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三年十月三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四一八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310A) ∼∼∼∼∼∼∼∼∼∼∼∼∼∼∼∼∼∼∼∼∼∼∼∼∼∼∼∼∼∼∼∼∼∼ 【論 壇】 聯合國應該如何檢討?               西向東 【紅葉集】 梅夢成真                     岑 嵐       思念南方                     奧依藍 【人生之旅】淡淡話生死                    老 高       “我怎麼會後悔呢?”               老 歷 【游子生涯】我們的老喬治                   亞 東       尋找大白石--坐巴士去白石鎮           林 子 ※※※※※※※※※※※※※※※※※※※※※※※※※※※※※※※※※※ 【論 壇】              聯合國應該如何檢討?                -西向東-   聯合國住伊辦事處遭恐怖襲擊以來,有關媒體分析家們多指出:恐怖份子主觀 上暴露了其不分青紅皂白的本性,客觀上幫助了美國,把唯唯諾諾的聯合國推到台 前。   然而,有反美“新聞工作者”提出聯合國必須反思其“後冷戰時期所扮演的不 光彩角色。如果繼續偏離《聯合國憲章》的反侵略、反濫用武力原則,一味偏袒大 國與強權,甚至甘為霸權主義充當馬前卒,或事後替侵略者在壁爐里揀栗子”。   聯合國要如何反思如何檢討呢?   或許應該在兩伊戰爭中全力支持伊拉克?或許不應該通過戰後新決議?或許應 該出面保護薩達姆的妻小?約旦那樣做了:即支持伊拉克,又沒有允許美軍適用自 己的領土進攻伊拉克,又不是安理會成員國。可是約旦巴格達使館卻照樣被炸了。   或許聯合國應該讓全世界都學習可蘭經改信穆斯林?可是伊拉克的清真寺卻照 樣被炸了。   或許聯合國應該向中國一樣無保留地支持巴勒斯坦反對以色列?可人家照樣在 你中國人堆里拉弦兒。哈瑪斯頭目居然對中國記者說“中國人到以色列干活炸死活 該(見新浪記者的報導)。   所謂“聯合國反思論”,本質上不過是911之後“憤青”邏輯的翻版。他們 假惺惺地表示對911哀悼,內心里卻激動無比:美國的報應。他們假惺惺地哀悼 聯合國遇難者,內心里卻念著:走狗,卒子,活該。   他們的邏輯無非是: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出於反美的本能動機,他們雖 然不敢公開為恐怖分子助威吶喊,但又通過把責任推給美國聯合國,造成一個“恐 怖活動由你引起”的邏輯,從而間接為恐怖分子鳴冤叫屈。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沒有時間給日本鬼子鳴冤叫屈?在譴責南京大屠殺時,中 國人是否自己也要反思檢討?為什麼讓日本人那麼恨你?不會是中國人前世造了孽 吧?這日本人的恨是從那里來的呢?   沒有人反對就重大事件進行反思。但不同的立場必然導致反思後的不同結果。 聯合國現在必須認識到:無論你處在什麼位置什麼立場,你都可能成為恐怖分子的 攻擊對象。聯合國應該通過自己的血,體會到什麼叫恐怖主義是全人類的公敵。擺 在聯合國及世人面前只有兩條路:成為恐怖分子的一員﹔或起來同他們面對面的較 量。聯合國遭到恐怖襲擊,就是“非黑即白” 的又一個例子。   聯合國必須拋棄以往的憂柔寡斷唯唯諾諾。既然你說了“打擊一切形式的恐怖 主義,無論其時間,地點和動機” ,既然你說了“伊拉克對聯合國決議(包括其 中的反恐條款)” 的違背對世界和平構成威脅”,你就應該說話算數,對支持恐 怖份子的組織和國家決不手軟,而不是自相矛盾地為薩達姆再打掩護。最近,歐盟 終於尾隨美國,將哈瑪斯定義為恐怖組織(以前歐盟僅僅將哈瑪斯的軍事分支定義 為恐怖組織,等於認為黨衛軍是恐怖組織,納粹不是),便是一個好的開端。   最後,大家不要忽略一個簡單道理:即便美國聯合國的政策是錯誤的,即便包 括筆者在內的全世界人民都支持美國聯合國改變其現行政策,但是在911之後, 在聯合國辦事處被炸之後,現行政策也失去了修改的環境和土壤。否則,你等於認 同了通過多邊協商,通過多極社會達不到的目的,卻通過恐怖主義達到了﹔等於認 同了當今世界實行恐怖主義遠遠好於“美國的單邊主義”“聯合國的助紂為虐”。 遺憾的是,現在很多反美派正是通過鼓勵袒護使用比他們憎惡的“美國霸權主義” 更加糟糕的恐怖主義來達到他們的反美目的。他們的目的如果達到,絕非人類之福 。 ※※※※※※※※※※※※※※※※※※※※※※※※※※※※※※※※※※ 【紅葉集】              梅夢成真              -岑嵐-   我家房子正面的右窗前有一棵樹。   樹高兩米左右,大約三四年的樹齡。因為住進這屋里來時正是二月,門前草坪 枯黃一片,這棵樹上自然也是光禿禿的,看不出來是棵什麼樹。灰褐色的杯口粗的 樹干上分布著橫著的點點線線,有點兒象櫻花樹,有點兒象杏樹,又有點兒象李樹 。在樹干離地不到一尺處,分成了兩根主枝:一根直直地戳向天空,頂著几根約一 尺長的小枝﹔另一根在一米處又分枝,簡直像只手似的,四五枝大小差不多的枝條 ,好像長長的手指上瘋長的手指甲沒規沒矩地支楞楞向外伸出。而那“手掌”中卻 托著一個小鳥窩。   我站在樹旁仔細細地觀察這鳥窩。鳥窩用細草葉織成如飯碗大的橢圓型,編織 工藝還真可算得上精致。窩中間的孔大約可以放下兩個大雞蛋。此時,已是鳥去窩 空,估計建造該窩的是一位候鳥建筑師,如今已遷徙到南方過冬去了。我們這其實 也是南方,但候鳥的南方也許還要往南,甚至南到南半球吧。   轉眼間春天來了,當我看見周圍鄰居家門前的櫻花、李花粉嘟嘟、白生生地爭 相開放時,真著急這棵樹怎麼竟能這樣沉得住氣,沒有花蕾,也沒有芽苞,總之沒 有絲毫動靜。誰知几天沒注意,樹枝上就出現嬌柔的嫩芽。又是三五天過去,那葉 片竟舒展開了。晶瑩碧綠的葉片上有清晰的主葉脈,呈卵型,帶著尖角。沒有花看 ,我對著樹葉仔細琢磨了半天,實在因知識的貧乏說不出什麼來,但憑著一點兒印 象就充滿期望且大膽樂觀地推斷:“這和櫻花樹的葉子很像,也許是棵櫻花樹,還 沒到開花的樹齡。沒准明年我們就看到花朵了。”為了証實我的推斷,我甚至采了 片樹葉,到斜對面的鄰居家門前,跟那棵前不久還繁花滿樹的真正的日本櫻花樹核 對。比划了半天,又像又不像的,但已經可以排除是櫻花樹的可能。   那橢圓型的小鳥窩一直是空的,鳥窩的前主人并沒有飛回到它的老窩來,這不 禁讓我有些失望。轉念一想,真正如家燕那樣年年飛回老窩的鳥兒恐怕也是少而又 少的,想必大部份鳥兒也如人一般喜愛新房子吧?或許那鳥兒天性就是一年建一個 新窩的也未為可知。後院的樹林里有的是大樹,莫不是那鳥兒上那兒另揀了高枝安 家?如此想來,心中不免暗暗地祝福那鳥兒真的如我一般也有了個新家。   秋天,我照著某本園藝書的指導,大刀闊斧地修剪了樹冠:那些伸出過長擋住 了過路小徑或者直接捅向玻璃窗的樹枝剪短了,另外一些長得七橫八叉的小枝條乾 脆削去了,連樹頂端也因遮住了窗戶光線的原因而截去了半米高。看著被修剪得禿 頭禿腦而顯得沒精打采的樹,我忽然感到十分抱歉,也許我太“本本主義”了吧? 於是趕緊在樹底下的土中埋了一大袋“牛肥料”,算是對它的撫慰吧。   隨之而來的是一個令人驚喜的春天。在鄰居們家的櫻花,李花都還沒睡醒的時 候,忽然這樹的枝丫上就冒出了一些微小的圓粒。這些小圓粒一天比一天大,呈現 淡綠色,就那麼貼在樹枝上,好像是鑲在樹枝上又凸出的一顆顆綠玉雕成的小珠子 ,精巧可愛。那天早晨,我起床後的第一件事照例是開門出去看那棵樹。呀!我禁 不住興奮地嚷叫起來,“開花了!開花了!”只見樹枝上布滿了白色的花朵,把枝 條裹的嚴嚴實實,就像是北國冬天里那些包裹著雪花絨巾的樹枝那麼雪白那麼聖潔 ,可卻沒有絲毫的臃腫,而是充滿著勃勃生機。直徑不到一英寸的潔白花朵分五個 花瓣,有的兩朵并蒂,有的三朵結伴,好像就那麼直接長在樹枝上,看不到花柄。 這花已經可以肯定不是櫻花和桃花,也不像常見的那種李花,它們一般都帶有花柄 ,一簇簇地開放。在清晨的和煦陽光映照下,花枝輕輕地搖晃著,似乎在向我問候 早安,隨風飄來一陣無比清新的令人回味綿長的馨香。剎那間,我被深深地感動了 ,我覺得這些盛開的花朵和那沁人心脾的芬芳正是這棵到目前為止尚不知名的樹對 我的勞動的最好肯定和回報。我很自豪,我們家的這棵樹今年成了小區里最早開花 的喬木。   那潔白花朵的五個花瓣和淡黃泛綠的花蕊讓我想起白色的梅花,我沒有去過“ 香雪海”,也几乎沒見過真正的白梅紅梅,但我曾在一個種滿臘梅的地方度過了我 的四年大學生活。雖說臘梅和梅花并不是同一種屬的樹,可名字里都有一個梅字, 同樣也有梅花的高貴品質,因而也被愛梅的人們喜愛珍重。我是在語文課上詠讀著 “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長大的那代人,但也趁機學會了吟頌“零落成泥碾作 塵,只有香如故”的千古名句。我的女兒則因跟外公學了几天國畫,從而知道了“ 歲寒三友松竹梅”。前兩年我帶她回國探親,她還自己在北京選購了幅“寒月雪梅 圖”的國畫,現在就挂在我們家庭廳的高牆上。這畫的作者雖然不是大師級的國畫 家,但可能也有相當名氣,尤其那幅畫意境的構造使我喜愛異常。每當我空下來在 沙發上小坐一會兒時,目光總是落在那幅畫上。看著看著,那蒼勁的老梅枝就會幻 化成真,在我的眼前輕輕搖曳﹔頂著白雪開放的朵朵紅梅栩栩如生,仿佛能聞到那 襲人的暗香﹔更有一輪滿月從疏朗的梅枝中顯現,皎潔明亮,近若咫尺,似乎伸手 可觸。明月、白雪、紅梅,各為主體,又互為陪襯,相映生輝。思緒至此,就進入 了一個忘我忘塵,冰清玉潔的世界。也許我愛梅及喜歡這幅畫,不為別的,只為它 能給我帶來一種暫時脫離塵世喧囂的美麗純淨,空靈深遠的意境吧。或者說它時常 勾起我點點滴滴的關於童年少年和青年時的記憶,只因為生我養我的那片大地是一 個愛梅崇梅的國度。好像曾經有過一次民間的評選國花的活動,梅花以它高潔堅貞 的品格贏得了最多的票數,甚至超過了長期被視為國花的儀態萬方的牡丹。   眼下,面對著這開滿白花的樹,我心中熱切希望它是一株白梅,可孤陋寡聞的 我又從未聽說美國也有梅花。