下兩頭都伸入水中,我先前看到的兩道水泥平台就在水中軌道的兩邊,那是供船閘 工作人員使用的。當船只依次駛進沉入水中的“大平台”--前後敞開的閘室後, 自動繞轉的粗鋼纜把船閘一步步地拽拉出水,再拉上坡或放下坡。“大平台”一出 水,水就漏了,一路滴滴答答地行進,輕裝上路。每組軌道份內軌、外軌,高低不 同,以保持“大平台”的基本水平面。到了坡上或坡下,船閘沉入水中,船只浮起 ,啟航開出船閘。   我們一直跟著在坡上又載了兩只船的船閘下到坡底,船都出閘遠行了才走回坡 上。據說,那兩艘船是去休倫湖(Lake Huron)的佐治安灣(Geor gian Bay)的。我們在船閘的信息中心拿到一些活頁的旅游介紹,讀了後 才知,此處軌道式船閘的運行始於1917年。那最早建造的小船閘於1977年 被如今的大船閘代替,為的是能攜帶更大更多的船只。現在的船閘能攜帶重達90 噸,長30。5米,寬7。3米的大船,小船則一次可載多條。那小的舊船閘也沒 被遺棄,作為備用而保留著。它的軌道就在現船閘位置的旁邊不遠,我們還看到了 停在那里的牽引車。像這樣的軌道式牽引船閘,在北美還有,但“Big Chu te”是最著名的一個。   我們從那些旅游介紹中還得知,從安大略湖到佐治安灣有一條水道直通,這條 長386公里的內陸水道由大大小小共45個船閘將許多河流、湖泊、運河串聯在 一起。一百多年前,這條水道是安省的水上高速公路之一,起過極為重要的政治經 濟作用。而現在,隨著陸路交通、航空交通的發展,它作為交通運輸通道的作用已 基本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旅游,現在它成了一條很著名的旅游線路,是加拿大國 家公園的一部份了。那些船閘還在繼續運行著,只不過經過的船只和人員全是游船 和游客,而船閘的管理人員也都是加拿大國家公園的工作人員了。   這引起了我們極大的興趣,我們當即決定開車去追蹤這條水道,不僅去享受沿 途美麗的自然風光,欣賞各式各樣的船閘和船只,也是找尋那曾在這塊土地生活過 的人們的歷史足跡。   “Big Chute”是“淳特--瑟文水道”(Trent-Sever n Waterway)上的第44號船閘,上連瑟文河(Severn Riv er),剛才坡上吸引我目光的小湖其實只是一個大河灣。坡下的小湖格勞茲特池 (Gloudster Pool),直通水道的終點瑟文港(Port Sev ern)。瑟文港離這不遠,我們決定當天就去那兒。   瑟文港位於佐治安灣的一個小湖灣瑟文灣(Severn Sound),此 處扼水道通往休倫湖的咽喉,真是千船停泊,百船揚帆,好一個熱鬧地方。第45 號船閘是一個傳統式的船閘,就是往閘室里充水或泄水,使得水位漲高與上游持平 或降低與下游相等,船只從而順利過渡到不同水位的河流或湖泊的那種很普通的, 在國內也常見的船閘。過閘的船只很多,上下游兩頭都排著長隊。岸上看船過閘的 人也非常多,如今這水道成為旅游熱點,沿水路和走陸路觀光的都十分火爆。而陸 路觀光靈活方便,時間短,又省錢,故走陸路的人比走水路的還要多得多。當然, 水路觀光是絕對必要條件,如沒有船只過閘,那陸路觀光的興致就要大打折扣了。 有意思的是,這個船閘竟是靠人力來開合運轉的,保留了船閘當年的原始狀態,這 是很耐人尋味的。這條水道上的45個船閘,由於修建時間的先後,地理狀況的差 異,技朮手段的不同,呈現出各式各樣的形態。沿水道觀看這些船閘,就像觀看一 部活動的安大略省的內陸水上交通簡史,是那麼生動有趣,那麼直觀明白。   瑟文港的上游小湖格勞茲特池(Gloudster Pool)是水道上一 個重要的船只停泊處,很多船只進入佐治安灣之前,先在此停泊一夜,備足淡水、 食品、油料等,再繼續前行。這個小湖有好几個船塢(Marina),停泊著許 多船。這船塢就像陸地的加油站,有碼頭讓船只短暫停靠或過夜,除了為船只提供 燃料外,還設有小賣部,從飲用水,食品,手紙到釣魚用品等應有盡有。大的船塢 ,還提供保存保養船只的服務。   看水道船閘看起了興,我們也想試試駕船航行的樂趣。於是,丈夫走進小賣部 去打聽租船事宜。當被告知這一帶沒有租船服務後,丈夫有些失望地走出門。一位 手提一大桶淡水的先生喚住了丈夫,原來他在小賣部里買水時聽到了丈夫與工作人 員的對話,他熱情地說他可以給我們提供一些有關的信息。丈夫興奮地把這位年過 半百,面目非常慈祥的先生介紹給我,他的名字是戴維。戴維單刀直入地問:“你 們是華人嗎?”我們點頭稱是。他異常高興且自豪地說:“我妻子也是華人,我想 請你們全家去我們的船上做客,我妻子一定會很高興見到她的同胞的!”這真是意 外的驚喜,我們立即接受戴維的熱情邀請,興致勃勃地隨他來到碼頭邊。他妻子年 紀與我們相仿,有著四川妹子特有的干練和熱情。尤其是聽說我丈夫本科四年是在 四川大學上的,那同胞加半個同鄉的情誼一下子就把大家攏得很近。戴維笑瞇瞇地 看著我們興高采烈地用中國話說了半天,這才領著我們到船上的每一個角落都轉了 一遍。這是艘中型之中的小號游船,艙內有四個人的鋪位,廚房里冰箱、水池、電 爐一應俱全,衛生間里有洗漱池,抽水馬桶和淋浴,艙室雖不大,可安排緊湊,收 拾得也很乾淨整齊,想來住在其中還是挺舒適的。駕駛艙可坐六個人,戴維駕著船 帶我們在湖上兜了一圈風,享受了那乘風破浪的瀟洒快意。   戴維是屬於那種非常熱愛生活,很會享受生活的加拿大人。他那正在讀博士的 妻子告訴我們,自與戴維成婚後,才知道生活原來可以過得這樣激情勃發,丰富多 彩!戴維是一位理財顧問,年薪挺可觀,而她還有一年才畢業,有一些收入,另還 兼著些Part Time工作,三口之家的年收入大約相當中產階級的中層。關 鍵在於他們家的花錢重點與一般人不大一樣,他們更愿意多花錢在戶外活動上。此 外他們很有理財技巧,可能是加拿大人懂經濟規律的頭腦與中國人的勤儉持家美德 的完美結合吧,知道什麼才是合理的花錢,聰明的生活。他們買的是一條三年新的 舊船,只花了一萬多加元,相當於一輛普通汽車的錢,如要買新的,則還要再加上 兩倍的款項。船買來後,因為不是那種可拖來運去的小船,得存放在船塢,半年在 水上,半年在岸上。船塢為他們保管,保養船只,當然要交一筆可觀的費用。離中 心城市越近的船塢,收費也就越貴。他們把船存在這里,每次來玩時只要多開一個 多小時的路,一年就省下了好几千元。整個夏天的周末,他們都是在船上度過。船 上生活的情趣與岸上的截然不同,沒有親身經歷的人是很難體會的。戴維的妻子充 滿詩情地說:“這船在碧水上漂流,就像一方淨土,遠離城市的喧嘯。使人與大自 然更接近,也使家人的關系更密切。”像他們這樣的游船都是私人擁有,一般是租 不到的。戴維告訴我們,有一種“房船”(House Boat)可以租到,只 是“房船”比較大,像我們家只有三口人,可能很難駕馭船只走如此長的水道,最 好找一家朋友一塊去玩。再說駕船和開車雖有相通之處,可仍然需要一定的練習, 特別是進出港口,轉彎掉頭等都需要較熟練的技朮。   既然駕船航行在短時間內難以實現,我們還是從陸路去追蹤水道吧。   修建一條內陸水上交通運輸要道“淳特--瑟文水道”的夢想始於加拿大還不 是一個正式國家,只稱作“上加拿大”(Upper Canada)的時候。真 正動工開挖運河是1833年,而直到87年後的1920年7月,蒸氣船“Ir ene”才成為駛完水道全程的第一艘船。意味深長的是,“Irene”是一條 滿載游客的游船,這是否暗示了這條水道最終的發展方向?   航行於安大略湖上的船只經瑪雷運河(Murray Canal)進入昆茵 特灣(Bay of Quinte),北岸的淳頓(Trenton)港正是“ 淳特--瑟文水道”的起點。由此沿淳特河(Trent River)向北逆流 而上10公里,一口氣過六個船閘,來到小鎮弗蘭克福德(Frankford) ,這里的海拔已比安大略湖的74米爬高了35米。那些巨大厚重的木制閘門和奔 騰狂瀉的河水仿佛給初次駕船者以及初訪水道者們一個“上馬威”,讓他們永遠難 忘這一驚怵。繼續向西,再朝北,繞一個大彎折往西南,借助十二個船閘的提升之 力,水道曲曲彎彎地上溯,途經Campbellford,Trent Riv er,和Hastings等几個小鎮。   離開Hastings的第18號船閘,就駛進了長約34公里的米粒湖(R iceLake)。米粒湖一帶向北向西,直到佐治亞灣,畫一個大圈,是安大略 省的一個特殊區域。有許多大大小小的湖泊,如同一串串明珠,且串串相連。環繞 著這些美麗的湖濱,建有各式各樣的度假別墅,有的內里陳設典雅卻外表拙朴﹔有 的內外一致,質朴無華﹔還有的簡簡單單,設置原始。但不管怎樣,總要有濃郁的 鄉野氣息,怡人的湖光山色,甚至是林密山寂湖靜之地,仿佛與世隔絕的“世外桃 源”。這里就是加拿大著名的鄉村度假別墅區“Cottage Country ”。安大略省是個水資源極為丰富的省份,水面面積占到其總面積的五分之一,擁 有十萬公里長的河流,二十五萬個大大小小的淡水湖泊,僅四大湖蘇比利爾湖(L ake Superior),休倫湖(Lake Huron),伊利湖(La ke Erie)和安大略湖(Lake Ontario)在境內的湖岸線就達 三千公里,稱得上是真正的湖泊河流大省。在安省,擁有鄉村度假別墅和游船是一 種身份的標志,也可以說是有錢人起碼的特徵。每年夏天,人們紛紛涌到其它季節 時人煙稀少的,保留了郊野美麗純朴的自然風光的湖濱度假,有的甚至合家大小一 起搬到別墅里消磨整個夏天。獨立度假別墅多是私人擁有,但也還有不少公司經營 著不同等級的度假別墅村,沒有別墅的人可以去租一棟,同樣也能享受到湖濱度假 的樂趣。   我們就曾在米粒湖岸邊租過一次度假別墅。那是一棟獨立的小木屋,背靠青山 ,濱臨湖邊。有兩個臥室:一間是上下鋪的木架床,女兒睡上面,我們睡下面,另 一間有普通雙人床,是我父母的臥室,客廳的長沙發若打開還可睡兩人。廚房里有 冰箱和電爐灶,衛生間里也是現代設施。門前的木制陽台上有折迭躺椅,可一邊休 息一邊觀賞湖景。每棟房子配備有一只機動釣魚船,那几天,我們全家輪流開著船 ,在這長長的米粒湖上兜了一圈又一圈,還釣上了成桶的魚。那魚真是好釣,連我 媽都成了釣魚高手,鉤一放下,差不多五秒十秒鐘就有魚咬鉤。釣來的魚在專門收 拾魚的公共水房拾掇乾淨後,當即就在陽台下的野外燒烤爐上烤得噴噴香。   離開米粒湖,沿淳特運河(Trent Canal)進入歐圖納比河(Ot onabee River),就到了水道旅游的亮點之一彼特堡市(Peter borough)。這里的第22號船閘塔高30.48米,是世界上最高的水壓 升降船閘(Hydraulic Lift Lock)。水壓船閘一般建在水位 相差比較大,普通船閘難以奏效的地方。水壓船閘,顧名思義,自然是利用水的壓 力來作動力的船閘。這船閘建有兩個并排的,同樣大小的,可上下移動的閘室,它 們與水壓系統連接在一起,總是一個在上一個在下。這兩閘室分別長42.67米 ,寬10.06米,閘室中的水均深2.13米,閘室加水的重量為1,542噸 。與別的船閘不同的是,它的兩個閘室同時運作。當上下游的船只分別進入閘室後 ,閘門就關上了,同時關上的還有閘道的大門,使得閘室與閘道大門外的水份隔, 便於移動。這水壓船閘說白了就是個巨大的“翹翹板”,不算兩閘室內裝運的船只 重量,上面的閘室總是要比下面的閘室多裝30厘米深的水,也就是說上面閘室的 重量要比下面的閘室至少重130噸。一啟動水壓系統,上面的閘室即垂直下落1 9.81米的高度至底下,把上游的船只帶到了下邊﹔而同時也把原在下面的閘室 “翹”了上去,提升了近20米,把下游的船只送到了上邊。如不將船只入閘出閘 的時間計算在內,整個升降過程只十分鐘左右就乾脆利落地完成了。   從彼特堡市繼續北上爬高,來到一個由十几個小湖泊和瀑布,河流連成的系列 湖區:卡瓦莎湖群(Kawartha Lakes)。這里是度假別墅區的一個 密集區域,多倫多的許多富人都在此擁有別墅。另一個別墅密集區在佐治安灣以東 的馬斯果卡(Muskoka),那里也有類似的湖群,但人煙更稀少,風景更美 麗,環境更清幽,那里不僅是加拿大,也是全世界的著名別墅區,許多全球聞名的 大富翁都在那里建有別墅。   這一路,已經很少看到耕地和牧場了,湖岸也大多是陡立的岩石,岸邊綿延的 群山上覆蓋著郁郁蔥蔥的森林。若是秋日,層林盡染,湖波蕩漾,水影山色,流光 溢彩,定讓人倘徉其中,留連忘返。