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四二九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312C) ∼∼∼∼∼∼∼∼∼∼∼∼∼∼∼∼∼∼∼∼∼∼∼∼∼∼∼∼∼∼∼∼∼∼ 【論 壇】 萬歲乃伊--偉誕百十祭              老 鄲       台海危機之我見                  遲延昆 【史海鉤沉】軍委主席為什麼不能檢閱海軍?           餘汝信 【百草園】 執著的方向                    木 愉       別以為我好欺負                  老 施       花好石圓                     楊 驊 【故國神游】新疆行之三--南疆日記              王永明 【人生之旅】雞西青年王柏山                  王 崢 【信息窗】 多倫多少年宮免費中文班         聯系人KAREN ※※※※※※※※※※※※※※※※※※※※※※※※※※※※※※※※※※ 【論 壇】         萬歲乃伊--偉誕百十祭            -老鄲-   與西人萬古不逾的聖誕節相比,好不容易我們也有了一個可資一寄的偉誕,也 算得上是中西合璧罷。不過西方人所崇敬的,所高山仰止的,是一塊精神的,意識 的,人類文明的發展心路上的小小的基石,不像我們從古到今、國而精粹的權力崇 拜。     (一)   孔夫子是中土文化唯一曾經可與神聖齊儕的,但是,除了想用學而優的敲門磚 祭開權力場入徑的讀者,世上大概只有想用孔教來約束讀者的權柄們,還知道孔子 的影響。正是這些世俗權力集團,好端端地把一個文明建樹庸俗到九流之下。他們 以為把孔子奉上形同王身的祠祭,就是孔老先生可能得到的最高尊崇。作為人師的 孔子,一會兒封聖,一會兒齊王,一會兒又惡遭批判,全是因了他世俗的地位。   我在前文說過,人們在對待逝者死者的禮數中,對待著自己,表現自己的世界 觀。這正如人們在神話中創造的社會結構與神際關系中,重現自己,表現自己對今 生的憧憬一樣。孔子說的“敬神如神在”,妙就妙在那個“如”字。中國人國粹的 “如”法,就只有世俗的如這一條出路。   對,中國只有世俗的地位,才對世俗的人有一種垂威的感受。老子說民不畏死 ,奈何以死懼之,似乎道盡權力與人民之間的內在關系,可他說的不是陳述式,而 是條件式。其不條件的敘述則是,“民畏死,奈何不以死懼之?”權力的威嚴何在 ,就在於掌權者可以用暴力把死強加於民來懼民,來讓人民生畏。什麼是權?用所 謂一句頂一萬句的權粹來說,權的里里外外就一個實質:即“鎮壓之權”。鎮壓何 人?當然只能是權力的對立面,民。過去的“刑不上大夫”,說的就是權力不把矛 頭對准既得利益集團內部。而行施權力的最高形式就是死亡,就是用國家暴力終結 民的物質存在。   一有生殺之權的樹立,心存畏懼的民們,則感到生的渺小,權的偉大,甚至權 的無所不在,無極不到,無微不懷。一柄利刃,橫阻與權與民之間,我們無能自助 的民們,除了權,還有什麼可心悸,可恐懼,然後可崇拜的?     (二)   權柄已經足以把王們立於劊子手的聖地,把民置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案板上 。執權者同時也是執刀者,張弓者,引箭者,他愛怎麼個削刨剔劁,那是他的本行 ,取決於他的愛好與脾胃。千萬不要以為有人說“權為民而用”之類的妙言,就以 為民生民計有了保障。光是這一句話,就排列了矛盾的兩個方面,權與民,一語說 透二者的對立,無論是語言結構,抑或是邏輯分野。你可以狡辯,說把二者有機的 結合,正是某某新政的靈魂。那麼,你怎麼不會給一個更有機的結合:或者說是“ 權民”,或者更直接說成“民權”。就這一句話,你明明把權的達摩克利斯劍高懸 在人民的腦袋之上,告訴大家,民是無權的,他們生死存亡,全取決於我手中的權 ,可還要玩弄“合二而一”文字游戲。   當然“權民”是一個可笑的造字,聽起來就拗耳,有了權的民,他還會是民嗎 ?起碼在中國他不是,他是大夫,或者領導干部。可那個後者,“民權”,我們的 某某新政,他敢提嗎?可不是,光那一個“民”字,你就知道口出此言的言者,身 處何等地位--只有執權者才有玩弄民人的權力。   案板上的魚,已經是出水芙蓉,竭舌少沫,籍著最後的殘喘,翻著最末一次死 魚眼,在試問卷刀人,今次下刃何處?卻道大獄絞剮如舊。如舊,如舊,須知權肥 民瘦!“刀為魚而用”,就是他站在案板前的執刀宣言。   沒有刀的人卻如何?赤手空拳自然惹不起。由惹他不起又生出種種不惹之方。 其一,曰惹不起還躲不起?可那只是對“躲得起”的人而言。中國古來就有躲得起 的先例後繼,比如避禍桃源,綠卡歐美。但是桃源路奇,別說找不到,就是找到了 ,也少不得還要身遭種種橫禍,死於非刀的非自然死亡,比如避苛政的老婦其夫其 子,寧“死焉”,也不去,比如命喪冰車的五十八命,死亡也擋不住求生的欲望。 中國人從古到今的求生遠征,容易嗎?   更多的國人,可憐是惹不起也躲不起。你想想,每次“鬼子進村了”,都扶老 攜幼,牽牛拱豬的去躲?你也躲不起呀,用我的話講,就是缺少那點自由度。怎麼 辦?在人屋檐下,豈能不低頭?為畏懼權力而俯首甘為權者牛,貼耳當一良民爾。     (三)   那麼,世代的中國人都只能在背井離鄉與俯首貼耳中選擇?那豈不太小看中國 人了。   中國有千千萬萬“脊梁”,豈是個個畏死如龜?我不相信那些高唱“良心”, 號召國人屈而伏服的文人,我只相信每一個人,(包括或不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的 公民黎民良民小民),都有他自己的追求自由,追求幸福的神聖權力。為權馴民, 那算得是哪門良心?好在偽良心也是良心,犯不著跟魯迅一樣,對幫閑們也持天大 怒氣。想想看,有良心的人似曾好言相勸過聞一多朱自清,可良心能強過良知,知 道自己所求的真諦?   