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三年十月二十四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四二一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310D) ∼∼∼∼∼∼∼∼∼∼∼∼∼∼∼∼∼∼∼∼∼∼∼∼∼∼∼∼∼∼∼∼∼∼ 【論 壇】 這是墮落                     竹 敏 【故國神游】云南瑣記﹒天地之間                林渡渡 【楓園聊齋】流氓簡史--竹林七賢               雪 亮       兩個耳朵一張嘴                  東 方 【紅葉集】 摸魚去                      沙 石 【百草園】 留守女士                     明 迪       福氣                       白 藍       “打倒旅游!”                  費元元 【小樹林】 困惑                       方 興       我的同學錢正韜                  趙 威 ※※※※※※※※※※※※※※※※※※※※※※※※※※※※※※※※※※ 【論 壇】               這是墮落               -竹敏-   海外“民運”的衰微早已是不爭的事實,但并不是說在中國建立民主、自由的 制度是不切實際的理念。資本主義民主、自由的制度是當今世界相對符合人性的, 能刺激經濟不斷發展的,當然也是有活力的制度。這里不是說,資本主義制度就十 全十美,主要是以利益為第一要素的國家間的競爭常引發對抗性矛盾,甚至戰爭, 而現在又不能在全球范圍內建立資本主義制度,以便有效地協調國家間的利益矛盾 。但我們仍要說,中國的仁人志士們必須致力於建立符合國情的資本主義制度,否 則中國在國家利益的競爭中只能失敗,以至最終被開除球籍。   相信民主、自由制度的人們確實該為中國的現狀擔憂。共產黨政府獨裁的狀況 沒有什麼改變,專制則導致層層政府官員的腐敗,令其職能失效,而整個社會呈現 出種種的危機。中國經濟確實發展了,但東南沿海地區和內地的不平衡,城鄉間的 不平衡加劇了社會矛盾的激化。然而人們卻看不到中國社會中越來越多的民眾響應 海外“民運”,也沒有見到足以左右政局的、明確要求政治改革的階層出現,更談 不上社會朝著民主、自由制度建立的方向發展。   這的確令人沮喪。但認定只有民主、自由的制度才能救中國的,有理性的人們 首先應該冷靜地從中國,乃至世界錯綜復雜的政治局勢中分析其中的原因。我們知 道,某些情況下,一些相對正確的理念會暫時得不到民眾的響應,不過我們還是應 該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自身的反省上。同時必須意識到,在中國建立民主制度是廣 大民眾的事情,要盡一切手段教育人民懂得實現民主、自由制度之必要,并得到其 有力的支持,最終使民主由呼聲漸漸成為中國政治改革的主流。另一方面,要意識 到理想和現實的差距,要有終極目標和現實目標,要做社會呼聲最強烈的事情。換 句話說,要首先力促中國民眾最迫切的問題的解決,審時度勢,不失時機地迫使執 政者將政治改革引向開始,并不斷深入。這也算是“漸進的政治改革”吧。   遺憾地是,我們沒有看到一些高呼“民主、自由”的人們正在干這些事情。那 他們正干著些什麼呢?最近筆者在網上看到神舟五號即將發射的消息。馬上自稱是 “民運”人士者有事情干了,用謾罵的形式詛咒,把中國的科技成就和共產黨獨裁 統治混為一談。前些日子長江大壩開始蓄水,這些人也是在痛罵,說百害而無一利 ,十分地咬牙切齒。香港經濟几年來一直不景氣,民眾游行借反“二十三條”表現 對董建華特區政府的不滿,這些人便興高采烈,聲稱這是“香港民主的大勝利”, 并希望在內地引起軒然大波。中美之間發生嚴重問題,諸如前南斯拉夫大使館被炸 ,中美軍機相撞等等,這些人無不堅決站在美國的立場上痛罵之。在美英軍隊入侵 伊拉克問題上,這些人則不問青紅皂白地痛罵反戰者,特別是中國國內的反戰者, 等等。總之,凡是能有機會罵中國的場合,必不放過,他們醉心於詆毀中國的一切 ,把中國和中共畫了等號。請看,這是何等的“深仇大恨”啊。筆者在這里要問的 是,為什麼中國所取得的一切成就都當成共產黨的罪惡呢?   還不僅僅如此,這些人還對一些文史資料感興趣之極。李志綏寫的他做毛澤東 私人醫生的回憶錄,高文謙寫的《晚年周恩來》和艾蓓寫的《叫父親太沉重》,都 被用來反復炒作。目的是顯而易見的,通過這些資料証明中共這些領導人人格極壞 。如果真是這樣,中國還延續封建制度,只要有個“好皇帝”怎麼樣?筆者不想在 這里評說這些資料的可信度,只是認為,分析中共這些主要領導人非常之必要,但 切忌不要站在倫理道德上去評價。這未免太簡單了,根本不能揭示為什麼封建專制 極大地阻礙社會生產力的發展,為什麼獨裁必然導致腐敗,以至毀滅國家和民族。   筆者并不認為這種簡單的道理“民運”人士會認識不到,所以只能認為,這樣 不遺餘力地將毛、周等以故中共領導人描繪成無恥之尤的惡魔是仇恨,確切地說是 個人仇恨起作用。我知道很多“民運”人士受了中共的迫害,被迫流亡海外。可憐 地是,現在一些“民運”人士并沒有堅持自己民主、自由的理念(或許原來在國內 并不清楚,但到了海外終於有所認識),他們目前所做的事情之一只是簡單地咒罵 ,發泄內心那點個人狹隘的恩怨﹔這只能使民眾更把他們當成失敗者。   除了咒罵中共外,某些“深仇大恨”者還學會了炒作。對中共現任領導人的做 出種種似是而非的猜測,并云其內部的爭權奪利如何你死我活,描繪得活靈活現, 簡直像個算命的,或專門刊載桃色新聞三流小報的編輯。是不是覺得中國一塌糊涂 了,“民運”就“勝利”了呀?筆者真不明白,你們到底要什麼?真是希望能引起 人們對落魄者的注意?   一些中文網站的論壇已經成為“廁所”。一些自稱“民運”人士者慣用的謾罵 不亞於村頭毫無文化的潑婦罵街。這里沒有思想的交流,論點的交鋒,彼此的探討 ,上來就視對方為“畜生”,人身侮辱之能事。   請問自稱“民運”者,用這種方法就可以贏得民眾的支持嗎?筆者慨然長嘆: 這是墮落。 ※※※※※※※※※※※※※※※※※※※※※※※※※※※※※※※※※※ 【故國神游】              云南瑣記﹒天地之間               -林渡渡-   清晨醒來,天凍凍的,看一下窗外的天空,一片碧藍,心情頓時舒暢。這種好 天氣,去德欽朝拜梅里雪山是最好了。在酒吧的留言本上看到許多旅行者在五月至 八月的季節因為多雨,在德欽等候了好多天卻云霧繚繞,未能得見神山真面目而深 感遺憾。據說十月至一月是云南最好的天氣,雪山的云霧較少,可見率挺高的。但 愿如此!   山路彎彎,顛簸得很,窗外好景不斷,我居然迷迷糊糊地昏睡著,要怪也只能 怪那車子顛簸的太有節奏了,簡直就像媽媽的搖籃曲!那個首長手痒痒也想試一試 在云南的高原上開車的滋味。司機就在旁邊休息了。他的車技確實不錯,但是可以 看出他神經繃得緊緊的。我挺相信他,他那種真正軍人的作風還是保持的那麼完好 !在我看來這種180度大拐彎的山路多看几眼人就先暈了,何況架著一個龐然大 物。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我們在一處開闊的地方休息,首長說他不開了,實在受 不了,使勁打方向盤,胳膊都酸疼的不行。那種北京吉普沒有助力轉向,每轉個彎 就要把方向盤轉很大的角度!我們沿著馬路行進。首長扛著一個三角架在不停的拍 照。這就是包車的好處,隨心所欲。   十點半左右到了奔子欄,在金沙江西岸的白茫雪山腳下,是一個藏族聚居的村 落,藏語為“沙壩”之意。奔子欄是州府中甸至德欽縣城的必經之地,不長的一條 街(也就是我們途經的道路),兩邊一些或舊或新的建筑物,現在大都是餐館之類 的。但這個不起眼的小鎮一直是茶馬古道的重地。舊時奔子欄為滇藏茶馬古道上有 名的古渡口,進藏咽喉。我們在一個川菜館吃了頗丰盛的午餐,首長是四川人一下 跟老板聊得火熱,老板一高興送了我們好多大梨子。   坐在寬敞的餐桌旁遠眺,奔子欄往北金沙江怒濤滾滾,洶涌奔流,往下一段江 面則豁然開闊,江水平靜南流。我在市場上買了好些紅艷的西紅柿,甜得不可思議 。後來武士告訴我們奔子欄有個集市,那兒好多土特產,非常好玩。讓我好生妒忌 。   過奔子欄不久,就到了東竹林寺。車子走了好長的土路,全是下坡的彎路。村 庄里几乎沒有人,倒是几只鵝扭著屁股歡迎我們。東竹林寺整體布局與松贊林寺一 樣,建筑群落依山勢疊壘而上。原名“沖沖措崗寺”,意為仙鶴湖畔之寺。正是中 午時分,整個寺廟一片死靜,給人一種寂寥的感覺。我們在里面走了一遭,只見到 一個紅衣喇嘛依在廊柱邊。寺外的竹子粗大修長,這也許就是寺名的緣由吧。   車子繞著山道上上下下。很是奇異的旅途,開始是沿著大山的彎道一個勁的盤 旋而上,感到天氣漸漸的變涼,不時看到一座又一座雪山和其他多樣的地貌植被, 直到在又一個彎道時,突然出現了近在咫尺的雪山,那是白茫雪山,此刻我們所處 的位置海拔已是5130米,只見對面淡淡的云霧繚繞著山峰,白雪在陽光下閃著 銀輝。我們離她是那麼近,似乎車子再往前行就可到達那巍峨的山頂。可是車子翻 過雪山埡口後,雪山又漸漸的消失在我們身後。   在進入德欽縣城的地方有一個很空闊的所在,五座白塔一字排開,上面飄著五 彩經幡,有几個藏族老阿媽面對雪山磕長頭。據說這是觀賞梅里雪山最好的地方之 一,隔著一個大峽谷,對面的梅里主峰似乎跨步就可登越。大部份的車子都要在那 兒停留,旅客們紛紛下車欣賞。雪山在陽光下晶瑩剔透,閃著聖潔的光芒。然而雪 山頂上的云霧時聚時散,還是不肯輕易露出她秀美的容顏。不用說大家都在瘋狂的 拍照,恨不得把她的一顰一笑,那瞬息萬變的風情全記錄下來。   路邊的一個山頭上有一個瑪尼堆,堆上的經幡隨風飄動。瑪尼堆是一些寫有六 字真言石塊圍成的石堆,在藏區的每一個人跡能達到的山頭都有一個瑪尼堆。虔誠 的藏民繞堆而行,每走一圈就丟下塊石頭。藏民認為拜佛誦經應該是每天的修行, 但在路途上沒有寺廟如何拜佛,就在路邊用石塊圍成瑪尼堆,順時針圍繞著它轉, 邊轉邊誦經,上面飄著的經幡也是一樣,風每吹動經幡一次,就等於把上面印的經 文誦一遍。   我看著那瑪尼堆總是心里不好受,很陰冷寂寥的感覺,仿佛里面有許多靈魂在 召喚我。在這空曠的高原上,連天都是那麼近,唯有風吹動經幡的微微的簌簌聲, 讓人感覺亙古的荒涼和淒美。我坐在旁邊用望遠鏡欣賞雪山,雪山突然跑到跟前似 的。對我展現著她迷人神秘莫測的笑魘。真是千變女郎。那縹緲的云彩就像一條輕 柔的紗幔輕裹著她,不肯離她而去。我似乎就要進入她的懷抱了,感覺到我已經走 進這個神聖的處女峰,在她的懷里呼吸著來自天國的氣息,冰雪的芬芳沁入我的心 脾……   不知呆了多久,終該走了。今天我們的目的地是明永村。   從奔子欄到德欽這一路上目之所及的都是橫斷山脈的各種山形、地貌。總有一 個醒目的石碑上寫著該地的地質特徵,灰質岩、蛇紋岩、丹霞地貌、熱帶針葉林等 等。真悔當時沒有把它記下來,所以那些美麗的名字也忘的差不多了。大陸漂移、 板塊碰撞和無數次造山運動以及火山、冰川等滄海桑田的變換,似乎只是為了造就 這片神奇的土地--青藏高原。橫斷山脈的三江并流蔚為奇觀,至今吸引和召喚著 無數的探險著來尋夢。他就像遠古時代走失的孩子,迷失在這片原始而茂密的山里 。