沿途還可見到許多珍貴植物,稀罕禽鳥。那野 鴨野鵝常伴船旁自不必說,各種鷺鷥也時不時地在岸邊舉行舞姿表演,有時一個絕 妙的造型竟可如靜止般持續良久,讓那些愛攝影的人們喜不自勝。野鹿和野熊一時 興起,也會在岸邊樹林里探探頭,向過往的船只打個招呼。當然最讓人期盼的是遇 見Loon和聽到Loon的叫聲。Loon主要指的是“Common Loo n”,這是五種Loon中最常見的一種。Loon是一種具有高超潛水本領的水 鳥,中文也叫“潛鳥”,外形有些像野鴨,但體形要大得多。兩條短腿長在身體後 部,走路一搖一擺,笨拙可愛。成年的Loon非常漂亮,短脖頸上有白道,像是 系了一條白紗巾,腹部雪白,背上,翅上都有很美麗的黑白相間的花紋。Loon 媽媽背上馱著小寶寶在水中游哉悠哉的形像特別動人。Loon的叫聲極為清脆嘹 亮,好像帶著磁性,穿透力特強,在空曠寂靜的湖面上能傳得很遠。尤其是雄鳥宣 示它的領地時,還有報警和驚恐時發出的叫聲更是獨特,可以說你聽過一次之後, 就再也不會忘記。有不少北美作家都描繪過Loon的獨一無二的叫聲。聽的人心 情不同,對那叫聲的印象也就截然不同:有的人認為像狂笑,有的人覺得像哭聲。 一般說來,Loon的叫聲總是與“瘋狂”,“淒厲”,“令人肝腸寸斷”等形容 詞聯系在一起。所以用“驚心動魄”四個字來形容人們聽時的感覺應該是不過份的 。Loon是加拿大的國鳥,加元的一元硬幣上印鑄著Loon的形像,於是,這 黃色的一元硬幣又叫做“Loony”。過去在夏日的湖邊,隨處可見Loon的 身影,但現在只有在人煙較稀少處的湖濱才能發現它的蹤跡了。   水道在卡瓦莎湖群中蜿蜒迂回,忽而往北行,忽而折回南,忽而轉向西,但總 的趨勢是向西延伸,持續登高,直到進入海拔256.3米的巴爾散湖(Bals am Lake),這是水道的最高點,比起水道在昆茵特灣的入口處74.4米 高出了181.9米。此後,它就要順流下坡了。   水道系統的第36號船閘位於克可菲爾德(Kirkfild),這也是一座 水壓升降式船閘。它與彼特堡的船閘好比是一對孿生兄弟,大小、長像、能力都一 模一樣,只是個子矮點。它升降的高度是14.93米,比彼特堡船閘的19.8 1米低了將近五米。   船只順地勢而下,連闖37至41號船閘五道關口,一路急浪助力,湍流推行 ,航速明顯加快。經過水道中最大的湖申木扣湖(Lake Simcoe),北 行到達考齊琴湖(Lake Couchiching),接著就進入瑟文河了, 輕舟順水直抵“Big Chute”。最後來到水道的終點瑟文港,這里的海拔 是176.2米,與最高點海拔256.3米的巴爾散湖相比,已急劇下降了80 .1米。從此,船只駛進大湖休倫,水天遼闊,可任意馳騁了。   從水路走完全程的386公里,需要一星期,假如路上還要停留游玩,那就要 花更長的時間了。駕駛著自己的游船去沿途細細欣賞,慢慢品味,當然是最美不過 的事了。如果自己沒有船,走陸路游覽也是一種不同體驗的玩法。不過,要是真的 特別希望享受水路觀光的樂趣,也還是有別的選擇的。第一,可花個千兒八百的租 一條房船,房船一般可供六到十人居住,最好兩三家親戚或朋友邀約一起,租上一 條房船,美美地過几天水上人家的生活。第二,可乘坐游輪公司的定期游船,有全 程游,也有分段游,當然,票價不會太便宜。   此外,安省還有另外一條連接金斯敦(Kingston)和渥太華(Ott owa)的重要水道“雷斗水道”(Rideau Waterway),又稱“ 雷斗運河”(Rideau Canal)。這條水道開通於1832年,全長2 02公里,從安大略湖東北角的港口城市金斯敦出發,往北經卡塔熱契河(Cat araqui River)逆流爬高至雷斗湖(Rideau Lake),再 順雷斗河(Rideau River)下行至終點加拿大首都渥太華。在國會山 腳下,我們曾饒有興味地觀看了船只連續攀躍八座船閘的壯舉,這也是雷斗水道最 吸引人的地方。   若是繼續沿渥太華河(Ottowa River)往西北上行進入尼匹辛湖 (Lake Nipissing),再轉入福仁曲河(French Rive r),最後可到達佐治安灣。這一段行程更是一條古老的水上通道,其歷史几乎可 以追蹤到北美印第安人學會制造獨木舟時,而几百年前歐洲探險者和皮毛收購商最 早也是沿著這條水道深入加拿大的北方腹地的。 有興趣者,可造訪以下網址: http://collections.ic.gc.ca/waterway /main╴e╴i.htm http://www.rideau-info.com/canal/wel come.html ∼∼∼∼∼∼∼∼∼∼∼∼∼∼∼∼∼∼∼∼∼∼∼∼∼∼∼∼∼∼∼∼∼∼                 街坊                -劉琦-   我們搬進這個住宅小區已有六年了。剛來時,我們左右兩邊都還沒有鄰居,一 派孤寂冷清,現在不但有了左鄰右舍,再加上馬路對面搬進的人家,我們竟然也可 以在街坊中倚老賣老了。   左邊的南希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從不見有客人來訪。要說她一人住四個臥室的 二層樓房實在是有些太寬敞了。但聽說她原來的房子還要大得多,并且有一大片超 過兩英畝的土地,因她先生得癌症在五十歲時去世後,就搬來了我們這個小區。她 有三個子女已分別成人,并搬到了其它城市,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一年也見 不到几次面。除了嚴冬及上班時間,她整天在外面院子的草地上干活。她告訴我們 ,她先生在世時,也是先生主內管廚房,她主外管花園。五十多歲的南希的精瘦強 干,在美國婦女中很是少見。我原以為她整天在外面干活,家里一定亂得不成體統 。可去了她家才發現客廳和走廊里整整齊齊地懸挂著他們在世界各地游覽時買的繪 畫,再加上形形色色的紀念品,整個客廳真象足了一個微型博物館。臥室里也是干 乾淨淨,整整齊齊的令我汗顏。   平時無論房屋什麼設施有個小毛小病,或缺少什麼工具時,我們頭一個便是去 找她。家里的水龍頭堵了,或是熱水不熱了,也是她幫著拾掇。有一次浴缸的熱水 老是有黑色的雜物,原以為是剛有人修了水龍頭的緣故,把水放掉一會就會好,誰 知水放了一小時後還是老樣子,連著一個星期嚇得我們不敢進按摩浴缸,最後還是 靠她的指點才搞清楚問題的症結。經常是看著她忙前忙後利索熱心地教我們修剪樹 枝和草地,而我和先生卻在一旁連手都插不上。偶爾我們做餛飩,餃子,點心時, 就會端一些過去給她,她總是很高興地謝我們說這下不用做飯了。并告訴我們每次 她在院子干活時,聞到我們廚房排氣管出來的菜香就餓得飢腸轆轆,真恨不得立馬 過來敲我們的門。有次我們的割草機壞了,她就悄悄地替我們把草給割了,我們很 過意不去,但她卻說這只是表表心意,禮尚往來而已!   南希大女婿所在的公司大裁員,輪到他的頭上時就賣了房子和南希的女兒及剛 剛兩歲的小外孫還有一條大狗臨時搬到了南希家。住了快一年的大女婿剛找到了工 作全家搬回了紐約州,可因去年經濟不景氣再加上“九一一”事件,大女婿所在的 航空公司在他去了三個月後又倒閉了,最近看見他們一家再次搬了回來,南希的女 兒告訴我她暫時找了份臨時工維持生計,這樣她先生可以再慢慢地找工作。搬來和 父母同住這在美國非常少見,但細細一想,南希有了伴也真不是一件壞事呢。   右邊的鄰居是一對七十多歲的老夫妻,約翰和露絲。約翰先生曾是一家跨國公 司的營銷部經理,年輕時長年累月在美國和世界各地做生意,但沒能帶太太同行, 心里一直有些愧歉,這棟新房子是約翰給太太結婚五十周年的禮物。太太露絲出嫁 後一直在家做家庭婦女操持整個家庭。他們一直想要個女兒,但卻連著生了四個兒 子。離他們最近的一個兒子在電視台做直升機飛行員,有次我們看見他“假公濟私 ”開著電視台的飛機在父母結婚紀念日的那天來給他們一個驚喜。   他們在美國最南邊的佛羅里達州也有一處房子。因此總是上半年住南邊,下半 年住這邊,象侯鳥一樣移來移去。他們的院子里總是鮮花盛開,在整個小區都是出 了名的。若是我們散步碰到別的鄰居問起我們住在哪里時,只要說是花開得最茂盛 的隔壁就行了。老太太手很巧,經常把花從這盆移到那盆,這邊栽到那邊,或是在 窗台前做個花柜,然後將花種在里面,遠遠看去這盆花似乎是長在窗台上一樣,漂 亮又別致,把整棟房子也烘托得更有了生氣。她告訴我們說種花也要花很多精力, 像我們買了花籽往地里一扔就什麼也不管就萬萬使不得,怪不得我們院里有一年連 最好種的野花都懶得開放,搞得我們實在是有些心灰意懶。想讓草地保持常青,稠 密還要經常割草,洒水,施肥,填補,難怪約翰老先生前年做了心臟手朮後不久, 就天天在草坪走來走去的忙個不停,怪不得他們家的草地和南希的一樣,脫鞋光腳 走在上面就象踩在柔軟的絲織地毯一樣,而我們的草坪是則穿著厚襪子走在上面還 嫌扎的慌。猛一看去,兩邊翠綠的草坪夾著我們家青黃的一塊,實在是有些煞風景 。平心而論我們家的草坪在整個小區中并不算最差勁的,可夾在他們兩家的中間就 有些扎眼了,令人不由的頓生尷尬。   露絲雖是個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的家庭婦女,可十分具有藝朮頭腦。房中挂有一 些她自己畫的靜物,這是她以前孩子大了在家沒事專門跟人學的。家里客廳,廚房 等處的擺設都很有講究,甚至比小區專門請人設計布置的樣板房還要漂亮。她和老 伴每人各一個臥室,露絲自己的臥室則有個大手筆,除了那個維多利亞時代四邊都 有四根柱子和蒙著帳幔的床,她的臥室中有一幅几乎占了半邊牆的巨大的鑲著十分 精制金色畫框的油畫,背景真有些象莫奈的風景畫,只是這位身著白色紗裙手上捧 著一束野花的女人非常的真實,不同於莫奈筆下大多數的女主人公總是有些朦朦朧 朧的虛幻。一看就知道這幅畫價格不菲。她告訴我這幅畫對她來說確實有些過於奢 侈,但天天看著它,守著它,甚至夢著它,那麼即使昂貴了些又有什麼關系呢,有 時候一個人需要擁有一件自己十分珍愛的東西!我聽了默然,這不正是我昨日的人 生哲學嗎?這几年在海外的生活將自己改變得太多,少了情趣多了實際。似乎生活 在無形中就會把你磨練得面目全非。整個臥室的布置讓人感覺詩意而浪漫,怎麼看 都不象是一個七十几歲老人睡覺的地方,卻更似一個有些憂郁而又富於幻想的妙齡 少女的閨房。   這對老夫妻這麼大年紀了卻總象剛剛新婚的伴侶,連看對方的眼神都是那麼熾 熱滾燙,讓人羨慕。不幸的是約翰老先生前一段時間左半邊中風躺在床上已有一段 日子,露絲寸步不離溫柔有加地服侍,因此約翰還是那麼樂觀豁達,風趣地和別人 開著得體的玩笑,甚至經常不忘記幽上自己一默。露絲小時候就隨父母信了教,一 個十分虔誠的基督教徒,人善良好客并富於同情心,家里時常有聚會,有些剛來美 國的外國朋友都會被邀請來。因此他們家有時會象一個聯合國一樣地熱鬧。   對面的鄰居是一對年輕夫婦,鮑伯和瑪麗。丈夫鮑伯是一家投資公司的合伙人 ,有一個賣樂器的器材店,最近新開了一家咖啡屋。太太瑪麗是有兩個碩士學位的 著名音樂學院的高才生,就像我們鄰居老太露絲及相當部份美國人所認為的那樣, 孩子小時候一定要自己帶,所以無怨無悔地在家做起了全職主婦。也確實,在美國 即使拿高薪的職業婦女也會毫不猶豫地辭職回家帶孩子。我過去同事戴安娜就是一 個很好的例子。鮑伯和瑪麗五歲的女兒和四歲兒子是我們女兒最要好的玩伴。兩個 孩子除了每天有几個小時要去半時的幼兒園參加一些活動,其他所有時間便在家里 呆著。鮑伯因工作繁忙,几乎每天都要到天快黑了才回家。每當我們全家吃完晚飯 收拾停當准備出外散步時就會看見鮑伯駕著車回來。太太告訴我,鮑伯常常回來吃 完晚飯與孩子們耍一會,等孩子們上床睡覺後就又回到辦工室加班去了。自從開了 咖啡屋後周末太太也時不時要去咖啡店頂班,她向我們抱怨有些人經常不請假就不 來上班,搞得他們措手不及。人有時候真的很矛盾,我們這些上班族,有時怕及了 丟工作找工作的煩惱,厭倦了死板的八小時作班制,受夠了蠻橫老板的窩囊氣,非 常希望能有一個自己的公司揚眉吐氣地做自己的老板,但看到他們每天忙得沒有一 點自己的時間,連晚上睡覺都睡不安穩,聖誕節也不能出去度假而要外州的外祖母 ,外祖父大老遠地駕車來看他們,就覺得自己好歹有個能維持生計的飯碗,就不由 得象掐煙頭一樣將做自己老板的念頭給滅了。   