有惹不起的是實,可這世界上,這中國歷史上,還真有那些“惹得起”的民。 要不,歷史能前進嗎?要不,今天我們還祭他鬧甚?   人類的歷史是追求者所譜寫,追求的路上,多的是勇者,多的是“惹”者。這 不,我剛說過通往中國權力為民而構筑的牢獄的通途上,有割不斷的民流:孫玉剛 至死不服,小劉荻只有一句斬釘截鐵的“不認罪”,現在又涌現出“自愿”與不鏽 鋼老鼠同刑的好漢杜導斌,還有數以百千計的更多的不愿作奴隸的無名英雄。中國 人可不是全都是奴性一種。   今天我們祭的是另類鬼雄。我祭其雄,不計其世俗權力所曾到達的頂峰,不屑 其你死我活式的斗爭權朮,我只祭他曾經懷有的一顆追求自由的年輕的心。也就是 說,我在權力的炫赫之後,看見一種原來可以造福人民,造福國家的力量。   我在水晶殼外,看見那個原來的勇者,“惹”者。千萬里我追祭著他。     (四)   那時候的他,在我們中間,與我們同呼吸,共命運。他那時說的是人民、國家 ,而不是權力、宮廷、女人。他仰天長嘯“萬類霜天競自由”,越是霜天寒洌,越 要曉角野聲一競自由。他那時呼吁過“權為民而用”嗎?他不屑於,也明知不現實 。追求改變現狀的青年毛澤東,是那個時代的模式所鑄就的千萬革命青年之一。橘 子洲頭,萬山紅遍的歷史背景中,一位獨立寒秋的“憤青”,在把自己,與自由, 與國家,與人民緊緊相連。   我絕不會去掃他的雄興,用一句“良心”把他閹割為一個中華民國的良民。問 題不在於我,也不在於其它外界因素,而在於他自己,他生來就不是馴順的種子, 他根本就沒有那顆“良民”之心。面對黑暗,他一定會去“惹”,一定要去“刺激 ”。   即使我們退回到世俗的角度,那麼我也可以肯定,他絕不信服世俗的權力結構 ,絕不接受世俗權力的所謂“合法性”。在這點上,他從一開始就是“無法無天” 的。他更相信,那腐朽壟斷的世俗權力是一切社會罪孽的根源,他要把那個根拔出 土來,徹底地抖一抖,看它到底是個什嘛玩藝。   什麼叫辯証?否定之否定。什麼叫否定?就兩個字:“糞土”。   有了思想上的否定,才會有批判的武器,和武器的批判。青年毛澤東,他全有 。     (五)   他為國恥而痛心,他為民難而煎熬,他不相信社會的黑暗不可以驅逐,他不相 信腐敗的現狀不可以改變。他相信在他這一代的青年里,蘊藏著改天換地的強烈欲 望與更新社會的巨大動力。   社會的黑暗,沒教會他蠅營狗苟,這是他精神生活中可貴的一面。以他的能力 ,他也必可鑽營到什麼,但那豈不用社會的剩餘價值埋沒了我們民族的英氣。   我欣賞電影《活著》,是欣賞它的非革命的現實主義,把中國累几朝下的民的 生計艱難寫得表現得淋漓盡致。在權力的垂威下,在權力斗爭的夾縫中,只有中國 人生活得那麼萎瑣,又毫無辦法求得擺脫。把那電影名字再挖一下,《活著》竟然 是最佳選擇,雖然直言不諱地說,那樣的活著就是苟且,可真把它題名為《苟且》 ,則全然無味。把無味表現為有色,也是時代的造化。   產生英氣的時代,是一個動態激勵的時代﹔產生英雄的社會,是一個腐敗動蕩 的社會。一切黑暗社會,都孕育著光明,孕育著新生。衰老在孕育著青年。   只想因襲的青年,實際上已經加入了衰老的陣營。對社會來說,他們已經進入 老年。追求改變的青年,以及他們的行動,才是一株朽木枝頭的新芽。青年毛澤東 ,和他的整整一代人,用自己的青春,用自己的生命,為中華民族頂開了一道緊堵 住的鐵門。     (六)   革命是一回事,脫俗是另一回事。革命是把刀架在別人的脖頸,當然豪爽。可 脫俗是與几萬年的傳統告別,啊,他有些不舍。   何止不舍,他有的是全國粹。他棄筆從戎,說的是要推翻一個舊世界,其實呢 ,只是推翻一個舊朝代。雖然都是“破舊”,那器度可絕然兩樣。因為他要“立在 其中”的,是截然不同的兩類東西。   一樣的開國,如果象華盛頓那樣,開創一個“新世界”,一個新的社會模式, 一個新的政治制度,那麼,即使他不自樹神身,他也會在歷史上,起碼是中國的歷 史上,真正地永垂不朽。可是,他選擇了那條他稱之為“俱往矣”的輕車老路,作 一個他所糞土的萬戶侯之上的新秦皇,與高一級糞土同列而速朽。於是,“還看今 朝”之餘,他最多是中國一卷新皇史上的“太宗”皇帝。--不是已經有許多人著 手起草“太祖本紀”了嗎?   那不是玩笑,他真配那一卷“本紀”,遠遠地般配於我的這篇“本祭”之上。   這不能全歸咎於他一個人,又是我們國粹的世俗觀念,“打江山,坐江山”的 千古一律,在引導著他,和他的同黨們。說到“同黨”,僅取其字面意義,絕無貶 意。要不然干嘛吃飽了飯沒事干去拋頭顱洒熱血?主義之後,濃厚的功利根基。這 一坐,就把自己的屁股移到了糞土堆里。好不可惜!由功利自然又生出無窮權謀, 宮廷政變,鉤心斗角,本來是質變之後的高屋建瓴,強龍專壓地頭蛇,竟也被歸結 入“斗爭哲學”。可能他的“與人奮斗”根本就不是哲學意義上的“人”和奮“斗 ”,而是生理意義上的濃縮。如果此說為實,我算是踩住了我們的“精神領袖”的 世俗的長尾巴。   即使是晚年的毛澤東,也知道辯証法的規律,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他自己是 辯証法的絆腳石。在他“不斷革命”的口號下,他在不間斷地復制著歷史的舊轍﹔ 在他洶涌的造神高潮中,他在不斷地貶低自己的歷史地位,用世俗的庸途清洗自己 原有的一絲精神光彩。   最後的一點亮度,又可悲地被他身後的政客們,用來作為可以借用的虎皮大旗 。這就是我們現在所見到的偶像加存尸的“一尸堂”。   為什麼?因為他是一個中國人,不論前窺歷史,還是自視己身,都跳不出中國 的國粹染缸。他的思想基底還是中國的世俗,而不是西人的精神超脫。他的同代人 ,同樣的世俗,才會在他造神的餘波中,把神餘與聖體結合,作成雙料的供奉,不 鏽的靈牌。     (七)   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求得自己的解脫,作為對世俗暴力的無聲的譴責,作為與 政治暴力的最終絕緣。釋家我佛在一棵大樹下忽然覺悟,求得今生的精神解脫。