怒江在遙遠的山的那頭,伴著怒山而行,我們無緣一睹她的風采。據說怒江屬於 綠色,那麼灰色屬於瀾滄江,紅色的金沙江上就像母親的血液滋潤著云嶺。荒涼的 瀾滄江少見植被,疾風中只有高山櫟零落生長,愈發加深了那滿目蒼涼。江水几乎 只是一線,偶爾的孤鷹盤旋而過。一種不是江南秀麗的美,是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震撼著人的心靈。   路過德欽縣城匆匆一瞥,陽光下喧囂的街鎮古老而熱鬧,行色各異的人臉上都 洋溢著幸福的表情。飛來寺說距離縣城不過十公里的路段,行車卻用了似乎很長的 時間,路太彎車子根本行駛不快。到飛來寺時,離落日時間還早,少游人。在那逗 留了一下,寺廟前的馬路邊很多當地人在擺攤設點賣著各種小食品,當地特產。可 選擇在這過夜,看日落和第二天清晨的日照金山。飛來寺往西數百米是遠眺梅里雪 山的極佳處。在那建有一座佛塔,是為紀念十世班禪視察德欽所建的。   接近明永的一段路很顛簸,几為石子路,路旁好多修路工人搭建的臨時住處。 一個紅衣女子在山泉下洗頭,烏黑發亮的長發在水光下順滑如絲。那麼冷的天,她 也不凍呢!司機大聲叫道:“妹妹!”只見她抬頭一笑,健康的臉蛋像個大蘋果。   過飛來寺繼續前行,來到一個分叉口,標牌注明,滇藏線直行往西藏,一條簡 易路下山向明永。想想自己已經來到西藏的邊上了,那感覺不次於登上了唐古拉山 。翻過那些山就是西藏了,想想吧,山那邊就是了。而明永方向呢,一條清澈的大 江奔流在群山之間,好壯觀的瀾滄江峽谷。遠遠望見江對岸的一個小村就是明永, 群山巍峨,江水洶涌,而小村恬靜,恍如一副水彩畫。   下山的路異常顛簸難行,路面全是粗礫,山上常有土石落下。這時車子就在一 邊等著,滇山多土,質松散,因此公路修筑頗為不易。左沖右突的到了江邊,經過 一個破舊的橋(榮中橋),底下是蜿蜒蛇曲的瀾滄江。橋對面,往右是去明永,往 左是雨崩。就見往雨崩沿江的山上石子如雨般下落,震動,壯觀。   雨崩神瀑位於卡格博峰南側,為千米懸崖傾瀉而下的瀑布。據說七八月來時, 一燒香神瀑的水就會飄過來,轉經香客朝拜雨崩神瀑,以水珠濺濕衣襟為吉兆。若 逢陽光返照,云霧蒸騰,便有彩虹出現,更為終生大幸。而我們看來沒有這福氣了 。   在梅里雪山轉山的順序就是由飛來寺出發,沿小路下到瀾滄江畔的西當村,到 熱水塘,再到雨崩,再到明永。算是完成內轉,全程可在四五天內完成。如果是外 轉就要轉到西藏境內,全程是要十二到十三天才可完成的。由此可知,去那兒的路 有多艱險了。卻擋不住每年許多人轉山去那兒朝拜。   三點半左右我們來到明永村,村中的房屋一律白屋紅頂,掩映在蔥郁的樹林之 中,恍如世外仙境。此處海拔只有2000多米。明永冰川因此得名。因為低海拔 的緣故,高原的烈日被群山遮擋,照到這里已經份外溫柔了。我們在一個乾淨的當 地人家開的旅店投宿。天色還早,便決定馬上去明永冰川,匆匆安頓好就出發了。 因時間所限,還有他們的竭力堅持,我們每人租了匹騾子上山。其實我倒想明天徒 步去冰川,好好地游玩。不過有時身不由己罷了。   從租騾子(這兒沒有馬匹,都是以騾子替馬的,我卻叫它馬兒)的小事中又讓 我對云南的旅游管理的嚴密和認真感到欽佩。在售票窗買了門票,拿了各自的馬兒 的號碼,就到橋那邊等馬了。馬夫一來,卻發現我們的號跟他們的號不對,即有的 號已經不存在了。因為售票員的疏忽,他們堅決不肯走,直到最後弄清才出發。   更讓人可笑的是,你不能選擇哪匹馬,即使別人沒有意見,我們只能抓閹選擇 自己的駕騎。冥冥之中很多事都是宿命安排。我喜歡那匹灰白色的馬,一個銅鈴吊 在脖子下面,叮叮地響著,很是溫馴。結果她真的屬於我呢。首長的駕騎是一匹高 大英武的黑馬,一路上他總是在前面領頭,一派首長的風范。小高的馬匹最貪吃了 ,是最肥胖的一個。總不肯老實走路,見到草、葉子、泉水什麼的就要低下頭吃下 几口,不等主人吆喝是不肯走的。我叫他貪吃的馬兒。他的馬呢就很調皮,像個淘 氣的孩子不正經走路,要麼去拱貪吃的馬兒的PP,要麼就跑到前面。我的馬兒最 溫柔了,從不跟人爭,默默地走在後面,每當遇到貪吃的馬兒在那吃東西,她總是 很有耐心地停下來。一聲不吭的等他吃完再走。   明永村離冰川不過8公里的路程。從這去冰川一路是上山,有一條新修的人馬 驛道,山勢雖陡,但路還算平整,馬兒也可上去。才走不遠,就是原始森林,滿山 古樹參天。已是深秋,樹木變幻著五彩斑斕的夢想。在一段長長的棧道邊,有株金 色的樹木,葉子片片抖動著金輝,煞是美艷。這一路許多美景無法言表,還是你自 個兒來親身體驗好了。   馬兒在太子廟停住了,再往上地勢比較險上不去。山中空闊出來的一個寶地, 一座孤獨的寺廟,周圍樹木林立,好大的一個瑪尼堆。五彩的經幡飛動著,一個老 嬤嬤在瑪尼堆前燒著什麼。我們也不敢逗留,繼續趕路。終於走出深山,來到冰川 的邊沿,回頭就可以看到雪山在天那邊。夕陽的光輝照著她,那樣神聖。而我此時 已被眼前的大冰瀑鎮住了,從山頂一直直瀉而下,宛如一個壯觀的凝固的瀑布。巨 大的弧形一直鋪展到海拔2000多米的森林地帶,綿延十几公里,恢宏壯麗。   明永冰川被稱為現代冰川,位於梅里雪山主峰卡瓦格博峰下。一條從海拔55 00米伸到海拔2700米的特殊的冰川,相連著天和地。是目前世界上稀有的低 海拔、低緯度、高溫度冰川。也是我國緯度最南冰舌下延最低的現代冰川。冰川又 叫冰河。顧名思義,冰川是由流動在河床中的固態水--冰川,冰所形成的河流, 很美麗的名字吧。   對面茂密的山林滿眼是秋的氣味。大自然再一次展現她無窮的魅力,冰川和森 林共存。一邊是冰,一邊是火。我站在護欄上往下看,那冰床上猶如開滿千姿百態 的冰綾花。冰芽,冰筍仿佛剛剛從土地上冒出來一樣,好是俏皮可愛。還有大小不 一的冰凌、冰洞,千姿百態。我拍了些冰床的特寫,好像一片盛開的雪花,灰白的 花瓣栩栩如生。誰會知道那是冰川的一角呢?聽說每當驕陽當空,雪山溫度升高, 成百上千巨大冰體轟然崩塌,地動山搖。往上望去,冰河向上爬,兩岸青山相對開 ,似乎盡頭就是天了。真讓人懷疑站在那上面就可以摸到藍藍的天,親吻那朵朵白 云。   沿著曲折的棧道一直往上,在懸崖處建有觀景台,突兀出來,視野也變得越來 越開闊。漸感寒氣逼人,離冰川更近了。以前很多人爬到那冰瀑上,非常的刺激! 但因出現几次意外的事故,如今是禁止攀爬了。天色向晚,我們贊嘆著,留連著, 也不敢去冒險。整個冰川就我們四個人,如真有三長兩短的,那是永遠在冰床下做 個冰美人啊。感覺是那樣的不真實,似乎回到第四世紀冰期,這兒離我們的家有多 遠?唯有時間在這兒緩緩地流逝,滄海桑田彈指間,人間已是億萬年。   夕陽變成金色的了,遠方的雪山,好似戴著一頂金冠。已是將近七點,不得不 下山了。落日總是很快就沉沒的。走吧,把你裝在心底帶回去在夢里重溫。   我們匆匆下山,急速而行。云霞染紅了半邊天,林子里透著微亮霞光,很快地 就黯淡下去了。遇到很多住在山上(太子廟還是更高的蓮花寺?)的藏民和喇嘛, 身負很重的擔子。在夜色的森林里矯健地行走,許是走慣了山路吧,沒有燈火也如 覆平地。我不知道他們從哪里回來,是否每天總是回到深山里的家,整座山那樣的 安靜,夜色籠罩著,唯有太子廟的燈火如森林的眼,指引著歸家的游子。夜色一下 就濃得化不開了,我們全神貫注地走著,我几乎是一路小跑。他讓我跟在後面,不 要走跌了,小高落後,首長在後面等著他。臨行前太匆忙沒有把頭燈帶上。   第一次在夜里走山路,因為不是一個人,所以心里也不害怕,總是從心里由衷 地信賴這片神奇美麗的土地和生長其間的生靈。相信她不會傷害我。遠遠的看見山 腳下那一片燈火,昏黃的如星火般在漆黑的夜里閃爍著。整個村庄靜靜的沉睡在山 谷的懷抱里,舒心,恬美。“快到了,小高加油!”我大叫。就像風雨夜行人突然 走到家門口,那份感動和溫馨總是要在長長的旅途中才能讓人深切體會到吧。說來 真的很湊巧,剛剛進了村,就停電了。我想那些星火就是為了等候我們的歸來,極 力延伸著它最後的生命吧,讓我們回到旅店時不至於太淒涼害怕。   結果8公里的路途我們用了一個小時,而且是頗為難行的山路。想想自己真厲 害。那個首長還夸我:“這個女孩不錯,真有精神!”嘻嘻。本來想在旅店好好地 洗澡,吃頓好飯。因為停電的緣故只能一人要了一碗炸醬面。可是那炸醬面真的好 吃極了,那牛肉醬香噴噴的。飯後討論了一下明天的行程就各自進屋去休息了。躺 在床上看《藏羚羊手冊》,很快睡意就來了……   清晨不到五點就起來,水冰冽徹骨,天上的星星還在清冷的眨著眼。我們就上 路了,計划在六點半的時候到達飛來寺看日出。因為這兒的太陽是7點左右照到梅 里雪山的。車燈直射好遠,寂靜空無一人。正如首長所言其實夜里走山路更好走, 因為很多大拐彎,遠處的燈光早早的就讓你知道對面有車來了。不像白天,在拐角 處很容易撞上對面的車。   天色微微發白,經過一個地方,雪山出現在眼前,在灰蒙黯淡的黎明顯得份外 皎潔,一如月華從天上流瀉在群山上,輕靈,夢幻。其實觀看雪山有許多角度,“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可能因地形地面的限制,至今大多數人還是 去飛來寺朝拜神山。   好了在看日照金山之前先給大家介紹一下梅里雪山吧。梅里雪山又稱雪山太子 ,當地藏民視為“神山”。它位於橫斷山脈中段怒江與瀾滄江之間,北連西藏阿冬 格尼山,南與碧羅雪山相接,平均海拔在6000米以上的有13座山峰,稱為“ 太子十三峰”。它是康巴藏族人民心中的聖山,主峰卡瓦格博峰海拔高達6740 米,是云南的第一高峰。因為山體陡峭極易滑坡,又多雪崩至今還是無人登頂的處 女峰。太子雪山以其巍峨壯麗、神秘莫測而聞名於世,卡格博峰被譽為是“世界最 美之山”。每年云南、西藏、四川、青海、甘肅的藏民都要前來朝拜。   說話間就來到了飛來寺,天色尚早,但是寺廟前已經有了不少的車,佛塔前許 多人已在翹首以待了。出了車才知道天地間的那份凍,我的手最怕凍,戴了好厚的 手套還是不頂用。遠遠的看見□牛巨大的身軀走來,我大聲的叫道:“□牛!”他 一見也快樂的應道。他們昨天是在飛來寺寄宿的。實在喜歡他,很英俊厚道的藏人 ,還不乏風趣和勇敢。   天光在放亮,太陽慢慢地挪到雪山來了。云帶如同腰間的云佩輕柔地圍住群峰 。淡灰色的云彩鍍上了金邊。日出的金輝終於照到群山了,灰姑娘躲起來了,代之 的是潔白的薄紗,更襯得雪山曼妙多姿。金字塔一般的卡格博峰在梅里雪山眾峰的 簇擁下顯得雄偉壯麗。雪峰沐浴著清晨的陽光瑰麗極了。四周的云霧漸漸淡去,而 卡瓦格博峰上的云霧忽隱忽現,始終不肯完全揭開她美麗的面紗,也許這樣最好, 一種飄忽而神秘的美。神聖的事物總是給人以一種遙不可及的美。金色的太陽終於 定格在群峰之上了,猶如君王加冕的桂冠,金黃的玉帶繚繞著,一種震撼心底的高 貴聖潔。傳說中卡瓦格博是一位戰神,騎白馬,披白色戰袍,其戰袍的下擺很長, 有13公里一直延伸到瀾滄江邊。   我的數碼相機在關鍵時刻罷工了。昨晚沒電沒能充電,哪想就突然沒有了能量 呢?!只能搶他的相機用了。至今還是懊悔莫及。好多攝影師在地面上架著全套家 伙,好氣派!從全景機背取景器上看梅里群峰,又是一番不同的感受。巍峨壯闊的 雪山微縮成一座精致的雪山,寫意極了。來到佛塔上遠眺,撥開密密嚴嚴的經幡, 露出一方天,雪山在此更顯出另一番傲然的庄嚴。風吹著經幡,一種遠古的情懷伴 著雪山流瀉的白玉在心中蕩漾開去……   天已大亮,只見數百里冗立綿延的雪嶺雪峰,太子十三峰各顯其姿,又緊緊相 連。恰逢天氣晴朗,那清遠澄淨的藍天,映襯著高潔雄奇的雪峰,卡瓦格博峰白色 的鋒芒直指蒼穹。其左右排列的各個雪峰,似乎都在肅靜地聆聽君王的旨意,神色 肅然。