他們的兩個孩子象快樂的小鳥一樣飛來飛去生活得無憂無慮,夏天涼鞋,冬天 雪靴,雨天膠靴,晴天跑鞋整天在外面瘋,惹得我們女兒一聽見他們的聲音就想往 外竄。女兒從四歲開始學小提琴,說話有條有理,象個小大人,不太像她那個年紀 的孩子。媽媽總是給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象個小公主。每年無論是情人節,聖誕節 還是感恩節,還是國慶節甚至是復活節,一年大大小小二十几個節日,總歸會有特 別的裝束,一年一換還都是名牌,但到了鬼節,總要花二個星期替兩個孩子縫衣服 。在美國,鬼節每個孩子都要穿上買來的各式各樣的化妝舞會衣服。比如大南瓜, 或者卡通中的人物,但做媽媽的每次無論多忙從來都是買了材料讓孩子試著和自己 一起做。剛開始有些納悶,後來才知道是為了求異,買來的衣服,雖說種類也不少 ,但畢竟不是獨一無二的,怎麼能和自己做的足球或埃及女皇媲美呢!可見美國孩 子的個性和動手能力是從小就培養起來的。兒子自兩歲起就喜歡各種各樣的球和車 ,現在常常看見他一人在家門口揮高爾夫球拍,擊球的樣子非常專業,并且時不時 全付武裝一本正經地和父親進出高爾夫球場。   他們家里的玩具也是鋪天蓋地,里外皆是。因母親在家,倒也收拾得很乾淨, 男孩的臥室是深藍底色的牆紙配著同色調的家具,女孩的臥室則是粉紅的基調充滿 了女兒家氣息。每年過生日時,父親即使再忙也要在家一天,布置客廳餐廳,到處 挂滿和生日聚會主題相呼應的氣球,比如去年是動物主題今年是小木匠主題,招來 一幫小朋友們,又是做游戲,又是吃他們媽媽作的非常漂亮小木匠蛋糕,不像我們 只是去外面買一個生日蛋糕回家應付了事,所有的杯子和紙巾都是小木匠的,連作 的游戲也是小木匠的,經常讓孩子們有一個又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臨走時每人還 帶一包主人回贈的小禮物回去,使小朋友們在生日聚會結束時還總是感到意猶未盡 不愿離去。特別是我們那個傻女兒,每次拽都拽不回來。   門口的鄰居在不斷地增加,南希的右邊搬進一個四十多歲報社編輯的單身女人 ,馬路對面又多了一家韓國人和日本人,一條小街似乎已漸成規模有了人氣,我們 現在住的房子後院不遠處就是一個質量很不錯的小學。每天早晨會看見小區內的孩 子們成群結隊地走著去上學。我們過去也曾商量著或許什麼時候會去換一個有地下 室的房子。但自從有了女兒後,就打算即使不在這里永遠扎根,也一定是要等到現 在只有兩歲的她自己背著書包走去上學的那一天的。 ※※※※※※※※※※※※※※※※※※※※※※※※※※※※※※※※※※ 【紅葉集】            孤獨與陽光共舞             -李兆陽-   從南國的一個山村到南開,從南開到美國,再從美國回到中國,每一個腳步都 走得艱難,但不辛苦﹔從一個蓑衣牛背的牧童到詩人,從詩人到化學家,從化學家 到美國律師,再從美國律師回歸中國的詩人,每走一步,也走得艱難,但也不辛苦 。孤獨而無助,一路走來自然艱難﹔在艱難中體味孤獨,珍惜孤獨,行事不可能辛 苦。   許多年前,曾經寫過這樣几句詩: 走啊走啊走啊木橋斷了 走啊走啊走啊前面已經沒有路 走啊走啊走啊前面沒路也要往前走 走啊走啊我們一直往前走   這恐怕是我人生之路最真確的描述了,也恐怕是許多人生命之路的真確描述。 在我的生命之途中,每一步路都象在行走獨木橋。走獨木橋是孤獨的,也必然無助 。我珍惜生命中這種孤獨與無助。   生命是孤獨的,生命也必須孤獨,因為孤獨是宿命。也因為孤獨,生命無所謂 他人自己,所以他人也罷,自己也罷,都容易超越。今年年初,在南開歲月中很好 的一個朋友自殺。知己凋零,我為之流了不少淚,但我深知他選擇走死亡這一條路 的理由,因為他的生命走到了盡頭。死亡是生命的唯一判決,也是生命的唯一出路 。我曾經給自己膜拜的一個影子寫過這樣几句話:“超越別人容易,超越自己也不 難,要超越生死,我苦求無策。”   這便是生命中最茫然,也最無解的難題。我選擇以詩歌尋找生命的出路,詩歌 便因此成了我身上的十字架和無法擺脫的宿命……  2003年5月3日 ※※※※※※※※※※※※※※※※※※※※※※※※※※※※※※※※※※ 【人生之旅】           時代﹒代溝﹒溝通            -穆楊-   我一直想寫一篇名為“屈原的‘沒落’”的文字。几年前的端午節,如果不是 中國同事提及吃粽子,我都忘了,而且是忘得一干二淨。身在美國,誰能提及中國 這個傳統節日?算是情有可原吧。過去在國內,端午節家家戶戶吃粽子,江南鄉村 都賽龍舟,記念兩千多年前的偉大愛國詩人屈原。忠貞不渝,憤世嫉俗,剛直不阿 ,疾惡如仇,其品格和千古不朽的詩篇永遠為中國人民所傳頌。   古代偉大文學家司馬遷在《史記》的“屈原列傳”中,有這樣的段落對屈原極 為推崇:   屈原至於江濱,被發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 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 ,是以見放。”漁父曰:“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 不隨其流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甫(右邊加食旁)其糟而啜其離(右邊加酉旁 )。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 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 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溫蠖乎?”乃作《懷沙》之賦。於是懷石遂自投汨羅以 死。   說成白話文大約是這樣:   屈原在江畔邊走邊吟詩,披頭散發,樣子極其憔悴,神情沮喪。有個打漁人見 了便問:“您不是國王身邊的大臣嘛,怎麼到這來了?”屈原答道:“舉世混濁而 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所以我被流放到這兒來了。”打魚人說:“聰明人從 不拘泥於固有的理想,而是不斷適應時代的變化。舉世混濁,為什麼不隨波逐流? 眾人皆醉,您也跟著喝那些爛酒裝醉就是了,何必那麼清高,孤芳自賞?您這是自 我流放呀!”屈原說:“我聽說,洗過頭的人戴帽子時都要彈几下,洗過澡的人穿 衣服時都要抖一抖。你怎麼可能身上干乾淨淨的,穿一身臟破的衣服?浩然正氣是 決不能同世俗同流合污的,與其這樣,我寧愿投河自殺。”隨後,屈原作了《懷沙 》賦,跟著抱了塊石頭投汨羅江自殺而亡。   屈原真會象《史記》中描繪的那樣嗎?不得而知。不管怎麼說,歷史上肯定有 這個人,再以後逐漸被理想化,如同儒家思想的鼻祖孔夫子一樣,成為一個化身, 體現著中華民族文化中被認為是精華的部份。   有關屈原的這些段落從小就一遍遍讀,耳熟能詳。屈原在我幼年的心目中有著 神聖的位置,特別是在那個時代里。哪個時代?毛澤東庄嚴宣布“中國人民從此站 起來了”的時代,人民以為百年民族恥辱結束的時代,上上下下高唱“大救星”的 時代,也是“王朝初定,國泰民安”的時代,一個准封建王朝的時代。這個時代之 初確實很有激情,但缺少理智,很廉潔,但充滿盲從和偏執。這個時代讓我有過多 麼美妙的憧憬啊!不幸,人的本性沒能讓這種熱情持久,共產主義理想終究成為神 話。我雖然否定那個不崇尚人性的時代,可因為那時確實有過理想,有過激情,所 以總懷念,就象一個盲目地追尋無法重現的寶物的人,明知不可能,卻還在茫然四 顧。這算是本人的時代情結吧,或者是永遠不改的,在中華文化中定型的中國心。   此時此刻站在美國的土地上,在與中華文化完全不同的氛圍中。如果結論是, 物質愈來愈文明,精神越來越沒落,例子會信手拈來一大把,從美國總統克林頓的 白宮緋聞和公然撒謊,到前橄欖球明星辛普森殺人案始末和苦主得到錢時的“勝利 ”喜悅﹔還有,就會烤肉的西部牛仔,不學無朮的小布什堂而皇之地當上了美國總 統,美國最大的會計公司為了錢公然地造假,美國天主教會教士性虐待兒童案,不 勝枚舉。只要你每天打開報紙,諸如此類聳人聽聞的報導總能見到,不斷印証著世 界的沒落,世道頗有“禮崩樂壞”的意思。確實是這樣的話,我們只能感嘆世風日 下,象得了“搖頭瘟”,見什麼都否定地咂嘴。不過明眼人都明白這是一種偏激。 我這里不想用“美國就是信奉個人主義”來解釋,只是提醒大家,絕大多數美國人 并不認為以上的例子是好事,而且這種事情的被揭露不會有天大的困難。   那麼我到底想表明什麼呢?不清楚。所以那篇蹩腳的文字胎死腹中。當時還有 另一事情讓我動筆,十二歲的女兒的作文(英文寫的)。“……這只羞怯、瘦小的 公雞始終無法合群,可是一個大母蝸牛讓它的生活改變了。它倆開始了精神戀愛。 ……這一天,小公雞有些精神恍惚,隨口吃掉了它的情人--大母蝸牛,還絲毫沒 有察覺。直到好几個鐘頭後它發現自己的一泡屎很像蝸牛時,才發現自己曾犯了個 天大的錯誤。小公雞頓時嚎啕了。……”我問女兒為什麼寫的如此荒誕,她惱怒地 說:“你沒有權力偷看我的作文。”過會兒想想,“我覺得這樣好玩兒。”“有什 麼意義嗎?”“為什麼干事情非得有意義?”女兒反問我。語塞。并不是我不能滔 滔不絕地“教育”她,而是我們兩代人的思想差距如此之大。   “你…你知道中國古代有個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嗎?”我試探著問。   “知道啊。”   “怎麼知道的?!”   “你前几天已經跟我說過了。爸爸,你已經跟我說過好几遍了。不過…你說屈 原要是知道粽子這麼好吃,他還會跳河自殺嗎?”   啞口無言,咱老年性痴呆提前發作,自嘲著啞口無言。可我們必須要有理想呀 ,否則生活的意義何在?這話怎麼那麼熟悉?噢,是孩子的爺爺、奶奶,我的老爹 、老媽津津樂道的。   風燭殘年的父母仍然健在,雙雙八十多歲高齡。白頭諧老也真是一種福氣。可 是此時此刻的母親的心情卻非常不好,只要是能有人在邊上,她就沒完沒了地訴苦 ,訴活著的痛苦。妹妹來信說,她就是怕聽這些,可你有千條妙計,她有一定之規 ,永遠是訴說苦痛,認定生活已經毫無樂趣。老倆口身體狀況還可以,出去旅游呀 ?在家中看看書報、電視,清晨、傍晚散散步,打打太極拳,安安靜靜地安度晚年 呀?不,她沒興趣,她非要覺得自己有用,於社會有用,才覺得生活才能有意義。 可人總會老的呀。   難道生活只有責任和義務,不應該有個人的享受與權利?從幼年的時刻起,媽 媽留給我的印象就是無私奉獻。工作,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很少有閑遐之時。她作 為一個傳統的中國女人,還要全心全意為丈夫服務。我的父親是個中國傳統知識分 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只管工作、讀書,家務從來不過問。然而無比的忙碌讓 媽媽充實。對子女又是怎麼說的呢?“你們首先是國家的,永遠屬於中華民族,屬 於共產主義事業。請記住,祖國的利益高於一切。”聖人般的。真是這樣?我相信 并非裝模作樣。   總是記著這段往事。七十年代末時,我剛從“上山下鄉”九年多的“北大荒” 回到北京,心中充滿著偏激和怨恨。在一次他們大學同學(都是信仰共產主義的知 識分子)聚會上,我的陰陽怪氣讓他們非常痛心,最後的場面成為頗為滑稽的“舌 戰群儒”。父親以自己的例子振振有詞,說任何冤屈都動搖不了他,沒想到自己的 兒子下鄉了一段時間就受不了了。他曾是上海中共地下黨員,“解放後”卻成為“ 運動員(不斷挨整)”,五七年成為“右派”。但他絕對不改變初衷,自稱永遠是 堅定的共產主義者。一位老太太激動地喊:“你是逼我們承認一生都是個失敗!可 我要問問你,你有信仰嗎?”   當時我極不以為然,聲稱他們是“太天真”,“皇帝”毛澤東就是需要“你們 這些不知不覺喪失了人格的,‘夾著尾巴做人’的傻瓜”。老人們的怒不可遏是可 想而知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越來越多地想到那次辯論的場面,覺得我們彼此 都在強加於人。