繼而又想,愛花賞花是人類的一種普遍習俗和高雅享 受,既然日本的櫻花能在美國普遍栽培,咱們中國的梅花自然也能在美國和別的國 家找到她的知音和欣賞者了,更何況還有我們這些在兩塊大陸之間飛來飛去的兩頭 都有家有親人的愛梅戀梅的華夏候鳥群呢。   几十只勤勞的蜜蜂已經開始工作了,在花朵間快樂地飛進飛出,又有几只白色 帶黑黃斑點的蝴蝶也繞著樹枝上下翩翩起舞。滿樹的花和我的心都陶醉在蜜蜂的歌 唱和蝴蝶的舞姿之中。連續晴好的天氣讓花期持續了一周,隨後,樹枝上出現了小 果子,從米粒大、黃豆大,長到了鴿子蛋那麼大。小果子起初也像花朵一樣貼著樹 枝長,看不見果柄,隨著果子慢慢長大,那果柄也顯露出來,也漸漸地長長了。几 乎每隔兩星期,我就去拍下一組青果的照片,和花朵的照片一起,留做紀念。果子 的形狀逐漸由圓形變成橢圓形的,還帶著個尖角,非常像我曾經在超級市場看到的 一種紫色的李子。由此我几乎已經可以肯定這樹是屬於李樹的大家庭了。我上網去 查找各種李樹,看看能否找到與果子的形狀相類似的圖片。最後鎖定那種叫做“歐 洲李”的紫李子果,衷心盼望我們的青果子成熟後也會變得那麼紫瑩瑩的挂著白霜 。   此時,就連丈夫也被我感染得興奮起來,他以科學實驗般的嚴謹態度做了百般 比較後,終於同意了我的信心十足的預測。丈夫把那些青果子的照片放在家庭網頁 上,在國內的親人們也可以看到。妹妹和她的小女兒都特別喜歡吃美國的大李子, 告訴我們,在國內市場上,那美國大李子的價格還不菲呢!不過,我們家的李子估 計長不到太大,是那種比較小的品種。   帶著即將丰收的好心情,我們於五月下旬去西部度假。在聖弗蘭西斯科的老同 學家里,喝到了一種自制的李子酒。那味道醇綿甘甜,酒精度數不高的果酒,芳香 四溢,殷紅晶瑩,看著美,聞著香,喝著甜,使我這不怎麼喝酒的人都一氣喝了半 杯。沉浸於濃濃的友情和可口的美酒之中,忽然想起了家中即將成熟的李子果,立 即向老同學討教了李子酒的制法,准備回去如法泡制。   游玩了兩個星期後,回到了位於亞特蘭大北部的家。下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 看李子樹。讓人吃驚的是樹下一片狼籍,落了許多果子,大部份都被什麼東西咬了 一口,露出紅紅的果肉,有的只剩下半邊或一個果核。再抬頭看樹上,原來密密地 沉甸甸地挂在樹枝上的果子,很多地方已經稀稀拉拉的了,只有二三枝好像還基本 沒被劫掠。顧不得猜想到底是誰干的壞事,李子已經開始成熟這一點讓我們高興不 已。而且,李子的形狀也由橢圓形變成鼓鼓的圓球形了,顏色也絕不是我們想像或 者期望的紫色,而是淡黃或黃綠中透著粉紅或紅色。摘了几個半邊透著紅暈的果子 洗後一嘗,嘿,甜中有酸,味道還不錯。   第二天一早,我開門出來時,看見一只松鼠在李樹下撥拉,見我來了,也沒驚 慌失措地逃跑,而是用兩只前爪抱起一個果子後才趕緊溜走。我還沒抬腳下台階, 樹上又竄下來另一只松鼠,也是兩只前爪抱著個果子,它快速溜到關閉的車庫門口 ,還停下來挑戰似地回頭向我一看,仿佛是說:“是我摘的果子,怎麼樣?”我這 才明白,那摘果子的竟然是松鼠!這可是開了眼界了,過去一直以為松鼠愛吃硬果 如松籽、橡籽等,沒想到也吃水果。一時間我真後悔沒有相機在手,那松鼠抱著果 子的有趣樣子拍下來,肯定精彩!   摘下來的李子裝滿了一個塑料籃子,估計可能超過五斤以上。丈夫和女兒都嫌 酸,只是由於是自家的收成而象征性地各嘗了一枚,還對我做出呲牙咧嘴狀。我留 了些自己當水果吃,其餘的都按老同學傳授的方法做了李子酒。我做的李子酒和我 的老同學做的看不出有什麼區別,也是殷紅晶瑩,芳香四溢,我不免有些得意地夸 獎自己是個好徒弟。至此,我想,花也賞了,果也吃了,酒也喝了,樹的謎也揭開 了,這故事也就結束了。   誰知“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終於知道了梅樹的學名“Prunus mun e”,進而知道那拉丁文“Prunus”就相當於中文的“李”,也就是說梅樹 是薔薇科李屬,它的的確確是李子樹的一種,只不過它的果子帶酸味,熟時呈黃里 透紅,而且它的花期并不是在冬天,只是比任何李樹、櫻樹、桃樹都更早,是一位 “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的報春者。而人們經常贊美的不懼冰雪嚴寒的梅花其 實是真正在冬天開花的□臘梅。我激動得差點兒跳了起來:這都完全符合我們這棵 樹的情況!我又發現兩條,“葉卵形,邊緣有細銳齒”,“枝上有刺狀物”,立即 沖出去觀察它的樹葉。沒錯,葉的邊緣有細小的銳齒。再看樹枝,在一年以上的老 枝上,確有一寸至兩寸長的刺狀物,不過現在已從尖上長出葉子來了。我頓時心花 怒放:我果然梅夢成真,這棵樹真是一株梅樹,一株開白花的白梅樹!如此,那樹 上結的果子也就是梅子,我做的酒也就是“梅子酒”了!想不到離家千里萬里遠, 遠到了地球的另一邊,竟然家居有白梅花為伴,有紅梅酒可飲。我完全有資格做陶 醉狀,搖頭晃腦地念一句白:“吾此生足矣!”   古人有“青梅煮酒論英雄”的豪情,我卻只愛那“紅梅泡酒”待朋友的溫馨。 遠方的朋友,你要是看到我這篇短文,趕緊動身來我家登門拜訪,一定還能品嘗到 一杯我親手泡制的獨一無二的紅梅酒。讓我們:并肩賞梅花,將那難解的鄉思鄉愁 化在梅蕊的淡淡清香里﹔舉杯飲梅酒,將那且把他鄉當家鄉的無奈融於梅酒的綿綿 醇味中。   啊,我真高興,我家門前有一棵白梅樹! ∼∼∼∼∼∼∼∼∼∼∼∼∼∼∼∼∼∼∼∼∼∼∼∼∼∼∼∼∼∼∼∼∼∼              思念南方              -奧依藍-   還有什麼地方比天涯海角更南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能比得上我的南方?   真真切切的體會到那些有關於南方的思緒,如愛情般的令人無法輕易抽身而出 。   南方,我依然沈醉在十二月時候的溫暖的南方里,無法脫離,無法完全從情感 中褪去。只要有那麼一點時間及那麼一點的聯系,我的思緒都會不其然的帶起那遙 遠的潮濕的綠色的熱情的南方,一如對美麗的初戀,色彩斑斕,在夢里來來去去。 所有的情緒,在我離開了那里以後,都變得更加清晰,如揭去了面紗的新娘,明明 白白的就在眼前,使我終能理解愛情以外的牽挂和刻骨銘心。   去年十二月我出差,從金發碧眼的舊金山到寒冷的灰色的傳統的北京,到多雨 的風冽的現代的上海。母親在我離開前跟我說,如果可以,你應抽時間回南方去看 看。我聽時未有覺得必要,行程已安排得很緊迫,我沒有能空出點空間時間來思考 是否應該安排順便回去一趟。那時在我的思緒里,南方是屬於過去時的,屬於懷舊 的,如往日青煙﹔是奢侈的閑情,屬於最後的安排,放下了的情緒。   現在的我,卻如此的思念南方。在七月的開始熱起來的矽谷,絲絲的熱意涌上 來,我在陽光下,閉上眼睛,熱烈的感受著,假想著那是我南方。   海峽以北,是南方人的北方了。海峽以南,奔騰的海,熱浪的風,高大的椰子 樹,清甜的熱帶水果,酷熱天氣的地方,是我的唯一的心中的南方。十二月依然綠 意蔥蔥,從飛機上往下看,白色的村庄錯落在其中,不多的小小的湖泊,星般散布 ,鑽石般反射著陽光。我靠窗而坐,那一剎那間,所有的記憶排山倒海地奔放,全 部的過往的已經塵封遺忘了的片斷,飛快、准確地搭配排列起來,一幕一幕在腦海 中奔騰,“停止”鍵無效--啊,南方,我的故鄉!   僅僅是兩天時間,我原想在上海好好多購物的,買些中國土地上的特產回美國 ,好饗母親的思鄉﹔後念起母親的話,問了機票,給在南方的表姐挂了個電話,告 知不要驚動太多的親人朋友,就匆匆上了飛機。上機的那一刻,我還是有些遲疑的 ,那一刻,我還沒有清楚,我是一個前去旅游的游人,還是一個歸來的游子?   當“海口”紅色兩字高挂在一建筑物上,由小變大,最後停在我的眼前時,我 已是淚眼模糊無法看清。一路走過長長的機道,我的淚水如斷線的珠,劈劈叭叭的 往下掉。機場的工作人員身穿黎苗民族風味的服裝走來走去,笑容招呼。我不敢多 看,我恐怕那樣的一看,更看到南方的被我遺忘且失落多年的鄉情,我滿眼的淚水 會斷落,更多的眼淚涌出。我如此激動,低頭已是情難控,然而鄉音四起,使我更 無處可逃--噢,不是在夢里。我,獨自一人,回來了!我為什麼會哭?哭是因為 在異鄉所有的曾經的無助,徘徊,陌生,一一在飛機降落的這麼一刻,如孩子回到 母親的懷抱中的歸依?還是因為在降落的那麼一刻,我深深體會到南方依然在我心 中那是無法消失去的地位,我傾聽它的呼喚,我熱烈的響應?都有。   表姐開車來,笑意盈盈。故鄉已經不同過去了,帶著新的味道,新的景致新的 魅力。在南方的時間里我几乎無法入睡,那激動的心情,一直都在。我大街小巷的 去找尋過去的片斷,過去的味道﹔體會新的片斷,新的味道。我的新的南方在那四 十八個小時里,熟悉又陌生的再次占據了我的心。兩天後,當我又回到了這個有著 很熱帶的鄉土的名字的“美蘭”機場,我是如此無法割舍。   思念在離開以後才開始。   炎熱的七月里,我思念你,我的南方。 ※※※※※※※※※※※※※※※※※※※※※※※※※※※※※※※※※※ 【人生之旅】              淡淡話生死               -老高-   一個多月前我帶著孩子和朋友們去一百多公里外的一個國家公園游玩。這公園 的特點之一是有几個天然的瀑布,每個瀑布下是一個顏色深黑的潭水。奇怪的是, 潭水中央有一大塊距離水面半人深的沙地。游客到這個瀑布後,往往會先從水里走 到沙地上,然後游過一段深不見底的湖水到瀑布下。這段距離實際上也不遠,也就 是几十多米,但是水溫很低。   吃完野餐後,我沒有休息,就到潭水中游泳。當時讓孩子從背後摟著我的脖子 ,從沙地上游到瀑布下的石頭上。到了石頭上後覺得水太冷,所以沒有多休息就往 回游。孩子在後面可能感覺到太冷,本能地漸漸摟緊我的脖子。我當時感覺是又冷 又累,呼吸急促,游泳的動作開始走形,四肢動作很大很快,實際上前進的速度很 慢。但是這個時候往回游危險更大,因為畢竟前面的沙地上還有不少游客站在水中 。這時候心里很緊張,內心隱約地想到死亡,開始時還想努力一下快快游過去,但 是眼神可能已經不對了,這引起了對面沙地上一個中年男子的注意。他站在水中一 動不動地十分嚴肅地看著我,而距離我更近的一個中年女人還沒有意思到我的危險 ,仍舊站在那里悠閑地輕輕拍打著水,看著瀑布。   我好几次試探地想站在沙地上,腳下感覺到的仍然是十分冰冷的潭水,身子又 往下沉了一點,內心更加恐慌,孩子也摟著更緊,內心的恐懼使我的肌肉僵硬,動 作更加走形,身子想往上跳,呼吸更加困難,感到自己好想就要沉到潭底,這使我 向附近的那個女士求救。   