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十二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四二八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312B) ∼∼∼∼∼∼∼∼∼∼∼∼∼∼∼∼∼∼∼∼∼∼∼∼∼∼∼∼∼∼∼∼∼∼ 【紅葉集】 一個男人的失落與彷徨               曼陀羅       看銀屏美男子的遲暮                簡 楊 【楓園聊齋】小女                       爪哇島       我和太太的辯論                  卜 仁 【故國神游】新疆行之二--天池游               王永明 【百草園】 門外的家                     雪 亮       鐵柱,你在哪兒?                 老 段       池塘邊的藝朮展                  東 布 【人生之旅】“誰不想過正常人的日子?”            李玉喜 【小樹林】 小鳥                       方 興 【信息窗】 多倫多少年宮免費中文班         聯系人KAREN ※※※※※※※※※※※※※※※※※※※※※※※※※※※※※※※※※※ 【紅葉集】     一個男人的失落與彷徨         --我所認識的美國大兵拉蒙         -曼陀羅-   “能不能和你談一談呢?我好累,幫幫我吧。”電話里拉蒙的聲音沮喪而無助 。   晚上,我們到山上的啤酒屋去吃飯。整個夏天一直到初秋,德國的啤酒屋總是 最誘人的地方。特別是在德國南部,几乎每個城市乃至每一個小村庄都有自己的啤 酒節和酒窖。夕陽下山的時候,周末假日,這里就聚滿了人。一排排厚木制成的長 桌長凳散落在郁郁蔥蔥的樹林里,藍天白云,紅瓦尖頂的民居點綴其間,冰涼的啤 酒在陶制的酒杯里冒著泡沫,朋友家人談著笑著,真是一種無以言傳的享受。   而今天拉蒙望著我的是一雙憂郁的眼睛。   “你知道,我沒有人可以講心里話。”拉蒙的聲音低得几乎聽不見。   我握住他的手鼓勵他說下去。我知道,拉蒙是很男人的男人,他生活的宗旨是 永遠腰挺得直直的,頭抬得高高的,永遠不要示弱,他曾經這樣告訴我說。我信, 因為我認識的拉蒙就是這樣一個人。   拉蒙是個美國大兵,或者說他曾經是一個美國大兵。   作為一個反戰分子,特別是強烈反對美國霸權政治的我,不曾想到會和拉蒙成 為朋友的。我們認識,因為他是我的舞蹈教師。拉蒙個子很高,是棕色皮膚的中美 洲人,大而深的眼睛,勻稱的身材。他的拉丁舞跳得真是一絕,熱情洋溢,青春活 潑。他要是帶了合適的舞伴旋轉起來,絕對令全場的舞迷都黯然失色。   最初我認識的拉蒙,就是這麼一位輕松活躍,引人注目,在音樂的節奏里無憂 無慮的人。   直到有一天,舞蹈課休息的間隙,我們坐在吧台旁邊聊起來各自來德國的初衷 。“哦,我本來是美國駐德國的大兵。”我手里的一杯雞尾酒几乎打翻在地上。就 在那一瞬間,不能自主的,拉蒙就在我的眼里一落千丈。   那會兒,正是美國積極制造輿論准備攻打伊拉克的時候。電視廣播報紙雜志, 各抒己見,一天比一天更緊鑼密鼓地報導著戰事的可能性及其後果。德國乃至整個 歐洲的反戰情緒激昂,時時有不同規模的反戰游行爆發。義憤填膺,憂世憂民的的 老一輩新一輩重新痛悔二次世界大戰的教訓,力爭避免戰爭,和平談判。我覺得我 是不屑和拉蒙談戰事的,因為他說“如果戰爭需要我,如果我被召喚,我會再一次 扛槍上戰場的。”   在我眼里,這是不折不扣的愚蠢。   當伊拉克戰爭真正打響的時候,我在美國。美國的電視新聞,就要“步調一致 ”得多。你聽不到“充數的濫芋”可能會一不小心發出的不和諧音。你的感覺,就 是萬眾一心,同仇敵愾,不打死薩達姆就不能解救全人類。因而,就是沒有聯合國 ,沒有北約的支持,美國人和他忠實的英國夥伴也要堅定不移地發動這場拯救人類 的正義戰爭。我絕對不是一個政治家,骨子里,也自覺不自覺地刻有“階級”的烙 印。既沒有回天之力,又目不忍睹戰爭的鮮血淋淋,我只能采取了眼不見心不煩的 態度,一心只讀聖賢書。我拒絕了媒介。   再回到德國,才又一下子被重新卷進了政治的漩渦。美國聯軍初戰受挫,布什 政府竭盡全力爭取早日結束戰爭。   拉蒙并沒有去伊拉克。他還在當他的舞蹈教師。歌舞升平的夜總會里聽不到漁 陽鼙鼓。而拉蒙卻不失時機的密切關注著戰事。   有一次我們看新聞。畫面上全副武裝的美國大兵將沖鋒槍緊緊地抱在懷里,那 種警覺和緊張清晰地寫在臉上。拉蒙嘆了口氣說:“只有我才能理解他們內心的恐 懼。”   於是他給我講他所參加的海灣戰爭。   “我想你聽了我的故事你才能理解我今天某些令常人不解的行為。我不是說我 是戰爭的犧牲品,但是戰爭留給了我今生今世不能磨滅的痕跡。”   拉蒙隨美國駐軍20年前來到德國,海灣戰爭是他被派參與的第二次戰爭。之 前有几個月短暫的在馬塞多尼亞的駐防并沒有給他的生活帶來太大的影響。“因為 他們怕我們”。所以美國兵在那里以絕對的優勢控制著局面。   而海灣戰爭,就截然是另外一種局勢了。拉蒙強調說,他以為伊拉克的軍隊是 世界上最勇敢的軍隊。也許穆斯林的信仰在很大程度上支撐著那支軍隊的靈魂,士 兵們拼死而戰,勇往直前。拉蒙所在的部隊曾經有一個星期被圍困在沙漠里,每一 個士兵都不能不將自己深深的埋在掩體里。炸彈不時在距離200米,100米的 地方爆炸。有一次他坐起來伸伸腰,一粒子彈就呼嘯著從耳邊飛過,穿透了後面的 士兵的眼睛。拉蒙說,經歷了那一次的狂轟亂炸,他的耳朵就差不多半聾了。   在伊拉克軍隊後撤時,聯軍得以從科威特挺進。一路上他們看到伊軍逃兵的尸 體被肢解成六大塊(雙臂,雙腿,頭,身),在刺眼陽光下的沙漠上擺成梅花形。 拉蒙開始嘔吐,吐得五臟六腑生痛。忽而,視野里又出現一輛被遺棄的坦克,拉蒙 被派去偵察情況。掀開坦克的蓋子,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具沒有頭顱的身軀,脖子 處的斷口血肉模糊,直直地對著他的臉,對著青天白日,對著無邊的沙漠。拉蒙的 腿一軟,從坦克頂上掉下來。   我看過拉蒙從海灣戰爭帶回來的照片,看到他們成百上千名士兵擠住在碩大的 帳篷里,懷里抱著沖鋒槍睡覺。看到他們手拿探雷器小心翼翼地穿過沙漠,一步步 的向前面的伊拉克士兵的掩體摸去。看到坦克裝甲車怎樣爆炸冒出黑煙,看到火焰 燃燒器如何沖上天空。   “你別以為我們當士兵的是人,”這是拉蒙的原話。“我們都是畜生,是野獸 。”兩個月以後,拉蒙和他的夥伴們見了再殘酷的景象也再不會腿軟再不會嘔吐。 他們把死人的殘肢斷臂扛在肩上,斜挎著沖鋒槍照相,對著鏡頭咧開大嘴作勝利狀 。拉蒙指著照片告訴我說,他班里的一個叫肯的二十歲的白人士兵,把死人的耳朵 一只只割下來,串成一串挂在脖子上跳舞。甚至,有人會為了打一個50美金的賭 而去開槍打死一個無辜的人。“Just for fun.” 他說。   聽到這里,我的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我大罵你們這群畜生!你們難道沒有紀 律嗎?開戰前電視里大肆宣揚,美國軍隊發給士兵人手一冊紀律守則,就連尊重穆 斯林的宗教禮儀也寫在里面了,難道就沒有約束你們草菅人命嗎!   “對不起,和你說這些。”拉蒙忽然很心虛的樣子。“跟你說了,我們不是人 。我們被教育了沒有自己的腦子。我們只是工具。當然紀律上寫了不能隨便殺人, 可是卻說了,在你的生命受到威脅時,你可以采用任何手段反擊。你以為真的有人 檢查你殺人的動機和原因嗎?”   他說,跟你講實話,我也殺過人。不是很多,也不知道有沒有殺死,但是我在 戰場上開過槍。你要知道,戰爭是你死我活的。我不殺人就會被人殺掉,每一場戰 爭都是如此,每一個士兵都是這樣的命運。   拉蒙從戰場上回來,已經是一個神經質的人。他不斷地做惡夢,在夢里大喊大 叫,冷汗淋漓地醒來不知身在何處。他不僅耳朵几乎半聾,鼻道常年堵塞,而且記 憶力迅速衰退。“這是化學武器造成的結果。”拉蒙說“我們好多好多士兵都是同 樣的病。”   拉蒙變了一個人。他開始酗酒,開始動手打他愛的妻子。他自己痛苦,但他不 能自拔。持續了一段時間并對他有所幫助的心理治療也不能不因為經濟的原因停了 下來。美國政府提供給他們這類士兵的費用夠生活可是遠遠支付不了治療心理疾病 的支出。拉蒙離了婚。在他又一次被派往沙特阿拉伯時,他拒絕了。但是他留在了 德國。   一直到他認識了佳比,一直到他和佳比一起開了一家舞廳,他才開始了另外一 種生活。但是他仍然聽力欠佳,記憶力極差,鼻子永遠不通。時不長,夜里還會做 有關戰爭的惡夢。   海灣戰爭過去十多年了,但是拉蒙是不能成為一個正常人了。他說,他生命里 最好的時光在那場戰爭里湮滅了,他的今生自此被烙上了不滅的痕跡。   我曾問拉蒙,為什麼當兵呢?   “我沒有一個值得炫耀的童年。”拉蒙說。“但是我沒有辦法選擇我的出生。 ”   拉蒙出生在中美洲一個十口之家。一連生了八個孩子以後,爸爸開始迷上了賭 博。直到有一天,有個陌生人拿了他們住的那所大宅院的房契來令他們搬家,他們 才恍然大悟,爸爸把這所房子當賭注輸掉了。從此他再沒有見過爸爸,從此媽媽帶 了八個孩子艱難度日。   那年拉蒙5歲。   不幸中的幸運的是拉蒙被他不太窮的外公看重,外公決定培養他。先把他送到 墨西哥讀小學,天寬地寬書讀的不出色卻玩得開心的拉蒙在墨西哥度過了几年無憂 無慮的日子。