不管怎麼說,老人們的的真誠令我感動。   妹妹來信說:“……爸爸總是坐著發呆。天漸漸黑了,他就默默地坐在黑暗中 ,久久的……你寫給爸爸、媽媽的信太簡單了……”是呀,可跟老人說什麼呢?聊 政治父親最感興趣。我的信中如果談到對美國的看法,他立刻就教訓我一番,侃侃 而談,而我的一切看法都那麼“幼稚、極端”。這真讓人不快,所以給父母的信就 逐漸成了“今天天氣,哈哈哈”了。   太冷落老人們了。可我們聊什麼呢?他們總是不自覺地要當苦行僧的。為了理 想嘛。是否也應該為自己而生活?回答是否定的。好吧,寬容一些,隨他們去吧。 可我知道父母并不相愛時,真是如墜冰窖!為什麼呀?!“人要守信用。”母親很 平靜地說。那時我正准備結婚,父母結婚已三十多年。   父母是抗戰初期相識的,那時他們都是二十左右的。後來由於戰亂失散了,直 到抗戰勝利才重新聯系上,并結婚,可謂忠貞不渝。可是母親說他們并不相愛!“ 他(我父親)那時是有女朋友的。”母親仍然很平靜,并翻開照相簿,指著一張照 片,那是父親和大學同學的合影。“就是她。”那是個小老太太,臉上早已沒有了 青春的魅力。是她?那父親為什麼不和她結婚?嗨,結了婚,還能有你嗎?別,別 這麼調侃。就事論事吧。實際情況是,父親和母親--他們是親朋好友認可的一對 戀人--失散後,父親又認識了別的女人,并相戀。可最終和母親聯系上,便違心 地“言必信,行必果”,和母親結婚。於是就這樣沒有真正愛情的一起過了几十年 。   別說得那麼嚴重,又沒讓你編小說。然而在我記事以後的印象里父母就沒有同 床過!實際意義上的分居。為了“人要守信用”就以一生的幸福為代價?真難以想 像。誰?我,我難以想像。但事情畢竟發生在上個世紀四、五十年代呀。我的父母 認為他們如此這般是順理成章的。不過……不過什麼?知道,知道,那個時代也是 人類的社會,可人們,特別是中國的傳統知識分子們,崇尚著信義、責任,“存天 理,滅人欲”。   我難以想像,是因為我不能容忍不相愛的人還生活在一起。我怎能不追求個人 幸福呢?對,我要有責任感,要有民族自尊心,要有理想,可我也得有個人的幸福 呀。   妹妹要離婚。因為,因為她的丈夫是個性無能,偷偷摸摸地治了兩、三年仍然 無效。父親沉默地在書房里度步,忽然抬頭對心愛的女兒說:“還是不要離(婚) 吧。(性)這種事情沒有也無所謂。這不是他(妹妹當時的丈夫)的錯呀。”   我在邊上聽了不禁苦笑。想起以前我和長時間交往的女友分手,父親曾非常的 不以為然,認為我“不守信用”。當然,妹妹義無反顧地離婚了。父親有些失落, 有些沮喪。沒辦法,這真是沒辦法的事情。   老人們是需要安慰的。我在美國就他們的孫女寫的中文作文不斷地寄去,他們 收到後果然高興。爺爺、奶奶一夸,我們倆口子也有些飄飄然,好像成功地捍衛了 什麼。然而女兒是無所謂的態度,還有點敷衍了事,盡管她的中文水平在同齡華人 孩子中是佼佼者,可并不是因為她對學中文有興趣,只是“不想讓爸爸、媽媽生氣 ”。   我們總是嫌女兒太“美國化”,拼命向她灌輸中國的傳統(自認為是取其糟粕 去其精華)﹔電視不許看(把電門插銷鎖上),因為其中表現的是最糟的美國文化 ﹔她聽流行音樂我們也反感,盡管她所喜歡是非常抒情的,類似鄉村音樂曲子。可 我們漸漸意識到她在學校很難交上知心朋友了!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又不知道該 反省些什麼。女兒時常有這樣的報怨,“為什麼我和朋友保持友誼這麼難?”這時 我們便知道,她屈指可數的几個還能交往的女同學又有一個和她疏遠了。我們的女 兒脾氣太倔?有些。不過更重要的是她和同學們沒有共同的話題。我觀察過,她和 “好朋友”坐在一起時除了打打鬧鬧、嘻嘻哈哈,沒什麼話好講。如此一來女兒的 女伴當然覺得沒意思。女兒顯得跟周圍的人格格不入,不看電視就不知道那些電視 連續劇中的故事和明星們﹔女孩們聊找男朋友,聊穿著打扮,女兒又都一無所知。 我們可以說這些很無聊,但這是現實。莫非我們要把女兒培養成另一種“溫室的花 朵”?我是不是在自我否定啊?   女兒的中文水平不錯,讀、寫、聽、說沒問題。然而這在她的中國同學中這真 沒什麼可夸耀的,因為人家不希罕。有的大陸來的女孩子根本就是拒絕說中文,就 是聽得懂,說得出也不講,因為他們討厭中文。在美國成長起來的中國孩子們到哪 兒去培養中華民族的驕傲感去呢?   還是別發這樣的牢騷吧,我們的女兒畢竟是生活在美國,而且將來也要在這塊 土地上謀生。內心矛盾時便想起自己和父母的關系,沒想到,沒想到……於是內心 有了很多、很多的感慨,也想訴說,可又覺得該靜靜地思索。就在這種沒完沒了、 沒有頭緒的思索中,女兒漸漸長成了大姑娘。再過几年她將遠走高飛,獨立的生活 。哎,或許那個時候也不用想了。   “我們應該是朋友。”我一天心血來潮,鄭重其事地和女兒說。   她一愣,“好啊,可你是男的。”   什麼呀?我還以為她會說“請以後別把電視鎖上”,或“我也應該玩玩電子游 戲”。“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以後可以經常開誠布公地交換想法。”我說。   “女生的一些事情和你講有什麼用?”   “那你和媽媽說。”   “還是…還是和朋友說好。我的意思是說同年齡的朋友……可我沒什麼女生做 朋友,有几個男生和我還談得來,他們沒那麼小心眼兒……可不是男朋友啊……”   “能和爸爸講的就講出來,好嗎?爸爸以後發了脾氣一定認錯。”我打斷女兒 ,“你是個好孩子,和你的很多同學相比你更有理想。你別怕孤獨,爸爸理解你… …”   “你今天怎麼了?爸爸,我已經長大了,你和媽媽說的好多事情我現在也理解 了。我現在不想看那些無聊的電視,當然,小的時候很生氣。我現在愛寫中文作文 ,我以後還要更多的寫。爸爸…爸爸,你是不是今天在公司里受了氣?你不是說了 嘛,面對現實別太‘陽春白雪’。”   我又沒話好講了。尷尬地一笑,離開了女兒的房間。女兒“砰”的一聲把門關 上,讓我一驚。跟著她開門又說:“不是故意的。現在我要構思一篇政治課的演講 。”當我來到起居室坐在電腦前發呆時,她又過來,“放心吧,老爸!你的女兒可 以一無所有,但不能沒有自尊心。”說完回自己的房間再次把門輕輕關上。   可你也得面對現實呀!我想進她的房間再說點什麼。算了,那樣太像個嘮叨不 休的老頭兒。嗯,別用到底是做屈原還是“漁夫”來難為自己,做一個在現實中認 真生活的人吧。 ※※※※※※※※※※※※※※※※※※※※※※※※※※※※※※※※※※ 【人物肖像】                                                     地鐵中的歌聲                -簡楊-   前年夏天,我回到了闊別多年的祖國。七月的一天,我帶著女兒在北京的街頭 最後一次散步。這個我曾經居住過多年的城市,常冷不丁地露出些陌生的細節,讓 我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那天下午,我和女兒從通向王府井的地鐵口走了出來。地鐵里回蕩著一個歌手 略帶蒼涼的歌聲。一個約莫十八歲左右的男孩子正坐在地上。他懷抱著一把吉他, 低頭唱著一首歌,面前的一頂帽子里放著路人施舍的一些錢。男孩子的容貌清瘦, 膚色略黑。那半長的頭發盡管流露著野性,但他在低頭匆匆看人的瞬間,神情間卻 有些羞澀。那歌詞似乎是他自己寫的,聽上去他仿佛已經歷了一些青春期的微風細 雨,很真誠地要把他的心情化作音樂和人們溝通。我女兒放了些錢到他的帽子里, 然後對他說:嗨,你唱得非常好。   出了地鐵,我女兒仍談著地鐵里的那個歌手。歌手的某些地方也許喚起了她對 加拿大文化的回憶:磨出了毛邊的牛仔褲,黑T恤和脫了毛的鹿皮鞋……北京這一 站對於她只是旅行,她永遠不會像我那樣傷感,因為她很快就要回到她熟悉的環境 中去了,而我的心境將會在一些角落里永遠存留。   我帶著女兒來到了王府井書店。我隨意地向服務員詢問加拿大歌星布萊恩﹒亞 當姆的作品,他竟很快地找出一盤來。我總認為布萊恩是個對生活有著獨特感受的 人。在他眾多的樂曲里,我一直很喜愛他的《69年之夏》。在那首歌里,青春不 安靜地象樂手手里的重金屬躁動而熱烈地轟鳴著:忙忙碌碌的友誼,新奇的幻想, 無盡的能量,和一個在晒台上微笑的少女。歌曲中很有些無奈,“當我回顧從前, 我以為那個夏天將會持續永遠﹔如果我真的可以選擇,我真想呆在那時停步不前。 ”布萊恩的這首歌很能代表我回國以後的心情。回來後,我見到了很多親人及朋友 。人們在變化著:或疾病或死亡,這一切除讓我感到生命的短促外,還有一種與過 去突然靠近了的痛苦,以及對自己生活的一種新的認識。象《69年之夏》那樣的 躁動已經隨風而去了,沉澱在我心里的是對生命和感情的珍惜。一首老歌曾唱到: 一個人要走多遠的路才能成為人……生命就是那樣無情地循環往復著,逼迫著每一 個人一邊舔著傷痛一邊勉力前行。   站在書店的電梯上,女兒突然說:又看見他了,又看見他了!她說的是那個在 地鐵里唱歌的男孩子,此時正站在我們面前。他正站在我們面前。一慣英勇無畏的 女兒就走上前拍了拍那個人的背包。他回過頭楞了一下,即刻笑著說:剛才在地鐵 里見過。我隨意問他在什麼地方念書,什麼專業。他說:學管理,平時喜歡唱歌。 又問歌是誰寫的。他說是自己。   當天夜里,我趁著夜色離開了北京開始南下。當火車把北京又一次甩到了身後 ,當月色中我的女兒沉沉入睡的時候,我又一次想起了那些告別了的朋友們和永別 了的青春。我記得自己在旅途之中還想起過那個在地鐵里唱歌的人。他吸引我的倒 不是什麼所謂的才華,而是那種面對生活的勇敢。所以雖是賣藝,他都能帶出一份 豪邁來。我年輕的時候不也是那樣,盡管有時勇敢地近乎輕狂,浪漫得近乎無知。   回到加拿大的很長時間里,我會象懷念一個老朋友那樣想起那個在地鐵里唱歌 的男孩--唱著些風花雪月,幻想著些淒風苦雨,生活其實卻象孩童一樣很無憂無 慮。不知道今年的夏天,他是否還會抱了自己的吉它,唱著新寫的歌詞。畢竟已經 是兩年過去了,他的歌子里定會有些新的故事了吧? ※※※※※※※※※※※※※※※※※※※※※※※※※※※※※※※※※※ 【往事回首】            江振杰之死            -霍仔-   我們曾是哥們兒,可後來不好了,那時他几乎和所有的朋友都冷淡了,跟著在 一次毆斗中他被打死。如果……   那是三十年前我“上山下鄉”時的事,一晃三十年,人生真快!生活中留下多 少美好的回憶,可一想到他……   他一動不動地橫躺在大鋪上,頭上纏滿繃帶,看不見眼睛、鼻子、嘴和另一側 臉頰。另一側臉頰已毫無血色。血仍從鼻、嘴的位置透過紗布不斷地滲出,血跡還 在慢慢地擴大。炕席上留下一大攤血,血水從鋪板上不斷地滴在鋪下的地上。江振 杰死了!人死了怎麼就顯得小了許多?!   門口大鋪邊上并排坐著三個人,馬銳之、肥貓和遲民。一個個眼睛仍舊血紅。 北京的小子們默默地走進基建隊宿舍,和這三位對視了一眼,又默默地退出來。他 們都極不自然地裂嘴笑笑,眼神里充滿著茫然不知所措,剛才和江振杰進行了一場 殊死的搏斗!他們要打江振杰是蓄謀已久的、人人皆知的。可人打成這個樣是所有 的人都沒料到的。   江振杰在宿舍里被這三個人往死里打卻沒一人管?確實這樣。這不可能!他有 一幫哥們兒,他是如此的健壯,勇猛地象只老虎。可你看看眼前這情景。   早有人告訴江振杰剛交了几個月的女朋友趙彤,可她只是愣愣地坐在女宿舍里 不動。誰也不敢和她說話。   江振杰是在五月份和趙彤交上朋友的。到今天才四個月。那時分場基建隊在晒 谷場蓋儲糧大棚。人手不夠,革委會主任調來大田隊一個排的女青年當小工,其中 就有趙彤。趙彤被北京男青年稱為艷妞。她得確性感,盡管穿著寬大的衣服,還是 透出她個高、腿長,寬胯、細腰,聳起的胸部和長長的脖子那麼引人注目﹔眉眼也 整齊,薄唇、一口白牙。她很潑辣,敢和小子們對罵“操你媽”,是她主動和江振 杰說話的。几天後他們便在收工後約會。都是十八歲的年華,少男少女能不相互吸 引嗎?   北京的小子們對他們交朋友沒人公開的說三道四。江振杰是仗義豪爽之人,趙 彤是大家公認的漂亮女孩兒,這不就是英雄配美人兒嘛?也是他們不該搞對象,可 交個朋友又不是結婚、成家。再說了,兩個人都是北京的。可馬銳之依舊有放肆的 時候,時不時地下流地議論趙彤尋開心。江振杰已經和趙彤交上朋友,他還不收斂 ,真是找不痛快!