抬頭仰望,天藍得像是人心底最深最濃得憂傷,絲絲云在天際流連。有一瞬 間云霧全然隱去,綿綿的群峰在廣闊明淨的天空里攜手相依相伴,高昂著頭顱,純 淨的臉龐綻出雪蓮般的笑魘。忽地云霧又如蝴蝶般飛向山峰,圍著群山低語吟唱, 輕舞成云幔…… ※※※※※※※※※※※※※※※※※※※※※※※※※※※※※※※※※※ 【楓園聊齋】              流氓簡史--竹林七賢                 -雪亮-   對,你沒看錯。後世文人所仰慕的“竹林七賢”的的確確是個流氓團伙。這個 團伙原名”竹林七閑”,指的是無所事事,終日游手好閑的七個流氓:來自陳留的 阮籍和阮咸叔侄,來自譙國的嵇康,來自河內的山濤和向秀,來自沛國的劉伶,還 有來自琅砑的王戎。   說起來這七個人能夠輳到一起,還真是有些難以理解。因為從表面看,他們沒 有什麼相似的地方。如果你把他們叫過來,讓他們背靠牆根站好了,基本上就是一 個供受害者指認的樣本群體:高的高,低的低,俊的俊,丑的丑。老的老,小的小 。貪財的貪財,好色的好色。嗜酒的嗜酒,吃藥的吃藥。升官的升官,下獄的下獄 …那麼,他們到底為什麼會結成這個團伙呢?   是魯迅第一個發現他們之間的共同之處的。為此,他專門寫文章回憶到:“凡 事總須研究,才會明白。古來時常有流氓,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開歷 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葉上都寫著‘竹林七賢’几個字。我橫豎 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流氓’ !”用更通俗的白話說就是:他們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流氓目標,走到 一起來了。   讓我們先從這個團伙的大頭目阮籍開始,透過各種表象,看看他們到底是怎麼 樣暴露出自己的流氓本質的。   阮籍長得濃眉大眼,體格魁梧,喜怒不形於色。天生是個做首領的料。他的弱 點是有強烈的俄底浦斯情結,也就是弒父戀母情結太重。早年做官時,他過問的唯 一一個案子就是逆子殺母案。他判了凶手死刑。這本身沒有什麼奇怪。奇的是他的 結案詞。他當時一反自己無喜無嗔的作風,氣的破口大罵:“你這個畜生不如的東 西!你應該殺你爹才對嘛,TNND你干嗎要把媽媽殺掉呢?!”(“嘻!殺父乃 可,至殺母乎!”)偏巧那天皇帝也到庭旁聽。當時驚得目瞪口呆。待緩過神兒來 ,他趕緊問阮籍:“殺父乃天下第一的惡行,你怎麼能加以鼓勵呢?”阮籍自知失 態,仗著自己腦筋好使,眼珠子一轉,瞎話就來了:“陛下,這個這個這個…這個 事情是這樣的:畜生都只知道跟著娘到處跑,從不知道哪個是自己的爹。殺父親, 還算畜生的同類﹔如果殺母親,則是連畜生都不如啦!”   阮籍母親去世的時候,他正在和別人賭棋。聽到這個消息,對手勸他別下了。 他為了不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弱點,故意蹦著勁,堅持把棋下完。等到他自己回到家 里,就一頭扎進酒缸里,想要死了算了。可惜家里酒剩的不多了,沒淹死他。他泡 在酒缸里,不知不覺喝下去兩斗酒。直到喝得肝硬化,吐了好几升血才住嘴。在母 親的葬禮上,他又一次喝得吐血,酩酊大醉,披頭散發,兩眼翻白。人家來吊孝, 他根本不知道,也不哭,也不言語,就那麼呆坐著。別人見他總是白眼相向,都不 愿再理他。後來嵇康知道了,連忙抱著琴來,給他彈了一首阮籍母親最愛唱的“搖 籃曲”,阮籍這才回過神,露出黑眼仁來。從此他就對嵇康青眼有加,引為知己。 沒事就纏著嵇康讓他彈那支曲子。   母親死了以後,阮籍的戀母情結轉移到嫂子身上。每次哥嫂來看他,他都和嫂 子聊個沒完。有一次他嫂子要回娘家,阮籍特意跑去和她告別。別人對此說三道四 ,他眼睛一瞪:“我是流氓我怕啥?你們那些禮法到阮爺我這兒統統無效!”再後 來,他這種戀母情結進一步惡化,逐步擴大到全體適齡婦女身上。體現的症狀就是 滿大街的追著女的交朋友。別人家死了女人的,不管已婚未婚,也不管認識不認識 ,阮籍都要跑去哭上一回。像他這樣的,要是放在解放後,早就給當流氓送去勞改 了。   阮籍也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人,所以當他發現自己的兒子也立志成為一個小流 氓時,立刻加以制止,說:“你堂哥已經學了壞,越來越像我了。你要是再加入進 來混這碗飯,我們這些流氓早晚都得餓的沒飯吃了!去去去,趕緊讀書准備當官去 !”阮籍說的兒子的“堂哥”,指的就是他侄子阮咸。   阮咸從小就羨慕阮籍游手好閑的本事。大了以後乾脆脫離家庭搬到阮籍家隔壁 。阮家在當地是旺族。大部份阮家人住在大路的北邊。唯獨阮籍阮咸兩家住路南。 路北的阮家富麗堂皇,路南的阮家土坯草房。七月七,晒冬衣。北邊阮家晒的衣服 都是織錦羅緞,光閃閃耀人眼目。阮咸氣不忿,抄起根竹竿,上挑一件大號粗布背 心兒,在自家院子里晃來晃去。北邊阮家的人看見了,不知道是怎麼回兒事,跑過 來問:“怎麼了這是?大白天的不干活,招什麼鴿子玩呀?”阮咸酸溜溜的來了句 :“我看見你們的衣物在跟我打招呼,我也只好讓自己的衣服回個禮咯!”   阮咸也和他叔阮籍一樣好色。不過他可沒有什麼戀母情結。他甚至在母親的喪 葬期間,還勾引姑姑的使喚丫頭呢。姑姑幫他料理完喪事,准備回夫家了。她看阮 咸當時正在招待客人,就沒告訴他,自己上路了。阮咸聽說姑姑和使女都走了,噌 的一下子從席子上跳起來,二話不說的從客人手里搶過馬鞭,沖到院子外,騎上客 人的馬就開始追。一個在前面跑呀跑,一個在後面追呀追。最後追上了,阮咸在馬 上一伸手,就把那丫頭從馬車上拎到自己的馬背上,然後撥轉馬頭,樂顛顛的帶著 她回去了。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明目張膽地強搶民女,當時卻沒有人敢管。可見國 人的麻木不仁實在是古已有之,算不得什麼新聞。   大概阮家的人都好喝酒。阮咸尤其如此。與眾不同的是,他喝酒不用杯盞壺觴 。他用大號洗臉盆。只要在他家喝酒,他就把家里的臉盆撂在院子里,里面裝滿酒 。大家圍著臉盆坐一圈。別人都拿杯子從盆里舀出來喝,他卻把腦袋湊到盆里去喝 。久而久之,連他家里的豬都學會了這招。往往酒喝到後來,就見一圈豬頭加一個 人頭圍著酒盆,你拱我,我拱你的爭著喝酒,在一片哼哼聲中,偶爾傳來阮咸的几 聲吆喝:“喝,喝,不喝的是小豬……。”其實不只喝酒用臉盆,在阮咸家里,刷 牙洗臉生炭火,炒菜做飯涮火鍋,樣樣都要用臉盆。這種一盆多用的現象,至今在 我國還可以看到。凡在東北生活過的,都知道我這話是真的。   雖然阮咸是個和豬同槽共飲的酒鬼,但他至少不撒酒瘋,酒德還在。而這個七 人團伙里的另一位,名叫劉伶的,則連這點長處都沒有。劉伶不光人長的丑,還是 個欺軟怕硬的家伙。在家里,老婆知道他那德行,把酒瓶酒壺都藏起來,一滴酒都 不敢給他喝。有一次,他饞壞了,對老婆說,我從今天開始,徹底戒酒。老婆冷笑 著說:“你已經戒了N次了,每次都是三天之內就開戒。你以為我不知道咋地?” 劉伶嚴肅的說:“以前的失敗我已經總結過了,都是因為我戒酒的時候心不誠,沒 有祭神。這次我得這麼做。二兒他媽媽,你去,給我烙倆糖餅,買上好的酒肉,我 對神許個愿,這回一定戒掉!”老婆禁不住他這麼軟磨硬泡,被說的動了心,跑去 買好了酒肉,供到神龕前。劉伶在神案前跪定,高唱“祝酒歌”:   天生我劉伶,喝酒最有名。   一口干一瓶,五斗仍清醒。   老婆孩子話,千萬不能聽!   唱完了,起身抱起酒肉就跑得無影無蹤了。等喝醉了,他不象別人似的找地方 睡一覺,忍一宿就過去了。他善於借酒撒瘋。有一次,喝多了,他和一東北大漢碴 上架了。酒壯松人膽,他也拍桌子踢板凳的,弄得挺象那麼回事的。可東北人不吃 這套。說急了眼,挽起袖子,提著拳頭就過來了。劉伶一看人家動了真格的,他也 不含糊,呼啦啦把衣襟撩起,露出兩列排骨,嘴里說道:“您看我這雞肋骨上有地 方放您的拳頭嗎”(“雞肋不足以安尊拳”)結果那個人大笑而去。就劉伶這麼個 喝酒就鬧事的人,您猜他流傳下來的文章是什麼?嘿嘿,猜不著吧?他的文章就叫 “酒德頌”。不知道的人,看了他這篇東西,還以為他是個酒中君子呢!您說他流 氓不流氓?   了解了這些流氓的事跡,您就會覺得嵇康實在是這七個人里的一個異數。首先 ,他的個子是這几個人里最高的,有七尺八寸。這個尺寸擱現在就是姚明的個頭。 按史書記載,他是“龍章鳳姿,天質自然”。長的可謂一表人才。他這個人我比較 欣賞。本來可以不把他算在流氓里的。可惜他性格太軟弱,不敢反抗老大阮籍的淫 威。雖然心里不滿,但也不敢明白表露出來,只好平常靠服用一些不明來源的藥物 麻醉自己,仍然混跡在其中。   嵇康原來最擅長的是彈琴,琴技可謂出神入化。他對阮籍“白眼病”的治療, 創下了歷史上第一個“音樂療法”的成功案例,他的“廣陵散”和華佗的“麻沸散 ”一道被譽為中醫的兩座丰碑,被當時蒙古大夫廣為采用。人們尊敬地稱他們兩位 用“散”的高手為“散仙”。可惜不久這兩道散的配方就失傳了。後來有些不三不 四的流氓土匪自封為“散仙”,嘯聚山谷,以罵人取樂,無端的壞了“散仙”美名 ,真是大煞風景。   阮籍母親去世後不久,嵇康就不再彈琴,而是改行打鐵了。原來,那一陣阮籍 天天纏著嵇康讓他彈琴,而且每次只能翻來覆去彈那一首搖籃曲,他實在不堪其煩 。開始的時候他消極怠工,後來索性把琴給砸了。以至於到後來,他上刑場的時候 ,也只能借別人的琴,彈他的”廣陵散”了。   琴砸了,可他不敢跟阮籍直說,只是拎把錘子開始打鐵。而且他還專門挑阮籍 上門的時候打。他囑咐幫他鉗著鐵塊的另一位流氓向秀,讓他每次在自己掄錘敲完 之後,把鐵塊抬一下,好像它自己彈起來的樣子。這樣,嵇康就可以一邊敲打鐵塊 ,嘴里還念念有辭:“我叫你彈!我叫你彈!看我不把你砸扁了!”阮籍每每看的 後脊梁骨冒冷汗。如此几回,阮籍再也不提彈琴的事了。   同屬“竹林七閑”的向秀,本來一直在嵇康的鐵匠鋪里當夥計,偷著從嵇康那 兒學了不少手藝。嵇康因為不愿當官,被捕入獄,斬於東市大街。嵇康一死,向秀 立刻搖身一變,參加了革命隊伍。皇帝見到他,不無諷刺的問:“我聽說你小子不 是和嵇康一起,准備當隱士的嗎?怎麼,到底還是忍不住,跑我這蹭飯吃來了?” 向秀臉皮夠厚,立刻對自己的鐵匠師傅反戈一擊,大拍皇帝馬屁:“那些個作隱士 的,其實都是些個精神病。他們根本不能理解皇上您老人家的聖明賢良。這些人有 什麼值得讓我羨慕的?還是跟著你老人家好!” 象這種背叛朋友,落井下石的小 人,不罵他流氓都對不起他。   向秀的老鄉,同樣來自河內的山濤,是這七個流氓里最滑頭的。所以他的官當 得最大。位列三公,到了80歲才告老退休。表面上他清正廉潔,生活朴素,實際 上,他貪污受賄起來并不比別人心慈手軟。當初有人為了升官,送給他百斤絲綢, 他悄沒聲地收下了。後來那個人東窗事發,官府順藤摸瓜找上山濤的大門要他退臟 。山濤翻翻自己的筆記本,鑽進夾壁牆里,不一會兒拽出來一筐,交給官差。官差 一看,筐上塵土一寸多厚,顯然很長時間沒動過。把浮土掃掉,以前那人貼的封印 還在上面,果然就是贓物。原來,山濤有收藏癖。別人受賄都是圖享樂,他就是為 了享受擁有的樂趣。他給自己收到的每件賄賂都詳細分類登記,妥善收藏。平常他 時不時點著小油燈鑽進夾壁牆,象慈父端詳孩子一樣,仔細在每件賄賂面前坐坐看 看,常常一呆就是一整天。受他的影響,後世的臟官多有此癖好。當然,如今都講 與時俱進。