又被外公強迫進了波斯多黎哥的住讀中學。   “天哪,我真麼能跟他們比。”那些住讀學校大都是體面人家的兒女,琴棋書 畫無不風雅。拉蒙讀書是不行的。他總是屬於班里最差的那几個。   一直熬到了畢業,就想去當牙醫,就報名了芝加哥的牙醫學院。在那里,他認 識了他的第一個女朋友。   讀了一個學期,讀不下去了。拉蒙實在不是讀書的人。就有人給他介紹了實驗 室里一個空缺。當然不是做研究。於是就要換簽証。興奮而又焦急地回到中美洲的 家里等了七個月的工作許可,還在一邊打工,一邊給女朋友寄錢,因為她懷上了他 的孩子。   就在他拿到了工作簽証,興高采烈的回到了芝加哥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犯了一 個致命的錯誤,七個月的時間空間,就有人填了他的缺,女朋友已是別人的妻子。   拉蒙沮喪失望。萬念俱灰的他決定回家。回到他那四季常青,熱情奔放的中美 洲。這時候他所有在美國的親戚都出來勸阻,不要為一個女人而斷送了自己的前程 。而前程,什麼是前程呢?拉蒙是絕對不會容忍和他過去的女朋友還有她當今的新 情人在一個屋檐下吃飯的。正巧,有個在軍隊里負責招兵的遠方叔叔看到了高大健 壯的拉蒙,說,嘿,你可天生是個當兵的料,一定是個好兵。來吧,在軍隊里你能 學一門手藝。   拉蒙就這麼當了兵。是的,他學了一門手藝,他當了機械師,專事渦輪機的維 護修理。據他說,他是一個出色的機械師。   但是,他也不能不去前線,他也不能不打仗。因為他是士兵。   他也就成了今天的拉蒙。   ……   我不知道拉蒙給我講的這些故事里有沒有,或者說有多少不真實的成份,然而 我確確實實被他的故事深深地觸動了。我不曾想到我會真的在生活中與這樣的人相 遇相逢相識,我是說這樣面對面地坐著,聽他講那些對我來講只能在電影里小說中 才可能出現的讓我目瞪口呆的故事。我的生活迄今為止都陽春白雪,我信透了中國 哲學的“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但是拉蒙信賴我。他說他因為當今的職業認識好多好多的人,而我是唯一的一 個讓他能推心置腹地講心里話的人。他說他沒有一個值得自豪的過去,他相信許許 多多的人都會聽了他的故事而離他遠去。但他不能改變他的歷史,真實有時候是很 殘酷的。   我平心靜氣,因為我正感受到對面的高大身軀此刻此時呼出的軟弱和求助的氣 息。我知道這會兒我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為此我強烈的感到自己的責任。我說, 你講吧,我在聽。   “我做了很多錯事。”拉蒙一字一頓地說。“我現在決定要開始一個新的生活 ,可是我不知道我應該如何選擇。”   佳比是拉蒙的女朋友,一個看上去嬌小贏弱但是很能吃苦耐勞的南美女孩。他 們有一個女兒,共同經營著那家頗有名氣的舞廳。   然而他們的關系這麼多年來總是大起大落。佳比不能容忍拉蒙的招蜂引蝶。拉 蒙的後面總是跟著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拉蒙麼,洋洋自得,當然也并不檢點。   所以他們離了聚,聚了離,誰也離不開誰,可誰也不能包容誰。反反復復,復 復反反。用拉蒙的話說,他們長久地生活在一個怪圈里,無限循環。   兩個月前,他們又一次分了手。佳比獨自接手了那家舞廳,請了別的舞蹈教師 。拉蒙麼,男子漢大丈夫,只手空拳的離開,說是再去重新找一份吃飯的飯碗,天 無絕人之路。女兒,還是定期去看去帶的。   拉蒙找飯碗的本事有兩個,當機械師和教舞蹈。他當機械師的水平我不能妄加 評論,可我知道,當舞蹈教師他可是數一數二。   拉蒙先是和美軍方面取得了聯系。伊拉克已經被打得遍體鱗傷,如今重建,既 需要錢也需要人。當兵扛槍拉蒙是切切不想再干了,可畢竟當年學的機械師的手藝 還是他的一張王牌。美國方面也還痛快,審核了他的材料同意他作為非軍職的機械 師赴沙特營地,并應允了一筆不菲的薪水。   而另一方面,拉蒙在過去的兩個多月里另辟蹊徑,張羅著與一位手里的錢多了 不知道怎麼花,就想投資娛樂業的女人談定了一家娛樂廳,--樓下酒吧,樓上舞 廳,外加展銷中美洲的民間藝朮品。那女人看好拉蒙多年的經驗和精湛出色的舞蹈 水平,憋足了勁兒想要大賺一筆。   這些聽起來都是挺誘人的,應該說拉蒙現在是前途在望。而在這個關口,佳比 讓他回去。回家,也回他們的舞廳。   “我這一輩子都是愛佳比的,也如果我們鬧氣,吵架。”拉蒙說。“但是我知 道,我們不能再把生意和家庭混到一起。過去的教訓已經一次又一次地証明了,我 們不能再走老路。”   聽起來很理智。   而佳比是無論如何不能容忍拉蒙和另外一個女人來經營一個新的生意。經歷了 那麼多的風風雨雨,她已經不能再相信拉蒙,她不能這麼眼睜睜地把拉蒙交到一個 另女人手里。所以她的條件很簡單,要麼找一個男的搭檔,要麼回我們的老店來, 一切如故。   我說我是可以理解佳比的。你自己做了很多錯事,佳比是有理由生氣的。她罵 你罵得再厲害,你也要聽著,老老實實地聽著,唯唯諾諾地聽著,也不能在心里有 抵觸,因為是你對不起她。   拉蒙點頭,很誠懇地看著我。是的,你說得對。我該罵,我聽她罵。唉,我這 一輩子就跌在女人身上,這是毀了我一生的弱點。我怎麼就那麼沒出息。   拉蒙說,他現在真的知道了,他曾經是多麼的無聊荒唐。可是今天他真的是決 定告別過去了。女人不過是過眼煙云,而生活只有一次。他要一個安安穩穩真真實 實的生活。他要一個家。和那個女投資人,他絕對是清白的。他也絕對不會和她有 任何感情上的瓜葛。吃一塹長一智,他怎麼也不能從一個女人走向另一個女人,再 又犯一次同樣的錯誤。   拉蒙同我講這些的時候,我看到他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模糊著。   但是佳比就是不信。她吵她鬧。她整整一個周末從樓上罵到院子里,弄得四鄰 不安。拉蒙說,他真的不出聲地聽她罵了,可是他的心里很痛苦。   他是男人,他是那種自立的男人,他要自己的事業。他拉蒙當兵是好兵,跳舞 是好老師。他渾身勃發著積蓄的能量,他要開辟一個新天地。他要大干一場。可是 為什麼佳比就不能相信他浪子回頭呢。   我問,那麼沙特那條路有什麼不好呢?   都好,我能賺很多錢。那是很輕易的一條路。假如在一年的合同期內巴以爭端 不會急劇升級,假如阿拉伯國家不會聯手攻打以色列,那麼安全也應該是有保障的 。唯一讓我傷感的是,我心里很清楚,我若是一離開便再也不會回德國來了。   有了那筆錢我可以實現我多年的夢。我會回中美洲去在海邊建一座娛樂度假村 。那里是我的家,有我適宜的土壤,氣候,我的音樂,我的語言,我的文化,我的 舞蹈。我不會再來德國住了。可是,我的女兒在這里呀,我怎麼能讓她沒有一個名 副其實的爸爸。我的第一個女兒我只見過四次,那是歷史的陰差陽錯。同樣的悲劇 我不能再強加給我另一個女兒了。我要對我的女兒負起責任,不僅僅是金錢道義的 ,更應該是親情和關愛。   還有,你不覺得我一走了之是一種逃避嗎?我拉蒙可是永遠頭抬得高高的,腰 挺得直直的,絕不示弱的人啊。   這會兒,他終於用他的大手掩住了眼睛。   忽然的,拉蒙讓我看到了他性格中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他的另一種靈魂。   我不知道我應該如何描述我的感覺。我慨然長嘆命運多蹇,人生坎坷,而人性 即便遭到無情的踐踏卻仍頑強仍生生不息。我在想,我實在不能評價拉蒙,不能按 小時候玩好人打壞人的游戲規則來把他歸入某一類。此刻,我只愿我能在那許許多 多對他不屑一顧的紳士淑女面前給他一點點理解和同情。他很孤獨,也如果他絕不 愿意表露他的孤獨。   我默默地向他伸出我的手。 ∼∼∼∼∼∼∼∼∼∼∼∼∼∼∼∼∼∼∼∼∼∼∼∼∼∼∼∼∼∼∼∼∼∼         看銀屏美男子的遲暮           -簡 楊-   我對美人遲暮這句話向來沒有特別的感受,直到有一次看了一部法國電影。主 人公是一個花甲婦人,她從年輕時起,每一年生日會照一張面部特寫,把那些相片 一張張擺在一起的時候,她的成熟或衰老的過程漸進,無聲,令人不能不感嘆生命 之手的神奇。然而,把她的第一張和最後一張照片放在一起時,人卻會禁不住傷感 :歲月是那樣地無情,把一個美麗少女變成了毫無生命之美的老婦。當我們去看銀 幕上那些被稱為傳奇的美男子時,也會有這樣的傷感。但更多的時候,他們那些精 彩的表演生涯卻令我們充滿了回味,也因此忘記了那種感嘆。   在西方眾多的電影明星中,我很喜歡羅伯特﹒雷福德(Robert Red ford),羅伯特﹒德﹒尼諾(Robert De Niro),占姆斯﹒丁 (James Dean),提摩西﹒達爾頓(Timothy Dalton) ,阿爾﹒帕契諾(Al Pacino)。除了早逝的丁之外,其他的几個演員都 已經或就要六十歲了。   我是在一個星期之內把雷福德不同時期的三部電影一下看完的,仿佛在時間上 跳躍著失控著,看了後難免有些復雜的感覺。演《Out of Africa》 的丹尼斯時,雷福德正值中年,渾身有一種無法抗拒的男性魅力,他把自由看得高 於愛情,精神像他的座機一樣受不了任何拘束。他承認自己愛上女主人公時的表白 簡單深情,說“你使我再也不能那樣了”。當女主人公問道什麼是“那樣”時,他 說:“你使我和孤獨再見了”。在那個年齡的男子,個性已內斂了很多。他目光堅 定沉靜,溫情之中有一種不可動搖的堅毅。