江振杰這是從娘胎里出來第一次接觸女孩子,正神魂顛倒呢,絕 對地受不了這個。別人一傳過話來,他變惱怒起來,當眾指著馬銳之,讓他放老實 點兒。馬銳之臉紅一陣白一陣不敢發作,十分下不來台。到不是江振杰身邊有太多 的哥們兒。他很清楚,北京的小子們多數都認為江振杰大可不必為此事發作。但他 更清楚的是,一對一的打,他根本不是江振杰的個兒。對此他只有韜晦。   肥貓和江振杰結怨也是因為趙彤。夏鋤鏟地,男青年們養的狗也跟著去湊熱鬧 。几條狗跟著主人,跑前跑後地搖尾巴,舔人們的手心。它們還不斷地相互撕咬, 得勝了撒歡兒,咬敗了夾著尾巴跑。有個叫“傻殼”的黑黑的肥胖的公狗總是吃敗 仗。為爭奪一條掉在地上的大花手絹,傻殼又敗了,耳朵被咬得濕糊糊。它哀叫著 跑到主人身邊,乞求愛撫。主人追過去搶過得勝的狗叼著的手絹,順手系在傻殼的 尾巴上。傻殼得意之極,用尾巴使勁搖動著大花手絹。怎麼就那麼巧?這條手絹是 趙彤的。   “傻殼”甩掉了手絹,被肥貓揀到。“大花手絹!”肥貓開始耍活寶,他比把 臟糊糊的手絹頂在頭上,引得周圍的人們一陣笑罵。忽然大田隊女青年那邊走過來 趙彤。“別不要臉啊!那是我丟的手絹!”   她可真有些盛氣凌人。要手絹就要唄,怎麼撿手絹的就“不要臉”啦?肥貓覺 得很敗興,把手絹往地上一扔,“誰不要臉了?我怎麼知道是你的手絹?”   趙彤撿起手絹轉身就走。“臭不要臉!想找挨罵你就說一聲!”   “你他媽的臭不要臉!也不問清楚就罵人!”肥貓惱火起來。   “誰罵人?誰先說的‘他媽的’?”趙彤又轉過身來指著肥貓。   “你說‘臭不要臉’是不是罵人?”   “你本來就不要臉!拿我的手絹干嘛?你想耍流氓啊?”   “我流氓?我流誰了?流你媽了,還是流你奶奶了?我操你媽的!”肥貓顯然 急了。   “我操你媽的!”趙彤瞪著眼一點兒也不示弱。   “你用什麼操?”肥貓反問道。   小子們一片哄笑。我一見越吵越不像話,緊著喝止肥貓。不少人已注意到下地 鏟地的基建隊那邊,江振杰的青臉已拉下來。肥貓當然是不想惹事的,可趙彤當眾 罵他,現在更是跳著腳的辱罵,簡直是咄咄逼人。你聽呀,“……你要是想找不痛 快說句話!你小王八蛋欺負別人行,欺負你姑奶奶我可不成!小流氓!別以為說點 兒下流話就能把誰嚇住!……”   我悄悄對肥貓說:“好男不和女斗,再吵下去,你可散德性散大了!你到地邊 的樹趟子里去撒尿,躲開她!”   趙彤見肥貓走遠,又罵了一句,“混蛋!”悻悻而去。   中午在地里吃飯時,馬銳之對悶悶不樂的肥貓說:“行呀,肥貓!沒想到你還 真聰明!再對罵下去,江振杰非打你不可!與其那時趙彤把江振杰叫來讓你嘬癟子 ,不如早點兒收場。我知道這事不賴你,可誰讓你打不過江振杰呢?讓趙彤臭罵也 真窩囊!其實她也就是個婊子。她現在就說是你‘姑奶奶’,以後還不得是你祖宗 ?明擺著,早晚騎在你脖子上拉屎!”一席話把肥貓的火又拱起來,他臉都發紫。   傍晚收工的路上,肥貓忽然躥出來,用鋤頭截住走過來的趙彤。“說!你他媽 的說清楚!誰不要臉啦?”嚇得一幫女青年“哇哇”亂叫。   “你想干嘛?早上老娘還沒把你罵夠是怎麼著?”趙彤一點兒不□。   肥貓沖過去用鋤頭杵趙彤。“別以為誰怕你!你他媽的當老母豬的老娘去!”   趙彤慌忙用自己的鋤頭擋,“干嘛你?干嘛你?!”   “噢-”大田隊的小子們起哄。馬銳之大呼:“‘王矮虎’大戰‘扈三娘’! ”   趙彤終於被一鋤頭杵倒在地大哭起來!一幫子北京女孩子都上來指責肥貓。我 拉著他就走。馬銳之又打趣說:“‘現代王矮虎’之所以能夠取勝,主要是一身正 氣,沒色迷瞪眼!”這場面幸虧沒被江振杰撞見。   可江振杰能不管這事嗎?晚飯剛過,趙彤向他哭訴了肥貓的放肆之後,他就一 臉怒氣地來到大田隊一班宿舍外邊,高聲叫肥貓出來。肥貓一聽不妙,出了門還沒 容他開口,江振杰上來照腮幫子就是一拳,肥貓一下子摔倒!江振杰不說話,跟著 又是几拳几腳。人們都擁出門拉開他們。江振杰非常沖動,“呸”了一聲,轉身就 走。肥貓從地上爬起來,鼻子嘴都破了。他不說話,憤憤地瞪著江振杰的背影。   江振杰可以說是墜入情網。他是真情的,深深的激動,魂不守舍。可趙彤卻有 些玩世不恭,有時簡直就是在用江振杰。趙彤住的宿舍里的北京女青年只要有動力 氣的事,必定叫江振杰出力。江振杰其實是極愿意的,但受不了趙彤對他有意無意 的冷落。晚上約會,趙彤時常來晚,有几次還帶了她的女伴兒。多麼令人不快!這 能叫幽會嗎?然而趙彤卻歡天喜地的樣子,似乎江振杰的作用就是陪她和她的女伴 兒,傍晚趙彤和她的女伴兒在防風林里走,江振杰默默地跟在後面象個保鏢。   有這麼几次江振杰就沉不住氣,明顯地表現出不快。你不是不高興嗎?好吧! 下次約會趙彤乾脆爽約。江振杰陰著臉找到趙彤說,他昨晚在場區邊上等了兩個鐘 頭。趙彤只是淡淡地說她昨晚忽然頭疼。多麼令人失落,多麼刺激自尊!江振杰憤 憤然,佛袖而去,并揚言“算了”。可他忘不了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的女性。異 性的感覺太強烈了,劇烈心跳的接吻象電流,為趙彤他什麼都愿意干,只要她也表 現出真情。他站在宿舍外邊哭了很久,回到屋中眼睛還是紅紅的。   這回是趙彤來和解,第一次來到基建隊宿舍外邊叫江振杰。一切又煙消云散。 江振杰可謂全身心地投入。   可自幼和汪振杰一起長大的孫建達漸漸怨聲載道。他和江振杰合著過,每月每 人拿出二十塊錢放在一起,吃喝不分家。本來嘛,一起撒尿和泥長大的,能分你我 嗎?可自從江振杰交了女友,他倆的“經濟”入不敷出。江振杰常常要買點兒水果 罐頭什麼的,在約會時與趙彤共享。別以為這算不了什麼,一瓶水果罐頭一塊多錢 ,隔三岔五來這麼一次,孫建達很快發現了“赤字”。他吞吞吐吐地表示要“分家 ”。自尊心極強的江振杰臉一板,“分就分!”得,江振杰和孫建達不那麼“鐵” 了。愛情可真貴。   宿舍里庄志軍的洗衣粉經常被江振杰綽走讓趙彤洗衣服,趙鐵成的鞋刷子讓江 振杰借給趙彤一直不還。去約會的江振杰總是穿走王新華的的確良白襯衫。大夥頗 有微詞。但江振杰與哥們兒最大的疏遠還不是因為這些,而是他再也沒時間和北京 的小子們泡在一起,他要讓所有的空閑時間都和趙彤在一起。愛情真自私。   馬銳之的時機到了。他開始散布越來越多的對江振杰不利的言論。其主要內容 是,江振杰為了一個女人有多麼的不仗義。馬銳之還常到大田隊北京人那兒“游說 ”,中心議題是,江振杰“昔日大英雄,如今大狗熊”。沒人再給日益孤立的江振 杰傳話。而江振杰也似乎沒有察覺對他越來越不利的流言,只是深陷愛河。而後他 又干了件進退失據,被馬銳之抓住不放的事情。   夏收割麥子時,趙彤在庫房中領到一把“東風刀”。這是一種鋼口很好的鐮刀 ,多年以前農場購進過一批,後來不再購進,改用自己總場生產的鐮刀。兩種鐮刀 質量相差很遠。農場自己造的鐮刀割一會兒就鈍,而東風刀使用很長時間仍舊很鋒 利。割地是累活,使好刀、壞刀大不一樣。東風刀已經很少,趙彤能領到一把很幸 運。她讓江振杰把刀磨快了去割麥子,可兩天後她的東風刀丟了。   那天割麥子時,跟著下地的副連長領著青年們為“康拜因”,也就是牽引式聯 合收割機打道。因為活緊,他讓男青年割,再找一些女青年跟在後面捆麥碼子,然 後垛起來。趙彤和另外五、六個女青年被分配來干這活。趙彤把自己的寶貝刀放在 地頭兒,收工時竟忘了拿,晚飯後才想起來,馬上叫江振杰陪他去找。可她記不准 放刀的確切位置,找了一會兒天色暗下來,他們只好作罷,趙彤很有些喪氣。   可巧這把刀偶然地被後勤隊參加麥收的遲民撿到。他可真是喜出望外,沒想到 收工回來會有意外收獲,憑空地得到把好刀。那几天割麥子他情緒不錯,“寶刀” 在手總是割在頭里,還常常幫助別人。休息時,他拿出小磨石細細地磨刀,逢人便 說:“打仗還得靠武器好!”   消息不脛而走,遲民高興了沒几天,趙彤便來索刀。開始遲民來個拒不承認, 說他用的確實是東方刀,是他在庫房中領來的。趙彤態度十分強硬,“人家早告訴 我了!你在地頭兒撿了把東風刀!那是我的。你別耍賴,把刀還給我!”   “什麼叫我耍賴呀!這刀就是我領的!”遲民撿到刀的第二天就換了鐮刀把。 他心想就是你的刀,你也認不出來,刀頭上又沒記號。他回宿舍拿出刀來給趙彤看 。趙彤根本不看,伸手就拿刀。遲民一閃,把刀藏在身後。“哎!哎!說說看,有 什麼記號?你怎麼看也不看就奪刀呀?”   “你這麼耍賴沒用!換個把就以為人家不知道?我的刀上沒記號,但你這刀反 正不是從倉庫領的。你就是在地頭兒撿的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看你還 是放老實點兒!”   兩個人僵了。如果遲民一開始就說是撿的刀,把刀還給趙彤也沒什麼。可現在 再還刀就顯得丟臉。他只能是一轉身進了宿舍。趙彤能咽下這口氣嗎?她在後勤隊 宿舍外邊高聲叫罵足足半個小時。遲民在鋪是躺著越聽越氣。你他媽的越罵越不給 ,終於罵聲沒了,可江振杰進了門。   “刀呢?”見著遲民他劈頭就問。遲民一愣正不知說什麼,江振杰已看到鋪下 面那把東風刀,低頭拿起就走,也不搭話。遲民整個一個傻。事情便以遲民的丟臉 結束。真窩囊。   很快遲民便與馬銳之、肥貓結成三人小集團。“是漢子就不能忍下這口氣!” 馬銳之振振有詞。“這婊子這麼猖狂仗著誰?那不仁不義的江振杰!他過去是條漢 子。可現在色迷瞪眼了,鬼迷心竅了!仗著自己有點兒功夫,想擠兌誰就擠兌誰! 咱們現在得找機會‘教育、教育’江振杰!不是為個人出氣,是伸張正義!”   他們開始“備戰”。收工後,三人就在宿舍後面練摔跤,還相互商量著比比划 划地練打拳。肥貓最憨,常常是“拳靶子”。遲民一拳打在他肩窩上,肥貓立刻站 立不穩跌倒在地,但馬上又爬起來。“再來!再來!”地亂喊,頗有自我犧牲精神 。開始摔跤了。馬銳之常常給肥貓來個大背挎。肥貓也不示弱,連滾帶爬地扑上來 就抱腿,馬銳之來個大仰巴跤。三人每每商量著戰朮,怎樣才能迅雷不及掩耳地將 剽悍的江振杰制服。這時肥貓又成了假想敵。兩人猛扑上來,又窩胳膊又撅腿。肥 貓被壓在下面“輕點兒,輕點兒”地亂叫,滾得一身泥土。   馬銳之還有一項至關重要的任務,那就是保証他們三人在“教訓”江振杰時, 即沒人幫助江振杰,也沒人勸架。這極重要。江振杰猛虎一般,如果有人幫他的忙 ,那他們三人還打得過嗎?如果他們剛動手打江振杰,周圍的人就拉架。日後江振 杰要是報復起來就太令人膽寒了。   游說。馬銳之開始拼命地游說。他要做到萬無一失。他常說:“救人不活白搭 恩,殺人不死往日仇。”他游說的重點是江振杰所在的基建隊。先是“個別談話” 。因為江振杰住在那兒,他不能明目張膽地活動。他尋找任何機會去做他的“思想 工作”。在外邊只要遇上基建隊的人他都要湊上去侃個沒完。“……江振杰已犯眾 怒!我們哥兒几個要教育、教育他!所有的人都已答應不會幫江振杰打架,也不會 上來勸架!知道嗎?每個人都知道這是為江振杰好!你肯定不會冒傻氣,到時候你 只要什麼都‘沒看見’就行!”   對待不同的人,他還要上不同的“小灶”。見著王新華、庄志軍、趙鐵成這些 江振杰的一般朋友,馬銳之就說,江振杰向來誰也不放在眼里,交了趙彤之後隨便 用哥几個的東西,好像是應該的似的。欺人太甚!這哪兒是什麼哥們兒,這不是擠 兌人嘛?對方一點頭稱是,他話鋒一轉,“我們哥兒三個也是漢子,都受過江振杰 的欺負。那氣是人就不能忍!現在要和江振杰一報還一報!他慣得他那個婊子太不 像樣了!你要是仗義就得高抬貴手,讓我們伸張正義!……”   對江振杰那几個貼心哥們兒,特別是孫建達,他游說的重點是漢子江振杰的“ 忘恩負義”上。“……操!你說江振杰現在還理你(孫建達)嗎?過去你對他多好 呀!洗衣服、刷鞋從來不忘把他的也洗了。現在他玩妞去了!早把哥們兒忘了!反 過來還占你的便宜,真讓人寒心。自從他和趙彤混在一起,他干了多少不仗義的事 ?!他就覺得他狂,誰也不是他的個兒!咱們和東北青年打架是他一個人打的嗎? 還不得靠眾哥們兒玩兒命?……”   大車班的几個北京小子過去和江振杰交情也不錯。魏常壯那時常到基建隊找江 振杰聊天,現在當然是不怎麼來往。馬銳之告訴魏常壯的是,“江振杰說你一打架 就吃虧,傻逼呵呵的!怨不得過去是個‘豁子’!”魏常壯一聽這話臉都綠了,他 真沒想到江振杰會拿他的生理缺陷開心。他最怕的就是別人說他小時候是個兔唇。 從此他再也不去基建隊宿舍。我眼睛有點斜視的毛病,也被馬銳之用同樣手段離間 ,他說“汪振杰說你從不拿‘正眼’看人”……   這個星期天上午江振杰和趙彤又嘔了氣。