臟官們也不例外。比如,現在臟官的筆記本里,記得都不再是贓物,而 是和自己耍過的小姐了。一個兩個不算,金陵正副十二釵一般,有娘子軍連的人數 才夠得上是人物。   山濤雖然也算貪官,但他的貪婪比起“竹林七閑”里最年輕的王戎來,只能算 是毛毛雨了。王戎不僅貪,而且奸。他雖然比阮籍年輕20歲,可是心眼絕不比他 這些流氓哥哥們少。當時科技不發達,他就利用人們的無知為自己制造知名度。比 如,他曾當眾表演自己的絕活:他能不眨眼睛的對著太陽看上半天。別人對他佩服 的不得了,可誰也不知道,王戎天生斜視。你覺得他在看太陽的時候,他看的卻是 第一排坐的那個小姐。別人說他目光炯炯,可誰也不知道他眼睛根本對不上焦距!   王戎的心眼多到什麼程度?六七歲的時候,他和小朋友在路邊玩,看到有一棵 李子樹結了很多果實。別的小孩都跑去摘李子吃,他一個人躲邊上。別人覺得奇怪 ,問他為什麼不過去。他說:“李子樹在大路邊,樹上還能有這麼多果子,那它一 定是沒有人愛吃的苦李子!”結果真是如此。各位看官,您在那歲數上能有這份心 眼兒嗎?   按說心眼多不能就算是流氓。可他這心眼用的不是地方。他用在哪兒了?他全 用在聚錢興利上了。成家立業以後,每天都在琢磨怎麼能多斂財。每時每刻手邊都 得有一個算盤,睡覺的時候,手里都得撥著算盤珠才能睡踏實。他算計到什麼程度 ?給您舉個例子:他家里種有良種李子。每年賣李子可以收入不少。為了不讓別人 得到種子,他賣的時候要把李子打個眼,把核取出來再賣。   對外人算計也就罷了,他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放過。他兒子王萬,天生肥胖。王 戎從醫生那里打聽到,兒子即使喝開水也能長肉。這下他可樂壞了:從那以後,他 再沒給孩子一頓正經飯吃過。平時就讓他吃糠。後來兒子結婚,王戎借給他一件單 衣。婚禮一過,第二天天剛亮,王戎就堵在新房門口要兒子還衣服了!您說這種人 活個什麼勁?   就這麼七個人,就因為有個“竹林之游”,被後世的流氓以訛傳訛,由“閑” 而“賢”,尊為“竹林七賢”。奇怪的是,對於這次重要的竹林一日游,正史中從 沒有詳細記載。今天,憑著對他們的了解,我想當天的情形一定是這樣的…   盛夏的一天。一望無際的水田里,農民們在頂著日頭辛苦耕作。在他們從田里 直起腰來喘口氣的時候,看到田邊山腳下的竹林里,游蕩著這麼几位“閑人”:   阮籍走在前頭開路。一旦到了路的盡頭,他就扯開嗓子干嚎一聲(文詞叫“長 嘯”,俗話叫“踩著貓尾巴了”),坐在地上開始痛哭流涕。嵇康跟在他後面抱著 琴,一看見阮籍哭了,趕緊准備為阮籍彈搖籃曲﹔劉伶醉熏熏坐鹿車上喝酒,上車 前他塞給向秀一把鐵鍬,說:“你,幫我扛著。待會兒走哪兒看我不行了,就挖個 坑把我埋那兒算了!”向秀老老實實的扛著鍬,累得呼哧帶喘,心想這流氓當的不 易,看來還是做官清閑。阮咸替劉伶趕車,時不常從車上偷點酒喝。同時左右端詳 路邊的竹子,尋思著那根可以拿回去,七月七晾衣服時用﹔跟在後面的山濤不停的 在筆記本上描畫著,想著路上要是發現點寶貝,拿回家該放哪兒。王戎埋頭劈哩啪 啦撥著算盤,算計著這次旅費一共多少,自己應該找個什麼借口,把這費用攤在另 外六位頭上…… ∼∼∼∼∼∼∼∼∼∼∼∼∼∼∼∼∼∼∼∼∼∼∼∼∼∼∼∼∼∼∼∼∼∼                兩個耳朵一張嘴                  -東方-   不知道你發現沒有,在爭論的時候,嗓門會越來越高。吵什麼呀?他不聽我的 !那你激動地咆哮他就聽進去了?所以後來就能打起來。對,打唄,把其中一方打 躺下就不用吵了。可惜,如今不是論誰胳膊根兒粗的日子。   你看那兩位吵得臉紅脖子粗,各執一詞,互不相讓。但仔細聽了半天就是不知 道在吵什麼。那他倆還吵?這你就不懂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實兩個人相互 間早有成見,正想借這個機會撒氣呢。你說首先不消除成見能吵出結果嗎,已經是 意氣用事啦,一定是誰說了最後一句,誰就是“勝利者”,如同村頭的潑婦。這位 說了,“我不跟他一般見識。先聽著吧。”好啊,那就不會有這種爭吵,一個巴掌 拍不響嘛。然而不是每個人都能“退一步海闊天空”的。   很多情況下爭論的雙方是很真誠的,可就是談不攏,都想將自己的道理,那個 百分之百對的道理講清楚,讓對方接受。是不是得証明對方的想法是錯誤的?當然 是這樣,不過就是沒有耐心、仔細地去聽人家的觀點,然後站在對方的角度去分析 其主張,証明如果對方堅持己見,不但妨礙他人利益,最終必損毀自身利益﹔爭吵 的雙方往往只是根據自己的意愿証明對方荒謬,這會吵出個結果來嗎?   會有百分之百對的道理嗎?有點腦筋的人馬上就否認,“人無完人,金無足赤 ”,應該求同存異。可爭執的雙方往往牽扯到各自的利益所在呀。要不然怎麼會有 “旁觀者清,當事者迷”。最理智的做法還是妥協,進行談判,特別是當今利益全 球化之世界。談判的成功往往在於善於妥協。將共同的利益有條件地付諸實施,分 歧的地方可以暫時擱置。多持建設性態度,設身處地地理解對方的利益,這該是求 同存異的本質,為了“雙贏”,否則就是“雙輸”唄。做到這點不難,就是傾聽, 尊重對方的傾聽。   西方人有“沉默是金”這句成語。這不是讓你不說話,而是不說沒用的話。   切記,我們是兩個耳朵一張嘴,上蒼如此造就了你,得多聽少說。 ※※※※※※※※※※※※※※※※※※※※※※※※※※※※※※※※※※ 【紅葉集】                 摸魚去                 -沙石-   天上一片煙雨蒙蒙,我想起了一句話:“給姥姥摸魚去。”   史蒂夫雙手把握在舵輪上,迎著風和毛毛細雨,他對我說,帆船遇到大風大浪 一定要頂風開,航海的人都知道這叫“壓浪頭”。我看看我們的帆船,發現風從右 弦吹來,桅杆上的白帆向左弦隆起,像個白面饅頭。我有點不放心,不停地督促史 蒂夫,咱們趕快壓浪頭吧。史蒂夫仰頭大笑起來,現在刮的這點風簡直像貴夫人手 里搖的毛扇,吹過來還不夠乘涼的呢。聽他這麼一說,我臉上火辣辣的。   史蒂夫是內華達州的一位律師,很成功。他和律師樓的合伙人共同擁有一條四 十尺帆船。一次我在教授家的宴會上和他結識,一聽我沒有坐過船,沒有出過海, 他興奮得要命,就像一位科學家發現了一個可以用來做試驗的標本。他說我一定帶 你到舊金山的外海去捕魚。“捕魚”兩個字勾起了許多童年時的回憶,我痛快地說 了聲“YES”。   史蒂夫開著吉普車把我運到舊金山北岸的船塢,這里面對金門大橋,眺望太平 洋海域,堪稱“風景這邊獨好”。在上百支桅杆中史蒂夫一下找到了他的那支,他 用手一指說,那就是我們的“白金漢宮”。我問怎麼把英國皇宮搬到舊金山的海里 來了?史蒂夫說,嗨,我的那位合伙人特燒包,一心把我們的船裝飾成宮殿。史蒂 夫笑得特甜。   “白金漢宮”不愧為宮殿,腳一踩上甲板,我就聽出來了,聲音脆而淨,史蒂 夫告訴我甲板是上好的紅松木,上邊打著蠟,賊亮。下邊的船艙里更是金碧輝煌。 餐桌,睡床,電視,冰箱,抽水馬桶,凡是可以用來享受的東西應有盡有。我聚精 會神地看著酒吧里擺的五光十色的酒瓶,史蒂夫看透了我心思,給我倒了一杯XO ,陽光立照進我的心田。在喝酒方面,我確實有天份。多烈的酒喝下去,撒泡尿就 沒事了。朋友們說我是“酒漏子”,有好酒都不給我喝,說這麼好的酒不進五臟六 腑就從那個地方排出去了,怪可惜了兒的。   兩杯酒下肚,頭腦開始活躍起來。史蒂夫利落地解開纜繩,揚起白帆,我們朝 外海駛去。那是個周末,舊金山海灣里風帆萬點。“白金漢宮”劈風斬浪,昂首挺 胸地往前走,不一會兒,就把金門大橋撇在腦後了。我坐在船尾,看著海,聽著海 ,心里翻騰著不少往事。   多少年前,我家住在天津城區的邊緣,遠離喧囂的都市,卻近了恬靜的田園。 記得那時出門就是窪地稻田,一上路腳下踩的就是黃土。把黃土地分割成土埂,河 □,堤壩,畦田的是一片連一片的白水。所以我家附近的一座很大的公園被人形像 地稱為“水上公園”。我四歲的時候去水上公園不是坐馬車就是乘木船,當然還有 一種特殊的方法,就是讓姥姥背著。趴在姥姥背上,一起一伏的感覺就跟乘帆船一 樣。   那次去水上公園是為了獎勵我,因為我能把九九表背到六六三十六了。姥姥自 告奮勇要背著我去,我爸一聽急了,說不行,雖然有了點學問,也不能作威作福, 頂多只能坐船去。我媽把一張一塊錢的票子遞到姥姥手里,說:打門票,買零食, 回來的路上捎些菜,買點肉,再買張大餅,全家一天的伙食夠了。   姥姥拉著我的手,站在河沿兒上等路過的船。不管是打魚的船還是運貨的船, 只要見到岸邊有人招手,就靠岸,接客上船,送上一程,船夫想不到要錢,客人也 不好意思給錢。那年月你給錢就是瞧不起我。   我腳不沾地地跳上一條平底船,一看就知道是到前邊的蘆湖去逮魚的,因為船 的兩幫上各支出一根木杠,上邊站滿了魚鷹。本來正在打盹的魚鷹見到我上船,都 露出緊張的表情,它們搖晃著身子往木杠的兩端靠攏,見我就像見到了瘟神一樣。   船離開岸邊,我和姥姥坐在船頭,面對著船尾,看著兩岸的柳樹慢慢地向後移 動。船夫看上去近五十歲,他黑著臉,一言不發。他一下一下地搖櫓,船尾翻滾著 蒼白的浪花。船夫腳下的船艙里坐著個小女孩,一看就是船夫的女兒。她在低頭整 理魚網,蓬亂的頭發遮住了她的臉頰。她身上的花襖不大合體,而且又破又臟。她 的頭一直低著,不說一句話。姥姥問船夫,閨女多大了?船夫說五歲半了。姥姥又 說,她娘怎麼也不給孩子補補衣裳?船夫良久無言,過了一會才說,她娘不在了, 前年得病死了。一聽這話,姥姥哀嘆了一聲,眼淚唰唰地流了下來。哎,沒娘的孩 子,真可憐呀。船一路走,姥姥一路哭。下船時,姥姥把那張一塊錢的票子塞到船 夫手里。船夫一個勁地往後縮手,說:嬸子,別介呀。姥姥說:收下吧,給孩子買 點頭繩去。   史蒂夫的帆船駛出了海灣,到了外海,回頭一看,細雨紛紛,煙霧灰灰,天地 一片蒼茫,加州的海岸線變成了一條黑帶,我心里不由得有些發毛。平時,我動不 動就自作深沉,可這個時候一點也不敢過多深沉。一深沉就想到海底,一想到海底 就想到喂魚,這怎麼不叫我發毛?沒有辦法,我只好大口大口地喝酒,眼下最好喝 醉,因為人一醉就氣壯山河,也就死得其所。   史蒂夫顯然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他臉上始終保持風平浪靜。看來美國人個個 是賊大膽。他從船幫的箱子里取出深海魚杆,鉤好了魚餌,甩線丟進海里,然後就 開始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大聲說話。一瞬間,他成了一個可愛的海盜。   當我和史蒂夫正“對酒當歌”的時候,豎立在船尾的魚杆劇烈地抖動起來,有 魚上鉤了。史蒂夫立刻忙作一團。他舉著魚杆,拼命地搖著收線的輪子,同時大聲 對我說,是條大魚,至少三十磅,今晚要好好吃頓燒烤金槍魚。我當時的情緒很復 雜,又興奮,又緊張,又嘴饞,又淒涼。這淒涼是從哪來的呢?   偏巧正在這時,彎成躬的魚杆挺直了,緊繃的魚線松馳了,興沖沖的史蒂夫泄 氣了。魚脫鉤了,跑了。我松了口氣,可惜之餘又感到一種不合時宜的慶幸。   也許是地處水泊的關系,我們這個教師之家卻出了個打魚的。   我父母有四個孩子,三男一女,頭大的是大哥,二大的是二哥,三大的是老姐 ,數我最小。四個孩子中,數二哥最令父母頭痛,因為他不愛上學,卻愛打魚。別 的孩子去上學的時候,二哥偏偏要到河里去捕魚捉蟹,說他“三天打魚兩天晒網” 可不是一個比喻。他自己織魚網,自己做魚杆,哪條河里有什麼魚,哪個窪里有什 麼蝦,他了如指掌。