那個星期我看的他的第二部片子是《I ndecent Proposal》,雷福德演一個用百萬美金買一夜風流的富 翁。雷福德那年已五十多歲了,Demi Moor的年輕美艷更襯托出他的蒼老 。攝他的鏡頭都是遠遠的,但那樣仍然掩不住他臉上的皺紋。但他的魅力卻正是在 那些印刻著歲月蒼桑的皺紋里。也是在那個星期里,我看了他和Barbra S treisand主演的《The Way We Were》。影片制作於19 73年,他演的主人公從大學時代開始,穿寬松的線衫,卡其褲,在晨光里長跑, 和漂亮女子戀愛。他喜歡生活在一種無拘無束的邊緣狀態,不想活得太累,又不想 輕松得喪失了一些原則,內心常常矛盾。他的一舉一動都流露著青春那短暫得如同 慧星般燦爛的光彩,也牽動著人們內心里一些已經遙遠了的回憶。在2002年的 奧斯卡上,雷福德獲得了終身成就獎,當他在領獎台上致詞時,還是一樣優美挺拔 的身姿,還是一樣對人生和演藝的不悔的熱情。近年來的他除了繼續在演藝上不斷 進取外,也沒有忘記公益事業和提攜影壇後進。他對Sundance Film  Festival的貢獻更是被世人有目共睹。他是精彩地年輕過,精彩地變老 著。   羅伯特﹒德﹒尼諾是一個戲路寬廣的演員。我最喜歡他在《Godfathe r》(2)和《The Deer Hunter》中的表演。《教父》的第二集 用很大的篇幅描寫了教父年輕時如何為了家仇血恨,走上了不歸之路。De Ni ro演年輕時的教父,很少台詞,常看著在貧困中掙扎的妻兒內疚地沉思。他演繹 的青年教父是一個沒有多少野心的男人,想通過合法的生意謀生,但當被地方惡霸 逼得走投無路時,他挺而走險,精神上有一種林沖夜奔梁山般的蒼涼悲壯。De  Niro在那部電影里的精彩表演為他贏得了頭一個奧斯卡。《獵鹿人》則描寫越 戰的突發怎樣改變了一些普通人的命運。De Niro演麥克。越戰前的他,快 樂、簡單、無憂無慮,生活得寧靜平和,越戰的到來粉碎了他曾有過的這種簡單的 生活。每一次聽見插曲《Cavatina》時,我都會想起電影開始時的那個婚 禮,象無聲電影一樣,有些鉛筆畫的簡單和質朴,人們低語的聲音都過濾掉了,只 留下了笑容,美酒,一切是那麼和平遙遠。年輕的麥克坐在朋友中間,微笑著,享 受著即將永不存在的短暫的寧靜。De Niro是個影壇千面手,後來的他,風 格已很難定性。他演過警察,拳擊手,小人物,黑手黨,古怪的岳父,很有些象孫 悟空撕粹生死薄向極限挑戰的勁頭。對他來說,演電影是樂趣,哪怕是一個很小的 角色,只要喜歡,他便痛快地出演。他後來的電影多得讓人眼花繚亂,我喜歡的卻 很少。有一次,我在電視中看到一個影評家介紹De Niro的一部片子。影評 家說那個片子拍得很早,“在De Niro沒有那些肌肉之前,在他還沒有演那 些數不清的古怪的角色之前……”言語間頗有些揶揄。看來,像我一樣,也有人是 更偏愛年輕時的De Niro的。   提摩西﹒達爾頓用評論家的話來說,是一個十分幸運的演員。他在年輕時演了 《呼嘯山庄》里的希刺克利夫,中年時演了《簡愛》里的羅切斯特。《呼嘯山庄》 那部電影如果沒有他,會是一個非常失敗的片子。演女主人公的演員沒有傳達出凱 西的精神本質。但因為提摩西的出色表演,那部電影變得很吸引人。他把希刺克利 夫對於凱西的愛恨表達到了淋漓盡致的地步,有時柔腸百結,有時卻恨不欲生。對 於希刺克利夫來說,愛與恨就是象提摩西演繹的那樣,同時,同等,同重。八十年 代的提摩西出演《簡愛》時,體格較以前健壯,不苟言笑,基調很低落,但不乏幽 默。看過《簡愛》那部小說的人都知道,羅切斯特就是那樣一個人。在提摩西之後 和之前,關於《簡愛》的電視和電影有五六個,但哪個男演員也沒有達到過他的境 界。他還出演過007,但他塑造的007卻是一個嫉惡如仇,無多少浪子氣息的 英雄。因為如此,他被一些同行批評為不知如何表現FUN。但對我來說,提摩西 的綻放在經典影片里的光輝,卻給觀眾們帶來了無限的樂趣。例如,在《簡愛》中 ,他在花園,書房,閣樓以及祖宅那些場景中的表演,已經是後人很難超越的了。 此人在年輕時曾是一個被蜚聞纏身的人,到老時卻成了顧家的好男人,推著兒子的 小推車在大街上從容閑定地走,他過往的風流云煙仿佛只是人們的流言了。   Al Pacino是另一位讓我敬佩的演員。他的多產和卓越是沒有人能夠 否認的:使他成為永恆傳奇的麥克(Godfather三集),一個與腐敗拼死 抗爭最後遠走它鄉的普通警察(Serpico ),從古巴難民潮中崛起又在美 國黑社會中倒下的黑幫(Scarface),搶劫銀行未遂卻被晦氣纏身的小人 物(Dog Day Afternoon )……五十多部電影,非常成功的演 員,導演,制片。但人們想到他,首先會想到他的沙啞的嗓子,如蒼鷹一樣鋒利無 畏的目光,那些在銀幕上無休無止的黑幫之間的械斗,也總是把他和表現黑幫的電 影聯系在一起,甚至那句現在已經搞不清出處的“Are You Talkin g To Me?Are You Talking To Me?!”的台詞。 但我覺得,雖然他塑造了很多黑暗王子的形像,但那些角色只是他電影生涯中的一 部份。像我在上面提到的那些電影,Al Pacino讓人難忘的時刻很多,即 使是在《教父》中,他演的麥克起初也并不是一個Mobster。在一九九六年 ,Al Pacino導演和主演了Looking for Richard, 一部詮釋莎翁戲劇的杰作,可見他并不是一個戲路狹窄的演員。非常有意思的是, 這樣一個在銀幕上非常有爆發力的人,在童年時,卻是一個倍受母親保護的寂寞的 男孩子。由於和丈夫離異,他的母親總是怕有什麼意外發生在Pacino身上, 總是試圖把他與世外隔絕,但常常做的一件事情卻是帶他去看電影。那些銀幕上的 愛恨情仇給了那個孩子很多的想象,也激發了他對表演的熱愛。有那麼一段時間, 年幼的他非常熱衷於在大街上裝盲人,裝得很像,以致有些好心人會主動牽著他穿 過街道。我們中國影迷們對Pacino最欣賞的莫過於那部并沒有描寫多少女人 卻被叫作Scent of a Woman的電影了。有誰能夠忘記那個失明的 退伍軍人坐在貴族中學的大廳里,用拐杖敲擊著桌面痛斥那個勢利校長時的激情, 又有誰能夠忘記他和那個年輕女子在餐廳里跳的那支美妙絕倫的探戈,又有誰能夠 忘記他絕意去死後跌跌撞撞橫穿馬路時的蒼涼!那樣精湛的演技卻要追回到他坐在 黑暗的電影院里的那些寂寞的童年。我記得有一次ABC的Barbara Wa lters采訪了Pacino。在采訪結束的時候,她說:你是怎麼演那個盲人 的?Pacino沒有說話,依然注視著她,但眼睛里已經一片暗淡。那個瞬間, 電視屏幕上已經沒有了什麼PACINO,卻只有一個Lieutenant C olonel Frank Slade。Waters驚嘆著,提出了最後一個 要求:我能和你跳一曲探戈嗎? Pacino站了起來,象在電影里邀請那個青 年女子一樣,頭低著,非常紳士地手伸給了Walters……   這些銀幕上的美男子,就是這樣地賞心悅目著。他們與觀眾一起成長一起衰老 ,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了無限的樂趣。   但有一個人在電影史上卻是例外地沒有讓觀眾看到他的老去。那就是Jame s Dean。一九五五年九月的一天,丁開著他心愛的跑車,因為沒有系安全帶 ,在一個STOP SIGN處沒有停車而與另一輛車相撞,很快便車毀人亡,死 時年僅二十四歲。在死之前,他在好萊塢生活的時間不到九個月,主演的電影也不 過三部(《East ofEden 》/《伊甸園東》,《Rebel Wit hout A Cause 》/《叛逆》,《Giant》/《巨人》),但他 死後卻成了不朽的傳說。他留在劇照上的形像有些羞澀單純又有些懶散瀟洒,是一 種引人入勝的混合氣質。盡管他去世得很早,他的表演卻已經顯示了驚世的才華。 他的死一直是一種懸念,很多年來,影迷們一直在推測他如果活著的話,將會釋放 出多少不凡的藝朮潛力。他在當時很前衛的思想和行為,影響了很多年輕人的思想 ,尤其是他在影片中表達的與父輩的隔膜和摩擦(以《伊甸園東》和《叛逆》最為 出色),傳達了當時年輕人們所經歷的心靈痛苦。丁的早逝一直有一種特別的含義 :年輕著,純潔著,叛逆著,在性格沒有定型之前掙扎著。那是我們每個人在成長 中必須經由的心路歷程。在每個時代,我們都會看到一個以不同形式出現的丁,象 八十年代的麥當娜,象今日的饒舌歌手Eminem,盡管他們的叛逆在很多時刻 已經沒有了丁所體現出的深度和優雅。而從每個人成長的歷程上來看,我們也曾經 有過一些丁的影子一些丁的時刻,如對社會的疑問,對世俗的渺視,對父母的反抗 。所以,對於丁這朵早謝之花,人們一直難以忘懷。   說到丁的早逝,我不由想起另外一個人來。一九八六年,Mickey Ro urke和Kim Basinger主演的著名的《九個半星期》轟動了影壇。 Rourke是個魅力非凡的演員,英俊之中又帶著親和之氣。在那個電影里,他 演一個性感、時尚,又有些神秘氣息的商人。當時他的星途十分順利,是好萊塢炙 手可熱的一個演員。但那以後的他卻很不順利,酗酒、吸毒,因為虐妻而上了八卦 小報。星路也就此一敗涂地。九十年代,一些好事之徒為《九個半星期》拍了續集 ,Rourke重新露面,他已經臃腫不堪,慘不忍睹,早無英俊小生的翩翩風度 ,背影和正面都和屠夫無異。他在那個電影里的形像几乎讓我的一個女朋友傷心得 要哭。他的最近一次比較知名的表演是在歌星小胡里奧的MTV《英雄》里裝一個 黑社會老大似的角色,對年輕的觀眾來說,已經沒有什麼人知道Rourke曾經 的輝煌了。但令他的影迷們欣慰的是,他仍然在努力,仍然沒有放棄希望。