他情緒很壞,回到宿舍往行李上一靠 ,扯件棉襖蓋著頭生悶氣。宿舍里的人大部份都跑去踢球,孫建達靠在行李卷上發 呆。馬銳之一看機會來了,領著遲民、肥貓來到基建隊宿舍門前,悄悄地透過窗戶 往里看了看,急切地布置,“肥貓進去,用鎬狠狠地梆臭王八蛋一下!他肯定會跳 起來。肥貓立刻往門外跑,等江振杰沖出來,我和遲民出其不意地把這王八蛋扑倒 。然後咱們三人就狠打丫的!必須極狠,要迅速果斷!”   肥貓緊張地深呼吸,點點頭,提著鎬把進了門,臉直發白。馬銳之、遲民透過 窗子注視著肥貓,心里也很緊張,每人都拿了把四尺叉子。大凡打架斗毆總是要靠 一種沖動,失去了理智就會毫不猶豫的扑上去。可居心叵測的暗算卻需要狠毒、冷 酷。肥貓沒有沖動的情緒,根本就無法戰勝自己。江振杰太厲害!他恐懼,直哆嗦 !在屋中轉了一圈兒,竟又提著鎬把悄悄地退出了門口。   屋里的那几個人見肥貓拿著鎬把神色慌張,心里都明白會發生什麼事情,這几 位都沒有聲張,乾脆隨著肥貓出來。孫建達猶豫了一下,也出了門。他看了馬銳之 他們一眼,徑直而去,看著這場惡斗在眼皮子底下進行會讓他十分尷尬。   “你媽逼!膽小鬼!□了吧?我算是看錯了人,還以為你是條漢子!你丫的就 是只肥貓!你有什麼用!你……”馬銳之咬牙切齒地低聲責罵。   肥貓沒等他話說完,一咬牙,立即返身沖進了門。只見他貓著腰,雙手握住鎬 把一躍跳上了鋪,掄圓了照江振杰蓋在棉衣下的腦殼狠狠地梆了下去!“咚”的一 聲!江振杰“啊呀”一聲就跳了起來。   怎麼回事?!肥貓沒按原計划跳下大鋪往門外跑,見江振杰扑上來竟遲疑了一 下,隨後趕緊舉起鎬把又准備打,沒想到江振杰順手奪過了鎬把。   江振杰應該拿這鎬把打肥貓才對。可他把鎬把一扔,“你他媽的找死哪!”一 個魚躍扑倒了肥貓。他太驕傲了,根本看不起肥貓,他要用一頓老拳讓肥貓領教他 的厲害,油錘般的拳頭下得又狠、又快,有不了這麼几拳肥貓就得稀爛。   “我操你姥姥!”馬銳之一見不好,綽起四齒叉子沖進去,照江振杰的臉上一 個突刺。正著!當時就把騎在肥貓身上的江振杰的臉頰刺穿!江振杰呀,江振杰! 還不快跑?不!他要再狠打肥貓。先打癱一個再去收拾馬銳之,所有根本不理會突 刺而來的四齒叉子,又是狠命地兩拳打在肥貓面門上。馬銳之也慌了手腳,扔下四 齒叉子跳上鋪,在江振杰背後用胳膊摟住他脖子玩命勒,使其不能繼續打肥貓。江 振杰和肥貓都已滿臉是血。   此刻江振杰已是腹背受敵,不過他還有機會擺脫跟他惡斗的人們。掙脫馬銳之 ,沖到門外,只要與馬銳之他們拉開距離,暗算他的人們就別想靠前。然而他還是 沒這麼做!“我操你媽逼的!”江振杰怒吼著猛一扭身,抓住馬銳之的胳膊就勢一 揪,竟把馬銳之從背後拖到面前。現在是江振杰壓住了馬銳之!肥貓被打得瘟頭瘟 腦,已經從鋪上掉了下去。馬銳之抵擋著江振杰的鐵拳,恐怖地大叫:“遲民!你 媽了逼!你丫的還不快上!”   遲民剛才隨著馬銳之一起沖進了屋,但看著肥貓和馬銳之在鋪上與江振杰撕打 ,竟驚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聽到這一嗓子好像是方夢初醒,猛扑上來抱住江振杰的 一條腿死命地拖。江振杰一下子趴倒,雖然他用另一只腳將遲民蹬到了對面的鋪下 ,但馬銳之掙脫出來。他不顧臉上的血,迅速地滾爬過來再次壓在江振杰身上。情 形對江振杰越來越不利,遲民也從鋪下爬出來飛身扑上,死死地壓住江振杰的雙腿 ﹔肥貓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摸了一把臉上的血,過來照江振杰的頭揮拳就打。   “用鎬把!用鎬把!”馬銳之高聲地、顫抖地叫道。肥貓又去綽鎬把。   “去你媽的!”江振杰咆哮著猛烈地掙扎,几乎把馬銳之、遲民從背上掀下去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咚!”肥貓狠狠的一鎬把打了下來!一聲巨雷。“啊呀 !”江振杰不由自主地用雙手抱住頭。“咚!”又一鎬把打在江振杰手上,疼得他 立刻松開手。更糟了!第三下又打下來,直接命中江振杰的後腦勺,這可是人的生 命中樞。   “給勁!打得好!”騎在江振杰背上的馬銳之大聲鼓勵著。   第四下!第五下!肥貓已經瘋狂,只是機械地照著江振杰的後腦勺狠掄鎬把。 每打一下,馬銳之就大叫一聲,“給勁!”   “咚!”第六下!   “給勁!”馬銳之和遲民齊聲助威。   “……行了吧?!”江振杰終於求饒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求饒,也是最 後一次!看不見他的臉,不知道他痛苦難堪的表情。他是不由自主,而且是極不情 愿地喊了這麼一嗓子。鎬把打得太狠,他渾身都已麻木,動彈不得。   “行了吧”是什麼意思?應該是服輸哀求。然而肥貓聽到簡直駭然。他覺得江 振杰在說:“行了吧?有完沒完?老子根本不在乎!有種你給老子留口氣!”肥貓 又舉起鎬把,強睜著腫脹的眼睛,跳起來卯足了力氣掄。在他的意識里,江振杰已 是一只負傷的猛虎,讓他翻過來,他們誰都別活。   江振杰!你為什麼不說“饒命”?你為什麼不說“別打我了”?你為什麼不說 “我服了”?   “咚!!”第七下最狠地打在他的後腦上。完了!江振杰的頭耷拉下來,可已 經瘋狂的肥貓完全意識不到這一點。他只是機械地隨著馬銳之“給勁”的號子一下 下地掄鎬把。“咚!咚!咚!咚!”直到第二十几鎬把,馬銳之和遲民才慢慢地松 開雙手。他們感覺到江振杰軟軟地趴在他們身下沒有了活力。肥貓早已站立不穩。 他大口地喘著粗氣,惡心得要吐。   “血!”遲民最先看到血順著炕席滲到鋪下,淌成了溜。在江振杰趴著的頭下 邊,血跡正在不斷地擴大。馬銳之和肥貓這才去注意江振杰几乎打爛的後腦勺和他 倆一身濺的血點兒。   三個人都站在鋪邊上愣愣地盯著江振杰。他在鋪上趴著一動不動,馬銳之上前 使勁一翻江振杰軟軟的身體。血!鮮紅的動脈血從嘴、鼻和臉上的破洞涌出。他已 沒了知覺,眼睛半睜著不再有神。壞了!馬銳之下意識地拿過一條毛巾去堵江振杰 嘴、鼻里流出的血。沒用!整個毛巾很快被血浸透。   消息很快傳遍連隊。人們隨急著闖入門的分場大夫擁進了基建隊宿舍,對著江 振杰目瞪口呆。大夫翻開江振杰的眼皮看看擴散的瞳孔,又用聽診器仔細聽聽心臟 ,便意識到江振杰已死亡。但他瞟了鋪邊上站著的馬銳之等人沒說話,而是拿出強 心劑量好江振杰心臟的位置直接給心臟來了一針。過後馬上把江振杰的傷口用繃帶 纏好。“我去革委會給分場挂個電話,叫他們立刻派車送江振杰上總場醫院!”他 說著分開眾人往外走。   “他的傷怎麼樣?”馬銳之懷著僥幸心理問道。   “很嚴重!現在還很難說!”大夫要穩住三名凶犯。   馬銳之顯然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走出門對沉默的基建隊的人們拱手,“真沒 想到!肥貓打得重了。打架這種事沒譜!看看肥貓那慘象就知道剛才江振杰有多狠 !出於自衛,肥貓不得不然!就事論事,肥貓今天也是失手把江振杰打成這樣!且 不說我們也是事出有因,為了伸張正義!他江振杰不仗義有目共睹!到時候眾哥們 兒可得替我們說話!”   肥貓和遲民已經亂了方寸,傻呆呆地坐在鋪邊上不知如何是好。   分場的車來了,大家七手八腳把江振杰抬上車。車開走後,隨車來的分場保衛 干事和另外几名份場干部立刻把馬銳之等三人帶到革委會訊問。馬銳之臨走再次向 人們拱手,“全靠眾哥們兒幫忙啦!”   分場的另一名保衛干事忙著照相,詢問事情經過,并在記錄本上簡單地記著什 麼。人們漸漸相信江振杰已經死了。但仍有不少人上來問:“他真的死了嗎?”   “真的,真的!”保衛干事頭也不抬,很不耐煩。   革委會里馬銳之、肥貓和遲民都已被銬上了手烤。馬銳之還鎮靜,剩下兩人已 是哭哭啼啼。特別是保衛干事一拍桌子,“人已經被你們打死了!”   接下來是三個人分別被審訊,說得比較一致的就是承認這次是失手。對蓄謀這 一點出入很大。馬銳之不承認是蓄謀。他說得極含糊,只是說他們三人對江振杰的 所作所為不滿,常在一起罵江振杰,并沒有個具體的打人計划。今天的事情純系偶 然。遲民卻承認確有計划--蓄謀打江振杰,但這計划都是馬銳之定的。他哭著說 他這次根本沒直接上手打。最水湯尿褲的是肥貓,哭得聽不清他在講什麼。他只是 反復強調他不是故意的。他說確實有計划,但沒按計划進行。江振杰把他打得太狠 了,他太害怕了。所以……可是這個蓄謀,他必須承認的蓄謀,不會使他們逃脫懲 罰的蓄謀。   一批批人被傳到革委會向保衛干事提供証詞。人們只能實話實說。馬銳之主謀 ,關錦程,也就是肥貓主打,遲民幫凶。天黑的時候,縣公安局的警車把三個銬上 手銬的家伙拉走。肥貓大哭,遲民垂淚,馬銳之面無表情。   警車的聲音漸漸遠去。基建隊宿舍里的小子們都沉默不語。忽然孫建達大哭: “啊-啊!我怎麼向振杰他們家交待呀?”   趙彤被傳訊回來還是愣愣的。保衛干事問她時,她極少說話,甚至不承認自己 是江振杰的女朋友,說他們的關系很一般。她沒哭!并不是不喜歡江振杰,而是覺 得太可怕。能想像她內心的恐懼嗎?不久她就請求調到別的分場,再沒人聽到她的 消息。   江振杰的父親,一位鐵路工人,匆匆來到江峰農場醫院。他看了兒子的尸體, 聽了總場保衛科的陳述便默默地離去。他留下話:“江振杰就地埋了吧!用不著立 碑豎牌子!為了一個女孩子,死得沒出息!他不是我的兒子!……”   不久判決下來了。主謀馬銳之無期徒刑﹔肥貓十五年,遲民五年。   “……1971年九月二十六日,馬銳之伙同關錦程(肥貓)、遲民,預謀後 持器毆打江振杰至死。……”   一口薄皮棺材,不知名的墓地里多了一個無名的新墳。多年後離開農場時我曾 去那兒,但沒有找到汪振杰的墓。徘徊良久,默默離去。 ∼∼∼∼∼∼∼∼∼∼∼∼∼∼∼∼∼∼∼∼∼∼∼∼∼∼∼∼∼∼∼∼∼∼        記錄在歲月中的流放(十二)--紀念父親去世二十年          -藍極-   回到學校,才知道暑假留在學校的三個同學湊在一起給我寄了几十塊錢,只是 我在家里時還沒有收到。在大學的最初兩年里,由於營養狀況的相對改善,身高以 平均每年十來厘米拔苗般的速度增長,在班上也由最矮的人跨入前百分之二十的行 列。我跟重慶醫學院附屬第二醫院放射科的羅阿姨後來一直保持著聯系,她還曾經 給我寄過几十塊錢,資助我的讀書。父親當初治療所欠親友的款項,一直到80年 代末期我工作一年多之後我才得以用積累的工資還清。   除了當初的生活困苦之外,回頭想來,我似乎向來對那些禁錮性的條條框框有 著本能的反感,如同呆在封閉同時煙霧繚繞的令人窒息的空間里一樣難受。但這種 心態在我的成長過程當中讓我不善於在惡劣的環境下妥協生存,最後只得付出了沉 重的代價,使得我從初中升高中、高考、報考研究生的所謂“政治”科目考試中從 來都是在五十几分中徘徊。我實在惡心那些隱藏在死記硬背中的“腐蝕”,那些從 日常語言到本能、從思維模式到遐想空間的鉗制。如果說在十三歲主動申請加入“ 共青團”以及後來的各種本能擠身式的投靠是我自己的幼稚可笑,那麼,我為此而 付出的代價卻逐漸加強,在1989年夏天的“政治不及格”時達到了慘重的頂點 :僅僅因為參加過抗議游行,在1989年秋天和1990年春天兩次不被容許到 美國讀書。   雖然如此,有一點我深感慶幸。中小學時期接受的教育很不正規,尤其人類歷 史、地理等人文學科方面沒有學到多少實質上的內容。但很多年里,我不能不為這 一點而感到僥幸,至少我沒有在青少年時期就被那些僵死的教化和洗腦所摧殘和毒 蝕。   後來偶爾會跟人講述過去的經歷,總會聽到“你真不容易啊”之類的感嘆。對 此,我常常不置可否。動物--包括人--一般說來都是“理性”的,雖說并不總 是有意識地“計算”,但演化的歷史早已將生存的“策略”嵌入本能的基因“硅片 ”上。生活需要一定的壓力和刺激,但其程度又不能大到足以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 稻草的地步。然而,沒有多少人會主動選擇忍受痛苦或磨難﹔恰恰相反,正如勢能 一般會走向較低的方向、熵會在封閉的系統增加一樣,追求幸福和溫愛也是人的自 然秉賦。即使可以通過宗教或信念的力量部份地抑制、調整和轉移,但那些本能總 會以潛流或變臉的方式彰顯自然的色彩。   生活的幸福與否,不單純是經濟狀況的絕對貧富程度,或許更取決於與周遭的 對比。