即 使是無神論的周鄧,因了種種忌諱,也前後選擇了徹底的從人生世俗生活最完整的 解脫。他們的回復自然,表示了他們對此生的毫無眷戀。   其餘的人們,則還是脫不出世俗的路套。中國人又尤其特殊,國人向來把神和 權混一,偉哥的造神極權一把抓,就是對此混一原則的最好理解與處理。對比於現 在的國人對於毛以及其對手的態度,我只能歉然地說,在我們本祭的前後伍拾年間 ,你得承認他是“對”的,也就是說,會被國人接受而心儀的。   國人的定義是什麼?就是國粹腌制的一國之人。我們都沒法逃脫這一圈套,我 的本祭,可以放大到對國粹的本祭,對全體國人的本祭,包括我自己。   沒法逃脫這一圈套的毛,為他的對頭,也選擇了他的根深蒂固的世俗思想所認 為的最佳解脫。劉少奇,死得少有的奇特,貴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主席,死得 不明一文--這到底是政治斗爭還是世俗較量﹔林彪,一彪青史的戰功,一人之下 ,萬人之上的世俗地位,不能保他一人或全家的全尸。這全是因為我們的主席有他 自己對生死的極為狹隘極為淺薄的村社文明的陋習所導致的封閉。   他的同仁,於是,給他本人壽終正寢的大禮,中國國粹加俄國國粹的雙重世俗 大禮。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不許革命之後的不許解脫更妨害一個自許為精神領袖的 人格與名譽的長存久遠。     (八)   真是得提及列寧。   有誰問過:為什麼只有俄國與中國有水晶存尸?是科學的唯一發達,還是技朮 的絕對領先?我看,還不如說是世俗的唯一落後。   但是,加上列寧同志,結論還必須向前再推。中俄兩國,都是二十世紀剛剛從 原來的帝國托生的無產階級新版政體,可那些舊的帝制的東西,并不因為你自稱“ 蘇維埃”或者“人民共和國”就蕩然無存。人怎樣對待自己,不是由政體,我說的 是中俄大陸上的所謂政體,決定,因為那個政體是一個假貨,它的內存,最終是要 由它的實做實為來表現。   其政治與世俗的雙重表現,就是列寧同志的身後遺事。其中政治,是現實政治 斗爭的需要,世俗,才是人對自己的認識。在爭奪接班人的比試中,列寧的遺體, 成了忠誠革命的試金石。在對這塊試金石的“大禮”上,我們的革命接班人,在表 現他們的世俗根基。什麼是最高的崇敬,當然火化遺體不是,絕對的不是。誰第一 個提及乃伊,就是接班乃伊,說成大白話,就是,“接班人就是他了”。可為什麼 “就是他了”?因為整個政治局,整個共產黨,甚至整個國家,依照几千年的傳統 ,都在用世俗的眼光打量著“哭靈的孝子們”,什麼叫崇,什麼叫敬,不是來自馬 克思的唯物主義教科書,而是來自活著的“孝子”和世人的世俗觀念。   於是,列寧同志死於非常,終於非常,死無葬身之地。於是,一九七六年十月 的政變,有了依樣划葫蘆的革命試金石。於是,有了中國無產階級唯物主義的世俗 大表現。於是,有了秦皇加主義的最佳說明書。   啊這就是中國。世俗的國人,國人的世俗!     (九)   回到我的標題。“萬歲乃伊”,若是說成當今的大白話,就是,喊了半天萬歲 ,怎見得就是今天你這般模樣?   可我并不是大白天說大白話,我更不取笑任何人,或神。我說的還是人世間萬 古不變的世俗,不但亙古,而且通族。   人生自古誰無死?不僅是泰山鴻毛之差異,而且是生前身後的遐想。有人求解 脫,有人卻求錮鎖,對自己或對別人。於是有萬古的乃伊傳世。中國有馬王堆出土 貴婦存尸,又有新疆沙漠的干尸。人要在心理上否定自然規律,又仗著有錢有勢, 可以任意揮霍社會資源,就會生出乃伊心理,試圖保存自己的全尸。   那不,埃及人是木乃伊的老家。法老們不但造起高高的金字塔,標榜自己在死 神面前也與人不平等。而且要鑽死神的空子,用金面全尸來為後世的還魂保留物質 基礎。又何止權重一時的法老,在那時,但凡家有隔夜糧,人人都想在萬聖節卷土 重來。於是中世紀及其後的歐洲才會有成噸的木乃伊進口業務。嘿,人家是要保留 人身,你們倒好,用金錢進得口來就是為的真正的“進口”呀!也難怪歐洲人,那 明明是中國的國粹:吃甚補甚嘛。   古人少了些化學,以為人身也是一種物質,不是自然的合成,不是有機的高度 有序,所以有保存乃伊的陋習或光輝前例。但化學知識之簡,只好焙尸存真--當 然,埃及的木乃伊朮可以算是一種化學處理過程,是有種種香料參加--他們只有 干尸。比起俄國,還有中國,的水晶棺,福而馬林浸液的水尸,他們還是少了點馬 王堆的真傳。     (十)   百十年來,中國在緊跟世界趨勢,改造自己的艱苦歷程上,是有很大進步。但 是很多中華國粹的老古董,不但不是推翻帝制,或者紅衛兵大破四舊所能根除,而 且是我們自己視而不見,或者耿耿於懷的國寶。我們在為保存遺舊,天天在制造著 正品的或者偽劣的新古董。天安門前的這一件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有人問過,要是紅場陵墓里的列寧,有朝一日還魂重生,走出陵墓,看見很多 人在排隊等著觀瞻自己,他除了那經典所描述的一聲啞笑,又該是如何作想。這個 問題挺棘手,因為每個試圖解答的人都不是列寧同志本人。問問題的人,則肯定是 在嘲笑蘇聯共產黨人的所謂唯物主義加自稱的唯物論歷史觀。几千年下來,馬克思 的門生,怎麼還是埃及法老的錦囊正傳?我說,誰說不是,要不然怎見得死亡面前 人人平等?難道列寧同志不能與埃及法老們取得平等嗎?難道無產階級的領袖就不 比奴隸社會的法老們高貴嗎?   我不會對天安門提同樣的問題,因為即使我不理解俄國共產黨人,我不會不理 解中國共產黨人。他們的所作所為,從人類的古老陋習,從中國人獨有的國粹,都 可以找到歷史久遠的答案。他們可真是忠實地繼承了人類從古到今一切對人生的美 好意愿。   我要問的是,如果每一個中國的革命青年,都沿這同一條路來“萬類霜天競自 由”,然後陷入同樣的世俗庸套,那麼我們的天安門廣場,最後得有多大?   再仰霜天,洒酒一祭:       《萬歲乃伊》   糞土誰萬戶,擊水布衣。   北國好大雪,望斷京西。   