Rou rke後來在一些電影里常以配角出現。和他相比,早逝的丁卻將會永遠地年輕著 永遠地被愛著,無論是歲月還是丑聞都無法傷及他的一根毫毛,因為死亡已經把他 成全,讓他不朽了。   但對所有的影迷來說,他們卻是寧可那些影星們大起大落地活著,大富大窮地 老去,也不需要那種丁的被死亡造就的不朽。因為那些影星在變老的過程中,體現 著一種成長,一種人們可以看得到甚至可以共鳴的人生的感悟,一些每個人生命里 的特別體驗和寶貴經歷。上面說到的那些影星,正是那樣精彩地老去著。   (2003年1月於加拿大) ※※※※※※※※※※※※※※※※※※※※※※※※※※※※※※※※※※ 【楓園聊齋】         小 女        -爪哇島-   都燦,陳城人,當陽街上赫赫有名的“都一手”就是他。   都燦出身名門望族,隨父來到陳城任職,因其父生性耿直,不善獻媚之道,任 職陳城後再無升遷,直到退職任上。都燦自幼聰穎過人,又天生神力。經異人傳授 後,功夫甚是了得,衙門口近千斤的石獅可一手平移,人送外號“都一手”。曾有 几省好漢慕名前來較技,都灰溜溜地敗走麥城。但都燦并不以武示人,平日一身文 弱書生打扮,喜歡琴棋書畫,尤擅工筆人物畫,仕女圖出自他手,皆形神兼備,惟 妙惟肖,呼之欲出。陳城人爭相購之,一時洛陽紙貴,都燦生性淡泊,并不批量生 產,只在興致濃郁時方才潑墨作畫,因而陳城人都以能藏得都燦真跡為榮。   如果不出意外,都燦一生將會在閑云野鶴般的文人生涯中了此一生。但世事難 料,四十歲那年,他閑來無事,懷抱著三歲的幼子去野外閑游,遇一馬車深陷路中 ,車夫正失聲痛哭,都燦心熱,上前一手抱子一手力托滿載貨物的馬車,馬車輕松 趕出泥潭,送走車夫,回頭去逗懷中的孩子,不禁大吃一驚,幼子竟被自己活活給 夾死了。都燦大受刺激,痛哭一場後埋了兒子,也不回家,一路狂奔數百里去了京 城。從此再也沒回過陳城。   居於京城的都燦,發誓從此再不用蠻力,為引以為戒,他於痛苦自責中竟練成 了飛針絕技,以大小縫衣針為武器,能於暗夜中聽聲辯形,飛針釘蚊蠅於牆上,針 鼻能深深嵌於牆內。   都燦自責自慚心重,又無法解脫,於是放浪形骸,混跡於乞丐群中每日以乞討 為生,籍此自虐贖罪。乞討中都燦對“乞霸”極為厭惡,因此下手甚重,亦為眾乞 兒出了惡氣,如此一來二去,迅速贏得了京城丐幫的擁戴,被硬推為丐幫幫主。因 偶見都燦飛針絕技,眾乞丐相商後送上“飛針王”的美譽。   乞丐中亦不乏頭腦靈活之士,有人就以殺富濟貧為名,極力勸都燦“接單”, 做做殺手生意,一來可以懲惡揚善,二來還可有些盈利。都燦本意要借“苦修”了 此一生,但看眾乞丐生計艱難,加之眾人每日鼎力苦勸,惻隱之心大發,就應了下 來。但聲明,有三不接:對方是清官不接,是婦幼老弱者不接,家境貧困者不接。 眾乞丐大喜,每日乞討之餘,悄悄注意為幫主“接單”。   都燦“接單”規矩甚嚴,先是派人分几撥出去四處探聽發單人的品行和單上人 的為人,核實無誤後,他還要親自送去一封警告信,并觀其所為,那些不以為然依 然我行我素者便一殺了之。武器仍用縫衣針,案發後官府查驗尸身,竟無傷無毒, 極為驚訝,最終以無頭案不了了之。連做几宗後,京城貪官無不惶惶不可終日,傳 言亦是越傳越神,都說老天睜了眼,惡吏遭了天譴。   一日,忽有人通過“丐幫眼線”介紹,曲折找到都燦,屏退眾人後,來人拿出 一張紙及一疊銀票,交給都燦,小聲道:“做了他,這是五十萬兩銀票。”   都燦一凜,紙上只三個字:安德海。他將紙點著,神色嚴峻。   良久,才道:“做到頭了。”   “你說什麼?”來人沒聽清楚。   “沒什麼。我接了,就算沒銀票,我也會做。”   “還有銀票一百萬兩,事成後交接。其實,你只管做了周圍的大內護衛,將他 捆上便沒事了,其餘的我們做。他三個月後要下江南,最好於濟南以北下手。”   “你們是什麼人?”都燦問。   “為民除害,為國鋤奸。”來人答非所問。   “知道了。”都燦揮退了來人。并第一次破了規矩,沒有派人打聽來人的底細 。   安德海便是大清朝有名的那位大太監。   大太監安德海其時正權傾朝野,名滿天下,有心計的官員便極盡溜須拍馬之能 事,送上各色珍藏討其歡心。對此,安德海一律笑納,珍寶之類已被其視如糞土, 因此,各類名貴字畫及古玩又多了起來。   這日,有人送來一幅扇面,是一幅美女圖。安德海對此并無研究,通常只看落 款是否名家,這次也不例外,見只有題名“小女”二字,卻無落款,便一笑要隨手 丟掉,要丟時忽見那美女竟是活靈活現,眉目傳情不說,竟欲勾人魂魄。急忙細看 ,卻是越看越愛看,欲罷不能,竟第一次把玩至深夜,只是這“小女”二字不雅不 俗,難以理解。次日跪見慈禧時就給老佛爺講了,老佛爺觀賞良久,才道:畫是好 畫,珍品,只是這“小女”二字不祥,小安子,你要小心了,有人要殺你的頭了。   安德海不以為然,心說當今大清,能殺我的只有老佛爺你了。但他還是賠著小 心問道:“為什麼?”   “這‘小女’二字暗藏玄機,‘安’去頭為女,‘小女’的意思就是要去掉你 小安子的腦袋。”   安德海諾諾不已,出來後卻一笑了之,心說我偏要拿著這把扇子天天看,看誰 敢來我這太歲的頭上動土。   果然一直安然無恙。安德海很快就將這件事忘得一干二淨。不過,每日扇不離 手卻成了習慣。出京之日終於到來。安德海為殺殺朝中那些對他陽奉陰違者的銳氣 ,對排場極盡講究之能事,隆重到了僅次於老佛爺出宮。由於天下人都知道安德海 的地位,對他的“超標准”出行無一人敢提出異意。   出行大軍浩浩蕩蕩,游山玩水之中走走停停。這日來到了古城德州。他們走的 是水路,從古運河一路順流而下。   在“宮船”上,安德海“嬪妃”如云,且大內高手林立,這樣的陣勢讓安德海 感到心里舒坦。但是這麼一路下來,又讓他感到了厭倦。   夜半時,安德海一人獨坐燈下,打開扇面再觀美人圖,正入神,忽聽有人低聲 問道:“看明白了嗎?”安德海大驚,逡巡四顧,并無人影,大駭,高叫:“來人 吶!”那聲音冷笑一聲:“都完了。就剩你一個不覺死的鬼了。”安德海還想再喊 ,忽覺如蚊蠅叮啄一樣刺痛一下,就失去了知覺。   次日,安德海被一隊官兵解往濟南府。他的“宮船”依舊順古運河南下,只是 船行如飛。輾轉到濟南府後并不停留,安德海被就地正法,罪名是陰謀篡奪皇位, 并有滿船隊儀仗為証。   據說慈禧聞報後,怔了半晌,只嘆道:“這個小安子,唉,不聽話……”   後,“飛針王”又從京城消失,丐幫亦消失,不知所終。 ∼∼∼∼∼∼∼∼∼∼∼∼∼∼∼∼∼∼∼∼∼∼∼∼∼∼∼∼∼∼∼∼∼∼         我和太太的辯論          -卜 仁-   我就看不慣這些人“逢美必反”。自己在美國活得好好的,可不知為什麼,怎 麼看人家這個民主制度怎麼不順眼,寫出那些個文章永遠是老調長談,就是一個意 思,美國干什麼都不對。他們整個一個現代“義和團”,從來都是“謊言重復一千 遍就是真理”,弄些個無中生有、似是而非的証據大作文章,不管怎麼寫,最後都 要歸結到“美國對外霸權主義,對內的民主制度千窗百孔”。告訴你說,我這人不 愛跟人過不去,可這種人的文章見著多了,這心里的無名火就翻騰起來,不能不“ 拿起筆杆做刀槍”。   咱是有分寸的,這文章寫出去要堅決打擊一小撮。對那些個最蠻不講理的家伙 狠狠地揭露之,要找出大量証據証明他們說的都是無恥讕言,用邏輯推理証明那些 狗屁不通的文章有多荒謬。   可我太太漸漸和我過不去了。一開始她還對我的議論隨聲附和,後來就不怎麼 開口了。今天晚飯的時候她忽然打斷我,“我看你精神不太正常了,怎麼老慷慨激 昂的?這兒吃著飯呢,沒人聽你的,一天到晚就是‘正義’‘不正義’。談點兒別 的好不好?我看你比美國總統都忙。”   好吧,吃飯時就不談這些。放下筷子我趕緊上網。啊!你看那幫家伙又在論壇 上胡說八道,誣蔑美國。“我真沒見著有几個像他們這麼厚臉皮的,簡直是厚顏無 恥!”立刻,手按鍵盤“劈劈啪啪”,給上几句,狠狠地回擊他們。   “說你有病,你就真的裝蒜呀?說你胖你還真喘上了。怎麼放下飯碗就跑呀? 這家是你的旅館呀?”妻子忽然高聲喊起來。“就你是大政治家?就你最正確,人 家反美礙你什麼事啦?”   “不是,他們也太顛倒黑白啦!一天到晚的為反美而反美。”   “他們是誰呀?人家還不能有自己的觀點了?人家反對美國政府伊拉克就是反 對美國的民主制度了?你管得也太寬了吧?你這個人呀,就是刻薄,還總說自己是 男子漢大丈夫的,一點肚量都沒有。”   “誰說不能有反對美國入侵伊拉克的觀點啦?我沒那意思。可有那麼兩半人, 在他們眼里美國干什麼都不對,他們有什麼觀點呀?都是些個驢唇不對馬嘴的東西 ,一眼就看出來他們是造謠。”   “‘驢唇不對馬嘴的東西,一眼就看出來他們是造謠’,這麼說是人就能知道 他們在胡說,那你還跟他們一般見識?不就是那麼兩半人嘛,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們 在滿嘴跑舌頭。看你這勁頭就是想把人家消滅而後快。”   “可是他們還真能惑眾……”   “喲,別人都是傻瓜、阿斗,你一眼就能看出是造謠,別人卻硬是被迷惑了。 ”   “不是那麼回事……”   “一會兒說人家‘驢唇不對馬嘴的東西,一眼就看出來他們是造謠’﹔一會兒 又是‘他們還真能惑眾’。你自己解釋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是說,有那麼几個人,滿腦子中國人的思維方式,根本不懂美國的民主自 由……”   “得了吧你!我看你最‘中國人’!最容不得不同觀點。自己固執得要命,還 總說別人有錯,什麼都是自己對。你說這可能嗎?所以你成天在網上狡辯!