即使是那些困苦的日子,生活也有值得回味與追憶的內容,何況畢竟還是融 入成長中的一部份,更是我之所以為“我”的起始條件。具體到我個人的情形,第 一,雖然年少的時候個人以及周圍的社會都相對貧困和單調,但懸殊也相對較小, 因此眼光所及和能夠涉足的通路和選擇也比較直接和明晰。當心中有個頂峰需要征 服的時候,人常常會忽略路旁的很多風景,從而專注於腳下的每一步台階和潛在的 跌跤,如同經過三峽時人在旅途--而不是游客觀光--的心境。只有到達山巔後 回首遙望之時,才有心情--以及新的立足點--審視走過的歷程,才會有置身其 外的觀光客心態。第二,面對飢餓和貧窮,動力會相對較大,生存欲望較強,於是 發揮潛力較為充份。倒是現在,生活天地和選擇空間都寬泛很多,卻容易眼花繚亂 。隨著年齡的增長,夢想和執著--或者說倔強--越來越稀少,并局限於某些實 際的生活。第三,無論處於何種環境,總有一些人伸出援手,讓我感受生活的溫馨 。   走過一定的風景之後,雖然景色盡受眼底,但通常我們的感受趨向於建立在當 下的鏡框之下,容易忘卻了當初的閱歷。過去不曾擁有的夢想,在經過長途的跋涉 而成為自己的一部份之後,便容易成為理所當然的視域框架,成為新的追求和期望 的立足點。可擁有的東西要是一旦失去,所經歷的陣痛,可能遠遠超過假設當初從 來就沒有實現所導致的失望。人們總是傾向於認為自己獲得的東西是理所當然的, 而失去的則是不應該出現的災難,於是眼光更多地放在那些不如意的地方,同時常 常忽略一些讓人自足的事實。這既是生活中不滿足於現狀而不懈追求的動力,也是 失望、痛苦、悲傷等情感的緣由。或許如同蕭伯納曾經說過的那樣:“There  are two tragedies in life.One is no t to get your heart′s desire.The oth er is to get it.”   用一個極端的例子來說,如果一個人在一次抽獎中獲得一千萬美元,那麼他生 活的視域焦距很快就自動地調整到新的台階上,從而適應新的生活。再假如,這個 人在後來的一場巨大官司中敗訴,恰恰損失了一千萬美元。能夠說,那個官司所招 致的心理震蕩與當初飛來鴻運的幸福可以互相抵消,從而等同於壓根兒什麼也沒有 發生過?可沒有多少人能夠將兩次相反的經歷當成一個回復到起點的黃梁美夢﹔真 正的回歸或許是沒有的,能夠到達的起點也早已風景迥異了。   也正是這些本能、欲望或追求讓生命展現出五彩繽紛的景色,既可以描繪成是 生生不息、銳意進取的追求,也可能演變成貪得無厭、欲河難填的扼取,還可以是 悠然自得、碌碌無為或虛度年華,端視價值評判和幸福估量的立足點。這或許正如 Lewis Carroll在愛麗思鏡中游(Through the Loo king Glass)中那個“紅皇後(Red Queen)”原理所揭示的 那樣,隨著列車行進之時,景致和觀察的窗戶都在不斷地更新。   在徹底地離開那塊當初感覺沒有任何歸屬感的土地而自我流放了八年之後,我 和朋友於兩年前的夏天來到金沙江畔的虎跳峽。在麗江大具鎮老渡口處乘渡船過江 之後,我們爬坡來到一個村子旁。見那里有一排排的仙人掌樹,大家都想品嘗誘人 的仙人掌果。一個中年男子給我們端出一撮箕清除過刺毛的果子,一塊錢五個。在 剝果皮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我們這群外來的 游客。他衣衫襤褸,臉龐也有些臟跡,目光流露出對外部世界強烈的好奇與迷惑。   那個瞬間,我突然覺得自己在穿越著時間隧道,倒流到二十多年前我的家鄉, 仿佛看到我自己的身影附加在面前的男孩兒身上,想起小學時每學期家里要交三塊 錢學費的困境。當七十年代初期張姐還有和她的父母來我們家作客時,我想,我也 有著與面前這個男孩兒相似的面容、裝束和神色,有著類似的對外部的向往和隔閡 。記得當張姐的母親摘下手上的不鏽鋼手表,招呼我到她身旁,再戴到我的手上讓 我短暫感受手表的時候,那女式的鋼圈彈力表帶比我瘦弱的拳頭還大,而我的興奮 與恐懼也在同步增長。   但面前的男孩比當年的我要勇敢得多。他對與我們同行的几個學生說,他很想 能夠擁有几支鉛筆。那几個來自廣州的學生記下他的地址,允諾回去後給他寄來几 盒鉛筆。命運和時空上的感慨讓我心里發堵。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充滿著無數的偶 然,生活中有著很多的分岐岔道,可以導致不同的人生旅途和感悟。那些叉路口既 可以是時代背景的碩大圖案中的規約,也可以是一些偶然的不期而遇,如同布朗運 動中的粒子。   後來於半夜抵達重慶,與朋友漫步街頭,我極力要尋找過去留在那里的記憶。 想起二十年前曾經在此囊空如洗,流落街頭,曾經在這里跟父親生死訣別,後來又 几次途徑此地。原以為熟悉的街道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雖有“三步一個張曼玉 ,五步一個林青霞”的說法,但清晨到金沙江畔漫步,嘈雜的噪音、燥熱的氣溫和 混雜著塵埃的空氣讓我對那個號稱中國第一大都市有些陌生。   到朝天門碼頭乘坐長途汽車的時候,才發現當年的候船室早已消失。一批約十 來個當地稱為“棒棒軍”的民工蜂擁而上,手腳并用地要來扛我們的行李。我當年 經歷過這樣的架式,只是很多年之後突然置身其中,喚醒了沉睡的記憶,仍然有些 脅迫的感覺。我回想起二十年前跟父親在碼頭相見的時刻,還有父親在病重離開重 慶時於碼頭的石欄邊留下的唯一照片,拼命要辨認父親當年在碼頭翹首等待我從家 里趕來時的石欄。可我沒有成功,歲月改變了記憶和鏡框,也更新了環境的面容。   時間流逝,歲月更替。回到老家,花了好几天,才算拾起一點鄉音。過去的家 宅早已賣給了當年的鄰居。看到過去的房屋煥然變貌,而父親當年精心種植於庭院 前後的桃樹、花椒樹、李子樹、梨樹、杏樹、桔子樹和柚子樹也都消失了。村子里 能夠看到的基本上是些老人和孩童,因為青壯年都到沿海賣苦力去了。土地的分散 一方面激活了農民的原始動力,但也使得生產效率極度低下。   從前,我總是禁不住置疑象燒紙放鞭炮那樣通過文化傳統積澱起來的祭奠方式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已學會不再深究有些細節。生活中或許有些不單純是我個人 情感表達方式的選擇問題,更是社會功能和文化傳遞的象征和連續。在父親墳前駐 足的時刻,看到雜草叢生,墳上的石頭也有些歪斜,堂兄總說該修整一下,我心頭 泛起陣陣的愧疚。當我專心地為父親燒著紙錢的時候,別的親友照例幫我燃放鞭炮 。鞭炮聲中,我希望能夠帶給父親一個音訊:爸爸,我又回來看你了。腦海里總想 起,在秋天的清晨,在家宅附近的竹林旁,呼喊著“爸爸,回來吃飯了”的日子。 或者在下雨的時候給父親送去蓑衣斗笠,那種在雨中傳遞親情和溫暖的歲月。   我不知道父子之間是否存在著虧欠與償還的說法,但二十年來,我總是定期地 想起有關父親的點點滴滴,平均每年都會做一兩個有關父親的夢,其中攙雜著他活 著的場景和懸挂在他頭上隨時墜落的死亡之劍。每次醒來,總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個體生命或早或遲都會終結,但整整二十年了,我為什麼總是不能為父親早逝的缺 憾而感到釋懷?即使在寫作這篇文字的過程中,我也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几年前認識一個叫Rosemary的六十几歲的美國女子。在談到死亡這個 話題的時候,她說起自己年輕時陪同她母親到店里挑選棺材那種特別難受別扭的感 覺,可當後來自己逐漸步入老年之後,她變得能夠坦然地面對并接受死亡了,便拉 著自己的女兒重復當年她跟她母親的步伐。也許每個時代都有相應的對壽命的期望 數值。兩個星期前聽了一個學朮講座,是有關喪失父親或母親的事件對青少年身心 創傷的研究報告。父親過早離世,或許在我的心里總成了抹不去的陰影。   其實,我并沒有多少有關父親的轟動故事可以講述,但生命就是由無數平淡的 經歷、感受、親情甚至遺憾和哀傷所構成。雖然他接受的教育極其有限,但我眼中 的父親開放、大度和從容,具有很強的領會、調整和適應能力。在我八十年代後期 學過了正交試驗的設計與分析之後,我總是夢想,要是父親仍然活著的話,我會幫 他好好將他的雜交水稻試驗規划一下,找出最佳的因子搭配和稻谷產量的。我總是 想象,如果父親還活著,無論自己什麼狀況,肯定會盡早將他接到身邊,與我分享 生活的酸辣苦甜咸。   可生活總是充滿著遺憾,讓我在幻臆中遙想。來到美國之後,我總是情不自禁 地將一些帳號的密碼設定為父親的名字。後來在畢業論文的卷首,我毫不猶豫地寫 上“懷念父親”的題獻字句。作為一個農民的兒子,我為終生勞作於其上并最後融 入那塊土地的父親而驕傲。   二十年里,一直想將有關父親和我成長期間的零碎記憶凝變成文字。在柴科夫 斯基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第二樂章的短歌行板中,我終於吐出了積壓在心中的淤思 ,算是用今天的眼光梳理了記憶中的歲月,整理記錄了一段個人的早期歷史。 05-28-2003 海納百川 (http://www.hjclub.com)   ※※※※※※※※※※※※※※※※※※※※※※※※※※※※※※※※※※ 【爭鳴】             趙浩生回憶錄中的一處無稽之談               -何蜀-   最近,有朋友傳來網上發表的一篇趙浩生回憶錄,其中一處談到文強自述曾參 與謀殺周恩來之事。原文如下:   那天和杜聿明先生一起接受我采訪的,還有當年國民黨的徐州“剿總”副參謀 長、軍統北方區區長--文強。我很直率地對他說,文先生,你要原諒我提出一個 很直率的問題,那就是你跟總理的關系。過去你是做特務的,是不是曾經參與過密 謀刺殺總理呢--這位七十多歲的老人,聽了我的問題,立即放聲痛哭。他說,趙 先生,你問得好啊,我要給你講講真心話,給總理講講真心話。接著他回憶起19 45年發生在重慶的一件事:第十八集團軍駐渝辦事處的秘書李少石,在“雙十協 定”簽訂的前兩天的晚上,乘坐總理的汽車送柳亞子回家,回程時,李少石在車子 里被人開槍暗殺了。文強說,他是這起事件的策划者之一,當時計划刺殺的對象不 是李少石,而是總理。蔣介石想用這個手段來破壞“雙十協定”。文強又說,當時 在總理住的地方,不管是在重慶,還是在後來南京的梅園新村,或者在上海的馬斯 南路,周圍都布置了重重特務。好像天羅地網,只要一聲令下,就可以把總理殺害 。但是後來蔣介石終於未敢下手,怕引起國際間的反應,特別是當時蔣介石還想要 美元。接著他又談到了在各個不同時期他所參與的許多謀害總理的活動。總理當時 就是這樣在四面包圍的特務槍口下堅持斗爭的。   這個說法一看就是無稽之談。   李少石事件發生在毛澤東與蔣介石重慶談判期間,在當時就已查清并非特務暗 殺。李少石是前國民黨元老廖仲愷的女婿,時任中共領導的第十八集團軍(俗稱八 路軍)駐重慶辦事處秘書,那天(1945年10月8日)他乘車送柳亞子回郊區 (沙坪壩)住所,返城時,因八路軍辦事處司機(據說是臨時雇來的)開車過快, 撞傷了在小龍坎路邊休息的國民黨軍駐璧山炮兵團士兵,受傷士兵的班長喊叫停車 ,但肇事車不停,班長怒而向汽車開槍射擊,子彈穿過車後工具箱擊中李少石肺部 ,送醫院後搶救無效身亡。事件發生後,國、共兩黨都十分重視,迅速組織了調查 ,很快便查明了真相。11日,八路軍辦事處主任錢之光在《新華日報》發表公開 講話,說明“這是一個非常悲痛的偶然事件”,并“感謝憲警治安機關醫院法院的 努力及各方人士的關心”,詳細說明了事實的經過,并表示愿意負擔那個受傷士兵 的醫療費用,萬一傷重去世,愿負責殮葬與撫恤。12日,周恩來在出席李少石遺 體安葬儀式後,又親自到醫院看望那個被撞傷的士兵,表示慰問。囑其安心治療, 并重申愿負擔醫療費用。   此事真相早已大白。只是50年代後的宣傳中對此事真相很少提及,而致使一 些不實說法流傳,不明真相者以訛傳訛。直到“文化大革命”結束後撥亂反正,才 在有關著作中對此事重新有了明確的披露、記載,現在史學界無不清楚。因此,趙 浩生這段建筑在這個無稽之談基礎上的整個回憶就站不住腳了。   另一方面,趙浩生雖然當面采訪了文強,但他對文強的歷史毫無了解。