可一沾學習文化知識,他就發蒙,十歲的他九九表只背到五五 二十五,而四歲的我卻可以背到六六三十六,差距是顯而易見的。每到期末,我爸 就對著二哥的成績單搖頭,說:投錯胎了,一定是投錯胎了。可一旦二哥背著魚簍 回家,把魚鱉蝦蟹亮給全家一看,我爸馬上又說:我早說過,人各有所長,干什麼 都能出人頭地。   年夏天雨水特別多,綿延細雨下個不停。據說海河水超過了警戒線,上上下下 都嚷嚷著防訊。就在這個時候姥姥病倒了。我家有個規律,只要姥姥一得病,全家 就陷入無政府狀態,沒人做飯,沒人洗衣服,沒人管教我,廚房里的鍋碗瓢盆一律 底兒朝天。我爸勇敢地肩負起生爐子的重任,可生了半天就是生不著,他一急就喊 :這爐子認人,除了姥姥它凡人不理。   姥姥一病倒就是大病,小病她都挺過去。看著昏睡不醒的姥姥,全家人都很著 急。我趴在她耳朵邊上說:姥姥,我給你背九九表吧。姥姥無力地笑笑,說:等姥 姥好了再聽你背。   我媽也急得像什麼是的,不停地說:“媽,你想吃什麼就說,我們去買去做。 ”姥姥半天不反應,沉了半天,突然睜開眼睛說:“我想喝魚湯。”   魚湯?我家門口的菜店里已經好几年沒賣魚了。再說熬魚湯得用鮮魚,這陰雨 連綿的,到哪去買鮮魚呀?這時,坐在角落里一言不發的二哥站了起來。他披上自 己做的蓑衣,背起魚網,提起魚桶走出門去。我媽追到門口高喊:老二,你乾什麼 去?雨里傳來二哥帶著童聲的叫喊:“給姥姥摸魚去。”   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和沖動,我抄起我的雨衣,跟著二哥鑽進雨里。“我也去 。”我高叫著。   二哥邁著大步在前邊走,我拖著兩條短腿在後邊追。灰蒙蒙的云罩在我們頭上 。我們踩著稀泥,踏上河壩,走過木橋,來到一片稻田面前。二哥在一條田埂間的 河溝前停下,他站在雨中全然像個會識風辨水的漁夫。他說,下雨天,大河里的魚 沉底,小河溝里的魚才浮在水面。他蹲下身子,捧了一把溝水放到嘴邊嘗了一口, 說:水太甜。喝甜水的魚賊精,摸不到,得把水攪混了,讓魚扎進泥窪里才能摸。 說著他脫去身上的衣服,赤著身裸著體,扑通一聲跳進河溝里。河溝的邊上長著蘆 葦,水面上漂著浮萍,我看見二哥的脊梁在綠草白水里翻騰,他腿腳手臂一起用, 又擊又拍又推又扒,原本清綠的水一下子變得混黑污濁。從那以後,我才知道什麼 叫作“渾水摸魚”。   可是渾水摸魚談何容易?過了好一會兒,天色已漸晚,雨還在下,四周更加陰 沉。二哥已在水里泡了個把鐘頭了,可魚還是一條都沒摸著。二哥貓著腰,耐心地 ,一絲不苟地摸索著每一個草窠,每一塊泥窩。雖然他的臉上顯得沉著鎮定,可是 從他腦門上的汗珠看得出他已心急火燎。他嘴里嘟囔著:這是怎麼了。今天是怎麼 了。他的心情可想而知。沒有撈到魚,空手而歸對一個漁夫來說是莫大的恥辱,就 像一個獵手沒有捕到獵物,一個士兵沒能攻占敵人的碉堡,一個學生沒有按時完成 作業,當然作為學生的二哥是很少寫作業的。   我從來沒有看見二哥這麼沮喪過,他慢慢地爬上岸,胡亂穿上濕透的衣服,坐 在田埂邊上發呆。“不對呀,一條都沒摸到,這是怎麼了,從來沒有這樣過。”他 難過地垂著頭。   就在這時,奇跡發生了。我看見渾濁的泥水里漂出兩條一尺來長的青魚,它們 肩并著肩緩慢地搖動著尾巴,輕輕地搖晃著身體,雖然喘著粗氣,但是那種安祥几 乎顯得傲慢。“魚,快抓魚。”我跳著腳狂呼起來。二哥從地上一躍而起,像一只 捕捉獵物的老鷹,閃電般地沖進河溝里。他左手一只,右手一條,抓起兩條歡蹦亂 跳的青魚,高高舉過頭頂。“摸到魚了,我摸到魚了。”我們忍不住連蹦帶跳地喊 叫,一個在水里,一個在岸上,如同舉國同慶。   我和二哥摸著晚晌的灰暗,提著魚桶,背著魚具,一蹦一跳地跑回家去。老遠 就看到我家窗戶里射出的燈光。看到燈光就看到家人焦慮的目光,我們這才意識到 我們已經出去大半天了。我感到不祥之兆,心想,這下老爸又得踢我們屁股了。可 沒想到,兩條活魚拯救了我們的屁股。   “這是正經八百的鯽魚。”我爸帶著專家的口吻說。“這種魚熬魚湯最好不過 了。”全家人圍在魚桶旁邊看。我和二哥渾身是泥,黃湯從頭流到腳。我爸興奮得 竟忘了我們的屁股是可以讓他隨便踢的。   我媽湊到姥姥的床頭輕聲說:“媽,你的兩個外孫給你逮魚來了。”我跑到姥 姥跟前說,是我先看到的。姥姥慢慢地支撐起身子說讓我看看。兩條鯽魚很安祥地 漂在水桶里,水桶太小,它們游不開。姥姥仔細地端詳了半天,說:兩條魚一樣大 ,准一對夫妻。這時廚房里傳來我爸磨刀霍霍聲。他還大聲地問我媽,蔥姜蒜放在 哪了?   姥姥臉上現出愁苦表情,說,它們也是一家人呀,可別破壞它們美滿的家。姥 姥的話說得深沉凝重,房間里的空氣一下子嚴肅起來。姥姥說:放了它們吧。把魚 放回到水里去。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有我爸還說話:放了?倆孩子費了半 天力,怎麼又放回去呢?姥姥不耐煩地說:“叫你們放回去,就放回去。”   姥姥的意志誰也搬不動,加上她重病在身,誰也不愿意惹她生氣。在漆黑的夜 色里,二哥走在前,我走在後,我們踩著稀泥,蹋上河壩,走過木橋,來到那片稻 田面前,找到了那個河溝。我們站在溝邊,一翻水桶,把水和魚一起倒進水里,水 嘩啦地響了一聲,驚動了草窠里的水鳥,它們扑扇著翅膀飛走了,在漆黑的原野里 留下悠長的風聲。   我們在黑色的天幕中摸回家,進了門驚奇地看見姥姥坐在床上喝稀飯。她的臉 色滋潤,和剛才相比簡直是一天一地。我高興地跑到他的床前,說姥姥你好了。姥 姥說好多了,我可以聽你給我背小九九了。   那天晚上,我們的家庭氣氛妙不可言。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暗淡下來,史蒂夫說我們已經到了公海,這里已經不受美國 法律的管轄,如果哪個傻瓜把銀行開在這茫茫大海上,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搶去 劫,而且不會觸犯任何人的法律。他玩笑著說,所以我這個律師到了公海上就不如 作海盜划算呢。美國人幽默起來確實幽默。   一聲汽笛從黑色幔布似的霧中傳來,斷斷續續的,近乎淒涼。遠處有几只船在 海上漂,一晃一晃地傳過來點點漁火。   我們的帆船也掌上了燈。燈光把史蒂夫紅燦的臉映得更紅了。風已停,雨已止 ,天上云綻開一道縫,把一道月光洒在海面上。這是一副思鄉的畫面。我感到遠處 的顯得更遠了,近處的也很遠。   史蒂夫見我沉默不語,便說:看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想家了?我說真的想家 了。他說那好辦,我們就從這一直向西航行,有個十天半個月就到中國了。我說, 你說得輕巧,你在美國的美好生活不要了?他說:美國有美國的美好,中國有中國 的美好,二者兼有之最好。史蒂夫說的話很有噘頭,我哈哈一笑,說:“拿酒來。 ” ※※※※※※※※※※※※※※※※※※※※※※※※※※※※※※※※※※ 【百草園】                留守女士                -明迪-              引子:春天的俳句                春蠶作繭                圓一個美麗的                織女夢                千絲萬縷                夢中織斷一線                姻緣   林峰三年前就“海歸”了,林小妹至今還在岸邊觀望,下不了同歸的決心。當 年為了來美國而放棄了國內的一切,如今在美國已經混了十几年,早已習慣了這里 的一切,第二次“放棄”比第一次更難。何況留學生在國內辦的高科技公司關閉了 不少,誰知道林峰的公司能支撐多久呢。   按慣例,林峰每年春節、五一勞動節和十一國慶節都會飛來美國與林小妹團聚 一、兩周。林峰是個工作狂,國內公司里年輕的女秘書再怎麼挑逗,他都熟視無睹 ,誰要是太過份了他就將人家解雇。每年的三次美國蜜月,林峰都十分投入,使林 小妹如痴如醉,但他一離開美國就會把她忘得一干二淨,偶爾打個電話也不說一句 纏綿的話。   “留守”的日子一晃就過去了好多年。這“一晃”中,身邊多少戀人結婚生子 、分道揚鑣、再婚再離,林小妹默默地守著、等著,等著林峰歸去再歸來。這“一 晃”晃去了多少青春歲月、花樣年華。孤獨寂寞慢慢蝕去林小妹心中的月光。周圍 的歡樂不再屬於她,她命中注定要永久地守在電話線的一端……   2003年4月中旬,北京因非典型性肺炎鬧的人心惶惶,通常的五一長假也 被取消了,但林峰還是決定回美國探親,并買好了4月30日的機票。拿到票之後 ,他打電話問林小妹:   “你怕不怕我回來呀?聽說非典有潛伏期喔。”   “不怕,你回來吧。路上小心一點,在飛機上別忘了戴口罩。”   “嗯。我倒不怕得非典,就怕傳染給你。最近還好吧?挺想家的。”   林小妹眼眶一陣潮濕,林峰可是難得說出“想家”這兩個字的,莫非他有什麼 預感……   再等兩星期吧,4月30就能見到他了。               (一)流水日記              2003年5月29日   日子過的真慢,一切都有點莫明其妙。   航空公司上次為什麼打電話來?一定是打錯了。   這個藍色的特快信件也很奇怪,也許寄錯了地方,先放在窗台上吧。   這日歷恐怕也是錯的,或許是去年的日歷、也或許是明年的日歷吧。生活在去 年或明年又有什麼區別呢?   很多東西都顯得有點陌生,一切恍如隔世。時光會突然跳躍到前生或來世嗎? 也許我腦子真的有毛病了。   窗外的梔子花香飄進來,好熟悉的香味……   故鄉的夏天,傍晚去看電影,路邊一個小女孩在賣花,他買了一朵,插在我頭 上,從此,我記住了這種香味。   故鄉是那麼遙遠,花香卻是這麼近。他呢,他在哪里?             2003年5月30日   今天傍晚在門口取信時,鄰居老太太熱情地問好,說很久沒見到我,還走過來 擁抱了一下,那感覺好溫馨啊。   老板和同事近來對我也很熱情,熱情的有點做作。可是我最近狀況不佳,常常 心不在焉。每天下班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里,除了上網什麼也不想干。日子過的雖 然很無聊,但網上的世界五彩繽紛,令人眼花繚亂。   我發現一個叫櫻子的經常在網上貼小說,她的故事是那麼淒美,讀起來好感動 人。              2003年5月31日   剛才有人敲門,是園丁。我一早就把支票放在門邊了,但他說我上個月底沒付 他工錢。是嗎?我又開了一張支票。   日子過得糊里糊涂的,上個月底應該是4月30日,4月30日,4月30日 ……   我喜歡櫻子的小說。一顆寂寞的心呼喚著另一顆寂寞的心。   我給她寫信了。   她不是什麼作家,只是一個網友,她需要理解。               2003年7月4日   我今天怎麼會在家里呢?不是准備去看她的嗎?   我冒充比她大許多,以姐姐的口吻與她通了很多信,并想方設法安慰她。   我想象著她一個人在新墨西哥州的沙漠上,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我買好機票、租好汽車,准備去看她。臨行前打電話去核對地址時,接電話的 竟是一個男的聲音!   她接過電話,說那是她先生,語氣中流露出自豪、幸福、滿足、快樂……一個 女人該有的她都擁有了,她怎麼會需要我這麼一個陌生女子的安慰呢?   我看著地上撕碎的機票。機票……   屋里好安靜。電話不會再響了。   窗台上那封藍色的特快信件到底是什麼?