有那閑 功夫現在就去刷碗。我下了班回家就做飯,你放下筷子就在網上和‘兩半人’吆喝 。去去去,干點兒你該盡義務的事去。你一天到晚就是‘以為你是根蔥呀,誰拿你 嗆鍋’。我看你就是這種人!”   “我今天這是怎麼了?哪兒得罪你了?”   妻子臉一繃,轉身進了臥室,“喀嚓”,門也給鎖上了。   哎喲,老婆發火了!“攘外先安內”,趕緊去搞緩和。網上和那几個家伙吵, 罵得再凶,一下網什麼“後遺症”都沒有。這和太座吵了架,家里搞上几天“冷戰 ”誰受得了?“開門好嗎?是我錯了還不行?”我在門外求她。   “我不聽。”屋里那位正氣鼓鼓呢。“美國民主自由。我有不聽你說話的權利 。”   “我說我錯了。我這兒跟你認錯。”   “你先到網上跟你成天罵的那几個人認錯去。”   這…… ※※※※※※※※※※※※※※※※※※※※※※※※※※※※※※※※※※ 【故國神游】         新疆行之二﹒天池游           -王永明-   到烏魯木齊的第二天,表哥就帶我去天池,同行的除了司機,還有表哥十歲的 兒子陽陽。位於天山之中的天池,是烏魯木齊附近最著名的景點,几乎所有來新疆 旅游的人都要去天池一游。馳名的天山山脈,位於新疆中部,橫旦東西,綿延數千 里,把新疆分成南疆與北疆兩個大的地理單位。天山總的趨勢是西高東低。   一大早我們就出發,很快我們的車就上了烏市到天池的高速公路。路很好,路 上車不多,我們的車速達到了每小時一百六十公里。我很快就注意到在我們的右邊 遠處一抹山脈一直跟著我們,表哥見我神情專注,告訴我那就是天山。   哦,這就是那讓人產生無限遐思的天山。我曾經是一個武俠小說迷,在武俠小 說中,天山劍派盛名歷久不衰,其中以梁羽生的《七劍下天山》對天山和天山劍俠 的描寫最為精采。那一個個血染江湖的劍客,或是來自西域到中原拼殺,或是出中 原而遠赴塞外還恩報仇,在武俠小說作家的筆下,這座遙遠的天山,一會兒威嚴, 一會兒嫵媚,一會兒冰天雪地,一會兒草綠花香,百般面孔,千種風情。其實,正 是因為遙遠不可及,才給了作家們無限的想像空間,正是因為遙遠,天山才會在作 家們的筆下顯得如此美麗而神秘。我不禁感嘆:   千年劍嘯傲眾山,如今英名堪何尋。   我靜靜地注視著遠處的天山,浮想聯翩。遠遠看去,天山不高而峰平齊,山色 朦朧不清,好像披著一層神秘的面紗。在新疆逗留的十几天里,無論身在何處,天 山隨時在我的視野內,一下在左,一下在右,一會在前,一會又在身後,好像一位 美麗而害羞的少女,讓人愛慕而不可及。每當我走近她,我都要被她那艷麗色彩變 幻所目眩。   一百公里的高速路我們用了不到一小時,下了高速路,車子開始進入山區,說 是山區,其實應該說是丘陵。不知從何開始,一條小溪出現在我們的身邊。陽陽興 奮地喊,“這是從天池流下來的水”,只見清澈碧綠的溪水在急流中泛起一朵朵大 大小小白色的浪花,小溪兩岸成蔭的綠樹給天山增添了一絲絲溢靜。   天池雖還未到,但她已經前來迎接客人了。   車子剛停下,一群熱情的哈薩克青年擁上來,競相要免費作我們的向導,我開 始不解其意,後來才明白,在天池的旁邊,居住著一群本地的哈薩克人,通常,游 客們在游完天池後會到他們的住處歇歇腳,吃上一頓午餐。這是一個很好的生意, 競爭很大,所以各家都派出家里最能言善道的人到山下來拉生意。我們挑好一個向 導後,便坐上纜車上山了。   纜車徐徐上行,我左顧右盼,觀賞周圍的風景。七月里明亮的陽光下,天山格 外美麗,山不高而秀,均勻的綠草像是一塊大大的地毯,鋪滿了山巒,一簇簇墨綠 的松樹這一片那一片,好像地毯上的美麗的刺繡,偶爾可見的灰色岩色在提醒著人 們這里畢竟不是綠水青山鳥語花香的江南,這里是塞外西域,在冬天這里是白雪皚 皚。就是現在,遠處的山峰上仍然可見亮晶晶的白雪。   我終於站立在天池的身邊。   雖然現在是旅游旺季,但游客并不多,沒有象內地某些風景名勝趕集似的那份 熱鬧,我暗自慶幸。可能還是因為新疆太遙遠不容易到達的緣故吧。   天池湖面并不大,三面被山攔住,是一個天然的水庫,形狀像一個三角,我們 這邊最寬,越往里去水面越窄,極目望去,看不見在哪里結束,似乎已經延伸到遠 處的一座座雪峰下面。天池湖水清澈透底,從不同的角度看,水呈現出不同的顏色 ,一會兒是藍的,一會兒是綠的。   時辰近中午,當頂的太陽發出炙熱的力量,但站在湖邊,卻只感到一陣陣涼意 從水中升起,我想進水去,表哥馬上極力勸阻,他對我說這不是平常的水,這是山 上的雪水,寒冷徹骨,從來無人敢下水去,我看四周果然沒人敢下水。但我打定主 意,卷起褲腿,一步邁進水中,還回頭笑著說要表哥看著時間,誰知只笑到一半, 就倒吸一口涼氣。   好像有萬刃尖刀突然刺進我的腳掌與腿肚子,我剛要喊冷,誰知感覺一下又變 成燙,我拼命咬住牙,又往里走了兩步,水到了我的大腿。四周這時響起了一陣陣 掌聲,我一抬頭,才看到大家都在看著我,在給我加油呢。只聽表哥在數時間,“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時間怎麼過的這麼慢,“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五 十八、五十九”終於,表哥大聲地喊,“六十”,我像一個凱旋歸來的英雄,回到 了岸上。   後來我讀到一位叫宋詞的寫的書,書名叫做“走來走去”,在那本書里他寫到 ,當他騎自行車從家鄉黑龍江來到這天池,他找到一個僻靜的地方,毫不猶豫跳進 水里游起泳來,我不禁被他的行動驚呆了,因為我知道,要在這寒徹的雪水中游泳 ,需要極大的毅力和非常強健的體魄。   在向導的帶領下我們向著天池旁邊的一個小湖泊走去,路邊,一些天真爛漫的 小孩子穿著漂亮的哈薩克服裝,要與游客們合影,原來他們是學生,暑假里老師帶 著來這里勤工儉學,與他們照一張像只要三塊錢,我高興地照了一張。   來到小湖,這里的水更綠更靜,真像一面鏡子,清晰地映出四周的一切,這個 小湖的口上是一個雖小但水流很急的瀑布,湖水沿陡削狹窄的山澗急速而下,濺起 無數的水珠與白霧,在陽光下一照,顯出一道道彩虹,美麗極了。   傳說天池是西天王母娘娘洗澡的地方,而一左一右的兩個小湖是她用來洗腳的 ,人們真是太有想像力了,不過我懷疑這麼冷的水王母娘娘受得了嗎,可能神仙不 怕冷。   游完天池,時間已過中午,不知不覺間肚子咕咕叫起來,我們跟著向導來到他 家,位於湖邊的山坡上的蒙古包。烤肉做飯的爐子在外面,山坡上青煙裊裊,十几 個蒙古包挨在一起,不時從某個蒙古包里傳出爽朗的笑聲﹔草地上一群山羊在吃草 ,這里的羊肉是現殺現做。   這是一群待宰的羊!   他們似乎不察覺自己的命運,神情閑定地在吃草﹔還是知其命運之不免,不做 無用的悲嘆,因為同伴就在自己的身邊被殺,不可能不知道將死的命運。我在這里 生平第一次活生生地看見宰羊,看完以後,我真正理解了為什麼人們要用羊來形容 任人宰割這句成語:一旦被選定,就沒有一點反抗,甚至沒有一點掙扎,連聲音都 沒有一點,靜靜地趟在那里,任其屠宰。一把水果刀大小的刀就完成了從宰殺到剝 皮,整個過程就十來分鐘。   我站在圍觀的人群中,觀看了殺羊的全部過程。我不知道當時自己是一種什麼 心情,可能混合著好奇、憐憫、悲哀、冷漠,也許還有一點興奮。人真的是很殘忍 的嗎?眼看著無助的生靈被宰殺,過一會還要若無其事的大咬其肉。可難道眼不見 而吃其肉就不殘忍、就能心安理得地吃嗎?眼雖然不見,但也可以想像其屠宰場面 。這樣只是一個偽君子而已。世界上每天有無數的動物被人屠殺,沒有人有異議, 只有佛教是不殺生,不吃肉,悲憫普天下的一切生靈。我這一點點憐憫太微不足道 了,也許還是虛假的居多。   我抬頭四望,下面是溢靜美麗的天池,在明亮的陽光下湖水忽綠忽藍,湖中有 一艘游輪,一艘小快艇,在如鏡的湖面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印痕,群山懷抱,遠處的 雪峰在太陽下閃閃發光。據說可以在當地雇一匹馬和一個向導,去雪峰來回需要兩 天,不知有沒有人去過。   很快羊肉串就烤好了,辣的和不辣的各一半,香氣扑鼻,咬一口,羊肉又嫩又 鮮美,之後就是手抓肉,大塊的羊肉用水煮熟,吃時抹上鹽,咬几口羊肉,吃一口 生洋蔥,別有生致,非常好吃,一道由洋蔥青椒西紅柿拌在一起的涼菜,不知道為 什麼這菜有一個很奇怪的名字--老虎菜。手抓飯,一種用羊肉胡蘿卜做的炒飯, 吃時倒不是真用手抓著吃,而是用一種特別的木制的小勺。就是這些簡單而可口的 飯菜讓我們個個都吃了個肚皮鼓鼓,心滿意足。   這是我在新疆第一次吃羊肉,在接下來的十几天,我在新疆天山南北到處蕩游 ,羊肉吃了無數,越吃越愛吃,越吃越上癮,後來還在大餐館吃了烤全羊,在最著 名的維族風情餐廳享受了一桌品種繁多的羊肉席。   但我永遠忘不了這一頓午飯,忘不了美麗的天池。 ※※※※※※※※※※※※※※※※※※※※※※※※※※※※※※※※※※ 【百草園】        門外的家        -雪亮-   門里的家是我自己的家。這門外的家,則是一窩小鳥的家。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家的側門外有了一個鳥窩。   平常很少用那個側門,只是偶爾送垃圾出去會從那里走。最近一兩個星期,我 發現每次從那里出去,都會有小鳥在身邊突如其來的飛起,象受了驚嚇一般。開始 不知道鳥是從哪里飛出來的。直到几天前才發現,原來靠著牆角的那個拖把上被搭 上了枯枝樹葉,鳥窩就在那里。再湊近了看,才發現居然鳥蛋都已經下好了:一共 5只,鋪了一窩,白色外殼上布著褐色斑點。   