帝子今何在,言尸堂一。   秦皇加主義,萬歲乃伊。 自注:   擊水,青春偉哥詩句。   北國大雪,長纓在手,滋意問鼎。   帝子今何在,借用王勃滕王閣句。   言尸堂一,生為一言堂,死有一尸堂。   秦皇加主義,偉哥自我剖析。   (2003-12-6 西北望長安) ∼∼∼∼∼∼∼∼∼∼∼∼∼∼∼∼∼∼∼∼∼∼∼∼∼∼∼∼∼∼∼∼∼∼         台海危機之我見          -遲延昆-   從台灣正名推行以來台海局勢漸趨緊張,到公投立法大陸方面不得不宣示立場 ,形勢几乎一觸即發。此次危機有與以往顯著不同的三大特點,我們切不可掉以輕 心。   □過去當大陸指責台灣領導人搞台獨時,台灣領導人總是反駁、否認,并保証 不搞台獨。例如1996年李登輝就信誓旦旦說他說過一百次統一,等等、等等。 阿扁在2000年也開列了“四不一沒有”的許諾清單。可是這一回,李登輝與陳 水扁競爭台獨基本教義派掌門,簡直把阿扁逼上了不歸路,甚至於連美國的越來越 直白的警告他也置若罔聞。然而懸崖勒馬確實是化解危機的必要條件。   □大陸方面起初以為泛藍會反制台獨,所以接受忠告,對陳李之台獨飆車一言 不發。豈料基於選情,泛藍認為國家安全是執政黨的責任,在野黨不愿再背“中共 同路人”的罵名,於是大開公投之門。此時中共假如再不講話,蔡同榮版公投法可 能過關,台獨氣焰必創新高。正是中共的嚴肅立場導致今天的比較克制的公投法。 有人會說這是美國施壓的結果。不錯,但美國何以施壓?難道沒有大陸的強烈反應 美國人會反對台獨嗎?因此這次表態是必要的。指責其為阿扁助選是毫無道理的。   本來我以為在李登輝搞“正名大游行”時,大陸會批李壓獨給扁指路。只要王 在希講一番話就夠了。然而大陸這次表態,非同尋常。首先范圍空前之廣。不但與 美國多次磋商而且告知所有邦交國。可以預料溫家寶訪問紐約時會會見安南秘書長 ,主要話題一定還是台灣問題。第二,態度冷靜而強硬,用詞一如周恩來在韓戰期 間警告美軍不要越過三八線。沒有96年的炮聲隆隆,也沒有2000年朱熔基橫 眉怒目,然而如果台灣領導人忽視這個信息,將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我不禁要問 ,大陸的如此表態難道僅僅是為了“嚇阻”嗎?會不會因李登輝陳水扁執政的十多 年間主張台獨的人群明顯上升,台獨有漸行漸遠之勢,企圖趁美國忙於伊拉克之時 快刀斬亂麻解決台灣問題?   □美國,除了夏馨,總的說是不斷地明確地給阿扁煞車。美國確實不愿看到在 這個時候台海出現麻煩。甚至說了如果有戰事,台灣至少要靠自己支撐兩個星期。 我在2000年說過類似的話,然而美國人公開這麼講實在令我吃驚,這明擺著是 讓台獨收斂,否則自食其果。可是阿扁尚未認真聽進美國的警告。在台灣頗有一些 人說甚麼,這是我們的選舉,不要理會美國人和大陸的意見。於大陸方面,本來是 一國,就是阿扁也還“沒有”解散“國統會”,“沒有”廢除國統綱領,對於統獨 大事大陸豈能不聞不問。至於美國,人家對你的安全負擔了一定的責任。如何能聽 任你胡來被你拉下水?美國對台灣實在夠客氣夠禮貌了。但是美國是否能勒住那匹 臨崖之馬呢?   上面的分析可以概括為三句話:台獨飆車制衡無力,大陸應變意欲急統,美國 著急分身乏朮。   如果這種形勢繼續下去,災難性的碰撞難以避免。要化解危機也必須從三方入 手。應當公正地說美國這回已經盡了力,至少可得80分。首先必須加油的是台灣 。我希望陳水扁先生在這歷史關鍵時刻表現出必要的責任感,希望他重申“四不一 沒有”,并把它作為下一任的競選承諾。誠能如此,台海和平尚有希望。   但是我們也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政治人物的責任感上,而應該在有他們失職 時迫使他們就范的利器。我們不是講民主嗎,現在又有了公投這個本質上是人民用 來制衡立法或行政當局的武器,那麼為什麼不舉行維護國家定位確保台海和平的公 民投票呢?它的結果應當對所有政治人物政黨都有約束力。如果台灣人民有能力用 自己的理性和權力約束他們的政治代表,台灣的前途才有保障。特別是在當前大陸 力量已經強於台灣,而美國又膠著在伊拉克分身乏朮的時候,“防人之心不可無” 台灣切切不可給對岸任何借口。   至於大陸方面,也應當公正地說,迄今為止是克制的,以致被陳李當作軟弱可 欺。在公投法送立法院之前的一年多的時間里北京對陳李未置一詞。但是在大陸, 在海外不少中國人看到台獨在過去的20年里顯著的發展,認為“台灣在漸行漸遠 ”,感到憂心忡忡。我想北京領導人也不無這樣的焦慮。我對這些同胞的想法完全 理解。大概不少人當初對“一國兩制”寄予過高的期望,所以20年未能統一未免 失望。   我一直認為只靠“一國兩制”的良好愿望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有政治上經濟 上軍事上切切實實的不可抗拒的壓力。客觀冷靜地說“一國兩制”的方針在過去2 0多年里對兩岸關系的發展起了極大的推動作用。兩岸之間從敵對隔絕到今天雖然 還不完全正常但已經頗具規模的民間往來,首先要歸功於“一國兩制”的方針。我 們不能簡單地從支持台獨的人數從過去的不到10%增加到今天的大約30%就認 為“台灣在漸行漸遠”。在過去獨裁統治時代敢於表演台獨立場的只是極少數人, 而在民主改革特別是政黨輪替之後多數人敢於表示自己的意見,這30%左右應該 是個對統派中國人感到欣慰而不是值得驚恐的數字。特別是在民進黨執政之後的三 年中,這個比例并沒有明顯增加,我以為這是在目前兩岸政治經濟社會格局下獨派 力量的極限。因為李登輝/陳水扁已經經營了近16年。在與大陸隔離了一百多年 之後,在經歷了蔣介石統治,有著2.28,美麗島等慘劇之後,更有對共產黨的 疑懼,盡管如此,也只有30%左右的人選擇獨立,這難道不值得欣慰嗎?如果再 次政黨輪替,在“一中各表”的框架下兩岸交流正常化,如果大陸經濟政治和社會 改革取得良好發展,會有越來越多的台灣人認同既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   過去台灣有經濟上的優勢,李登輝搞甚麼“戒急用忍”無非是想延緩大陸的發 展。