我想大聲發出求救的聲音,但是實際上只能斷斷續續地發出微弱的聲音。當我 意識到此,心里更加緊張,手腳撥動的更快。所以喊了好几聲,才引起這個女士的 注意。她馬上十分安詳地要我站起來。由於我剛剛才試著站過,所以我當時一聽這 話,想告訴她不行,我剛剛試過,但是根本發不出這些聲音,仍舊僵硬地划動四肢 ,口中仍舊斷斷續續地求救。她看我沒有反應,就抬起雙手,夸張地比划告訴我這 里水不深,可以站著。我當時實際上已經游過她了,才內心緊張萬分地試著站著。 當我腳感覺到沙地的時候,一下子感到放松不少。連忙向這個女士感謝,向那個一 直看著我的男士感激地點頭。   上岸後,感覺非常疲憊,就象已經用掉了最後一點力氣。事情過後好几天仍然 感到渾身肌肉酸痛,想起來仍然後怕不已,尤其是知道後來兩起淹死事件後:事情 過了一個禮拜後,在同一個地點,一名年僅19歲的美軍海軍陸戰隊隊員淹死了。 過了好几個小時,和他一起來的戰友才發現他淹死了。據說這些人是才從伊拉克戰 場上下來。以他的身體和訓練,這樣的事故發生的機會應該很小,他應該盡情地享 受殘酷戰爭後的寧靜。几天後,又有一個人在另外一個瀑布潭水中淹死。   死亡就是這麼不經意地和我打了一個招呼。而我的一個同事就沒有這麼好的運 氣。   在一個禮拜一早上上班的路上,同事哈瑞像往常一樣早早地離開他租住的房子 ,但是剛剛離開家里不久就倒下了。哈瑞的年紀其實也不大,才53歲。可是看上 去有60-70歲多。蒼老的一塌糊涂。就是用歐洲人的標准看,也顯得很蒼老。 可能是長年伏案工作的原因,他的背駝的很厲害。長年都穿著那几件深黑色的短袖 衣和西裝褲,露出已經萎縮的肌肉。   他在我這個部門工作了不少年頭,之前還當了六年的兵,參加過越南戰爭。很 特別的是,他還是一個光棍,從來沒有結過婚,沒有車,也沒有房產,租住在政府 補貼房租的公房里。哈瑞每天都是單位第一個到的,坐在放在過道上的辦公桌上整 天埋首在工作,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的計算機屏幕上出席過與工作無關的任何畫面。 一個同事說他象一個家具似的整天stick在那里工作。   在他走之前的最後那個禮拜五,我還要他幫我找几個數據,還問他在他的牆壁 上一副彩色漫畫的意思:一個安琪兒將計算機綁在箭上,正在瞄准前方。他解釋說 ,計算機走了,可以休息了。這可能是朋友看到他整天不離計算機工作,而給他的 漫畫。想起來我就覺得不可思議:計算機真的離開他了,不過計算機還在他的桌子 上,他被天使接走了。走的干乾淨淨,一點也不拖泥帶水。他本來決定要在今年1 2月份退休。他可能等不及了,提前几個月就走了。   由於他每天來的早,辦公桌又在過道上,每天我進辦公室的第一句話,就是對 他說早安,他總是微笑地回答我的問候。我經過他的辦公桌時,常常下意識地看看 他的桌面,總是感覺到缺了點什麼。奇怪的是,自從他走後,挂在他辦公著旁邊牆 上的電子鐘很長時間里不是無緣無故地停下來,就是走的荒腔走板。   有人說軍人最好的死法是戰死在沙場。對平常老百姓來說,軍人死在和平環境 可能更好,尤其是對哈瑞這樣從戰場上下來的人來說更是如此。記得以前見過一個 在東北軍干過的老人,老人曾經不經意地提到,當年弟兄們最擔心的不是死,而是 死之後的內臟被鬼子挖掉吃了。所以弟兄們經常彼此提醒的是要活下來的人把自己 埋的深一點。   在一個平均人的壽命七十多歲的國家,在這個和平寧靜的年代,哈瑞確實走得 早了一點。而我的父親走得更早,走的時候還不到五十歲。不過,他是走在文革期 間。當時母親陪著父親看病已經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杭州之間奔波了一段時間。我們 是在春節前收到母親打來的電報,電報上并沒有說父親已經去世。我們離開家鄉時 ,還以為是到杭州陪父母過年。一路上還高高興興的。到了醫院門口還沒有進病房 ,就看見另外一輛車上的花圈,我們沒有下車就跟著這輛車走,我們馬上明白是怎 麼會事,立即大哭起來。車子把我們拉到杭州郊區的一個農民家,看見父親的棺材 ,又是一場大哭。   當天晚上是在父親棺材旁邊度過的。第二天早上母親問我昨天晚上夢見父親了 嗎?我說沒有。母親當時輕聲埋怨父親也不給孩子托夢。上午將棺材運往墓地之前 ,棺材被打開,這是一年多以來第一次見到父親。母親打了一盆水讓我給父親擦臉 。當我給父親擦臉時我感到父親的臉僵硬冰冷,這種感覺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正 在擦臉時,母親淡淡地而又驚喜地說,父親笑了。   當父親下葬時,我被要求將第一把土丟進墓坑中,至今我還記得當土碰到棺材 時的響聲。響聲之後是一個多星期陰沉壓抑的返鄉旅程,以及沒有父親的漫長日子 。時值今日,我已經為人父多年,仍偶爾強烈地思念父親。上次在妹妹家和一大堆 親戚團聚的時候,中間有人提到父親,立即引起我嚎啕大哭,一泄多年無處宣泄的 思念。結婚的時候,我曾經去杭州郊外父親的墳上看看。只見昔日郁郁蔥蔥的山林 ,變的四處都是胡亂布局的墳頭。當年覺得很高大的父親的墳,如今和旁邊的新墳 比起來,只是一堆長滿雜草的小土堆。父親從小喪父喪母,沒有兄弟姐妹,一個人 到遠離家鄉的武漢工作,如今又孤零零地靜臥在遠離子女的異鄉。   那時正值文革高潮階段,父親已經被當作走資派下放了兩次。從某種意義上講 ,病故的父親還是屬於善終。當時陪同我們去杭州奔喪的父親的一個年輕同事,回 來几個月後就上吊自殺了。而最為慘烈的是那些跳橋和臥軌自殺的人。我家住在離 武漢長江大橋很近的地方,在文革運動高潮的時候,尤其是在夏天的時候,大橋橋 頭上似乎成了那些自殺者首選之地。記得有一年夏天,隔几天就聽說有人在那里跳 橋自殺。從几十米高的大橋上跳下來,身體被糟塌的不成樣子。有一次我大著膽子 想看看跳橋自殺現場,遠遠地只見一條草墊子放在死者的身上,周圍是黑紅的血跡 ,偶爾有人掀開草墊子看看尸體。盡管死者已經走了快一天了,仍然沒有人來收尸 。如果這些剛烈的跳橋自殺者事先知道身後要遭到如此的冷漠,不知道他們會不會 考慮一下其他的死亡方式?   其實我對死亡最初的印象并不是痛苦之類的情感經歷,而是和童年的好奇聯系 在一起。當時每次有鄰居人死後從家里拉走的時候,都是我們這些剛剛懂事半大小 子們睜大眼睛好奇的時候。直到父親去世,我才切切實實地感覺到心里的陣痛。才 體會到母親的痛。因為在父親病故前的這二十年,母親家是天災人禍不斷:家中不 斷有人被餓死病死或者橫禍而死,姥姥和姥爺文革前才分別過世。姥爺去世後,是 母親將他下葬。一年多後,農村也開始搞文革,人性再度迷失,為了擴大耕地,將 姥爺的棺材挖出來,并打開。姥爺的皮膚仍舊完好,把打開棺材的人嚇得四散而去 。每每提到這事,母親總是顯得格外痛心。   每到親人的忌日,母親都會有點紀念活動。而我們常常渾然不知,談不上分擔 母親對故去親人們的思念。現在與母親遠隔萬里,距離的隔離以及柴米油鹽的日常 生活,就更談不上常常懷念曾經照顧過我的姥姥姥爺。有時候我會忽發奇想:我死 後,會有人懷念我嗎?我愛的人會記得我嗎?几個星期前,我累得不行,就閉眼坐 在地上靠在沙發上休息。孩子這時候過來喊我,我開始是累得懶得答應,後來又戲 弄性的有意不答應孩子的呼叫。他開始是小聲叫我,繼而大聲呼叫,用手搖我,摸 我的臉,拔開我的眼帘,可能是以為只要我的眼睛睜開了,就活了。當我睜開眼睛 時,看見孩子一臉的眼淚和鼻涕。這就是“哭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吧”?看來,以 後會有人哭我了。   人常說人生如夢。不過這個夢是睜著眼睛作的。閉上眼睛後呢?是如基督徒希 望的那樣在天堂相會?還是如佛教所言輪回再生?還是如無神論者相信的那樣瀟瀟 洒洒?   不管答案是什麼,人生苦短,應該珍愛生命,珍惜生活,好好地活著每一天。 ∼∼∼∼∼∼∼∼∼∼∼∼∼∼∼∼∼∼∼∼∼∼∼∼∼∼∼∼∼∼∼∼∼∼           “我怎麼會後悔呢?”             -老歷-   講個老掉牙的故事吧。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末的十年“文革”時期 ,曾有個轟轟烈烈的“上山下鄉”運動。几千萬年輕人奔赴農村、邊疆“接受貧下 中農再教育”,真可謂“空前絕後”。“文革”一結束,這場荒唐的“運動”很快 煙消云散,絕大多數“知青”返回了城市。1980年代還有個“知青文學”,寫 寫那些年“知青”們的情感,後來也漸漸淡忘了。誰讓這段歷史是那樣的“沒頭沒 尾”呢。但是仍有很少的人留在當地真正的扎根了,几十年下來便成為當地人。                  (一)   北京“知青”謝爾華年年都被農場評為場級勞動模范,可他“出身”不好,連 團員都不是。這讓他苦悶,幸而他性格開朗,在農場也就這麼一年年的混下來了。   這天早上連長王福泉一進大田隊宿舍的門就對謝爾華說。“小謝!從今天起調 到後勤隊,在豬舍干活。你會趕車,到牛舍套挂車。我已和牛舍的說好了。你的活 是給豬舍拉各種飼料,包括到地里拉豬食菜,起圈、拉糞等等。到時候你聽豬舍班 長張玉梅的,記考勤也在她那里。另外給馬舍、牛舍拉草、拉飼料也是你的活。… …”   “哎哎哎,王連長!”謝爾華喊道。“怎麼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怎麼也不問問 人家愿意不愿意?我不想去那兒。那里都是女的。”   “干什麼不是干?都是農活。還以為給你說媳婦兒吶是不是?問問你同意不同 意?今早我和林(慶山)書記合計的。算是支部的決定吧。黨叫干啥就干啥。”王 福泉半開玩笑地說,沒過多地解釋。他本不想讓謝爾華干這個活,原本打算讓個農 工子弟干。王福泉早就說過,“知青”早晚得走,他希望找個人能很安心地在豬舍 干活。王福泉以為早上和林慶山說一聲也就行了,沒想到總要顯示權力的林慶山不 同意!這才想到謝爾華。“要是不愿意,說說看,你想干啥?”   “我想上食堂干活。”謝爾華也半開玩笑。在食堂干活隨便吃,每月只交十二 塊錢伙食費。在食堂吃飯的小伙子哪個每月的伙食費不在小二十塊?一個月才掙三 十多塊錢。誰都想進食堂干活。   “豬舍也是食堂呀?只不過是豬食堂!”王福泉笑著說。“別耍貧嘴了。你用 不著搬到後勤隊宿舍去,知道你愿意住在這里。