發現鳥窩以後,我們就更不走那個門了,以免孵蛋的鳥兒受驚。兒子非常好奇 ,每天從夏令營回來都要去看看。我們讓他站遠一點看,如果鳥爸爸鳥媽媽不在窩 里再過去。結果兒子前兩天回來匯報,小鳥孵出來了!聽到這個消息,我們全家都 過去看。可不是嘛,那窩鳥蛋有三只剛剛孵出來。   剛出生的小鳥,每個都是粉紅色的皮膚,沒有羽毛,盡管天氣悶熱,可是它們 卻好像還是覺得冷似的,身體輕輕在抖。與光溜溜的身上形成對比的,是每只小鳥 的腦門上都有一蓬黑亮的細毛,乍一看,活象美國的朋克青年。它們的眼睛大得不 成比例,兩個眼珠包在薄薄皺皺的眼皮里,嘴巴外面看是褐色的,張開以後里面卻 是嫩黃色的。一聽見動靜,就都把嘴張得大大的,可憐巴巴的等著食物的到來。初 生的小鳥還叫不出聲音,力氣大概剛夠張開嘴的。兒子覺得它們的樣子很新鮮,問 我為什麼它們長得不象鳥。也是,它們的爹媽是一種尖嘴的雀兒,有著黃褐色的羽 毛,叫得很好聽,可是這些小鳥的樣子卻還沒有成形,既沒有羽毛,也沒有歌喉, 只是讓人覺得那麼嬌弱稚嫩。   第二天,另外兩只鳥蛋也孵了出來。接下來這些天,側門外的動靜漸漸多了起 來,鳥爸爸鳥媽媽不斷的飛進飛出。每次它們帶吃的東西回來,都會發出一種特殊 的叫聲,粗糙急躁,和平時婉轉的啼聲截然不同。小鳥聽到這種叫聲,就會支楞起 腦袋,張開嘴巴,等待美味的到來。   對於這些新生命來說,這個拖把上簡陋的窩就是它們最美好的家了。鳥爸爸鳥 媽媽當初把窩搭在這里,想必是因為這兒安全清靜,可以避開風雨和日晒。可是, 它們自己覺得理想的地方,也只不過是一個拖把。假如這些日子我們不小心用了拖 把,它們這個完整的家頃刻之間就會化為烏有。生命和家庭的脆弱就是如此具體。   其實仔細想想,鳥窩如此,我們自己的家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大到911這樣 的意外,數千人的生命毀於一旦,數千個家庭永遠被改變,小到可能因為一個車禍 ,或甚至只是失掉飯碗這樣的常見事情,一個安穩順利的家也可能會面臨沒頂之災 。在災難和意外面前,人和其他動物一樣,沒有辦法預見,也几乎毫無反抗之力。   我們能做的,不過是認真過好自己的每一天,享受現在。 ∼∼∼∼∼∼∼∼∼∼∼∼∼∼∼∼∼∼∼∼∼∼∼∼∼∼∼∼∼∼∼∼∼∼         鐵柱,你在哪兒?           -老段-   很多年未聯系上的“知青”時代的老友來“伊妹兒”,敘舊中提到一事,“… …我們聽說李鐵柱在任XX市銀行行長期間,為朋友私貸百萬元還不上被判入獄, 在獄中逢犯人暴動被挾為人質,後被暴動者用一根磨尖的竹筷刺中心臟而亡的事, 令眾人驚駭……”   看到這兒我心頭一震,然後就是欲哭無淚的感覺。李鐵柱,他曾經是我的好友 。那時他是教育連長,我們在一起相處的時間不多,但彼此有著猩猩相惜的感覺。 所以農場時的很多老友并不知道我們彼此的交往。一別三十几年,沒想到……跟著 ,腦海里只有“鐵柱,你在哪兒”這句話,久久地、久久地。那時我們是那樣的相 互信任,無話不談。   後來呢?他走了,到新建農場去當個分場副主任,臨走問我是否愿意通往。我 沉默良久,鐵柱當然知道我對前些日子他和另一青年干部爭吵的事不滿,也默不作 聲,半天才小聲說:“人各有志…不過…你到時候要是想到我這里來,給我來封信 。我的新地址已經給你了。到了新建點兒我會給你寫信的……”   1969年秋我被“上山下鄉”的潮水帶到了黑龍江北部嫩江縣的一個農場, 那年剛滿16歲,我的北京同伴們大多數也都十六、七歲。最初的兩、三年農場各 地的男青年們時常打群架,管理也非常混亂,本來還可以搞得稍微好些的物質生活 也一團糟。那時候我認識了李鐵柱。他是嫩江縣青年,1966年“文革”開始時 該高中畢業。他比北京青年早來一年,到我們到農場時他已經是個“教育副連長” (當時農場都這麼稱呼)。   那年頭兒,多數青年的最初想法只是在農場混日子,沒几個認真考慮個人前途 的,而我則希望“好好干”,以改變個人命運。我這個人是不是“很復雜”呀?好 像年紀不大,思想并不單純嘛。怎麼說呢?我當時“出身”不好,父親是“特務” 加“右派”,母親是“叛徒”,自己整個一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毛澤東這樣 說的),在社會上倍受歧視,內心苦悶自不待言。我是多麼想通過個人“好好表現 ”改變自己的社會地位呀!當然,通過“好好干”以改變個人命運在當時來說是意 會不能言傳的,況且“好好干”并非苦干,而是要有終南捷徑的“巧干”。這對當 時的我來說就不敢了,也一竅不通。所以盡管我那時老老實實地干活,“好好表現 ”,卻根本不會被“上邊”賞識。對此我并不特別在意,只是自欺欺人地覺得“苦 苦修行必得正果”。   李鐵柱呢?他這個小干部也沒什麼人理,何況他這個連長還是個副的,基本沒 什麼權力。盡管如此,我們還是不會“猩猩相惜”,畢竟不在一起干活,無法深入 地相互了解嘛。我對他的印象就是,籃球打得好,像專業運動員似的,遠投相當准 確﹔人長得也精神,瘦高,胳膊腿很長,男子漢的面孔,劍眉和東北男人特有的小 胡子﹔平日組織開會是他張羅,在地里拿個擴音器喇叭“哇拉哇拉”叫。   那年冬天到了。絕大多數青年都探親回家,我和極少數北京青年因在北京沒家 (父母都去了“‘五七’干校”),便留在農場過冬,這下我們有了接觸的機會和 時間。他那時几乎天天晚上都到我住的宿舍來聊天。開始他好像是到各宿舍串,關 心青年、“體恤民情”。後來到我這兒就不走了,往鋪蓋上一靠,抽著煙聊起天來 。我這麼講好像李鐵柱巴結我似的,其實是我倆特有的聊。當時我們具體都聊了那 些話題已經記不清了,或許也就是天南海北地胡侃吧。李鐵柱比我大六歲,真不知 道為什麼兩個人有那麼多共同的話題。   開始我對他是敬而遠之的,覺得他老搞些“花架子”,不拼命苦干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認為他不過是個縣城“土鱉”,什麼世面也沒見過(北京人有時就這麼傻 狂)。但漸漸地話就投機起來。首先他也是“出身”不好,父親曾是“歷史反革命 ”(共產黨定的這種罪名真有藝朮水平),自從他記事開始就在社會上受歧視。我 倆說到這些立刻憤憤不平起來,但同時也認為,生長在這個社會里,要想改變自己 的地位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如何努力呢?似乎沒有深入地討論,因為我們又轉話題 了,或者這還是“意會不能言傳”吧。   春節的時候,食堂讓留在農場過節的青年們自己包了餃子,并賣了白酒。李鐵 柱沒有回家過春節,他作為教育副連長在分場里組織青年們開聯歡會,吃餃子時又 到各個宿舍轉,陪青年們喝點酒。這一夥夥地陪喝酒,到了我和几個北京青年這兒 就喝得太多了。他乾脆靠在我們的鋪蓋卷上說傻話,但感情非常真摯。鐵柱講他喜 歡和北京青年在一起,特別是喜歡和我在一起聊天。“……小段,別看咱們在一起 時間不長,可話就是那麼投機。我有好多話想和你好好嘮嘮……”他語無倫次地說 了好些,盡管已經聽不出什麼邏輯,但我很感動。他說一定要我到他家里作客,好 好喝酒、聊天。我則希望領著他到北京玩兒。   現在回想起來,在農場度過的那個冬天我感覺不錯,因為我和李鐵柱有那麼多 的時間聊天。但春天一來,大批青年從家里回到農場,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少了很多 。他那時一天到晚跟在分場革委會周主任後面像個馬弁,簡直像個狗腿子!   “這就是你說的自我努力嗎?”我心里真有些失落。鐵柱那時可真忙,他自己 那攤工作干得十分賣力,晚上就到周主任家去,常常幫他家干活。這還有時間和我 談心聊天嗎?他那時到宿舍來總是來去匆匆,有時會單獨對我小聲道:“以後你會 明白的。”我則勉強笑一下,默默不語。其實這位姓周的干部對我們北京青年相對 不錯,而且人挺有人情味兒。但就因為如此,周很快倒霉了,被排擠了,被調走了 。這麼說李鐵柱的靠山沒了?是這樣,但我認為李鐵柱的目的部份達到了。他在那 一年很快入了黨。   新來的分場主任立刻帶來了自己的一幫人當連隊干部,李鐵柱當然被排擠,雖 然不會被撤職,可成了個擺設,什麼事也沒有。我記的來頂替李鐵柱的教育連長叫 李茂盛,是個很驕橫的家伙,他常常冷嘲熱諷只能忍耐的李鐵柱。終於有一天鐵柱 和這個家伙在大庭廣眾之下相互罵起來。眾人把他們勸開後,李茂盛紫著臉指著李 鐵柱,“你算啥東西!不就是周大板牙的跟包的嘛(說李鐵柱是周主任的狗腿子) 。”李鐵柱冷笑了一下,“嘿嘿,我是不咋樣,可黨票到手了(指入黨)。你還得 多拍拍馬屁才成。向我學習吧。”   李鐵柱和李茂盛對罵的事在宿舍里被人們津津樂道。可我心里真不是個滋味, 覺得李鐵柱的表現太像個市儈。你看看,咱沒什麼文化竟還有點書呆子氣。我畢竟 把他當成自己的知心朋友呀。   此後李鐵柱乾脆什麼都不干了,三天兩頭不在分場里呆著。其實那陣子他正在 農場分局活動,找關系,准備調往新建農場,而且這事很快就搞成了。一紙調令下 來,李鐵柱被調往一個新建農場當個分場的副主任。鐵柱在調動的事情確定下來之 後立刻來找我,這就是本文開始說到的那一幕。“……你去了,我馬上委派你當個 副連長。咱倆好好干……新建點艱苦,可咱倆是怕苦的人嗎?到時候,咱們再找几 個志同道合的合伙干,一定能熬出頭,干出點露臉的事讓大家看看……”他說得是 那樣急切,好像我會毫不猶豫同意似的。當他明白我的態度後,意外和失望隱隱流 露在臉上,但忍住沒說什麼。   鐵柱默默地走了,甚至沒和我道別。他到了新建農場就來了信。