但是大陸長期持續高速發展已經使李登輝們失去信心。也許正是這種趨勢使得 李登輝寢食不安,不惜冒破局的風險脅迫陳水扁走急獨路線。   所以我呼吁持“漸行漸遠”論的同胞客觀冷靜看待兩岸關系20多年的得與失 ,選擇最有利於中國海峽兩岸人民根本利益的路線。我清醒的看到中國又一次處在 戰與和的路口。戰,似乎是首選之策:阿扁確實已經踩了紅線,連美國人都注意到 這一點,美國又被伊拉克拖住,難以介入,再者離2008奧運會還有四年,四年 足以忘掉一場局部戰爭,--誰還記得科索沃戰爭死了多少人?這可以說是對台用 兵的大好時機﹔戰,可以一勞永逸消除中美關系的最大障礙。但是戰爭的破壞也是 驚人的。看看伊拉克和科索沃吧。如果造成那麼嚴重的破壞,即使戰後實行一國兩 制,心結仍難消。和:如果大陸同胞有信心到2020年GDP比2000翻兩番 ,經濟科技文化全面發展,軍事上,建立絕對優勢,使台獨份子不敢有非份之想, 是為不戰而屈人之兵,更重要的,台灣經過再次政黨輪替,實行全面的民族和解政 策,消除兩岸交往的人為障礙。兩岸之間,良性互動,互助合作,和平競賽。到2 020年,大陸台灣之間經濟人員往來遠遠超過台灣與外國往來之總和,相互各有 几百萬人在對岸生活工作,到那時,台灣的回歸是水到渠成的事。這在一些朋友看 來是不可想像的,但是不要忘記,今天的現實,在20年前也是不可想像的。當然 ,有不少變數,有“隱患”,比如一旦美國在中東脫身可能改變其對華政策。這只 能取決於決策者的判斷。我以為如果中國能把握正確的發展方向并有正確的對美政 策,中國可以贏得美國人民從而美國政府的穩定的友誼,少數極右翼,掀不起大浪 。 ※※※※※※※※※※※※※※※※※※※※※※※※※※※※※※※※※※ 【史海鉤沉】         軍委主席為什麼不能檢閱海軍?            -餘汝信-   在中共十大將中,羅瑞卿排名第七,但他卻是十大將中首位由中央軍委審定批 准出版正式傳記的。1996年4月,《羅瑞卿傳》(以下簡稱《羅傳》)由北京 當代中國出版社出版發行。   筆者對該書產生濃厚興趣,是因其以大量的篇幅,描述了1965年間林彪、 羅瑞卿之間的糾葛。由於這些描述怎麼看都過於偏頗,筆者對其確切性、客觀性總 有些懷疑。隨著近年來一些新材料的披露,使我們有可能對這部書重新加以審視。 林羅之間的糾葛,是一個比較大的題目,非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得清楚,本文僅試圖 對該書提及的1978年間所謂羅瑞卿制止華國鋒到旅順檢閱海軍部隊一事,予以 考証。 1、106艦爆炸時間及舷號之誤   《羅傳》:“1978年4月上旬,海軍南海艦隊106號導彈驅逐艦在廣東 省湛江港爆炸沉沒,這是一起海軍建立以來的最嚴重的事故”。〔1〕   考証:首先,《羅傳》時間上就有誤。另外,舷號有誤。南海艦隊當時只有1 60、161兩艘導彈驅逐艦,沒有106艦。據海軍的正式出版物記載,時間應 為3月9日,160艦“在湛江港內碼頭於當天20時40分發生爆炸,22時5 5分沉沒”。〔2〕   160艦是當時中共自行研制的最大型水面艦艇--051型導彈驅逐艦(西 方稱“旅大”級)的南海首艦,1971年4月下水,1974年6月服役。事後 查明,爆炸是該艦一電工副分隊長因對其“男女關系問題”所受處份不滿,內部矛 盾激化,在該艦准備出航之際蓄意制造的。爆炸導致亡134人,傷28人,16 0艦報廢。 2、為什麼只有鄧小平?   《羅傳》:“事故發生後,鄧小平對海軍司令部和海軍主要負責人進行了批評 ”。〔3〕   考証:根據1977年中共十一屆一中全會決定的中央軍委組成人員名單,時 軍委主席華國鋒,副主席葉劍英、鄧小平、劉伯承、徐向前、聶榮臻。對於海軍這 起特大事故,軍委領導人中《羅傳》為何只提及鄧一人的態度?其他人都是擺設? 3、誰應負責?誰不服氣?   《羅傳》:“海軍主要負責人是十一屆中央政治局委員,在‘批鄧’、‘反擊 右傾翻案風’中有錯誤。粉碎‘四人幫’後,他為阻撓大家的批評,而贊成‘兩個 凡是’。在鄧小平就海軍106號導彈驅逐艦事故對海軍主要負責人提出批評後, 他不服氣”。〔4〕   考証:海軍主要負責人,指的是蘇振華。蘇文革前為海軍政委,文革中被打倒 。“9.13事件”後,被關押在湖南的蘇給毛澤東去信報告自己的處境,毛批示 “此人似可解放了。如果海軍不能用他,似可改回陸軍(或在地方)讓他做一些工 作。可否,請中央酌定”,〔5〕即恢復工作。1973年3月,被任命為海軍第 一政委,同年當選中共十屆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1976年10月參與粉碎“四 人幫”行動,并率中央工作組“接管”上海,任上海市委第一書記、市革委會主任 。160艦事故發生時,蘇的工作重心在上海而不在海軍,無論他其時的政治傾向 如何,事故主要責任應由一直在家的司令員蕭勁光及其他海軍黨委常委承擔,而決 非應由蘇振華負責。   雖則如此,事故發生當日正率上海代表團在京參加五屆全國人大的蘇振華,當 晚即趕到海軍作戰指揮室聽取匯報,決定派盧仁燦副政委和楊國宇參謀長趕赴現場 了解情況,并向軍委、總參作了報告。同時,蘇向中央、軍委報告,請求批准把自 己的主要精力從上海抽回海軍。3月26日,蘇主持召開海軍黨委常委擴大會議, 決定在海軍內開展群眾性的查整改運動,著重整頓各級領導班子,切實解決軟、懶 、散的問題,蘇還提出,海軍黨委要親自帶領檢查團到三個艦隊和院校蹲點,就地 解決問題。〔6〕   這一切,又何來“不服氣”? 4、請假乎?告狀乎?   《羅傳》:(蘇振華)“4月12日去向華國鋒告狀,談了5個小時。華說: 我最近要去朝鮮訪問,回國後去大連檢閱海軍。他回來後即向海軍黨委匯報說:華 主席支持我們,不要緊,打不倒”。