快去牛舍套車去吧。”   說實話,謝爾華不討厭上豬舍干活。好几年前他在牛舍干活時就和隔壁豬舍的 張玉梅逐漸相熟。牛舍下午的活就是准備飼料,用鍘草機鍘草,挑水泡豆餅、豆子 ,准備柴火讓夜班喂牛的□飼料。再就是往牛圈里墊些草,好讓干活回來的牛舒舒 服服地臥下來倒嚼。活兒比上午輕松。完了活兒,同伴們都愿意回宿舍歇著,可謝 爾華總愿意在牛舍呆著。“我愛牛棚!”他半開玩笑地說。   他愛帶著狗嬉鬧。另外几條狗繞著牛舍跑來跑去,來個生人就吼叫成一片,謝 爾華覺得很神氣。堆放鍘好谷草的小房子里常常擠上一群睡覺的豬。這些豬都是連 隊的豬舍跑過來的。到小屋中端谷草喂牛每每受到它們的驚嚇,特別是夜里。想想 看,夜里黑燈瞎火地去端草,突然它們驚叫著從你胳膊下、腿邊跳起來蜂擁而出, 真是驚得半死,令人惱火。有這麼几次之後,謝爾華就把狗喚來“圍殲”群豬。   豬舍的豬下午准會鑽進堆放谷草的小屋。謝爾華先舉著四尺叉子怪叫著沖進去 亂插亂打。那些個半大的豬立刻嚎叫著奪門而出。這時謝爾華就“丘,丘!”喚著 他的狗沖上來,一條狗咬著豬的耳朵,或尾巴一甩,那豬當時就翻個跟斗。別的狗 扑上去又叫又咬,嚇得那豬震天的長嚎,樂壞了謝爾華。   隔壁的“虎妞”聽到聲音忙趕來,見此情景不由地尖叫。可她不敢過來,几條 大狗狂吠的樣子太凶。看到“虎妞”著急,謝爾華就更得意。慢著,“虎妞”是誰 呀?就是張玉梅。解釋几句吧。北京“知青”剛進場時,先來一年的的東北青年開 歡迎會,張玉梅作為東北青年的代表發言。她長圓臉、大眼睛、厚嘴唇、笑瞇瞇。 台下機耕隊的小子們便哄一個健壯的男青年。“道仁!看誰在台上?”“虎妞,虎 妞!”那個小伙子拿個架子,“哄啥?是我對象又咋樣?”虎妞?謝爾華想,記得 過去家里有本老舍的小說“駱駝祥子”,里面有個虎妞,謝爾華想著。那虎妞挺惡 心的。可這個東北女“知青”怎麼有“虎妞”的外號?後來他知道,因為張玉梅屬 虎。   謝爾華沒事閑的還用彈弓子打豬。自從蓋了保暖豬舍,小豬崽子成活率提高不 少。豬舍圍牆殘破不堪,小豬崽跑得哪兒都是,有不少常到牛舍來。謝爾華總用彈 弓子打豬取樂。他打得極准,專門往眼睛上打。小豬被打中後,立刻摔個大跟斗, 起來就一路嚎著奔逃。不久豬舍的不少小豬都紅腫著眼睛。他聽到豬舍那邊“虎妞 ”和姑娘們議論,懷疑小豬害了眼病,覺得很開心。   謝爾華閑下來還去騎牛。連隊里的黑白花大種牛最好騎。它最自在,從不上套 拉車,唯一的任務就是配種、傳宗接代。大種牛被養在豬舍的一個房間里。大概是 怕它和牛舍別的公牛頂架,另外它的“活”太重,得單獨喂養,謝爾華常看見豬舍 的“虎妞”拿著雞蛋喂牛,說是加強營養,一次就十几個雞蛋。這頭牛平時總臥在 牛舍這邊的空場晒太陽,很溫順,唯一表現出牛脾氣的時候就是你想騎它,總是千 方百計地不讓你騎上去。但只要你能坐在它屁股上,它從不亂跑亂顛把“騎士”摔 下來,百分之百地服從。謝爾華很少有几次能騎上去,它太高,背離地有一米五。 你剛往它背上一趴,它就大步猛走,“騎士”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掉下來。   為了騎它,謝爾華頗費心思,還叫“虎妞”看了笑話。接近它很容易,你可以 牽著它走來走去,但就是不能往它背上趴。謝爾華常把大種牛牽到一個大石頭邊上 ,准備站在石頭上往牛背上猛扑。他剛踏上石頭,牛就警覺起來,立刻猛走。謝爾 華慌忙往上扑,當然已經太晚了。一次,他養的一條狗在邊上看著大為光火,傻了 傻氣的狂吠著沖上去咬大種牛的小腿。咬哪兒不好?大種牛大驚,腿猛一蹬,這狗 立刻被踢得老遠摔在地上。這傻家伙尖叫著跑到謝爾華身邊乞求安撫,謝爾華跳腳 咒罵大種牛。遠處“虎妞”“格兒、格兒”的樂。倒□,她什麼時候過來的?   這天中午,謝爾華發現大種牛臥在牛舍門外,正閉眼晒太陽。他悄悄過去,一 屁股坐在牛背上。大種牛一撅屁股爬了起來。“哈哈!看你還……”他話還沒喊完 ,臉已經貼在牛舍門上面的牆上。原來該死的大種牛一頭鑽進牛舍,謝爾華怎麼也 不會想到它這一招。人坐在牛屁股上要比牛舍的門高一大截。大種牛從容地進了牛 舍,謝爾華早跌落在地上滿臉滿嘴都是土。由於是後背先著地,摔得不輕。偏偏趕 上“虎妞”又看見。這回她沒樂,著急忙慌地跑過來扶他起來。“哎呀!咋的了? 摔著沒用?你盡逞能!”謝爾華鼻子都震破了,但還得硬充好漢說沒事。他真是臊 死了。   “鼻子都流血啦!去醫務所看看吧?”“虎妞”瞪著大眼睛著急地喊。她貼得 這麼近。謝爾華不由自主地盯著“虎妞”的身體。真健壯!怨不得大田隊的小子們 開下流的玩笑,說大種牛配她最合適。想到宿舍里的調侃,謝爾華臉一紅,覺得腦 子里的聯想很下流,頓時渾身就更不自在,趕緊站起來皺著眉走開。“虎妞”仍在 邊上嚷嚷。人家沒一點兒邪念。   謝爾華對“虎妞”--豬舍班長張玉梅印象不錯還有另一件事。那次他和一夥 北京青年惡作劇用四齒叉子在晒谷場扎豬,怎麼那麼巧呢,豬舍的一頭種公豬跑了 過來,被謝爾華一個突刺穿透其胸膛,正好扎在心臟上。種豬當時倒地死了,大家 一下都傻了。張玉梅發現種豬跑了一頭,找到晒谷場一看便大驚失色,一見謝爾華 還拿著四齒叉子肯定知道是誰干的,但事後她沒有揭發。   青年把種豬扎死了,這在連隊里該算個大事﹔但謝爾華人緣好,沒人把這事捅 出來,干部們查了一陣子沒抓出具體當事人,只好把晒谷場的男青年們訓了一頓, 不了了之。   事後謝爾華遇見張玉梅便陪不是,解釋他不是故意的。“虎妞”臉一板,“咋 那麼狠呢?四、五百斤的大泡卵子(公豬)一下就扎死了!”看著謝爾華一臉內疚 ,又一笑,“以後不要再淘氣了。”謝爾華一看,立刻有點忘乎所以,“我還以為 是吳法憲(林彪的親信),所以就充滿階級仇恨地來了個突刺!”   “吳法憲是誰?”她竟不知道吳法憲是何許人也。   “公豬他爹!”謝爾華板著臉。   “虎妞”瞪著大眼睛疑惑地看著謝爾華。“不是罵人的吧?”   謝爾華忍不住笑。“虎妞”也笑,臉一紅。“你是不是笑我傻?”她的那雙水 汪汪的大眼睛真耐看,還……還那麼健壯,不,可以說是健美。   “虎妞”算是和謝爾華熟起來。晚上政治學習時她有時也愿意坐在謝爾華邊上 和聊天。春播前連里開“春播動員大會”,林慶山、王福泉講完話便是表決心。這 是老一套,年年如此。代表大田隊的青年念的毛主席最高指示和去年的一樣。“今 年是偉大領袖毛主席提出的,‘農業學大寨,一年不行,兩年不行,三年行不行? 四年、五年總可以了吧?’的最後一年……”   謝爾華脫口而出,“明年這條最高指示不能用了。”   “為什麼?”“虎妞”吃驚地問。   “這不是說了嗎?‘最後一年’。可你相信這‘最後一年’能學成大寨嗎?明 年毛主席他老人家該怎麼說?恐怕得說:‘六年、七年一定得行!’”   “虎妞”忽然失聲大笑。開會的大部份人都在“嗡嗡”地聊天,根本沒注意表 決心的青年到底說了些什麼,聽到有人大笑都朝發出笑聲的地方看。謝爾華立刻若 無其事的樣子,直挺挺地坐著。“虎妞”臉脹得通紅,悄悄地用腳使勁踩謝爾華的 腳。謝爾華低聲道:“再踩我就喊‘毛主席萬歲’。”“虎妞”越發捂著嘴,低著 頭笑,惹得林慶山拍了桌子,“咋這麼隨便?不自覺!”   以後“虎妞”見著謝爾華就捂嘴樂。                  (二)   張玉梅管的人大部份都是結婚的東北女青年。還有兩個農工老頭。他倆輪著打 夜班,白天干點兒雜活。放豬的是個叫“傻二”的農工子弟。他真的有些智力低下 ,常把豬放丟了。   女青年們都喂養小豬、母豬、“克郎”(半大的肥豬)和肥豬。几只種公豬和 大種牛由“虎妞”喂養。公豬分別關在好几個圈里,一個個長嘴獠牙。“虎妞”膽 子還挺大。   豬舍的活比大田隊輕松不少,不過得責任心強、勤快,眼里有活。其實養豬比 喂牛、喂馬需要經驗和技朮。比如母豬什麼時候發情,需要預防什麼樣的傳染病? 需要什麼樣的精、粗飼料?公豬隔几年最好與周圍連隊換一換,免得近親交配,品 種退化,等等。   謝爾華來到豬舍後,除趕車的活外,還在豬舍干些力氣活。謝爾華不在乎賣力 氣。他精力旺盛,有的是勁兒。可有一樣活有點“那個”--抬豬,幫著豬交配。 謝爾華來這兒干活時已不是母豬發情的高潮月份,但隔三岔五地仍有些發情的母豬 需要交配。這種不在正常發情期發情的母豬往往是前一年選育留下的小母豬。豬的 個體不是很大,并沒有完全發育成熟。但交配後仍可生育小豬。所以豬舍的人們見 到它們發情,就不失時機地配種。謝爾華對此很不以為然,認為這是“急功近利” ,肯定會影響小母豬的發育。但他沒有証據,同時配種這事真有點“禁區”的味道 ,他一個沒結婚的大小伙子不好議論。   大的種公豬四、五百斤,小母豬往往馱不動那野蠻的大塊兒頭,不等交配上, 小母豬就壓倒在地上。過去甚至發生過母豬腿骨骨折的記錄。後來不知誰想個主意 ,如果個體不是很大的母豬發情需要交配,把公豬放出來交配時,迅速地在母豬肚 子下插根杆子,兩邊各站一個人抬著母豬。豬交配時間很長,抬著豬看著它們交配 。這叫什麼事兒?“虎妞”第一次讓謝爾華干這活時,他真膩。“虎妞”一點不在 乎,喊來傻二,讓他倆抬交配的母豬,好像這是一件極普通的事。   謝爾華和傻二抬豬的時候,喂豬的小媳婦們都忍不住樂。因為他做了太多的鬼 臉。那邊抬杆子的傻二只是“嘿嘿”地笑。   “我沒來時誰干這活兒?”謝爾華問她們。   “玉梅和傻二!”   “這活兒該你們干!怎麼能讓你們班長干呢?”   “為什麼?”   “你們是結過婚的!”   “為什麼非得結過婚的干?”小媳婦們挑舋。   謝爾華臉一紅,當時沒了話,心里直翻騰。   趕上“虎妞”正好過來。“你要是累的話我替你一會兒!”   謝爾華忙搖頭,忽然又問:“得多長時間?”說完臉脹得更紅了。   “哈哈哈!小謝臉都紅了。”小媳婦們放肆地大笑起來。謝爾華真有些怕她們 。這幫人一結婚什麼話都敢說。特別是那位和“虎妞”最要好的楊玉枝,笑起來“ 嘎嘎嘎”象只母鴨子。“小謝是童男,沒見過這個。啊--嘎嘎嘎,嘎嘎嘎!”   看著那該死的老公豬趴在小母豬背上,屁股一拱一拱的,十分專注地哼叫,半 閉著小眼睛,謝爾華真想給它一腳。那幫小媳婦也不走開,看得津津有味,嘻嘻哈 哈。“虎妞”又走過來道:“別都在這站著。該去切青飼料了。”   楊玉枝看了一眼“虎妞”,“這還有個童女。現在咱們豬舍可好了,有了對童 男童女!嘎嘎嘎!”   謝爾華汗直冒。“虎妞”轉身就走。楊玉枝趕緊過去摟著“虎妞”的肩膀,“ 哎呀!我的好妹子,姐姐我給你賠不是,嘎嘎嘎!”   謝爾華知道“虎妞”的男朋友是將近兩年前上大學的嚴道仁,有一次便問起他 的情況。“虎妞”臉一沉,“我倆早吹了!