信上說得很簡 單:“……你想來就說一聲,咱張開雙臂迎接你……”   我沒有回信。當然,以後就沒了聯系。現在想想很是懊悔,但一切都無可挽回 了。畢竟,我們的心是相通的。恐怕有人會責問:李鐵柱當銀行行長干違法亂紀的 事情,你還說和他的“心是相通的”。是呀,可人性中必然有著貪欲,我心靈中也 不可能很純潔,何況鐵柱他生活在腐敗根本無法抑制的制度下。在這種時刻,我首 先想到的是我們真摯的友誼,我們人性中最好的東西。   是夜翻來覆去,於是悄悄地獨自走到屋外夜幕下。蒼穹如洗,只有銀河和繁星 ,新月還未升起。默默地流了一陣眼淚,算是對好友的送別吧。你到底是什麼時候 走的?請原諒我一點都不知道。別了,鐵柱,甭管現在你在哪兒。愿你的靈魂安息 ……想到這里,心里覺得好受了些。 ∼∼∼∼∼∼∼∼∼∼∼∼∼∼∼∼∼∼∼∼∼∼∼∼∼∼∼∼∼∼∼∼∼∼         池塘邊的藝朮展          -東 布-   六月中的一個星期六,鎮圖書館邊的小池塘四周熱鬧非凡。這里正舉辦一個藝 朮展。誰舉辦的?鎮政府。都是哪兒的藝朮家前來展覽作品?全世界(如果真能有 世界各地的藝朮家前來的話)﹔不管怎麼說,來參展的藝朮家不僅僅是本鎮的人。 他們的作品把池塘四周擺得滿滿的。這麼多藝朮家!當然啦,只要你來參展就是。 有多高水平呀?負責藝朮展的委員會并沒有規定,因為辦展覽的宗旨是積極參與﹔ 只要你報名,拿著自己的作品前來,你就是藝朮家。嗨,都是業餘水平呀。怎麼, 有些看不起?人家有這份業餘愛好丰富自己的生活,你有嗎?鎮政府辦這個藝朮展 ,是想讓業餘藝朮家利用這個機會與參觀者分享他們的藝朮成果。   藝朮展的前一天,工作人員們便一通忙。先在池塘周圍的草地上用白顏色標出 七十多個攤位。有那麼多藝朮家來嘛?這可不是瞎估計,參展的藝朮家們早就報了 名,每個人在此之前都是認真准備的。噢,還得准備額外的停車場。第二天人們從 四面八方開著車來了,如果找不到地方停車,那便是辦展覽的最大失誤。對了,人 們在池塘邊坡度較大的斜坡上釘了不少欄杆,大概怕淘氣的小孩子們打鬧,失足落 水吧。   參展的藝朮品有油畫、水彩畫、攝影、雕塑、陶瓷和手工藝品等。所有的藝朮 品都是標了價的。有些油畫標價在好几百美元,甚至近千。攝影作品可以大量復制 ,標價也很高,一張一尺見方的彩照几十美元不等。陶瓷最少標價十美元,那是個 不怎麼精致的小罐子,大的陶瓷作品得上百美元。藝朮家們是展覽作品呀,還是做 買賣?另外,有人買嘛。當然是展覽作品。價格是標得很高,可人家也沒強迫你買 呀。作品的主人認為就得這個價兒,干嘛認為自己的作品一錢不值。   這些藝朮品的水平到底怎麼樣?咱不是搞專業的,但還是看得出來,有著世界 上各種流派的風格。風景、人物、景物寫生等等應有盡有。就我這個外行的眼光來 評價就是:不怎麼樣,但制作得非常認真,就和我寫的文章一樣,盡管寫得很平常 ,但是認認真真寫的。   前來參觀的人還真是絡繹不絕,在進口處每人都能領到一份導游圖,上面標明 各個標號的攤位的位置,都是什麼藝朮品,主人是誰等等。我看了,這些藝朮品的 主人多是中年以上的人。也就是說,他們確實是業餘搞創作。是呀,看著他們一個 個悠然自得地沐浴在陽光下,大概不會有生計問題。但要真正獻身藝朮,做個專業 工作者恐怕是另一回事了。在美國說到搞藝朮,常聽到的就是“飢餓的藝朮家”這 几個字。誰都知道紐約SOHO區聚集著大量的藝朮專業工作者,如果你到那里領 略一下,氣氛和這里截然不同。那些現代派年輕藝朮家們發瘋般地工作,但能真正 出人頭地的可是鳳毛麟角。他們為什麼要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人家那是人生興趣所 在,追求本身就是在實現自身的價值。   此次藝朮展我看到“飢餓藝朮家”的後備軍--一群熱愛藝朮的中學生們,把 他們稀奇古怪的藝朮品放在自己的攤位上,見到有誰過去參觀就熱情地推銷。嗯, 在另一個地方,一些中學生也在推銷,不過不是藝朮品,而是食品和飲料,賣的價 格嚇人。這些是美國企業家的後備軍。   我家就在這個圖書館邊上,所以一大早就信步而來,在里面逛了又逛。中午的 時候我忽然發現上高中的女兒也來參觀。她本來是在家復習功課,准備期末考試, 但終於忍不住跑來了。她是非常喜愛繪畫的﹔這也是我最懼怕的。我希望她能學些 別的,能比較容易掙飯吃的專業。可在美國這個社會,我無法阻止女兒想干她所想 干的事。 ※※※※※※※※※※※※※※※※※※※※※※※※※※※※※※※※※※ 【人生之旅】         “誰不想過正常人的日子?”            -李玉喜-   1970年代在“北大荒”當“知青”那會兒,五月份的天氣晒太陽最舒服。 想起那會兒晒太陽,就想起了李國榮。記得那天休息日的下午,下大田的男青年們 來到豬舍前的柴火垛上聊天。人們說笑著,打鬧著,但東北青年李國榮一言不發, 他現在笑瞇瞇久久地注視著前邊田野上那十几個旋風。   這種旋風是黑龍江省北部特有的景觀。在春季無風的晴好天氣里,田野里不知 何故總是生成許多旋風,它們直上直下的,直徑七、八米,几十米不等,沿軸心水 平旋轉得很快,卷起塵土不斷地上升,形成一個個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煙柱” 。在人的視力范圍內,它們緩慢地移動著,不知在什麼地方形成,在什麼地方消失 。   “一個旋風就是一個鬼魂!”李國榮象是在自語。“人死了化成旋風在晒太陽 。這就是為什麼會有旋風。”   躺在邊上我欲言又止。   李國榮忽然想起了什麼,“咳!華子!”他管我叫“華子”。“你要的刀子我 在‘紅爐’(連隊里的鐵匠爐)打好了!不錯!帶血槽的!是用彈簧鋼打的。等我 做了刀鞘再給你拿來!”   “不急,不急!”我忙笑著說。“也不等用它殺人!”   “咳!說不定!”李國榮笑一笑。   他是去年從機耕隊來大田隊干活的,現在是大田隊唯一的東北青年。在機耕隊 干活時,一場嚴重的工傷事故几乎使他殘廢。這是前年麥收的事。那天夜里他所在 的車組在地里收割小麥。由於小麥水份大,收割到收割機里的小麥,不能順利的進 入卷筒傳輸到卡車或拖拉機的拖斗里。每次都是李國榮用腳在卷筒邊使勁蹬,使那 些板結在一起的小麥順著卷筒送出去。他滿身油膩、遍體汗臭,已經連續工作了十 几個小時,不知多少次地重復這項工作。突然收割機晃動了一下,他失去重心,腳 一下杵到卷筒里!他驚叫著死命掙扎,可在拖拉機和收割機巨大的轟鳴聲中誰也沒 聽見。直到卡車司機注意到卷筒不再往外送小麥才意識到出了問題。人們把李國榮 的腳脫出卷筒,他已處於半昏迷狀態,那只受傷的腳象是一團爛肉。   李國榮被風風火火地送到總場醫院。值班大夫立刻給他的傷腳動了手朮。仔細 地清洗後,把撕裂的肌肉縫上,破損的皮膚都縫合。大的骨折沒有,可創面太大! 光縫合皮膚就二百多針。大夫很擔心朮後的感染。而況總場醫院衛生環境很糟。但 李國榮十分強壯,一個多月後他的腳傷大為好轉,醫院便讓他回連隊養傷。然而那 只精心縫補的腳開始真正地沒完沒了地折磨他。先是腳背腫起個包,又疼又痒,紅 紅的。找到連隊大夫,他斷定里面有感染,化了膿。一刀下去,頓時惡臭的膿就流 了出來,清洗傷口時還意外地發現三粒小麥。此事後來被傳成,“李國榮感到腳背 又疼又痒,仔細一看才發現有三粒小麥破皮而出發了芽!”再過些日子,李國榮的 後腳根又紅腫起來。這回他上了總場醫院,從舊創口中清洗出了几粒草耔。此後這 種事就多了,那腳割得象魚網。不管怎麼說,腳總算保住。割得象魚網的腳也是腳 ,盡管不好使了,走路還有點瘸。   那年秋天,他妻子抱著他八個月的兒子前來看望他。看著李國榮笑瞇瞇抱著兒 子,領著妻子在場區里轉,謝爾華真有些詫異。推算起來,李國榮該是七一年結的 婚。那時他剛二十歲左右。他妻子比他大,在李國榮下鄉前就在煤礦上的小賣店里 工作。據說倆人青梅竹馬,兩家又是世交。   李國榮腳受傷後,家中讓他回去養傷,當李國榮不肯。他知道在老家他會得到 很好的照顧,可他父母家和妻子家都不寬裕。他在農場可以拿工傷工資。工傷工資 是100%的工資,在農場靠這點工資他獨立生活不成問題。他一個男子漢,拖家帶口 的怎麼好用別人的錢?他也不想讓他妻子來看他。一個女人家,抱個這麼小的孩子 出遠門太受罪,而況妻子還有正式工作,請個長假又要損失好多錢。可是他妻子還 是抱著孩子來了。連隊里沒有能力給小倆口找間單獨的房子,李國榮只好讓妻子抱 著孩子住女宿舍。他自己照就住在機耕隊宿舍。   他那個胖兒子可真好玩兒。那時李國榮還在機耕隊,與大田隊的北京青年不熟 ,所以我沒有機會抱那可愛的小胖子。那小子大眼睛,紅紅的鼓臉蛋,小蒜頭鼻子 ,戴個小白帽子。誰要是一抱他就往人身上使勁爬。太可愛。   糟糕的是,李國榮的妻子已把大田隊的北京小子們看成惡魔。并非地區派性, 女宿舍五湖四海的姑娘們一致控訴這幫小子是虐待狂,而且証據確鑿,東北青年小 於子的兒子常被大田隊的壞小子們蹂躪。   小於子?就是曾被北京小子們打過的小於子。七二年他兒子兩歲半。常被北京 小子們虐待?怎麼說呢?那男孩兒有點傻呼呼,特別是那大腦袋的後腦勺是偏的, 左邊比右邊大。這大概是剛生下來時沒照顧好,睡偏了。北京青年見小於子抱出兒 子就上前逗趣,非讓這孩子叫“爺爺”。小於子本是隨和的人,對此無可奈何,也 不惱。   一次小於子把兒子放在木匠房,讓妻子收工時把孩子接回家。北京青年猴三兒 和一幫大田隊的也在木匠房,見到這傻小子先是拍打著他的偏腦袋說是“糾偏”, 然後一把從開襠褲中抓住寶貝嫩玩意兒,“說!這是干什麼用的!”猴三兒大聲吆 喝。   “撒尿用的!撒尿用的!”孩子叫道。   “不對!