〔7〕   考証:1998年12月,蘇振華遺孀陸迪倫去看望華國鋒,談及“告狀”諸 事,華說:粉碎“四人幫”後,我任軍委主席,但我對部隊情況了解很少,剛粉碎 “四人幫”時,工作太忙,也顧不上到軍隊走走。1978年初,葉副主席和軍委 常委都勸我到部隊走走看看,多了解些部隊情況,以利以後工作。……所以我打算 在訪問朝鮮後,回來順便去旅順看看海軍部隊,但日程未定。蘇振華同志要到部隊 蹲點搞查整改運動,離開北京時間比較長,按慣例政治局同志離京時間較長,都要 向中央報告。在他向我請假時,我順便告訴他我擬看望海軍部隊的打算。〔8〕   將一位政治局委員向中央主席正常的工作匯報及例行的請假辭行說成是“告狀 ”,這是什麼邏輯? 5、報告乎,不報告乎?   《羅傳》:“他召集海軍几位副司令開會布置此事,提出要立即准備,要動用 120艘艦艇,80架飛機參加檢閱。要求絕對保密,參謀長楊國宇提出,此事應 向蕭勁光司令員報告,他同意。楊又提出,事先應向總參報告,其餘同志也說,還 應向軍委報告。他說:‘不用,這是我親自向華主席匯報,華當面批准的。這不是 調兵是檢閱,向軍委、總參報不報,關系不大’。”〔9〕   考証:據時任海軍參謀長的楊國宇寫於1978年12月30日的証明材料: “1978年4月12日晚,正看電影,約20:00,蘇振華同志通知我和杜義 德、劉道生、盧仁燦四同志到他辦公室研究一件事。我們一齊到後,蘇說話大意是 :我向華主席匯報時,華主席說,我在訪朝回國後到大連看看海軍。估計時間是在 5月10日就要視察海軍。這是一件大喜事,就是時間太倉促,我們立即准備,一 定要搞好這次視察,這件事請楊國宇同志到旅順親自布置,并事先約好傅繼澤在旅 順等,要絕對保密,不要在電話上講內容。在未去布置前,你明天先將此事親自向 蕭司令報告一下,看他有什麼指示?”〔10〕   據楊國宇証明材料,向蕭勁光報告是蘇振華而不是楊國宇提出的,此外更重要 的是,蘇沒有說不用向總參、軍委報告的話。   另據楊國宇証明材料,4月12日晚蘇振華并沒有提出動用多少艦艇飛機,是 楊4月15日到旅順後與傅繼澤研究方案時,兩人提出用78條艦艇,轟炸機12 架,殲擊機24架。計划動用數量比《羅傳》所說的要少得多。〔11〕 6、蕭勁光有這樣指示嗎?   《羅傳》:“4月13日,楊國宇向蕭勁光報告,蕭指示,這樣大的事情,要 正式報告軍委,你要親自去向軍委和羅秘書長報告”。〔12〕   考証:據楊國宇証明材料:“4月13日8:30我到蕭司令家向他匯報,蕭 當即指示,內容大意:華主度視察海軍這是一件大好事,是對海軍的鼓舞,海軍出 了這件事(指160艦沉沒),華主席來鼓勵,這與毛主席(指示)團結起來,煥 發精神,把海軍搞好是一致的。毛主席沒有檢閱海軍,我心至今不安,周總理檢閱 了。這次華檢閱,一定要搞好,傅繼澤去我同意,碼頭、上下船地點、艦艇的選擇 ,都要做好。做好絕對保証安全。凡是新型艦艇,都列隊檢閱。碼頭也要搞好,旅 順如何搞好?要好好研究一下”。〔13〕   據當事人楊國宇証明材料,蕭勁光此後還談及了一些細節問題,但談話內容沒 有《羅傳》中所述的“指示”,未講過楊“要親自去向軍委和羅秘書長報告”這樣 的話。〔14〕 7、“報告”的學問   《羅傳》:“4月15日,楊再次向海軍主要負責人提出,要向軍委、總參報 告,否則調不動部隊。他同意後,楊向軍委、總參作了報告”。〔15〕   考証:據當事人楊國宇証明材料:“當時我問蘇,是否先向總參報告一下,可 能徐帥、楊勇、王尚榮副總長知道後,肯定都會參加。蘇當即指示,你明天回京親 自將此事報告鄧副主席一下。我說,我不好報告,最好總參報告。蘇即問羅(瑞卿 )秘書長是否到了徐州?我即向北京問盧,盧答不用打聽了,我上午還同羅打了電 話,証明羅還在北京。蘇即令我回京向羅匯報。16日我到大連海校布置完後,於 4月17日上午回京。當即約定下午4時接見”。〔16〕實情是:楊向蘇提出向 總參報告,是希望徐向前及總參負責人能參加。是蘇指示楊報告鄧小平,楊提出他 不好報告(越級了),蘇即指示楊先向羅瑞卿報告。   文革前,總參謀長兼軍委秘書長。文革初,兩職分離,秘書長高於總長。文革 後,鄧以軍委副主席兼總參謀長,羅的軍委秘書長位置又比總長低了。而按黨內職 務,蘇振華尚高於羅瑞卿,按黨指揮槍的原則,不是蘇向羅報告,而是羅應聽蘇的 ,如此復雜的關系,豈是蘇個人能理得清楚!況且,蘇也指示楊國宇匯報了,蘇有 何錯? 8、羅瑞卿的“問題”   《羅傳》:“4月17日,正在301醫院試用假肢的羅瑞卿接見了楊國宇, 在聽了楊的報告後,羅向楊提出兩個問題:一、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搞這樣大的 兵力行動?這對國際、國內有什麼樣的影響?二、既然12號已定,為什麼現在才 報告?楊國宇向羅說明了遲遲不報告的原因。羅瑞卿考慮了一下說:這件事由我向 鄧副主席報告,至於此事行不行,再用電話聯系”。〔17〕   考証:據楊國宇証明材料:“4月17日16點-16點15分,我在301 醫院五樓將我們如何布置迎接華主席視察海軍的計划向羅秘書長匯報後,羅指示三 條: (1)保証安全,個別艦艇、個別項目無把握的不搞。 (2)國際國內有什麼影響?這(麼)大兵力光演習一下不行,我還是講一定要有 把握。 (3)4月22日動好。   (我匯報時要求馬上行動,怕時間來不及)因我21日也許回來。由我告訴楊 勇、王尚榮同志,他倆都在徐州。(因我講用兵要報告總參)19日我出去一下聽 匯報。我21日回來,楊勇同志因有病我勸他早日回來,他一直不回,這次也可能 同我一道回來,部隊調動以前由我報告鄧副主席。并同我約定打電話的暗號說:如 果我21日不回來,你主動給我打電話說,‘17日那個事情行不行’,我說‘行 ’就動,‘不行’以後再說。”〔18〕   據楊國宇証明材料,羅瑞卿在聽取匯報時并沒有用《羅傳》那樣的責備口氣。 依常理,以羅當時的位置,對於軍委主席的設想,作為軍委秘書長只需指示制訂更 完善、更周詳的實施預案(如考慮到諸方面因素,兵力可否盡量少用一些),不應 該提出如《羅傳》般帶責問性的“問題”。 