黃了!”   當時謝爾華和“虎妞”正在飼料房里粉碎玉米飼料。屋里就他倆,忽然誰也不 說話。半晌“虎妞”又道:“人家大學生,我一個喂豬的!咱哪攀得上?”接下來 又是誰也不說話。   “那你也可以上學。”謝爾華過了半天開了口。   “只有那麼几個名額,哪輪到咱?”   “你還有希望上學,像我們這種出身不好的沒指望。”   “可劉漢興(一個東北青年)出身地主,他也上學了。”   謝爾華本來想說:“你們和本地干部都是東北人。”可話到嘴邊又不說了。就 此問題爭論起來沒意思。明擺的事,可為什麼“虎妞”不往這上面想呢?唉,想到 這事謝爾華心里是不會愉快的。   “見到你就想笑。你咋那麼逗呢?”“虎妞”又開始笑。   謝爾華抬頭看了她一眼,那雙圓圓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看著謝爾華笑,他不由地 用手摸摸自己的大禿瓢。“虎妞”看見又用手捂著嘴笑。謝爾華不好意思起來。   “我主要是為了講衛生,沒有頭發可以天天都洗頭!你是不是覺得禿瓢難看? 不過我腦袋很圓,看著還順眼。有的人一剃禿頭,那腦袋象爛土豆似的。”“虎妞 ”已經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她活得值,每天都有那麼多的事發笑。   別人都看得出來,“虎妞”見到謝爾華顯得很高興,更愛笑。她是不是喜歡謝 爾華?反正謝爾華不愿正視這一點。那他是否喜歡“虎妞”?這個問題謝爾華就更 回避。楊玉枝她們起哄不是主要的,是謝爾華自己內心疑惑。或許很多因素困擾著 他。“虎妞”大謝爾華三歲,還有,他怕自己是“煙袋鍋子一頭熱”。確實有點兒 “熱”,要不怎麼總和“虎妞”的大眼睛對視?為什麼一看見她健美的身體,內心 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謝爾華要抗拒這種……這種欲望。好像這種念頭很下流,很 不應該。象“雷池”一樣不能跨越。另一方面,這也是更重要的,謝爾華已把離開 農場作為生活的希望,當然他腦子里還理不出個頭緒。離開農場就有希望?                 (三)   有几天趕上連陰雨,滿地爛泥,豬舍修修補補的活沒法干,謝爾華也沒法起圈 、墊圈。“虎妞”領著小媳婦們冒雨喂完了豬就坐在灶間里喝五吆六的打扑克。謝 爾華從飼料房拉來十几麻袋粉碎苞米,把飼料扛進屋後也坐下來休息。“虎妞”見 到謝爾華立刻喊:“快來呀!小謝!你看這牌咋出?”   “虎妞”穿著件寬大的黃外衣。平時她總是把這件衣服挂在灶間里不怎麼穿。 她現在正坐在小板凳上發愁,不只知如何出手里的牌,她已連輸了好几把。謝爾華 走到她身後幫她看牌,那邊楊玉枝叫起來,“不干,不干!小謝看過我的牌了。這 把不許幫著支招!”   謝爾華臉一下子脹紅,極不自然地走到門口。“虎妞”很不滿,“哎喲!你可 真是!就不能幫我一下嗎?楊姐,你就不能少說一句?”   楊玉枝把牌一放“嘎嘎”大笑:“快來看呀!小謝面皮薄的,聽了一句話就象 喝了半斤白酒,比大姑娘還怕羞。”   其實她們哪知道,謝爾華在看“虎妞”牌的時候,無意低頭一瞅,發現“虎妞 ”外衣里什麼也沒穿!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女性渾圓飽滿的胸部!他的心劇烈地 跳動起來,血直往臉上涌,他馬上走開,覺得干了件很無恥的事。楊玉枝大嚷大叫 是歪打正著地替謝爾華解圍。謝爾華心里明白,“虎妞”不會是故意的。准是剛才 喂豬時,“虎妞”的衣服淋濕了。喂完豬她換上這件黃上衣。   “虎妞”竟一點兒都沒有注意到謝爾華的神色,仍在那兒興高采烈。謝爾華是 個男人,一個二十二歲的健壯的小伙子,別看從未接觸過女性,可他需要!確切地 說,他總不自覺地盯著“虎妞”女性十足的身體。常常是他在看“虎妞”時,她也 在看著他。兩人目光對視,“虎妞”就笑。謝爾華趕緊把目光移開,心里一跳。   他們還時常單獨在一起干活。豬舍喂豬的青飼料常常是菜地里長老了的菜。謝 爾華趕車去菜地,“虎妞”准跟著。她說這活相對累點兒,別人不愿去。其實楊玉 枝她們早看出來是“虎妞”愿意和謝爾華在一起。謝爾華一趕著車和“虎妞”下地 ,那几個小媳婦就相互使眼色。謝爾華是個很敏感的人,每每就不自然起來。楊玉 枝就開始“嘎嘎嘎”。“虎妞”到很能應付這局面,“哎呀!楊姐,你可真煩人! 別老窮逗好不好?”   一坐上牛車,她就“哇啦哇啦”的說個沒完,說謝爾華歌唱得好。晚上的時候 大田隊宿舍的小子們常在宿舍門口扯著嗓子又唱又嚎。是對著女同胞唱情歌?就是 有這種成份也不會有人承認的。不過謝爾華真沒想到唱者無心,聽者有心。她說一 聽就知道是哪些人在唱。說到男宿舍的酗酒,對謝爾華數落了又數落。“咋那麼瘋 瘋癲癲?太讓人看笑話!我們都看見你和猴三兒在場區里耍酒瘋。你們還嚇唬小孩 子。為什麼要灌那麼多的酒?還到處吐。那樣子難受死了。”“虎妞”對眾醉漢殺 狗特別生氣。那次謝爾華他們都喝得爛醉,他們晃出門在外邊捉住一條半大的小狗 。先是把狗使勁拋向空中,醉漢們在狗落下來時,用拳頭迎擊。狗一次次的逃跑, 再被捉回來,直到被打得半死,最後,謝爾華居然用一把斧子是手起斧落,狗頭飛 出好遠!   “你怎麼看得那麼清楚?”謝爾華好奇地問。   “哎呀!我們宿舍的人都站在宿舍外邊看。都在罵你們胡鬧。”   “要罵就罵個痛快。乾脆到我們宿舍這邊來罵。在你們宿舍那兒罵誰聽得見? ”   “誰管你們呀!我要是你女朋友還差不多。”“虎妞”一下停住,臉紅紅的, 又笑個不停。   可有一次“虎妞”和謝爾華到菜地干活卻動了氣。她在支使謝爾華干活時,謝 爾華隨口用“虎妞”特有的山東腔道:“母老虎欺負人不行。”   “你說誰?!”“虎妞”一下把臉沉下來。嘴一撅,厚厚的嘴唇顯得那麼鼓。   “開個玩笑何必當真?”   “虎妞”不說話,再也不理謝爾華。兩個人悶頭把飼料裝完,趕著車往回走時 ,“虎妞”竟不肯上車,跟在車後面仍在生氣。謝爾華好几次讓她上車,也不肯坐 上來。她生起氣來,臉一沉,樣子夠凶的。謝爾華也做個噘嘴的怪臉給“虎妞”看 ,大概是那樣子太怪,她繃不住又笑起來。   “請上車吧,張玉梅同志?”謝爾華還是怪聲怪氣。   “那你以後不許再罵我。我可不是母老虎。母老虎最硌人!讓人討厭!”說著 她手扶著車板跳上來坐在謝爾華邊上。   “什麼是‘硌人’?就是你們常說的‘癩蛤蟆跳腳面--不咬人,硌人’?”   “虎妞”笑了一陣。“母老虎就是誰都不敢惹的老娘們。一點小事就上街上罵 來!誰也不敢管她,連她丈夫都不敢。我才不是那種人呢。”   “我那不是開句玩笑嘛?”   “那也不許你說。人家對你挺好的,老想著你,你還罵我。”“虎妞”說完臉 一紅,又笑。   謝爾華只是低頭不語,心里一陣波瀾。“人家對你挺好的”是什麼意思?是的 ,他感覺得出來。來豬舍干活後,“虎妞”主動提出給謝爾華縫補衣服,還要幫謝 爾華拆洗被褥。謝爾華沒讓“虎妞”幫著拆洗被褥,但讓她幫著補衣服。人家主動 提出,不好拒絕。“虎妞”把謝爾華的衣服拿到楊玉枝家去補,因為她家有縫紉機 。過後,謝爾華穿著補好的衣服來干活,楊玉枝見著就咂嘴。“手藝多好呀!小謝 呀!你可真有福氣!”見謝爾華臉一紅,她就開始前仰後合地笑。   他曾在豬舍的柴火垛邊上撿個鵝蛋,知道是連隊養的鵝下在這兒的。此後他便 天天在柴火垛邊上轉,還特地用草坐了几個窩。他還真有收獲,接二連三地撿到鵝 蛋。他不想聲張,自鳴得意。可一天中午卸了車,他正要往柴火垛這邊來,忽然看 見“虎妞”正躡手躡腳地把一群連隊的鵝往柴火垛這邊趕。她回頭看見謝爾華過來 ,頓時大笑起來。   謝爾華當時明白,他之所以有了更多的“收獲”,是因為“虎妞”的合作。“ 你也在這撿蛋?”   “我不撿!”她搖搖頭。“你撿就行了。我早看看你在這撿蛋了。”   人家說“老想著你”是實實在在的,甚至每天下工都要等謝爾華一起走。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他倆開始無話不談。甚至還說到了張力剛、趙金香 。張力剛是謝爾華的好友,趙金香是哈爾濱女青年,他倆本來是朋友關系,可後來 趙和張吹了。為什麼呢?因為張出身不好,而趙的父親和總場革委會主任有“關系 ”,日後肯定能當“工農兵學員”上大學。謝爾華告訴“虎妞”,宿舍里的人們覺 得張力剛太傻。“虎妞”立刻反駁,“趙金香有什麼錯?”   “她憑什麼和張力剛吹了?”   “她根本就沒說要和張力剛黃了。以後她可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她……她已經是張力剛的人了!”   謝爾華當然明白“虎妞”說的是什麼意思,同時有些吃驚,沒想到張力剛和趙 金香的關系有這麼深。可趙金香還是趙金香,怎麼叫‘已經是張力剛的人’?就是 結了婚也不能是誰的人呀?   “連隊里女的誰不知道這事?張力剛非得要和趙金香黃了。哼!你們這些男的 ,沒什麼好東西!占了便宜就跟人黃了。”“虎妞”嘴一撅。   謝爾華不想多說什麼,覺得說了“虎妞”也不理解。   “你生我氣了?”“虎妞”見謝爾華不說話又道。“我知道你和張力剛是好朋 友。可你說是不是這麼回事?我們女的總被你們男的欺負?”   謝爾華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四)   這個星期日,連隊休息,張玉梅拉著謝爾華去采榛子。頭天晚上全連會上,王 連長告訴大家,說是第二天人們可以去山邊采榛子,到時候連隊的膠輪拖拉機管接 送。“虎妞”立刻捅捅邊上的謝爾華。他不吭聲,但倆人心領神會。開完會謝爾華 就到豬舍拿了四條麻袋。來豬舍干活以後,連隊里都說他倆搞對象了。對此謝爾華 是否認,宿舍里的人如果起哄就沉默著笑笑或避開。他確實有些膽怯。前邊說了, 怕自己是“煙袋鍋子一頭熱”﹔還有,他不想在農場呆一輩子。有時他覺得“不想 在農場呆一輩子”荒唐,因為是否“煙袋鍋子一頭熱”還不清楚,怎麼想到以後去 了。但有一點他不能否認,他愿意和“虎妞”在一起,并且情不自禁。   天氣好,秋高氣爽,可去的人不多,原因是有家的職工都有很多家務活要干, 住宿舍的青年們又想睡懶覺。再說榛子采回來還得晒乾,把最外邊那層毛皮去掉, 也是件挺麻煩的事。   早上剛過七點連隊的拖拉機就出發了。必須早走,到山邊有二十里路,得開兩 個小時呢。路面很糟糕,拖車上下顛簸,張玉梅和几個女伴坐著“嘰嘰喳喳”,謝 爾華和几個小伙子站在拖車里逞能。