要不要打開看看?               (二)虛擬世界   林小妹刻意疏遠了所有的朋友,每天獨來獨往,她不想讓別人發現她得了一種 奇怪的病。上班時也盡量躲避同事,尤其是異性,據說辦公室性騷擾控告往往來自 進攻型的男性,這年頭什麼都反了、錯了。   晚上回到家,她玩命似地翻譯英美詩歌,一首首地敲進電腦,印出來自己看, 也不知道可以和誰分享一下。   轉眼到了冬天。無雪的冬天,陽光暖暖的,室內卻是冰涼的,除了電腦以外。 發熱的電腦加劇了林小妹的心跳,她被那些詩句感動得熱淚盈眶。是誰說詩可以療 傷來著?翻譯詩歌也可以吧。   寂寞的冬天有詩為伴,不知不覺中春天已來臨,隨之而來的還有林歌--一個 好親切的名字,仿佛認識他已有好几個世紀了。   林小妹在一個詩歌網站上看見林歌每天貼一首抒情短詩,但從不參加討論,也 不回復任何人的跟條。這人有點特別,孤行者?苦行僧?   有一天晚上,林歌貼了一首告別詩便從網站上消失了。詩的末尾有一個網址, 林小妹懷著好奇的心情跟過去看,原來是他的個人網頁,設計得還挺雅致的,一首 首小詩,象星星一般在黑藍的天空閃亮著。   林小妹被那些詩深深地吸引了,情不自禁地每天晚上去看。林歌還是和以前一 樣,每日一詩,每一首述說著不同的心情、不同的思念、不同的感悟,有如淙淙泉 水一般流過林小妹不設防的心扉,輕輕地、一點一滴地打動著她。她小心翼翼地時 而和一首詩、時而貼一個留言……漸漸地,兩人“熟”了起來,先在網上交談,然 後互相寫伊妹兒。   “林歌,你的名字真好聽,你是唱歌的嗎?”   “不是的。我小時候剛出生時不哭、不叫,爸媽以為我是啞巴,所以給我取了 這麼一個名字,盼望我能開口說話、唱歌。我兩歲時,爸媽分手了……後來奇跡發 生了,我突然開口說話,而且一開口就可以說比較完整的句子。你呢?為什麼叫小 妹?我是文革期間出生的,94年醫科大學畢業,95年來美國,97年通過考試 ,做了三年住院醫生後考取華盛頓州的行醫執照,現在西雅圖市立醫院工作,業餘 寫詩好玩來著。我挺喜歡你的詩,多寫一點吧。”   “可我不會寫呀。我姐姐小時候叫小寶,上學後我媽給她改了個正式的名字。 等到我上小學時,我媽懶得再給我改名了,所以我從我姐的小妹變成所有人的小妹 了,你說氣不氣人?不過林歌老弟呀,我可是你大姐噢,我比你大1歲!”   “別拿年齡來嚇唬我,不管怎樣我都是林哥,你永遠是林小妹,嘿嘿。你是哪 年來美國的?”   “忘了。”   “什麼?!你不會過兩天忘了我是誰吧?快告訴我你是哪年來的,我不相信你 會是革命老前輩。”   一連好多天,林小妹都沒有回伊妹兒。林歌著急了:   “小妹大姐,你怎麼不回我的信呢?不回信就罰你寫詩,不許偷懶噢。你如果 實在太懶,這是我的電話號碼,123-456-7890。等你。”   林歌的信透著很自然的親切,好像他倆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              (三)留守日記              2004年3月1日   林歌,請原諒,我不敢給你打電話。我頭好痛,讓我靜一靜,好嗎?   昨夜,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我在New Hampshire的一條小 溪邊露營,晚上突然下大雨,我們在帳篷里做愛……他是誰我看不清楚,但那急促 的呼吸有一點似曾相識的感覺。我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然後就醒了。好熱,原來 是被子蓋多了。   我記得好像是開車去的,扎好帳篷後還烤了肉,然後在小溪邊散步,涓涓流水 ,徐徐微風……怎麼沒有說話的聲音呢?長裙在晚風中飄動……“以後出來野營時 最好穿牛仔褲。”這是誰的聲音?你再多說几句話吧,我想知道你是誰。你一定在 我的生活中出現過,但我的記憶已成了碎片……             2004年3月2日   老板今天突然叫我“Vega(織女)”,聽著好奇怪,這是我的外號嗎?   林歌寫了一首長詩,沒有貼在網頁上,只寄給了我一個人。可是我能說什麼呢 ?我每天看著他的電話號碼,想象著他的聲音。我不能聽到他的聲音,這樣我就更 難想起另一個聲音是誰了。   沒有什麼比文字更能感動我,但聲音卻能更加迷惑我。曾經做過一項心理測驗 ,一共30多道題目,不同的答案可以顯示出一個人是視覺型的還是聽覺型的。我 的答案說明我這個人更注重聽覺感受。我以前還以為自己是視覺型的、容易被外表 所吸引呢。我想我的視覺感官也比較強吧,要不我為什麼會被文字所感動呢?我應 該去看一些老電影來幫助自己恢復一下記憶。   《齊瓦戈醫生》、《戰爭風云》、《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輕》…… 這些電影都 是和誰一起看的呢? 2004年3月3日   我沉浸在過去的電影里,林歌離我越來越遠……櫻子早已無蹤無影……   我要離開網上的虛擬世界,回到真實的世界中來,真實的現在和過去……   我有過去嗎?為什麼我的過去支離破碎、不是一本完整的小說呢?中間那些頁 被誰撕掉了?我要找回那些失落的片斷,守住一個完整的過去。             2004年3月4日   我實在記不起“織女”的往事了。今天找出一首舊“草莓”詩:    夢里尋草莓    越過萬座山嶺    回頭,竟在那山角處    鮮紅的果汁    滴在青青的葉上    酸甜的滋味    留在濕濕的唇邊    問你    草莓為什麼    又酸又甜    你在相框里默默不語    甜甜的    是夢里的紅月    照著起伏的青山    酸酸的    是清晨的紅云    映在空空的枕畔……   我四處找相片、鏡框,但什麼也沒找到。上次爸爸來搬走了几箱東西,他說都 是他的舊物。他在美國會有什麼舊物……算了,過几天開車去看看他吧,但我現在 又不想見任何人。也許本來就沒有什麼照片,不是“空空的枕畔”嗎?也許本來就 沒有“他”。但那偶爾出現的聲音到底是誰呢?                 (四)網戀   林歌每日一封電子情書,見林小妹不回信,便沉默了,網頁上的每日一詩也不 再繼續了。兩周後他突然再次出現……那是一首多麼憂傷的詩啊,催人淚下。   林小妹終於撥起了那個號碼。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很年輕的聲音:“是林小妹嗎 ?”   “你怎麼知道是我呢?”   “當然,我有第六感唄。謝謝你打電話來。”   “我在上班呢,不方便多說。剛才偷偷去看了你的網頁……”   “喜歡那首詩嗎?”   “喜歡。林歌,我想告訴你,我比你大10歲。”   “你早說過。別扯遠了。你今晚和一首詩好嗎?我想知道你的心情、你的感受 。晚上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我在家里從來不接電話的,還是寫伊妹兒吧。再說,我經常外出,去什麼拘 留所呀、監獄呀、法庭之類的地方,有時很晚才回家。”   “林姐是干什麼的呢?”   “刑事罪犯辯護律師。沒嚇著你吧?”   “哪會呢,不過以後說不定會請你幫忙哦!開玩笑啦。別忘了寫詩。”   “那我試一試吧。我得去開會了,再見。”   中午剛回到辦公室,電話就響了,林小妹接起電話有點不敢相信,“你怎麼知 道我的號碼呢?”   “我是神探呀。別緊張,早上你打電話來時,我的電話機上顯示出你的號碼了 。其實我也挺忙的,給你留個手機號碼,以防萬一。”   “萬一什麼?”   “萬一你突然想我了。”   “誰會想你這個毛頭小弟呀。”   從那天開始,林小妹心情變得異常的好起來了,并且開始非常“勤快”地給林 歌寫信,上班時寫三封,晚上回家再寫三封。寫信的樂趣把她從對昨天的回憶中拉 到今天。還是活在今天比較輕松一點,記憶中的空白就讓它空著吧。她和林歌每天 在信中開著不大不小的玩笑,日子過得如水一般清淡、明快。   “小妹,我的電子信箱里裝滿了你的信,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了?”   “別做夢了,再警告你一次,我不是你的小妹。明天我就去改名字。不對,我 就是不改你也得尊敬地稱我林小妹大姐,聽清楚沒有,林弟?”   “林姐,我覺得咱倆真象哥們,終於找到自己的隊伍了,握手加擁抱!”   林小妹看到“擁抱”二字竟像觸了電一般……雖然是開玩笑,她還是不敢回這 封信。她很害怕,但不知道害怕什麼。害怕擁抱?那不過是他開玩笑罷了,不能當 真。可她還是怕。她和林歌每天在網上嘻嘻哈哈,但他在詩里卻“情深意長”,有 點真假難辨。她怕這樣玩下去會傷感情。傷誰的感情呢?網上會有真的感情嗎?她 既害怕又渴望這種感情的流露……她把林歌的信從電腦上印出來,反復地看,但還 是不敢回信。   第二天早上一進辦公室就聽見電話響個不停,她知道准是林歌打來的。說來奇 怪,在家里她特別害怕聽到電話響,早已拔掉了電話線,在辦公室里卻不怕。白天 和晚上好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早上好,林小弟。”   “嘿,你怎麼知道是我?你也有第六感了嗎?昨晚為什麼不回信?是不是出去 約會了?還是我在信上說錯了什麼?我想了一夜,不就是說了個“擁抱”嗎,你怕 什麼?我現在抱你一下好嗎?我每天可是抱很多病人的噢。開玩笑啦,我只抱傻大 姐一個人。”   “沒見過你這樣的傻弟弟,一個人說話說了好半天,不讓別人插嘴。那好,我 不回答你的任何問題了。”   “你不用回答,但要給我寫信,聽見沒有?我得忙去了,再抱你一下。”   林歌早已挂斷了電話,林小妹還一直坐在那兒發呆。電腦屏幕上的“擁抱”曾 經嚇過她一大跳,印在白紙上的黑字曾讓她看得恍恍惚惚,剛才電話上的聲音卻是 那樣真切,真切的令她眩暈……她放下電話,抱緊雙臂,慢慢閉上眼睛,仿佛已感 覺到林歌的力度、林歌的氣息……   “被擁抱是一種多麼遙遠而陌生的感覺……”她寫不下去了,緩緩地敲下“想 你”,便將這封無頭無尾的信送了出去。   每天有多少像這樣“想你”的信在網上飛來飛去,慰籍著一顆顆孤獨的心。   如果僅僅是網上通信,“他”也許會永遠象夢中情人一樣,虛無飄渺﹔可是聽 到聲音之後,“他”就變得實實在在起來了。每次通電話都使得“他”越來越近、 越來越真。林歌的聲音漸漸喚醒了林小妹內心的某種欲望,使她想更多地聽到這個 聲音。思念的感覺在虛擬的網絡和真實的電話之間忽隱忽現。   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起來後找出一首舊詩,看了一遍似懂非懂,便 給林歌寄去了。也許通過林歌可以找回自己的過去吧,林歌與“他”已漸漸融為一 體……      《紅裙》    如風中飄舞的    一片楓葉    從江南到北方    從東岸到西岸    百褶 迷你 長紗裙    細變粗 粗變細    一條舞成一雙    辮子 留海 齊耳 披肩    長剪短 短又變長    歲月如“絲”    如絲的歲月抽走了記憶    記憶 吹走了風    裙 依然在飄    依然在 舞……   林歌的回信很簡短:“林姐,給我打電話吧。我真的好想你。”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在夢的山谷中回響了一整夜。               (五)電話情人   第二天,林小妹一整天都在外面忙。晚上回家後,她終於插上電話線,拿起了 床邊的電話。   “林歌,是我。”   “林姐,你終於打電話來了。我以後再也不說你不敢聽的話了。我來猜猜你的 過去吧。你從江南到了北方……”   “這個我記得,在火車上我坐在上鋪彈吉它,下鋪的老頭感動得直流淚。”   “吉它呢?帶到美國來了嗎?”   “沒有。不記得放在哪里了。我好像在東岸上過學……”   “然後你到了西岸,遇上了他﹔然後他走了,象風一樣。他的名字是不是和‘ 風’有關?”   風?Feng……林小妹腦子里“嗡……”一陣亂響,像蜜蜂爬過、也像亂風 吹過一樣,她感覺腦袋麻麻的、酥酥的、熱熱的、然後是涼涼的,最後什麼感覺都 沒有了……   “林歌,你的聲音真好聽。”   “你的聲音也好聽。我來看你好嗎?”   “No。你不能來。千萬別來。”   “為什麼?你怕我會真的擁抱你嗎?你准備一根繩子好啦。”   “不行,你真的不能來,千萬別坐飛機……”   “那我開車去看你吧。”   “也不行,太遠了。給你打電話本來就是一個錯誤,不能錯上加錯了。”   “為什麼打電話是個錯誤?你來到我的網頁才是一個致命的錯誤呢。”   “去你網頁的人很多呀,你犯了几次錯?”   “在建網頁之前,我犯了一次錯,離過一次婚……那是我的不對,我把時間都 花在寫詩上了,忘了給她打電話…… 她走了以後我寫的更多了……到我網頁來看 一看的人不算太少,但留下來的并不多,而你比較特別。”   “怎麼特別?”   “你讓我見你一面,我再告訴你。”   “我又老又丑,會嚇死你的。”   “我不怕,我就想看看林小妹大姐到底有多老、多丑。”   “你看了我會做惡夢的。”   “越說越懸乎了。不過我昨晚還真的夢見你了--你不讓我抱,我偏要抱。”   “你用力了嗎?”   “用力了,你感覺到了嗎?”   “……”   林歌的聲音似乎有一種魔力,像催眠一般使林小妹陶醉,然後又“催”醒了她 所有的知覺……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不是她打過去,就是他打過來,兩個人有時情話綿綿,有 時亂開玩笑。林小妹不再上網,林歌也關閉了詩歌網頁,改寫小說了。   “你千萬別寫我啊。即使寫了,我也不會承認的。”   “小說都是騙人的,你知道嗎?尤其是在線寫作,都是虛情假意。有些多愁善 感的很有可能是精神病患者、殺人嫌疑犯……看任何事情千萬不能只看表面。”   “我以前做訴訟律師時“心明眼亮”,可會看人呢。現在做辯護律師了,有時 反倒不想知道真相。至於在線寫作嘛,故事可以虛構,但感情總應該是真實的吧? 詩歌才更騙人呢,呵呵。林老弟,接著寫詩吧,我想再一次上當受騙。”   “不行,我要摟著你才寫得出來。”   “又瞎說了。我和你是不可能的,離著這麼遠。”   “距離產生美感,誰誰誰說的。不過我可以經常去看你。”   “七七相會嗎?”   “不對,是每個月的陰歷十五,我在家從小就用古典陰歷,怎麼樣,傻大姐? ”   “你來看我也沒用,看不出什麼結果的。”   “沒有結果才好,過程是最美的。沒有結局的愛情是最美麗的愛情。”   “這又是誰說的?”   “林大哥,哈哈。” 尾聲:   2004年7月4日獨立節這一天,做了半年電話情人的林姐林弟終於見面了 。   林歌白白瘦瘦的,一副書生樣子,人比電話上好聽的聲音還要好看。林小妹穿 了一件無領無袖的白短衫、一條短牛仔裙,剛洗過的長發隨意地披在肩上。   “看,我比你大10歲,沒騙你吧。”林小妹手里舉著駕駛執照。   “繩子呢?”   “什麼繩子?”林小妹拿著駕照的手不知放哪兒好。   林歌將她輕輕摟進懷里……兩人相擁相吻了几個小時,吻盡了半年的相思,擁 遍了每一寸異域,除了腳趾頭以外,直到雙方都感覺肚子餓了才戀戀不舍地分開。   林小妹從冰箱里拿出几樣洗好的蔬菜,有桐蒿、茄子、空心菜、西紅柿。林歌 看了眼睛一亮,搶著要幫忙。   “別動,你開了20多小時的車,先歇著吧,我一會兒就做好了。涼拌桐蒿、 油燜茄子、蒜茸空心菜、西紅柿蛋花湯,都是你在電話上教我做的,我練習了兩個 多月,今天給你露一手。你先喝點什麼,自己倒。”   林歌開冰箱時注意到冰箱上面有兩個藥瓶,作為心理醫生,他一眼就認出一瓶 是專治憂郁症的,另一瓶是幫助恢復記憶的,但兩個瓶子都几乎是滿滿的。這個傻 大姐真是傻,被網戀沖混了頭腦,忘了吃藥。嗨,我給自己開的藥不也沒吃嘛。如 果新的愛情能帶來幸福與快樂,也許病人都不需要吃藥了吧?自己當年為了寫詩沒 考上內科執照,第二年卻考上心理病專科,每天一下了班就給留在國內的妻子寫詩 ,結果她還是守不住寂寞、跟別人跑了……   林歌一邊喝著橙汁,一邊打量著林小妹的家--寬而不大,亮且不刺眼,乾淨 但不整齊。廚房的法式窗台上放著好多信,都沒拆開,還有一封藍色的特快信件, 也是原封未動,信封上印著醒目的“中國東方航空公司”…… 後記:   林小妹原名李小媚,39歲,加州某縣刑事案訴訟律師,後與人合伙成立律師 事物所,擁有西岸數州執照。2003年4月30日李突然接到東航的電話,受到 巨大刺激,得了選擇性失憶症。   林歌原名瞿為戈,32歲,華盛頓州某醫院精神病科醫生,2002年卷入一 場(網上)謀殺案……2003年保外就醫。   您沒看錯,以上是2004年將要發生的故事。   2005年李將擔任瞿的上訴辯護律師。   開庭前,李突然問道:“你要我准備繩子是為了勒死我還是為了綁住你自己不 碰我?”   “如果上訴失敗的話,你在外面等我,我在里面寫一部紀實小說《相知相守》 ,讓它來告訴你事情的全部真相。”   “如果上訴成功呢?”   “那我就回國創業,你愿意做我的留守女士嗎?”   “?!……” ∼∼∼∼∼∼∼∼∼∼∼∼∼∼∼∼∼∼∼∼∼∼∼∼∼∼∼∼∼∼∼∼∼∼                福 氣               -白藍-   “文革”中父母單位的很多人都下放了,去了不同的地方。後來大家又陸續返 回城里工作。返回的人都安排在一個大院里住。對於做子女的人來說,大院里的人 進進出出,常碰見,但來往的卻不多,所以很多人只是面熟,卻不知張三李四。那 時候什麼東西都憑票供應,尤其節假日往往要排長隊憑票購買節日供應的東西。   一次媽媽讓我去排隊,就在宿舍大院附近。我拎了籃子去時,商店的門還沒開 ,隊卻已是開始排了,隊伍里不是小孩就是老人。我旁邊是個男孩,看上去和我一 般大,也是我們院子里的,而且上的同一所學校,但我卻不知他是誰。站著站著下 雨了。男孩帶了傘,撐開之後他很友好地把傘歪向我這邊,也給我遮雨。過了一會 兒,媽媽來了,帶了傘給我。媽媽與男孩說了几句話。回家之後媽媽告訴我這位男 孩的故事。   媽媽的同事林先生及太太沒有子女。下放時住在一戶農民家中。房東的小兒子 常與他們在一起,相處很好。几年之後,小男孩長大了,但仍與林先生夫婦保持密 切關系。林先生夫婦奉調回城時,彼此都為離別傷心。林夫婦於是決定收養這個男 孩。男孩的父母震驚之下,看見男孩對林夫婦的依戀,同時也了解憑林夫婦的為人 絕不會虧待了他們的兒子,就答應了。男孩隨養父母一起來的城市,因為辦理收養 及落戶口之類的手續,需要單位証明,所以全單位的人都知道了男孩的故事,并異 口同聲說這孩子真有福氣。那時候即使城市郊區的農村戶口要轉成城市戶口都非常 難,這孩子從偏遠地區的農村一步跨進了城市。   後來我去外地上學,又在外地就業,對宿舍大院的人與事業沒什麼了解。一次 回家探親,與媽媽一起上街回來,在院子里遇見一位老先生。媽媽與他打了招呼。 走開之後,媽媽問我:“認識他嗎?”我說:“不認識。”媽媽說:“還記得有一 次你去排隊買東西,下雨了,一個男孩在你旁邊主動用雨傘給你遮雨嗎?這個人就 是他後來的父親林老先生。”原來林太太已經病逝了,林老先生也已退休,男孩沒 有上大學,而是在本單位就業了。男孩極孝順,對林老先生非常好,大家都說林老 先生有福氣。下放本不是好事,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林家夫婦卻得了個好兒子 。 ∼∼∼∼∼∼∼∼∼∼∼∼∼∼∼∼∼∼∼∼∼∼∼∼∼∼∼∼∼∼∼∼∼∼                “打倒旅游!”                 -費元元-   能這麼慷慨激昂地高呼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那我也喊,真怕旅游!因為咱 這種人的毛病就是總愛無緣由地焦慮,怕天就塌下來砸死了,樹葉落下來碰破頭。 其實咱矮胖,個頭兒才一米六五,天真塌了,先把個兒高的砸死。那…我還是焦慮 。但太太、女兒向往旅游。怎麼辦?哎-,跟著唄。   旅游前得准備些藥。咱血壓高,降壓片不能少﹔一出門住旅館就睡不著,睡覺 時安定來上兩片﹔一緊張我就便秘,中藥牛黃解毒片可以充當輕度潤腸藥﹔但有時 肚子會忽然“革命”,拉稀水泄不止,黃連素這時就得上,“鎮壓革命”--讓腸 子蠕動慢些﹔還得帶上些頭痛藥,誰知道什麼事情會讓我頭疼不止?其實最好應來 點興奮劑以解除焦慮,不敢。   長途開車讓我膽戰心驚,因為有可能睡著嘍。可以和太太輪換著開嘛,何必一 個人硬撐?你不知道,我一見我太太開車,甭說倒在一邊休息,那很快就要犯心臟 病。她技朮二把刀,太讓人不放心。她一開車就朝我嚷:“死盯著干嘛?再瞪那牛 眼珠子,我就‘刀山’敢上,‘火海’敢闖!”那咱就更不敢放松,渾身肌肉都緊 繃繃,最後還是把方向盤接過來。困勁兒上來怎麼辦?太太邊上跟我聊天。壞啦, 聊著聊著她也困了,不由自主地頭歪在一邊,嘴巴張得老大像煙灰缸,口水直淌。 我呢?自力更生吧。朝每個迎面過來的車齜牙咧嘴,搖下車窗讓風吹,出怪聲,再 不然就騰出手來“掌嘴”。可有時候還是不行,會突然瞪著眼珠子失去意識瞬間! 這也太懸啦,為什麼不找個地方休息一下?那時往往離家不遠了,我這人只要一到 家,那顆焦慮的心就放了下來。是呀,很危險,這我就更怕開長途車。   上大峽谷,公路上上下下、彎彎曲曲﹔國家公園邊上還有很多小一些的峽谷, 那些路開起來真的頭疼。太太、女兒每每為美景歡呼,我則告誡自己千萬集中精力 開車,不敢錯一下眼神。咱可不想“殉情”。開著、開著,油表顯示油料越來越少 ,心里便開始焦慮。看見路邊有加油站,但油料消耗剛過一半﹔過了這個加油站馬 上又發愁,生怕開不到下個加油站。我這樣焦慮為哪般?還從來沒有過半路沒油拋 錨的時候。倒是發生過開車沖過一大團空中飛舞的馬蜂!車窗沒來得及搖上,撞進 車內數只。那娘倆尖叫與馬蜂搏斗,我只能大義凜然,手持方向盤,讓“革命的航 船”永保正確的方向。   每次給車子加油我都要吃上一頓快餐,以吉斯尼記錄的速度吃下一個個漢堡包 ,聲稱這樣會有更多的精力開車。平日監督我減肥的太太也只好同意,孰不知我的 體重便不可遏制地增長。   到了旅游點我的樣子就有點“散”--看著不那麼順眼。大峽谷的烈日很快把 咱晒成龍蝦,遠遠看去像個行走的巨大南瓜。哎,什麼藥都想著,卻沒帶防晒霜。 這時體重成為我行進中的巨大障礙。開車時我180多磅的體重還能有穩定行進中 的車子的作用,但在山路上便成為我“最凶惡的敵人”,汗如雨下、氣喘如牛。忽 然,看見跑在前邊的身輕體健的太太站在峽谷邊的巨石上擺姿勢,女兒正興致勃勃 地給老媽照相,頓時腿軟,生怕太太失足,那我該怎麼活?這也是我得恐高症的原 因之一。   前兩年的一個初秋曾去大瀑布。沒呈想那天的秋老虎使當地的高溫創了歷史記 錄。我當時不識時務地穿了件黑色的T恤衫,驕陽烤得我頭上的汗水滴滴答答往下 掉,汗水不斷地濕透T恤衫,走到哪兒都像牛一樣地飲,“黑土地”--我的T恤 衫漸漸地充滿“鹽鹼”。晚上到了旅館T恤衫脫下來顯得硬幫幫,上面都是白花花 的鹽。