文強雖 然是軍統局高級骨干,但他在軍統局內從來不從事“行動”工作,以為軍統局就是 專搞破壞、暗殺,那只是無知者的偏見和臆想。文強在軍統局一向從事的是情報工 作,無論是在上海“孤島”對日偽,還是在東北內戰時對蘇軍和中共,都主要是搞 情報或策反,軍統局內搞“行動”另有他人,文強從不涉足這方面事,戴笠也從不 布置他作這類事(戴笠在這方面可謂知人善任,這也是文強對他信服的原因之一) 。此外,原為中共高級干部的文強自“九一八”事變後因左傾路線排擠打擊而脫離 中共隊伍,抗戰前夕投身國民黨陣營,但他基本上不參與針對昨日共產黨友人的活 動,周恩來是他在黃埔軍校時的政治教官,同時是他由共青團員轉為中共黨員的入 黨監誓人,他在四川任中共川東特委書記期間因遭到左傾路線打擊而憤然出川,就 曾打算到上海找周恩來申訴(後未能找到)。他絕不可能參與謀殺周恩來的行動。 文強在世時,其子曾就趙浩生這一回憶向他詢問,他承認接受過趙的采訪,但堅決 否認說過那樣的話和作過那樣的事。   事實上,1945年10月8日李少石事件期間,文強根本就不在重慶,當年 8月,時任軍統局北方區區長的文強,在西安協助華北宣撫使熊斌對華北地區汪偽 軍進行策反、收編,9月隨同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胡宗南一起赴鄭州接受日軍投降, 出席受降儀式後晉升中將,隨後又在新鄉、開封等地視察,處理一些肅奸事宜(他 兼任第一戰區處理漢奸委員會主任)。直到“雙十協定”已經簽訂之後(也就是李 少石事件發生并且真相大白之後)他才接到通知,飛西安轉重慶,到重慶接受調東 北的任務。并且要他盡快飛赴北平,戴笠在那里等他商量到東北打開接收局面的問 題(戴笠當時也不在重慶,而且著重考慮的是如何打開接收東北的局面)。   此外,重慶談判期間國民黨當局根本就沒有對中共領導人進行暗殺的意圖,當 時國際形勢、國內民心都是主和,蔣介石還不會出此下策。毛澤東也正是看清了這 一點才敢於到重慶參加談判的。李少石事件發生時,因情況不明,國民黨的憲兵司 令張鎮為保衛毛澤東的安全,親自用自己的坐車護送毛澤東返回紅岩駐地。事後多 年周恩來提到此事還對張鎮深表感激。   其實,趙浩生這段所謂的回憶中自己就不能自圓其說,他一方面說蔣介石想通 過暗殺周恩來破壞“雙十協定”,一方面又說怕引起國際間的反應,特別是當時蔣 介石還想要美元。終於未敢下手,這豈不是自相矛盾嗎?涉及重大歷史事件的回憶 ,能夠這樣不嚴謹嗎? ※※※※※※※※※※※※※※※※※※※※※※※※※※※※※※※※※※ 【小說連載】         我到德國做新娘(四十四)             -阿明- 44、回到人群   我從來沒想到自己會與一個男孩如此靈犀相通,這個男孩就是大龍。大龍姓馬 ,1966年-龍年出生,所以叫馬龍。這個名字總是讓我聯想起一個成語-車水 馬龍,如果不是面對其人,如果只有這個名字,我腦子里閃現的鏡頭肯定是熙熙攘 攘的過往行人車輛。看著馬龍,就象在參悟一種生生不息的感覺,那種感覺是生命 本身的演進。我以前不相信前生,也不希望來世。因為我覺得一遭生命的歷程,對 我已經足夠。我不會希望自己的生命再次從頭開始。我不知道這個觀點以後會不會 改變。但與馬龍的相識,讓我覺得如果真的有前世,我們肯定不是曾經一身,就是 同胞的兄弟。   “你是‘好人’的司機?”我問。   “魔鬼作家。”   “什麼意思?你是說《上海人在德國》是你寫的?”   “對。”   “那你昨天為什麼開車接我?”   “‘好人’有夜盲症,晚上外出都是我幫他開車。”   “你在德國多久了?”   “十年。”   “那麼久?”   “聽起來久。十年其實也很短。我每次回顧十年前或這十年中的事情,感覺就 象發生在昨天。我開始來德國讀哲學,也是被日爾曼這個民族創造的精神財富所感 動。畢業後在波恩教漢語和中國文學。德國有規定,如果你在一個學校連續工作五 年以上,就有權利要求繼續在那里工作。德國人也很精,他們跟外國人的合同就只 簽四年零十一個月。四年零十一個月後,我就失業了。連房租也交不起。”   “不是有失業金嗎?”   “這就是德國的黑暗。我申請過,但外辦要我出示工作許可。”   “你沒有?”   “沒有。這也是外辦的花招兒。我工作的時候,他們說有工作合同可以不申請 工作許可,其實就一張表,很簡單。但他們說沒有必要。領取失業金的時候,他們 又說沒有工作許可禁止發放。外辦很清楚,這樣做顯然是故意的。”   “那你就到‘好人’這里?”   “對。雖說也是打黑工,但我免費住在這里,替他寫點東西,但我寫得很快, 所以大部份的時間其實還是我自己的。他付我的錢也足夠在這邊生活。”   “打算留在德國嗎?”   “沒有。我總是要回去的。讀了那麼多,想了那麼多,經歷了那麼多,總要發 一點光吧。我想我的事業應該在中國。一直有回國的想法,卻一直也沒有把它變為 現實。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張飛機票。人有時候就是一種很惰性的動物。比方我, 想了很久的事卻一直拖著。”   我笑了,這似乎也是在說我。大概物質上富有的人總是不失時機﹔而精神上富 有的人卻總是有意無意地追求閑散。   “繼續做‘好人’的魔鬼作家?”   “波恩一所東亞研究所希望我過去工作,但我還沒最終決定。每周16課時, 還須到圖書館幫忙,又要做學生的輔導工作。”   “波恩,莫尼卡?”   “你認識她?”   “沒有。我應聘了,但連參加面試的資格都沒有。原來是你。”我又想起那個 該死的莫尼卡。   “當然,這份工作是為我度身定做的。”   “你認識莫尼卡?”   “我讀書的時候跟她是同學,她一直在追我。”   “那你呢?”我用目光詢問。   “我不喜歡德國女人,總覺得她們骨子里全是男的。”   “哈哈哈哈哈……”我大笑。   馬龍也大笑。   “什麼叫公平?什麼叫機會均等?我以為到了西方就能找到公平,結果卻更加 失望。連醫生都在行騙。天底下就沒有公平。我常常有自殺的念頭,覺得活著真的 很沒有意思。不是說我沒有能力在這個世界上求生存,而是我現在什麼都不相信。 不相信友誼,不相信愛情。我甚至也懷疑人間到底有沒有真正的智慧。如果一個人 什麼都不相信了,就會活得很痛苦。我唯一的安慰就是自身的價值,一直雄心勃勃 地要實現自我,要為人類的文明與進步做點什麼,一直覺得一個人如果只為自己活 著是徹底沒有意義的,一直認為個體的價值就在於推動群體的進步。但我現在甚至 也開始懷疑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天賦中是否具備這樣的價值。我既不能實現自己的 理想,又不能在現實中快樂地活著。所以,我真的懷疑這樣的一生是否值得經歷。 我覺得我有很強的自殺傾向。”   “如果你能實現自己的目標,你想做什麼?”   “辦學。”   “辦大學?”   “首先要辦小學。”   “我有一個朋友,她現在在法國。她也是抱著出國闖世界,成功後回國辦學的 想法出來的。不過她是想辦大學,為中國培養最優秀的領導人才。”   “後來呢?”   “後來就嫁給一個比她大好多的老外,現在是家庭婦女。”   “我跟她不同,我首先辦小學。我認為小學期間是人的思維方式形成的重要時 期,到了大學就晚了。教育是人類最重要最神聖的事業。但我不會想象逸夫或田家 炳一樣,捐款建几座大樓。我要做的,是更現實的教育,我要讓那些窮人的孩子都 有條件讀書,而且用最先進的教法。我要讓他們學會用自己的大腦去思考問題,認 清他們的問題并積極地去尋求答案。看到那麼多人‘不幸’而又‘不爭’地活著, 我非常難過,我要盡我最大的努力來幫助他們。不過,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這種用意 到底是幫助還是加害。意識不到不幸就是幸福,不是嗎?看不見問題就不會不幸, 不是嗎?假如人人都清楚了自己的問題,是不是都會像我們一樣痛苦?”我又一陣 苦笑。   “其實你還是想回到人群。我記得愛因斯坦說過這樣的話:我喜歡人類,但是 討厭我見到的人。喜歡人類,恐怕就是偉大的人們的一種使命感吧。”   “薩特也說過:有的人為上帝寫作,有的人為其鄰人寫作。我為上帝寫作,目 的卻在拯救我的鄰人。這是一種聖人情懷。”   “大作家大概都是這樣,具有聖人情懷。所以他們的創作可以指導生活:或者 具有認識功能,或者幫助提升生命。”   “你想當作家?”   “我曾經很想寫一部武俠小說。”   “武俠小說?”我的吃驚非同小可,想不到一個在我眼里稱得上智慧的人居然 要寫武俠小說。我當然也愛讀那些刺激的情節,但卻始終認為武俠小說是難登大雅 之堂的東西。   “對,是武俠小說。我的故事是這樣的”:   明代末年,宦官魏忠賢執政的時候殘害東林黨人。我的主人公一出世父母就遇 害了。他先是被狼撫養長大,成了一個狼孩,後來跟狼群失散,遇到一群猴子,又 跟猴子一起生活了几年,成了猴孩。所以他身上既有狼性又有猴性,能疾跑,會爬 樹。他在森林里偶然遇到一位高人,這位碰巧目擊了他父母被害的高人,是他身世 的唯一知情者。高人傳授給他一身武功,准備給父母報仇雪恨。正當他武功練就、 爐火純青的時候,清朝入侵,明朝滅亡了。魏忠賢也在亂中喪命。他想報仇,卻又 無處可報了。不知道該找誰復仇去。那時候,有人擁戴清朝,也有人反清復明,他 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因為他那邊都不屬於。   後來他自立一派,與兩邊為敵。在與清軍的一次最劇烈的血戰中,他的人馬被 圍,他們浴血奮戰,直到最後剩了他一個人。天色已晚,夕陽西下,他從自己被圍 的山頭往下一看,四處是清兵。千軍萬馬把他團團圍住,絕對沒有生存的希望。他 突然雙膝跪地,兩眼發綠……   講到這里,為了制造懸念,大龍故意停下來,賣關子般地看著我。   我接著說:“一聲狼嚎”。   大龍的眼里是興奮的光,可能這就是作家與讀者或者說是演說家與聽眾心靈的 撞擊,意念的共鳴。   大龍接著講:   然後,清兵陣營大亂。   大龍又停下來,看我。似乎是考考我,能不能繼續接他的話茬兒。   “狼來了。”我說。   “狼來了”。大龍會心一笑。   “你這個小說不好。既沒有認識功能,又不能提升生命。太悲觀,但是不悲壯 。不是我理想中的悲劇。因為你在小說里沒有表現崇高。”   “對了。我就是要表現人生的那種邊緣狀態,那種沒有歸屬的感覺。”   “人生在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是孤獨的。”   “是地獄又是天堂。就象林語堂所說的,‘塵世是唯一的天堂’。”   “其實我很清楚,人不能只為自己活著,也不能只為別人活著。應該以一種達 觀鎮靜的態度對待生命、對待自己和別人。”   “二十世紀提供給人們的主要貢獻我認為有兩個,一是環保,一是一種多元化 的價值觀。不算多,也不算少吧。”大龍說著,眼睛望著窗外面如畫的森林。“說 真的,我很想家,很想過一種恬靜的生活。也很想在國內好好地走走。出來這麼就 ,世界的大半都已經到過了,但國內很多很美的地方還沒去。我想著,如果真回去 了,明年六月二十二日,一定要……”   我搶著替他說:“去漠河。”   “對。去漠河。去體驗那里的漫漫白晝。去看二十四小時不落的太陽。”   “漠河也是我的理想,不過我是要在十二月二十二日去,我要去體驗漫漫長夜 。我住在一間森林小屋,周圍是厚厚的積雪,壁爐里是紅紅的暖暖的火,旁邊是一 位老獵人,為我娓娓地講這里的人們世世代代口耳相傳的故事。” …… (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葦 明             主 編:丁凱文      校  對:丁凱文             副主編:蔣 怡      PS制作:丁凱文                 麗 莉      網絡發行:丁凱文                 幼 河      訂閱快遞:丁凱文      讀者服務:丁凱文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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