到了山邊有榛子的地方,王福泉囑咐來采榛子 的十來個人們,“下午三點以前,必須把采到的榛子扛到道邊來,等著拖拉機來拉 你們。必須按時到!采榛子時不要走得遠了,注意安全,相互勤喊著點兒。”說著 把車開走了。   几女的一組,几個男的一組,謝爾華和張玉梅一組。這當然又被取笑。謝爾華 正有些尷尬,“虎妞”拉著他鑽進榛子灌木叢中。他倆選了個離道邊不太遠的小小 的空地便分頭去采榛子。每人用麻繩把一個麻袋綁成個兜兜跨在胸前,再拿著個麻 袋。   榛子灌木都有一人多高,榛子果實類似核桃,外邊有層青皮,采回去得晒乾去 掉。雙手將灌木上的果實采下來就放到胸前的兜兜里,兜兜里滿了就放進隨手拖過 來的麻袋里,麻袋里放得多了就拖出來,倒在剛才他們選好的空地上。他倆分頭采 摘,勁頭十足。   謝爾華正采得高興,忽然聽見“嘩啦”一聲,緊跟著就是一陣動物急促的奔跑 聲。真是嚇一大跳,山里曾下來過狗熊,不過這個動物肯定不是熊瞎子,聽這動靜 挺大,大概是只犴達犴(一種很大的鹿)吧?謝爾華還真些害怕,他想著、走著, 哎呀,好像迷失了方向。四周都是高過人的密密的灌木。這沒什麼可怕的,他自己 根本不會走出多遠,喊一聲,那邊張玉梅也一喊就知道該往那個方向到小空地了。 可是怎麼喊呢?謝爾華一時不知怎麼稱呼張玉梅。他和張玉梅說話時從來都是“哎 ”一聲。那就“哎”地大喊吧,反正不能大叫“虎妞”。可以喊“張玉梅你再哪里 ”。那算什麼呀,自己也沒嚇成那個樣子。謝爾華想到自己會用手指放在嘴里打呼 哨,聲音極其響亮,傳得極遠,於是就打了聲呼哨,跟著張玉梅的聲音傳過來,“ 小謝-我在這里哪-別跑遠啦-”   “小謝快回來-,咱們采得差不多了-。”張玉梅站在小空地四下喊。謝爾華 想著該惡作劇一下,他來到小空地邊上就趴在地上,并晃動身邊的灌木。“快出來 ,別裝了,別想嚇唬我。人家有沒有名字?亂吹哨!”張玉梅笑著。可謝爾華就是 不起來,仍然晃動著灌木,并在嘴里發出豬的哼叫聲。他要裝一頭野豬。   “快出來!快出來!”張玉梅大叫著。可對面的灌木仍然只是“嘩嘩”地搖動 ,并不斷地傳出豬的哼叫聲。謝爾華看著張玉梅一下子緊張起來,死死地盯著“野 豬”的地方不敢動,也不再說話,臉色都變了。   “哈哈哈!”謝爾華一下子站起來,“‘野豬’來了。”他興高采烈,“快嚇 死了吧?哈哈!”   張玉梅的臉一下子脹得通紅,眼睛瞪得圓圓的,猛地一轉身坐在地上,看來是 真生氣了。謝爾華也覺得過份了些,把書包里的饅頭拿出來,并遞給張玉梅一個, “真生氣了?”他問道。張玉梅拿過饅頭吃著,可并不理謝爾華,背對著他。得, 自找的吧,謝爾華覺得沒趣,吃了兩個饅頭便抽煙。兩個人都不說話。忽然,張玉 梅站起來往草甸子走。   “干什麼去?”謝爾華問。見張玉梅仍然不理他,趕緊跟過去,“我賠不是還 不行嗎?”人家理都不理他,徑直往前走。謝爾華一下明白,張玉梅是要去草甸子 的小河溝去喝水。   小河溝水流很急,水很清涼,謝爾華趴在邊上伸著脖子象牛一樣喝水,可水喝 到嘴里卻很難咽到肚子里。他只好又抬起身子,喉嚨里“咕嚨、咕嚨”,把水往肚 子里咽,并自嘲道:“我現在和雞差不多啦。”   張玉梅一下子“呱呱”大笑起來,前仰後合。她從背著的書包里拿出個小杯子 扔給謝爾華。沒想到謝爾華一下沒接住,杯子碰到他的手掉到小河溝里。他在張玉 梅的尖叫聲中扑到水里把杯子撈起來,站在沒膝的水里呆呆地看著張玉梅。“還不 快上來,秋天的水涼!要生病的!”   謝爾華偏偏不著急,他用杯子舀了水示意讓張玉梅拿過去。“你要死了!還不 快上來!病了誰管你!”張玉梅喊著把手遞給他。謝爾華拉著張玉梅的手爬上來, 但他沒松開,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張玉梅。“你……”張玉梅想說點什麼。“我病了 ,你管我。”謝爾華說著忽然一把抱著她就接吻。兩個人都感到對方的心在劇烈地 跳動,簡直就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張玉梅緊閉著嘴唇,她感到謝爾華咄咄逼人的 氣息,緊張得發抖,下意識地推謝爾華。她就要堅持不住了。但謝爾華漸漸松開了 他。他倆對視著不說話。謝爾華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杯子,在河溝里舀了水再次遞 給張玉梅。她接過杯子默默地喝著水還是沒說話。   他倆回到小空地,把采到榛子往麻袋里裝。真不少,几乎快有四麻袋了。兩個 人都那麼能干,當然采得很多。裝好後,他倆各自坐在一個麻袋上,謝爾華抽煙, 張玉梅發呆,仍然相互不說話。後來他們把四麻袋榛子扛到了路邊的集合地點,還 是不說話。直到采榛子的人們都來到集合地點,這尷尬的局面才算結束。張玉梅扎 到女人堆里聊天,謝爾華在小伙子這邊說笑。   回到連隊,他倆把榛子抬到了豬舍。謝爾華見張玉梅還不說話,便怯生生問: “為什麼不說話呀?”張玉梅也不看他,“你心里明白。”說完就一個人回宿舍了 。謝爾華真有些失落。   星期一謝爾華趕著牛車到豬舍來干活。楊玉枝一見他就“嘎嘎嘎”地笑,還喊 著“你看,你看”,抱著個不大的老窩瓜過來。那老窩瓜上竟然有“小謝好”赫然 三個字。老窩瓜是上個星期六從地里拉回來的。連隊這年老窩瓜大丰收,很多都吃 不了便拉來喂豬。老窩瓜都是謝爾華和張玉梅從地里拉回來的。可以說每個瓜都經 過了他倆的手,怎麼就沒發現這個瓜呢?一看那三個字就知道不是現在刻的。應該 是在瓜不大的時候刻上去的,經過几個月,現在三個字長在瓜上。   謝爾華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明白肯定是張玉梅刻的。張玉梅聞聲而來,一把奪 過那瓜卻不知如何是好,臉也通紅。楊玉枝笑得要喘不過氣,“咱們都走,別影響 他們小倆口說悄悄話。”張玉梅“楊姐,楊姐”地追了過去。   下午收工,謝爾華去卸車、飲牛,張玉梅照常等著他。這時兩個人可以單獨在 一起走一會兒。“那個瓜呢?”謝爾華問。   “我喂豬了。”   “為什麼?”   “不喂豬還讓它放爛了嗎?”   “可現在還沒爛呢。”   “你已經知道了(瓜上那三個字)。”   謝爾華看著張玉梅抿著嘴笑,就一下子把她摟在懷里。兩個人的心又激烈跳動 起來。“快別,讓人看見。”張玉梅小聲說,但并沒有推開他。謝爾華情不自禁地 再次和她接吻,在他的“虎妞”身上聞到一股特有的香味。“你嘴里都是煙味。那 天采榛子你嘴里就這股味。”張玉梅喃喃地說。   “很難聞嗎?”   “不。你壞。”                  (五)   一晃又是將近一年過去了,這些日子對他們倆人來講過得別提多快了。七、八 月份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選拔”“工農兵學員”的時候。謝爾華對這事從來就不報 什麼希望,他根本就沒報名。   然而這次輪到張玉梅。黑龍江省好几個護士學校同時開始招生,江峰農場攤上 不少名額。學校方面希望多招收些本省的下鄉青年。這回張玉梅的機會來了。當林 慶山告訴她可以上中專護校時,她愣了很久。林慶山以為她想上大學。“中專也好 嘛!到護校兩年後就可以當護士,城市戶口,工作也穩定。這我還為你爭取了半天 呢!咱們都是老鄉,我能不想到你嗎?你都二十六了!再拖下去就得在農場找對象 安家了。哎,這個嚴道仁!怎麼能跟你黃了呢?這麼不夠義氣。只要我在連隊,你 早晚還不是上學?聽說你和小謝挺不錯的,這個……你還是先去上學吧。”   張玉梅應該高興,總算可以離開農場。喂豬能和當護士一樣嗎?可她為什麼要 愣半天?是驚喜,還是……   謝爾華聽到張玉梅告訴他這個消息時,身上先一陣燥熱,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 。張玉梅忙問:“我應該去嗎?”   “當然啦。”   “可是我害怕。”   “怕什麼?”   “你還不明白?我就是怕。我不想看不見你。”謝爾華心頭一熱,他的內心是 怕失去張玉梅的,但馬上又有了別的猜測。他倆的關系已不一般,可是畢竟沒有發 生過性關系嘛,僅僅是接吻嘛。搞對象的“知青”有一方上了大學,吹了的有多少 ?誰不實用主義?   “你先去嘛。到時候我去看你。”謝爾華有些言不由衷。   晚上,他倆照例來到豬舍的麥秸堆邊看著日落。擁抱在一起嗎?當然,像往常 一樣。接吻嗎?當然,像往常一樣。謝爾華沒有進一步的舉動,張玉梅不讓。謝爾 華呢?他當然像最一般的小伙子一樣,非常需要異性,但不敢放肆。在那個謝爾華 倍受壓抑的年代里,張玉梅的真情已成為他內心深處最寶貴的東西。他怎麼能傷害 張玉梅的感情呢?既然人家不愿意,干嘛強求?現在呢?那就更不能越軌。并非高 尚,而是要得到良心的安慰。其實謝爾華也是個很能自我克制的人。這大概和他“ 出身”不好,總是受壓抑有關吧。   “天黑了。回去吧。”謝爾華輕輕說。   “你今天不太高興。”張玉梅看著謝爾華,跟著又親了他一下,“你就是不高 興,我覺得出來。”   “怎麼會呢?你上學,我應該高興呀。”謝爾華掩飾著。   張玉梅的直覺沒錯,謝爾華一夜都沒睡好,無論如何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緒。他 必須承認張玉梅在自己內心中的地位。有了她,這些日子過得有多好啊。他以後會 和她結婚嗎?這個……人家現在已經上學去了。雖然讀中專護士學校,兩年畢業後 肯定會分到城市工作。“張玉梅還能想到我嗎?”謝爾華一想到這兒,心里就是一 陣酸楚。可人家張玉梅應該去上學呀,誰不想離開生活、工作都很艱苦的農場?他 也不能用“反正她比我大三歲,她跟我吹了我還可以再找”來給自己寬心丸兒吃。 想著、想著,一種無助的感覺便強烈地控制著他,久久的,特別是想到他“歷史反 革命”的出身,自己是個老老實實的人,根本不會拍領導的馬屁。被推荐上大學? 想都不要想。不知不覺,他的眼淚默默地流了下來。   早上謝爾華趕著牛車到豬舍沒有看見張玉梅。楊玉枝喊了聲:“找不到你那口 子了?怎麼,‘虎妞’還非得‘站好最後一班崗’呀?一定是在宿舍收拾東西哪。 我看你也請兩天假,好好陪陪她。”   謝爾華連裝笑的都裝不出來了,趕著車默默地干活去了。可十點多鐘的時候, 他看見張玉梅來到他面前,她穿著干活的衣服,分明是來干活的嘛。“我不去上學 了。”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好像顯得很緊張。   “為什麼?!”謝爾華覺得自己聽錯了。   “不去就是不去了唄。”張玉梅說得很平靜。