回家跟你爸爸、媽媽說,這是淘氣用的!”猴三兒一本正經。   正趕上小於子的妻子進門來領孩子,從此大田隊壞小子惡名遠揚。李國榮的妻 子當然很懼怕大田隊的北京小子們。一次她在食堂抱著兒子買飯,猴三兒站在她身 後,逗得孩子“嘎嘎”笑,小胖子的小下巴笑出了三層。猴三兒雙手放在耳朵上, 裝成一個老貓。孩子的母親一回頭,抱著孩子就走,象遇上個瘟神,搞得他十分難 堪。   “你丫的是大灰狼!人家怕你吃了她兒子!”北京小子們看著猴三兒糟心又開 始逗他。   “我最喜歡小孩兒了!我肯定是個好父親!”猴三兒說得十分認真。   “女朋友都找不著,還想當爹呢?對了,那女人肯定是怕你強奸了她。哈哈哈 !”   “大哥了,我求你們了!別把我說得那麼慘。”猴三兒好像要哭。“別老這麼 說我,讓人覺得我毫無人性,象個動物、色狼。誰不想過正常人的日子?”   一句話說得大家面面相覷。有人勸解道:“你丫的真是的,不就是開開心,逗 逗悶子嘛?你丫的怎麼當真了?沒勁,沒勁!宿舍里沒人跟你過不去。其實誰不想 過正常人的日子?”   一連好几天沒看見李國榮的胖小子,一打聽,小胖子生了病。他一開始象是得 了重感冒,每天晚上都高燒四十度。別人都說過几天會好,可連隊大夫卻懷疑他得 了一種很要命的地方病--克山病,本地人稱為“攻心翻”。前些日子一位上海女 青年曾得了此病。“老陰天”竟找來個巫醫般的老太太。大家不知道那老太太是怎 麼治的,據傳最後是往肛門里塞了蘿卜咸菜。這個“屁眼兒夾咸菜”的故事新鮮勁 兒還沒過去,“老陰天”又把她請來看病孩子。沒想到老太太這回不肯治,說她沒 這本事。言外之意是孩子沒救了。果然,孩子馬上送到縣醫院,可過了兩天還是斷 了氣。   半個月之後,人們看見李國榮一個人回到了連隊。孩子沒埋,是不是買棺材土 葬要花很多錢?聽說當地沒有埋死孩子的習慣。李國榮把兒子用小被子裹好,綁在 一塊木板上,順著嫩江里漂下去。我心頭一驚,李國榮是怎麼想的?他為什麼要這 麼做?大家都說李國榮不可理解,但我認為也許他不愿正視孩子已經死去。   孩子死後,李國榮的妻子精神上非常壓抑。他送妻子回雞西後又回到農場拿他 的工傷工資。春節他也沒回家,人也漸漸變得古怪起來,成天睡大覺,見著連隊干 部就頂撞,還剃個大禿瓢。半年後,連隊干部讓他干活,不讓他再拿工傷工資。他 立刻主動要求調到大田隊來干活。他腳瘸,一般讓他在晒谷場干點兒輕活。   李國榮後來有了個嗜好,打刀子。沒事就到機耕隊紅爐那兒打刀子,找最好的 鋼打。他給自己大大小小打了五把。瞧著那寒光閃閃帶血槽的刀子真有些怕人。和 大田隊的人們混熟後,他便主動為人們打刀子。大田隊許多人都有李國榮打的刀子 。他沒事就把他的刀子擺弄著看。你要是湊過去,他就一笑:“想來一把不?”   他的心中充滿著怒氣,糟的是人們往往忽略這一點,越發覺得他古怪。一天中 午,人們正在食堂吃飯,謝爾華猛聽到“咚”的一聲!一抬頭,吃一驚。李國榮正 掄個鎬把狠命地打機耕隊的一個東北青年。頭一下就把那小子打個頭破血流。他驚 叫著跳了起來,順手綽起板凳。李國榮的鎬把第二下、第三下狠狠地打在他頭上。 那個健壯的小伙子還算機靈,扔下板凳奪路而逃。李國榮在後面緊緊追趕,無奈那 瘸腳讓他跑不快。等李國榮追出食堂,那小子已逃得無影無蹤。李國榮在門口愣了 一會兒,鎬把一扔揚長而去。食堂里吃飯的人直發懵,有知情者說,那小子和李國 榮等一夥東北青年在一起喝酒。那天人人大醉。第二天那小子卻說李國榮灌他,自 己偷著不喝。話傳到李國榮這兒,結局就是中午大家看到的景象。   看著人們連連搖頭,不可思議的樣子,我很想替李國榮說几句話,但不知如何 說起,也很想勸勸李國榮,可話到嘴邊就覺得假惺惺。再以後我也用不著為這事費 神了,李國榮到縣城去逛,在火車站廣場和人發生口角,他拔出刀子就是几下!將 此人扎死。這個倒霉鬼,他怎麼遇上了李國榮?刀子一次次插在人的身體里時,李 國榮一定體驗到了刀子插進肉中的快感。   李國榮進了大獄,判了死刑,故意傷人致死能不判死刑嘛。我有時會從箱子里 拿出李國榮打的刀子出神。將近一尺長,兩面刃、帶血槽,寒氣逼人。   連隊里對李國榮的殺人判死刑反應不一。大部份青年是吃了一驚,也就是一驚 ,以後不再提及。革委會主任在全連政治學習上提了一下,“……李國榮平時不注 意思想改造,不能正確對待自己!仗著自己受過工傷,在連隊里一貫專橫。這次他 在縣城故意傷人致死絕非偶然!”他要“全連青年要引以為戒,把狠斗私心一閃念 當成‘反修、防修’,鞏固無產階級專政,確保無產階級紅色江山千秋萬代的頭等 大事來抓……”   又是“頭等大事”!動不動就“頭等大事”。還“狠斗私心一閃念”,這都什 麼語言呀。剛“文革”時還時髦,他還說個沒完沒了。也是,這些話他根本不過腦 子。私下里這位主任和几個連隊干部喝酒,酒過三巡他道:“這老李國榮!我還真 有點怕他!這回他自找!”接著捏著酒杯又來了一口,眨眨充血的眼睛。   據說很多東北女青年都很難過,說李國榮不是故意的。但我心中十分肯定,李 國榮就是故意的!人早晚會發出自己的聲音,用他的行動証明自己的聲音,甭管這 聲音有多麼可笑,這行動有多麼愚蠢。 ※※※※※※※※※※※※※※※※※※※※※※※※※※※※※※※※※※ 【小樹林】         小鳥        -方興-   叫JAVA的小白鳥壽命不長,頂多五、六年。養這種鳥不難,買一個籠子擺 在窗子旁邊的一角,象個裝飾品。里邊住著個“小囚犯”,成天在小巧玲瓏的籠子 里徘徊(嗨,它還能去哪兒?),在兩根木棍上來回跳,悶悶不樂地吃上等草子。 幸虧鳥兒的是簡單的動物,想得不多,這樣的日子算是不錯的了。反正也從來沒有 出過籠子,陽光永遠是看得見卻照不著的﹔樹木和花朵也不屬於它的世界,屬於玻 璃窗和鐵籠子那邊的那個陌生的地方。有的時候,一些土了叭嘰的大鳥會從窗子邊 落腳,并好奇地把腦袋貼在透明的“牆”上與它對視。它看不上它們風塵仆仆的模 樣,可暗地里羨慕它們的“籠子”比自己的大,鐵欄杆之間的距離遠得簡直看不到 邊……還是根本就沒有?對個問題它一直有些糊涂。   自從“老公”不慎吊死(那是另一個故事),它就一個人住。成天無所事事﹔ 在“陶瓷澡盆”--一個精致的小碗里扑騰是它的唯一樂趣。可兩年以後,一個新 鳥搬了進來。這麼長時間的孤獨終於終止了,它激動極了,緊緊地靠在人家身上, 翅膀微微地顫抖。過了這麼久,它都快忘了靠在另一個熱呼呼的身子的感覺﹔忘了 聽到另一個嗓音的滋味。它不知道這只鳥要呆多久,害怕新夥伴會離去……於是它 每時每刻都跟隨著這只新鳥,用一只翅膀輕輕地蹭對方的翅膀。   可不久以後,它開始煩了。現在要在澡盆里洗澡得排隊,它愛吃的小米里有屎 ……而且這個年輕的母鳥分寸不讓,毫不客氣地和它較勁。兩只鳥經常張著嘴“絲 絲”叫著扑上去,又抓、又咬,翅膀扇得象風車。几個回合之後,兩只鳥都羽毛凌 亂,“哈吃,哈吃”直喘。   雖然它年齡大,腦袋有點禿,可姜還是老的辣﹔經過激烈的戰斗,它占領了挂 在牆上的塑料窩,并每日站在窩門口放哨。雖然睡在哪兒都無所謂,但這是一個勝 利!誰也別想占它的便宜,這只JAVA可不是好欺負的!每日的搏斗讓它感覺挺 累(哎,畢竟歲月不饒人啊),兩只母鳥象兩個酸溜溜的小婦人,終日不得安寧。 可打心眼兒里,它還是很高興有個和它吵架的鳥住在這兒……   一天那個年輕的家伙生了個蛋!一個小小、圓圓的東西,白里泛著粉紅,還熱 呼呼的。它忽然模模糊糊地想起几年前的一天,自己很費勁地擠出這樣一個東西… …可那時它還有個丈夫來著,這個蛋是哪兒來的?它怎麼也搞不懂,圍著那個東西 轉了兩圈,忽然厥著屁股拼命地使勁,終於也生了個蛋。可它的蛋沒有那種由里投 外的柔光--原來是空的。生完了它感到很累,在澡盆里洗了個澡就鑽進窩里昏昏 沉沉地睡過去了。不知那只鳥是在和它作對還是怎的,在後來的几天里天天都下蛋 ,好像在和它比賽。它生下來的蛋依然是空的,過了一會兒就冷了……它真的老了 ,內存空虛,哪里有體力來生充滿營養的蛋?   可不是,生完了蛋它真是筋疲力盡,好几天都打不起精神。後來居然連澡也不 洗了,疲倦地躺在它的塑料房子里。它終於病倒了,渾身的羽毛都乍起來。它把頭 埋在羽毛里,難受極了。鳥本來體溫就高,再加上發高燒,就好比慢慢地被烤熟了 。它的內臟好像著了火,當它把嘴張開喘息,好像有煙霧從里邊飄出來……那只年 輕鳥不叫了、也不打了,悄悄地鑽進它的塑料房子,倚偎在它身邊,把涼涼的嘴插 在它的羽毛里。在它垂死的那兩天,它們和好了。几個月的敵意都消失了……本來 就不是真的嘛!說實在的,其實它們一直都是朋友,不打不成交……可惜現在沒有 時間好好地做朋友了。   它到底還是死了。它的身體被拿走了……剩下的鳥兒孤零零地在籠子里驚恐地 四處飛,很悲傷地尋找它的朋友。看來寂寞比什麼都可怕。   (作者15歲時寫的這篇作文) ※※※※※※※※※※※※※※※※※※※※※※※※※※※※※※※※※※ 【信息窗】          多倫多少年宮免費中文班   多倫多的家長們請注意:位於士嘉堡的多倫多少年宮開設的中文班免費為公眾 服務,每周六的上午十點到十二點上課。少年宮聘請了在國內有多年教學經驗的老 師,使用國內提供的教材,教簡體字和拼音。地址為:720 MIDLAND  AVE(EGLINTON以南)。聯系人KAREN,電話416-266-8 668。 ※※※※※※※※※※※※※※※※※※※※※※※※※※※※※※※※※※   本期 責任編輯:幼 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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