9、“制止”說疑云   《羅傳》:“楊國宇走後,羅瑞卿向鄧小平作了報告,并表明自己不同意這一 行動的意見。鄧小平同意羅的意見。在鄧小平支持下,此事終於被制止”。〔19 〕   考証:據《從高山到大海》,1998年12月陸迪倫去看望華國鋒時,華說 :後來訪朝回國後,工作安排太緊,也就沒有去成。楊國宇的証明材料也提及:“ 後來上級通知說:華主席訪問朝鮮回國後工作很忙,不去旅順了”。〔20〕   到底是因羅的報告制止了華的檢閱,抑或是華自己主動提出不去了?這兩說似 乎都有疑點。我們假設另一種可能是,羅向鄧作了報告,并沒有表示自己不同意, 是鄧小平不希望給華這麼一個機會,而借口說羅不同意,然後他去勸說華不要去了 。當然,我們強調這一說法僅是假設,沒有直接的証據,但合乎當時的歷史場景和 人物性格。 10、壞事?壞主意?   《羅傳》:“後來,到1979年7月間,在海軍黨委常委擴大會議上鄧小平 再一次批評了‘兩個凡是’以後,也談及此事。他說:海軍出了一件壞事,就是旅 順搞大海軍演習,這是壞主意,政治上是錯誤的,出發點也是不正確的。這一點羅 瑞卿同志處理得好。羅瑞卿講了這個問題,我同意他的意見,制止”。〔21〕   考証:鄧小平的話,我們在海軍的正式出版物中未能查証。如按《羅傳》所述 ,鄧小平講這話的時候,羅瑞卿、蘇振華已先後去世,羅對鄧講了些什麼,可以說 也是“死無對証”了。問題是,中共中央主席、中央軍委主席要視察海軍,為什麼 成了壞事、壞主意?而且,政治上還是“錯誤”的,出發點還是“不正確”的?軍 隊是否鄧小平個人的禁臠,黨中央主席、軍委主席都碰不得?   在1978年底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召開了一次軍委座談會,有人就已借海 軍演習閱兵一事,向華、蘇發難。楊國宇當時寫的証明材料,其實已澄清了事情真 相。二十年後,華國鋒再一次對陸迪倫表明:當時,我是軍委主席,去看看海軍部 隊,是完全正常的。   華國鋒說的沒錯,作為軍委主席,為什麼就不能去檢閱海軍呢?   《羅傳》全書共682頁,其中中共建國後部份375頁,占了全書55%的 篇幅。以上,我們僅“選讀”了其中2頁,提出了10點質疑。如果對另外373 頁同樣加以考証,難度頗大,但相信是一項相當有意義的工作。(2003年12 月) 注釋: 〔1〕總參謀部《羅瑞卿傳》編寫組:《羅瑞卿傳》(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1 996)頁607。 〔2〕海軍政治部編研室編:《海軍政治工作大事記》(北京:國防大學出版社, 1993)頁386。 〔3〕、〔4〕、〔7〕、〔9〕、〔12〕、〔15〕、〔17〕同注 〔1〕 。 〔5〕《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十三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頁 290。 〔6〕楊肇林、丑運洲、喬崖:《從高山到大海--共和國上將蘇振華》(北京: 解放軍出版社,2001)頁423-425。 〔8〕同注〔6〕書,頁434。 〔10〕同注〔6〕書,頁431-432。杜義德,海軍第二政委﹔劉道生,海 軍副司令員﹔盧仁燦,海軍副政委。所以,“召集海軍几位副司令開會”的講法也 不准確。傅繼澤,海軍北海艦隊第一副司令員。 〔11〕、〔13〕、〔14〕、〔18〕同注〔6〕書,頁432-433。 〔16〕同注〔6〕書,頁433。鄧小平時為中央軍委副主席兼總參謀長。當時 ,總參正為軍委預定將濟南軍區徐海方向划歸南京軍區事組織兩軍區負責人對徐海 地區進行勘察,因此,楊勇、王尚榮均在徐州,羅瑞卿也正准備赴徐。 〔19〕、〔21〕同注〔1〕書,頁608。 〔20〕同注〔6〕書,頁434。 ※※※※※※※※※※※※※※※※※※※※※※※※※※※※※※※※※※ 【百草園】         執著的方向         -木 愉-   一個雪夜,我和來訪的朋友玩扑克正在興頭上,電話鈴聲驟響,那鈴聲催命般 地叫著,直到鈴響三遍,我才很不情愿地站起身來去接電話。原來是朴青打來的。 她急咻咻地央求,可以過來幫幫忙嗎?我說當然可以,她又接著說,你一人還不行 ,還得叫個身強力壯的幫手。我問是搬家具嗎?她說,不,是來攆賊。   原來一個可疑的男人在她家走廊對面的房間試圖用鑰匙開門,從下午五點開始 ,一直折騰到現在。也就是說,那個男人五個小時以來,一直在鍥而不舍地做這件 蹊蹺的事。   我問朴青,你敢肯定他不是對面房間的主人?她說,對面房間一直住著兩個人 ,不過好久都不見了,也許放寒假,要麼到外地玩去了,要麼回家了。如果這個男 人是主人,那他應該早就用鑰匙打開門了。   我又問,他長得怎麼樣?企圖從那人是否面善來推測他的真實身份和企圖。她 說,我們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看到他很快地往走廊盡頭的陽台走去,好像是有意躲 避。我們進了家,每隔几分鐘,就從貓眼里監視他一下。但他一直似乎故意背對著 我,大衣的領子又是豎起的,所以一直看不清他的模樣如何。   我又問,他一直在鼓搗那門嗎?她答,他弄一下,又離開一會兒。每次回來, 又重新琢磨,低頭仔細看看鎖眼,變換著不同的角度,然後就試圖開鎖。   我說,那何不叫公寓的老板來看看。她說,找不到。我又說,那就叫警察吧。 她說,萬一那人以後報復怎麼辦。我這才悟到,正是因為這個憂慮,她才采取了“ 黑吃黑”的手法,把我們叫去打草驚蛇,讓那人逃逸。   外面朔風勁吹、白雪飄飄,我不由打了個寒戰。車子吃力地發動起來之後,我 照著大路上的車轍往前開去。到了那棟樓下的時候,我一下有些庄嚴起來,仿佛就 要發動沖鋒一樣。我對翰濤說,准備好了嗎?他說沒有問題。於是我們夸張地重重 踏在木樓梯上,往上蹬蹬爬去。寂靜的夜頓時就震顫起來,猶如洞穴里驚了魂的野 鳥。