“我已經和林慶山說好不去了。 我的名額已經讓給別人了。”說著就進飼料房干活去了。   “你不能放棄這個機會。你得去!”謝爾華追進去。“你會後悔的!”   “我怎麼會後悔呢?”張玉梅開始剁起老窩瓜。“晚上我再和你講。”她看著 謝爾華傻愣愣地看著她,一笑,“去干活去吧。快去呀。”   “我不會和你吹了的。你怎麼能不去呢?!”謝爾華真的急了。跟著楊玉枝她 們几個女的都進了屋,她們以為謝爾華和張玉梅吵架呢。楊玉枝不由分說,把謝爾 華推出門,他還要再進去,楊玉枝乾脆把門鎖上了。她見謝爾華一臉焦急地站在門 口不走便道:“我們老娘們說話,你偷聽什麼?去干活去!”   謝爾華退到牛車旁,他哪有心思干活呀。一會兒,几個女的“嘰嘰喳喳”地先 出來了,朝謝爾華做鬼臉,但楊玉枝和張玉梅沒出來。到中午快吃飯時,她倆才出 來。楊玉枝過來和謝爾華說:“午飯後到我家來一趟,嫂子我要和你說點什麼。” 張玉梅看了謝爾華一眼,一笑,臉一紅。   午飯後謝爾華急匆匆去著楊玉枝,她一見謝爾華立刻開門見山,“小謝,玉梅 為了你不去上學了。”她手一擺,不容謝爾華說話,說張玉梅知道謝爾華現在的心 情,當年她的前男友嚴道仁上學時她都體驗過了。“這是她(張玉梅)讓我這麼告 訴你的。但嫂子我還想多說几句。”楊玉枝一本正經起來。“人家為你連學都不去 上了,你怎麼腦子不轉彎呀?”   “怎麼轉?”   “她都二十六歲了,你說怎麼辦?”   “你是說我們得結婚?可……可她怎麼想……”謝爾華臉通紅,結巴起來。   “上午我聽說‘虎妞’不去上學了,我還以為她有(懷孕)了呢。一問你們直 接根本沒那事。你說‘虎妞’對你有多好?她上學另找對象有什麼不行?自己還是 個姑娘身嘛。小謝,你八成是離不開農場了,你就這麼讓‘虎妞’等著你?”楊與 枝說得像連珠炮。“玉梅這人好,心眼多好呀。說實話,我早看出玉梅有那個意思 ,你也喜歡她。可我不敢使勁撮合你倆。現在玉梅也不走了,你們趕緊成倆口子吧 ,人家玉梅多能干呀,你們日後過得肯定不賴……”   謝爾華呆呆的。   整個下午謝爾華和張玉梅他倆總在對眼神,真可以用含情脈脈來形容。收工卸 了車,謝爾華見張玉梅在豬舍那兒等他,心里一陣激動,拉著張玉梅迫不及待地說 :“結婚吧。”然後拉著張玉梅進了飼料房,抱著她使勁親吻。   “你也沒問我同意不同意?”張玉梅微笑著。   “這不是來求了嘛。”   “說吧。”   “能嫁給我嗎?”   “人家到底有名沒名?”   “‘虎妞’,肯嫁給我嗎?”   “‘虎妞’不好聽。”   “那就妞子,怎麼樣?”   “壞蛋。再說一遍。”   “妞子,嫁給我吧。”   這以後多少年,謝爾華和張玉梅說悄悄話時,就稱呼她“妞子”。可張玉梅倒 不稱呼他“小謝”,只時簡單地“哎”。這倆口子單獨在一起時永遠像小孩子。多 少年,多少年……         ******************   故事到這兒應該算完了。但每次講這個故事,人們總是問“後來呢,後來呢” 。那就再交代几句。謝爾華和張玉梅很快登記結婚了。不過他倆是“先斬後奏”, 誰也沒有告訴父母,因為老人們肯定不會同意。那時他倆還作為“扎根邊疆”的典 型被農場宣傳過一陣呢。後來嘛,“知青”走光了,他倆松口氣,說是“農場總算 把咱們放過去了”。他倆從來也沒想當“典型”嘛。   對謝爾華來說,兩人住在一起的第一夜真讓他尷尬。他居然緊張地干不了“那 事”,於是坐在炕上生自己的悶氣。張玉梅開始也是緊張得一塌糊涂,但見謝爾華 那個沮喪的樣子,不禁樂了,一把把他抱在懷里,笑著說:“人家身子給你了,你 又不會干了。先睡覺吧。”那熱的胴體一暖謝爾華,一個男人的剛陽就恢復了。   張玉梅給謝爾華連著生了兩個兒子。不是“一對夫妻只生一個”嘛。天高皇帝 遠,生兩個還能給掐死?兩個兒子都是在家里生的,接生的是分場的護士。第一次 生孩子,他的“妞子”很費勁,疼得一身一身的汗,但就是不叫出聲來。她讓她慌 里慌張的“壞蛋”到身邊來,閉著眼死命地掐他的胳膊,孩子生下來,謝爾華胳膊 青一塊紫一塊。   一晃將近三十年過去了,他倆一直沒離開農場。噢,對了,他們去美國呆了一 段時間。因為大兒子留學美國,畢業找到工作後就結婚生子。他們到美國當然是看 孫子的。但他倆都想農場的家,受不了美國“聾子”、“沒腿”的“監獄”生活, 又回來了。他們在農場覺得自在。他們的生命和那廣袤的黑土地緊緊地聯系在一起 ,他們的生命也相互融合在一起。   嗯,還有件事得說一下。他倆結婚剛有第一個孩子的時候,農場的“知青”大 返城,東北、北京“知青”几乎都走光了。一天,謝爾華把自己返城的好友送上汽 車後,回家坐在炕沿上顯得有點沉悶。   “你是不是後悔了?”他的“妞子”有點不安。   “我怎麼會後悔呢?”他把“妞子”緊緊抱在懷里。“沒有了你,我才會後悔 。” ※※※※※※※※※※※※※※※※※※※※※※※※※※※※※※※※※※ 【游子生涯】            我們的老喬治             -亞東-   他是這個華人開的小公司里最老的元老,不但年紀最大--七十有三,而且也 確實是小公司組建之初來干活的職工。如今這個電腦小公司挺了十几年,職工不知 換了多少茬兒,他一直就沒挪窩。   七十三?俗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噓--”小聲點兒 。嗨,大聲說也沒關系,老喬治耳朵背,聽不見。他不但耳背,眼睛也不好使,老 花,還有白內障,可他偏偏不戴老花鏡,到時候就拿個放大鏡看。其實公司每兩年 都讓職工檢查眼睛配眼鏡,而且給報銷120美元的費用。可老喬治就是不去配老 花鏡。大概他對一切與“老”字沾邊的東西都痛恨。   您說他這麼大歲數怎麼還不退休呀?公司的頭兒說了,喬治是元老,是功臣, 只要他愿意干下去,公司就一直雇他,除非公司關門。這也并非什麼規矩,就算體 現著東方人的精神吧。於是乎,老喬治一直堅守著他QC(質量檢查)的崗位,大 有“革命到底”的勁頭。每天都比別人早來將近一個小時。來了沒事情做就拿放大 鏡瀏覽英文報紙。問他為什麼來得這樣早?答曰:反正在家也沒事情做。噢,忘了 交代一句,老喬治是鰥夫,老伴兒去世有五年了。他現在和兒子一家人住在一起。   老喬治退休一個月可拿六百多塊社會養老金呀。可他說到七十五歲退休後開始 領,比現在開始領要多不少。這我知道。他應該算筆帳,到七十五歲就少領兩年的 錢,這可是美金一萬五千左右。七十五歲每月是多領一百多美元,就算一年多領1 500美元吧,這要領上十年以後,才和七十三歲開始領的錢拉平。那時候老喬治 都八十五歲了。八十五歲以後才顯示出,遲兩年領的社會養老金總量超過七十三歲 開始領的總量。老喬治能活得到那時候嘛。再說活到那時候是個痴傻蔫呆,領了錢 又有什麼用?然而你怎麼跟他說,這老頭兒就是把頭晃成波浪鼓。勸的人心里這個 氣:這老家伙,以為自己能活二百歲呢!   確實是這樣。老喬治總不自覺的認為自己好好地活著的日子可以無限長。同時 ,誰要是勸他早退休、早拿社會養老金,他會非常不高興,認為勸他的人是看覺得 他老了,所以有關這方面的話他是一句也聽不進去。   人老了忘性大。不過老喬治不承認這一點。他會忘掉順手放下的東西,當老頭 兒找來找去時,你要是說“不就在這兒嘛”,他立刻就用長長的花白眉毛下的那雙 小三角眼瞪你,當然是懷疑你在搗鬼。所以他要是在找東西,你要立刻躲遠遠的, 讓他找個痛快,就算怎麼也找不到,他也不會怪誰。這種時候太多了。所以他上班 時總是在找他順手放“沒”了的東西。   要說他的身體,除了忘性大,在同齡人中可算是真不錯。老喬治偏瘦,一點兒 肚子都沒有﹔頭發用一種油染得棕色,這樣看不出滿頭的白發。人瘦顯得臉上皺紋 很多,這讓他很發愁,悄悄地用很多男性護膚用品。   對吃他很講究,畢竟是香港移民來的。每天中午的便當都很精致,上午十點多 和下午三點多都要沖點牛奶咖啡,然後吃上一塊小點心。他原來在香港干什麼工作 ?是個開小卡車送貨的,干了一輩子。   他也是非常注意儀表的,穿的衣服都是比較好的牌子,每天利利索索。如果那 些愛和他斗貧嘴的女人們見面嚷一句“噢,帥哥”,他頓時就眉開眼笑,蹦蹦跳跳 的。哪個女孩子再說一句“喬治,你人老心不老”,他立刻就從卡車進出貨的倉庫 大門那兒跳下去。那可是一米五高呀!不過你千萬別讓他小心點兒。不然,他十層 樓那麼高他也敢閉著眼睛往下栽。   邊上的人看見真是擔心,老胳膊老腿的,一下子摔壞了怎麼辦?還有更懸的事 哪。那天他帶著兩個小孫子大晚上開車出門。他視力不好,卻開得飛快。一下子和 另一車擦撞,他的車在公路上陀螺似地旋轉,另一車一串側滾翻。他可是太幸運了 ,兩個小孫子和他都沒受傷。問老喬治當時什麼感覺?“眼前金星亂冒!”他嘿嘿 一笑。這逞能也別太過份,兩個小孫子在車上他還是不在乎。   那他在乎什麼?看來是想找個後老伴兒。這不該是件很難的事吧?可為什麼老 喬治喪妻五年了都沒續上弦?人家老喬治說了,他還“行”呢,找一個女人起碼皮 膚得有彈性。他這是當著男同胞們的面講的,頗有些不好意思。可聽眾一點不給面 子,報以前仰後合的大笑,一起嚷:“啊--啊--我還‘行’哪--要個有彈性 的--”這下惹惱了老喬治,他臉一板,轉身走了。   其實老喬治仍有性要求很正常。人們干嗎要笑他呢?難道七十三歲就得禁欲, 不能找個老伴兒過性生活?他不隱諱自己對性的渴望,在他使用的聯網電腦里有大 量女人的裸體照片和性交照片。公司里的小子們沒事就跑到老喬治那兒,在電腦里 調出那些照片怪笑。老喬治有些哭笑不得。嗨,他唯一不妥當的是,應該在家里看 這些東西,上班時間看這個恐怕與工作聯系太少。不管怎麼說,人們一說道他就“ 人老心不老”地調侃。   老喬治在公司的人際關系不是很好。他老要猜疑別人,還怎麼和別人合得來? 公司里有個女人平日和老頭兒關系不錯,她沒事就開導老喬治,沒想到“煙袋鍋子 一頭熱”的事情就發生了。老喬治看上她了。人家可是有丈夫有兒女的,五十多歲 的女人。但她符合老喬治的“條件”--胖胖的、皮膚有彈性。而且,這也有些怪 那個女人平日對老頭兒開導得太多。老喬治在他倆單獨在一起時有些放肆起來。其 實也算不上忘乎所以,僅僅稍微有點調情的味道。   跟著大夥兒起哄了。那女人自然疏遠了老喬治。這下“黃泥巴掉褲子里,不是 屎(事)也是屎(事)”,他的“人老心不老”得到了進一步的佐証。老喬治確實 有些單相思,他的行為被大家恥笑後便越發地悶悶不樂。一次看到几個同事在不遠 的地方談笑風生,他忽然惱羞成怒地沖過去,質問:“你們再說我什麼?!”几個 人一愣,過後就傳出“老喬治因失戀而發神經”的笑話。老頭兒真倒□。   