晒鹽場嘛。   這回去黃石公園我的情況更糟,海拔過了8000英尺的地方就喘得像拉風箱 ,兩腿如灌鉛,每一步都有千斤重,腦袋瓜里嗡嗡響,蹦蹦地跳痛。你說我怎麼在 這個高度就有了高山反應了呢?那娘倆歡呼地跑向間歇泉,我在後面慢慢扭動像個 肥狗。她倆健步如飛,登上著名景點,我則唱道:“抬頭望見小山坡,心中想念吐 魯番(中國海拔最低的地方)。”   肚子也跟我過不去了。先是便秘,搞得“後門”吃緊,疼痛難忍。於是晚上吃 了不少牛黃解毒片,還特地吃下平日最不愛吃的生菜一顆。哈,物極必反,一夜爬 起數次爬起奔向衛生間。無奈呀,無奈,黃連素上!不過肚子折騰一陣子就過去了 。第二天游玩,一路殲滅漢堡包,體重一點也沒減。   當我們一家人終於坐上歸途的飛機時我開始作詩:   旅游、旅游,真讓人發愁。   娘倆前邊跑,我在後面氣喘如牛。   她們興致勃勃,我像個南瓜在走。   開車我總覺得車要壞,   坐飛機總覺得往下栽,   找不見旅館,心想會住在荒郊野外,   到飯館吃喝,卻不能喝酒。   開車和瞌睡搏斗,胖拳直往腦袋上揍。   到了地方驕陽似火,   人人汗流浹背,我被烤得冒油。   現在總算坐上歸來的飛機,   想到下一次旅游我像上了緊箍咒…… 後記:   現在娘倆正在歐洲旅游。去之前太太說:“你最不愛去博物館,這次你還想去 嗎?”我明白她要解放我,馬上告訴她們娘倆,“咱有片小樹林逛逛就開心了,我 以後再去歐洲吧。”可她們一走,我怎麼心里沒著沒落兒了似的?晚上到家,屋里 靜悄悄,頓時什麼也不想干,一杯杯地灌啤酒。酒一下肚,這嘴巴就管不住,打開 冰箱找到東西就往嘴里送,決心變成消化機器。其結果就是體重直線上升,186 、187、188……直奔190磅!以後突破200磅大有希望。   這以後人們見著我們一家人會怎麼說?太太過去嫩得一掐一股水,現在仍然苗 條,顯得年輕,女兒更是水蔥似的。會說“前邊是姐倆,後邊是矮胖的老爹”?才 不會呢,人家說:“大姐姐領個小妹妹,後面跟個超級轉基因白薯。”哎呀,快別 貧嘴了。想想我該為這體重增加怎麼交代吧。當然我還會說:“下回咱們還是一起 去旅游吧。” ※※※※※※※※※※※※※※※※※※※※※※※※※※※※※※※※※※ 【小樹林】 編者按:   下面是一位中國女孩兒兩年前的作文。那時她十四歲。我在文字上改正了錯別 字和病語,希望讀者理解。這篇文章表述的情況在華人中有代表性。                  困 惑                  -方興-   老實講,青春期是一個混亂的時期。從十三歲到二十多歲,一個人經受各種身 心上的變化。大多數人都會對這些無法避免的變化不適應,甚至反感。孩子們逐漸 地長大了,和同齡人的關系也改變了。這一系列的微妙轉變和心態與個性的矛盾引 起困惑的感覺。對我們在美華人來說,青春期是尤其復雜的。除了自我的變化,我 們還多一層個人身份的尋找--我們的中華文化遺產和美國文化修養的沖突。          剛剛般到了新澤西,她便成了我的朋友。我們的友誼并不是從見面的那時刻就 開始的。從一開始,我就隱約地感到南希不是一個非常開朗的女孩,但在我一個人 也不認識的狀態下,一個新朋友猶如雪中送炭,解了我孤獨困境。在六年級,她看 起來是一個安靜、隨和的人,朋友交得很快,多是一些和她類似的亞洲女孩和不認 識的美國人,她話不多,但十分禮貌、客氣,在我們年級她名聲不大,但很乖。在 大家的眼力,南希是一個標准的中國姑娘:安靜、典雅、禮貌、成績好。   但讓我十分不解的是,她似乎對自己的個人信息非常保密…過份的保密。南希 不告訴我她的中文名字(“就是不告訴你!”),她不許我和她父母說話(“我家 的規矩:小孩兒不准和大人說話!”),對我或她任何那個朋友,她家是禁區(“ 太亂了!我們得費一天時間收拾才能接待客人!”)。也許我太好管閑事,記得當 時總是在請求去南希家拜訪,“我們家比誰家都亂,你們家沒什麼見不了人的!求 了你了!”南希總是微笑著說“NO”。   終於去了她家一次,還是因為父母要去見見我們的鄰居。南希那天拉著臉,不 太舒服的模樣。她的父母是一對厚道、誠懇的中國知識分子……而且她家一點也不 亂……“難道她對自己的雙親和房子難為情?”我當時感到氣憤,“她居然認為我 會因為她家的情況而歧視她?我們都是中國人嘛!”   在初中一年級的一天早上在我們的校車上,南希提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要求: “早晨到了學校,我希望你不要和我一起走路。”   “為什麼?”我很不解,也有些打擊,她是不是認為我和她一起走很“跌份” 。   “尤尼斯不愿意你做我的朋友,”她說起那個驕傲的南朝鮮姑娘。南希放低聲 音說,“要是我再繼續作你的朋友,她會不高興的……”她見到我臉上的吃驚表情 ,連忙補道,“只有早上進學校的時候,下午我們還是可以一起走。”   我們到了學校,我先下了車,并習慣性地等著她。   “哎呀!你等什麼呀!”她給了我一個歉意的顏色,“BYE!你可要走遠點 噢!”說罷她頭也不回地走路,一頭扎進一圈亞洲女孩的行列中。我在離她不遠的 樹邊站了一會兒,又走近了一點,一心要威脅她一下。南希回頭看了我一眼,一雙 溫和的黑眼睛閃著對我的警告和乞求。我走開了,感到了背叛的創傷。尤尼斯的認 可比我們的友誼更加重要嗎?難道南希沒有自己的權力去作自己愿意的事,交自己 的朋友--不,我還是她的朋友……偷偷摸模的朋友。每天早晨都如此,心情異樣 地看著我當時最好的朋友和那圈亞洲姑娘談笑風生,假裝我不是她的朋友。   她和我一樣,也害怕寂寞……她比我更加恐懼寂寞。別人的接受對南希來說好 比糖尿病人的夷島素。她的自我評價的基礎是朋友們對她的接受。早在初中一年級 ,一個小小的社會就在學校的走廊中產生了,各種人事關系出現了,而象南希這樣 的人便不由自主地讓自己的生活被這個“社會”任意拿捏。   雖然如此,我并沒有憤憤地拋棄她,我們畢竟不用每時每刻地“表演”。每天 早晨在校車上,我們還是十分親密的。到了初一的下半年,南希迷上來中國的輕喜 劇。每天在車上她都興致勃勃地向我敘述新的故事情節。乾隆皇帝下江南愛上了十 好几個年輕漂亮的民女,會“飛”的江湖豪杰與假太監的愛情故事等等。她看得十 分投入,故事也講的津津有味,很煽情。雖然我看這些電視劇,但也對故事的發展 有興趣。   “昨天晚上有看了好几集!”上了校車,這常常是南希對我的“問候”,笑瞇 瞇地。   “噢,那個俠女和乾隆的事兒搞得怎麼樣了?”我問道。   “哎呀!他們倆吹了!俠女不愿意做妃子……”   這一切當然都是用英文敘述的,“乾隆”在一連串的英文中間聽上去十分別扭 ,好像奶油中的沙子,在嘴巴里不太舒服。但南希拒絕和我說中文,這點上我是一 點辦法也沒有。除了她的“皇帝戲”以外,其它有關於中國的東西都是我們聊天話 題的禁區。每當我撩起往年我在北京的日子,并千方百計地求她講講她在中國的生 活,南希都便沉默。有一次,我一整天都在不斷地問她家鄉在哪兒?您猜她說什麼 ?   “你居然問我這種問題!”   好像我得罪了她。   南希對法國的事兒更加有興趣。在學校,我們都必須學一門外國語言,她選了 法語,我選西班牙文。問她為什麼選了法語,她毫不猶豫地答曰:“法國是一個無 比高雅、浪漫、富有風度的國家。”她對法國的羅漫蹄克主義很崇拜。我則現實主 義,挑了用得更廣泛的西班牙文。一天,我們在討論我們學習的外語 --到底那個 更好。   “說西班牙文的人比說法語的人多多了!這個語言非常實際,去許多國家都可 以利用。”我對她說,“只有半個加拿大和法國說法語,要是你不去法國,這個語 言學起來就沒什麼意思。”   南希猛烈地向我搖頭,“不不,你也不想想,法國多高雅啊!西班牙實在是很 土!”   “土?法國和西班牙是挨著的國家!歷史一樣長、一樣有獨特的風度。我看法 國高雅不了哪兒去!”   “你看那些說西班牙文的國家多窮啊!墨西哥、阿根廷!、哥倫比亞……一群 又窮又土的笨蛋!”她說的非常肯定,眼里盈著對我的意見的挑戰,毫不視弱。   “高雅和經濟情況有什麼關系?”她的邏輯對我看來似乎有毛病。   她的嘴立刻張開了,但是沒有馬上吐出她對我的答案。我有些得意地看著她思 考,看她如何給一個合理的回答。   終於,她驕傲地甩了甩她的頭,口氣有些傲慢,“法國就是比那些國家棒!她 又有錢又浪漫,遠遠地賽過那些一家子生八個孩子的說西班牙文的國家!”   我們小小的爭議就在這里結束了,她很固執,和她爭辯她堅信的東西是白費勁 。再說,全學校几乎所有的亞洲女孩都學法語,南希的想法必定是從她們哪兒學來 的。   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們都是“香蕉(美國化的亞洲人)”?可我不這 麼認為。她們好像是“自卑的亞洲黃泥巴”扔在“高貴的美國面粉桶”里。我不能 不替我的朋友南希困惑,替那些學法語的、“高雅”的亞洲女孩子們困惑。 ∼∼∼∼∼∼∼∼∼∼∼∼∼∼∼∼∼∼∼∼∼∼∼∼∼∼∼∼∼∼∼∼∼∼ 小作者簡介:   男孩兒,美國出生,現上四年級,在新澤西“華夏中文學校”學的中文。              我的同學錢正韜               趙威(9歲)   我的同學錢正韜長著一雙黑眼睛和一頭黑發。他雖然調皮,但非常聰明。有一 次,他把一張“Kick me”的Post-It紙條貼在Leo的背上。Le o沒有感覺到,於是惹得大家哄堂大笑。Leo摸摸他的背,Leo摸到他背上的 紙條了嗎?沒摸到!結果大家笑得更凶了。Leo正在納悶兒,那張紙條自己碰巧 掉下來了。如果它不自己掉下來,可能一天都會在他的背上。   錢正韜學得很好,可是考試的時候寫得比烏龜還慢!有一次考試結束了,他還 在慢慢地做題。雖然老師給他整堂課去做,但是最後他還是沒有做完考試題。還有 一次,泥塑課剛結束,我還沒有做完我的復雜的動物。爸爸就問我:“你怎麼還沒 有做完?”也說了我很慢。錢正韜在一邊說:“我…也…很…慢…”爸爸說:“你 說話也很慢。”   這就是我的既聰明,又調皮,做事又慢的同學,錢正韜。 ※※※※※※※※※※※※※※※※※※※※※※※※※※※※※※※※※※   本期 責任編輯:幼 河             主 編:丁凱文      校  對:宋 強             副主編:蔣 怡      網絡發行:陸建平                 麗 莉      訂閱快遞:陸建平                 幼 河      讀者服務:丁凱文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例如,訂閱簡體字版本需要送電子郵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內容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體字閱讀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國標碼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碼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簡體字美朮打印 不 fhy-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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