就在這個時候,老喬治被LAY OFF(公司因經營困難辭退職工)了。不 是說“只要他愿意干下去,公司就一直雇他,除非公司關門”嗎?這個……畢竟這 話不是法律。   老喬治被公司的頭兒叫去“談話”,回來就鐵青著臉,收拾自己的東西憤然而 去。大家都說,老喬治這回要氣死了,在家不知道該如何打發時間了。不久,有人 在超市里碰上老喬治,他立刻說自己過得很好,心情不錯,因為可以連拿九個月的 失業救濟,每月大約1300多每月﹔同時他也開始領社會養老金﹔兩項加起來, 一個月就有2000美元。   但愿他心情不錯是真的。 ∼∼∼∼∼∼∼∼∼∼∼∼∼∼∼∼∼∼∼∼∼∼∼∼∼∼∼∼∼∼∼∼∼∼               尋找大白石                --坐巴士去白石鎮                -林子-   如果走西雅圖,5號公路在臨近美加邊境的地方就變成了99號,這是加拿大 的省際公路的標號。沿著這條公路過了邊境,進入加拿大後最先看到的路標就是去 白石鎮的。几次經過心中都充滿著好奇,那塊大白石,到底什麼樣?然而卻一直沒 有機會下去看看。一直等著自己開車或者有人有車能帶我去。這麼一等,就几乎等 過了一個春夏。   這一天也不是想起去白石鎮的,是在查去鹿湖的巴士路線的時候無意間看到有 巴士通到白石鎮的城中心。想來那個小鎮,到了城中心,離那塊石頭也就不遠了。 一沖動就這麼決定的坐巴士去白石鎮-尋找那塊大白石。   家門口的那趟巴士-401線是唯一的一路巴士,無論去哪兒都從它開始。一 上車我就照著我的紙條念給司機聽,我要在STEVENSTON HWY靠近9 9號高速公路的地方下,去轉351線。司機問我是去CRESCENT BEA CH嗎?我立馬愣了,這名字怎麼聽起來不在我的計划里?忙說我是去白石鎮的。 司機肯定地點點頭,說那就對了。351經過白石鎮。這個司機很熱心也很健談, 反正到後來就剩下了我一個乘客。這是他當天的最後一班車,心情格外的好。他在 我下車的前一站交班,臨走還叮囑接班的司機指點我轉車的車站,笑曰我可能會丟 在白石鎮,因為我要去哪兒我自己都還不知道,只知道我要去那個小鎮找一塊石頭 ,一塊據說冰河時代就已經存在了的石頭。   因為是周日,班車的間隔很長。351的車站在高速公路旁,一張給人等車坐 的木質長椅上,刻滿了各色文字,竟有一個很深很清晰的刻文,外面一個心型,里 面寫著“I LOVE CAROL,FOREVER”。真不知道該為這偉大的 愛情喝采還是嘆氣。這些類似的木刻,讓那把長椅平添了些陰森,讓那個巴士站透 出不安。一位從601上下來也等著轉351的上了年紀的亞裔婦女,竟就奔了這 張長椅而來。她說其它站也可以轉的,但她喜歡這兒,因為有這個長椅可以給她坐 。當她得知我吊著胳膊大老遠的轉3趟車就為了去看那塊大白石,頗不解。連問三 次:你真的就為了那塊石頭?我每一肯定的回答都招來她的搖頭。她說:不值得, 都是人工涂的漆,石頭本來的面貌早已不知什麼樣子了。再說,那也不過就是塊石 頭。看看我沒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她倒認真地關心起我來,為我單薄的衣著。是她 告訴我在哪兒轉什麼車的。從她那兒我才知道了那塊石頭確切的地點。   我是要在白石鎮中心轉車的。一直以為再怎麼小的城市,中心總會繁華些的吧 ,應該不用問就可以到。然而算來時間差不多了的時候,我們還在一條安靜的小街 上行駛著。情急一問,竟差點過站。下車的地方,明明白白地寫著白石鎮中心3號 中轉站。街中心,立一路標:歡迎來到白石鎮。就是這條街,已然是一個城。據說 走路的話,二,三十分鐘就到海邊了,那塊石頭就在海灘上。然而我還是被建議轉 承C52路巴士。   C52上,我是唯一的乘客。司機是位土生土長的白人年青女子。一聽我要去 找石頭,馬上興奮地說,很漂亮,很美,很值得大老遠跑來的,并告訴我她會在最 近的一個落腳點把我放下。那趟車成了我的專車,司機成了我的導游。很多時候, 我欣賞西人對值與不值的理解,對美的存在的感應。就像他們說謝謝的時候你感覺 到的是誠懇而不是客套一樣。感恩的心不僅對人,也對自然。   當這趟巴士在陡坡上往下俯沖的時候,我開始後悔自己沒有走路卻坐了巴士了 。路的盡頭是海灣。車窗上布滿了雨點,遠山卻已開始放晴。烏云和沖破烏云的那 抹夕陽,照亮了一彎潮水。和我們置身的所在像是隔世。路兩旁是人家,靜靜的﹔ 遠山上也是人家,淡淡的﹔依山傍水像一幅不真實的畫。難怪說這個交通并不方便 ,資源并不丰富,尤其沒什麼就業機會也沒任何工業的小鎮,房價一直是居高不下 的。這里是有錢人退休後生活的地方。他們可能來自加國的各個省份。然而,一來 到這里,就再也不想離開了。   我們的車沒有沖進海里,轉了彎,就開始沿著沙灘走。這條狹窄的小街竟熱鬧 非凡。陰天,還稀稀粒粒地落了點雨滴,并不影響人們悠哉悠哉地漫步在早秋的風 里。好乾淨的海灘,好悠閑的人們。防潮的堤壩在高出海灘很多後修出了人行的通 道,近水的地方倒沒有路了。人行道與車道間是坡型的草坪。車道過去就是酒吧和 飯館。竟然日本餐館居多。而最多的西餐館的招牌菜都是那道FISH & CH IPS。後來隨便選了家門面醒目的,味道一般,份量卻是超大。   我要找的那塊大石頭,在我忙著拍鐵路,拍烏云,拍棧橋忙得不亦樂乎的時候 ,不經意間一轉頭,才發現,在背光的一側,耀眼的一塊白色巨石,那麼安靜地屹 立在沙灘上。散步游玩的人多聚集在棧橋上,那塊石頭倒顯得有些寥落了。我緩緩 地踱過去,才看出斷裂過的痕跡,還有,不知是刷漆的人刻意留下的還是後來被人 剝出來的,有兩塊脫落出本色的地方,可見石頭的原來是灰白色的,而不是那麼刺 目的雪白。這塊石頭竟有486噸重,基本為一整體。據說是海神將這塊石頭投擲 到這里的。他對他凡間的愛人說:這塊石頭在哪里落地,我們就在哪里安家。   白石鎮是因為這塊石頭而得名的。然而很多溫哥華人知道白石鎮并不因為這塊 石頭而是因為那個463米長修建於1914年的棧橋,本來是作為港口而修建的 ,而今,那里是眾所周知的釣魚撈螃蟹的地方。那里的螃蟹都是碩大的ALASK A螃蟹。但加拿大對釣撈都有嚴格的規定。小於165厘米的螃蟹和母螃蟹都要立 即放生,而且每次最多可以帶走的數量為4只,允許釣撈的時間只有2小時。我親 眼目睹了一位嚴守規定的人放生了一只在我看來已經稱得上碩大的螃蟹。都說加拿 大人規矩,果不其然,隨處可鑒。這個棧橋,除了與螃蟹,魚的緣份外,還是海鳥 的棲息地,是小鎮上的居民散步的最愛。雖然這里已失去了最初建造時的意義,但 仍有小型的帆船停靠。從這里出海,一不小心就到了美國。海灣對面的城市就是西 雅圖,能看到的山就是OLYMPIC MT。   在這個海邊,最意外的收獲是那條鐵路。也許鐵路總能帶給人無限延伸的遐想 。畢竟我們都是坐著火車離開出生的那片土地。第一次的長途旅行也都是在鐵路上 完成,所以後來的日子盡管遠離了火車,卻總是抹不掉於火車的那份懷舊的情結。 仿佛所有青春的歲月都是裝在了火車里被帶走的。而出現在我眼前的這條鐵路,竟 更趨近完美,因為它沿著海岸線走。與服務部的工作人員的閑聊中得知,這條鐵路 是連通美國的西雅圖和加拿大的溫哥華的。每天早晚各有一班客車經過,上午在1 0點半鐘左右,而晚上那班則在6點半鐘左右。除此之外,每天還有6班貨車經過 ,成為連接美加大陸的重要通道。我沒有看到客車經過,卻有幸看到了一列貨車。 聽著汽笛的長鳴聲,我的眼,竟然濕潤了起來。看著它呼嘯著從我身邊經過,我竟 有敬神般的肅穆。不自覺的就想起,那麼多個坐著火車旅行的日子。而多少人,就 是這樣相遇,相識,又錯過﹔多少事,就是這樣發生,經過,又遺忘。望著那條鐵 路,望著那列漸漸遠去的火車,我像被帶走了一般的恍惚。直到一對新人,穿了婚 紗來拍照,才讓冷清的棧橋卒然熱鬧起來,讓感傷的心緒舒展開來。真是女人最美 是新娘,那種美,是種幸福的感覺。我看到的那一對,顯然是相愛才結婚的。我有 點兒嫉妒,這麼美的地方,這麼美的一對兒新人。   遠處的夕陽被烏云遮掩,我沒有見到完整的落日。也許是因了那烏云,因了那 掙破烏云的縫隙透出的一點霞光,讓我覺得那個傍晚的白石鎮,比整個陽光海岸都 美。星疏的雨點開始往下落,我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畢竟,不管怎樣的不舍,都 有歸期。   我想我會再去白石鎮,而我去的理由,應該不僅僅為了那塊石頭了。 (小說連載《姐妹花》本期因故暫停一次) ※※※※※※※※※※※※※※※※※※※※※※※※※※※※※※※※※※   本期 責任編輯:崇 然             主 編:丁凱文      校  對:力 刀             副主編:蔣 怡      PS制作:丁凱文                 麗 莉      網絡發行:丁凱文                 幼 河      訂閱快遞:丁凱文      讀者服務:丁凱文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152.2.242.227) 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例如,訂閱簡體字版本需要送電子郵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內容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體字閱讀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國標碼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碼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簡體字美朮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轉載本刊原(譯)作,可通過本編輯部與作者聯系許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號 ∼∼∼∼∼∼∼∼∼∼∼∼∼∼∼∼∼∼∼∼∼∼∼∼∼∼∼∼∼∼∼∼∼∼ 本期編輯采用軟件:漢王簡 江毅 1.68版 (www.hanwj.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