快到三樓的時候,我的血似乎凝結了,不自覺地把藏在袖筒里的錘拿捏了一下 。我把走廊的門一拉,迎面吹過一股陰冷的風,那個人出現在了我的面前。他看了 我們一眼,沒有邪惡和慌張,卻有些尷尬的意味。我們也不好說破,裝著來訪朋友 的樣子,去敲朴青的門。等了好一會,門開了,朴青的臉出現在面前,她如釋重負 地笑了笑,把我們讓進門去。   門關上後,我返身從貓眼里對那人的行動觀察起來,然後是翰濤也那樣機警地 觀察了一通。之後,我們開始對眼下的局面分析起來。我有些疑問地說:“不象是 賊吧。”翰濤也附和道:“不象是賊。”我接著說:“如果是賊,弄了半天門鎖, 打不開門,應該采取斷然行動,破門而入了。”朴青的先生說:“也是,但也許他 知道我們在家,所以才沒有用腳□門。”朴青若有所思地說:“莫非他曾經在這里 住過,企圖用他以前的鑰匙來開門?”大家莫衷一是,接著又挨個去門後從貓眼里 對對面的態勢仔細觀察了一通,之後又是一番推理和議論,象福爾摩斯一樣。我說 ,乾脆出去跟他打個照面,問問究竟。這樣,我和翰濤就裝成告別的樣子,走出門 去。那人調個臉來,居然對我們苦笑一下。我問:“打不開門嗎?”他用結結巴巴 的英語回答:“早上才打開的,下午回來就打不開了。”聽口音,他似乎是個中東 人。我說:“讓我試試。”他就把鑰匙遞給了我,我拿過鑰匙,小心地對著鎖眼插 了進去,然後往右扭動,不動,又向左扭動,還是紋絲不動。我狐疑地對他說:“ 你敢肯定這把鑰匙是對的嗎?”他就用手往他的褲包摸去,我突然覺得他大概是在 摸搶,一下熱血噴涌,准備著把錘倏地甩出。他卻很快拿出了一串鑰匙,我吹了長 長一口氣,放下心來。我把那串鑰匙又挨著試了一次,也無濟於事。這時,朴青的 先生卻說道:“也許你是走錯了門吧。這里兩個公寓樓外的標號都是E,走了進去 也看不出區別,你這個房間是E308,另外那棟樓里也有E308呢。”這句話 就象電光石火,大家的心里霎時都透亮了。一行人隨著中東青年走到那棟姊妹樓, 找到E308,再開,門就象阿里巴巴的山洞豁然開了。   這個中東青年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對我們再三致謝。我覺得他又可憐又好笑 --象愚公移山一樣堅韌不拔,卻又象西西弗斯一樣徒勞無功地用他的鑰匙去開人 家的門。走廊里一端無壁,所以跟外面的冰天雪地并無大異,難怪他開一會兒門要 躲到避風的角落里去避一會兒寒。如果不是我們的出現,他會折磨到何時?人的執 著如果方向錯了,整個南轅北輒,那他就成了荒誕劇中的主角!   (11/07/03) ∼∼∼∼∼∼∼∼∼∼∼∼∼∼∼∼∼∼∼∼∼∼∼∼∼∼∼∼∼∼∼∼∼∼         別以為我好欺負          -老施-          (一)   我先生是“跳機”來美國的。其實這麼說也不確,“跳機”一般指的是客機過 境美國,旅客在美國的機場設法混出去,然後在美國非法居留,打黑工掙錢。這種 偷渡美國的方法早就不靈了,美國移民局了解到這種情況後,就狠狠地對有“跳機 ”旅客的飛機公司罰款,嚇得這些航空公司對過境美國的飛機嚴加防范,一到美國 的飛機場,旅客要上廁所,身後都跟著個警察。我先生是公司派到美國培訓的。他 早想好了,到了美國打聽到路子,人便無影無蹤,然後找個中國餐館呆下來,以後 再慢慢地混。當然這是非法的,可誰不這麼干?聽說人們管這也叫“跳機”。   他出國開會之前對我什麼都沒講。培訓的那三個月期間時有信來,最後一封信 便說出了他的打算:不打算回國了。讀到這封信,我緊張得渾身都麻木。他講,千 萬別和別人說這事,更不要讓他所在的公司知道,等他混好了就把我們母子倆也辦 到美國去。嗨,我就是一害怕和他所在的公司交代了他的信,誰也甭想再攔住他, 早跑到紐約唐人街去了。他是多麼謹慎的人呀。但這“混好了就把我們母子倆也辦 到美國去”誰敢相信?混好了還會要我們?可混不好我們更去不成美國。當時我真 後悔當初嫁給了他。我是他的第多少個女朋友,咱也不清楚,但他也不是我第一個 男朋友,彼此彼此。我長得就是個子矮點,別人都說如果個子高,身段好,准能當 電影明星。雖說這是玩笑話,我五官非常漂亮是公認的。那時他是名牌大學畢業, 在上海有名的大廠子里當工程師,我僅僅是個中專生,畢業後在當技工。他交了那 麼多女朋友為什麼就和我結婚了呢?我為什麼一見鐘情呢?拿著他這封信時真是心 亂如麻。不說這些了。   先生所在工廠里從來沒人到家里來調查過,大概這種事司空見慣吧。可我總覺 得他們應該來一次,總也不來,這種隱隱的提心吊膽讓人緊張。漸漸的,心情也就 平靜了。可我們娘倆怎麼辦?我不到三十,女兒才三歲。他在美國屬於非法移民, 什麼時候能有身份,然後再來給我們辦到美國去?再說他也可以在美國找女人呀! 一個大男人在美國孤孤單單,不找女人就得是聖人了。   這一分開就是七年。几次我都想和先生分手了,和我好的男人也不是沒有,挺 像樣的,可我一直下不了決心。“六四”後,那時的美國總統布什公布了保護中國 留學生、學者的法令,規定凡是在1990年四月十一日前到美國的中國人都在受 保護之列,我先生這一下就不是非法居留美國了。他高興極了,不斷寫信來,讓我 們母女倆別著急,等他綠卡一到手立刻就辦我們。誰不想去美國呀!可這一等就是 五、六年。其實有了合法身份可以回來看我們,可他不敢,按理說他可是“叛逃” 呀!回來萬一給抓走怎麼辦?信上他總這麼講,我也覺得還是穩妥為好。可我知道 有像他這樣“叛逃”的人回來探親的,根本沒事。看來他在美國是沒找到合適的, 我們母女倆是他墊底的。一想到這些我就氣,哼,你如果說不要我們了,我馬上和 別人結婚,人家比你像樣多啦。我給先生寫信時總是試探,大意當然是:如果你碰 到合適的女人就提出離婚,別有任何顧慮,我不會怪你的。可越這麼寫,他就越信 誓旦旦地說“他決不是見利忘義、惟利是圖的小人”。真讓人有些無可奈何。   “人家”是誰?剛才說了,“和我好的男人”嘛。只要我說“我和丈夫離婚了 ”,他們立刻就得向我求婚。不是“他”,是“他們”。你看清了沒有?很多人追 呢。一個女人的魅力可不僅僅是漂亮。你得用心計來控制這些眼睛直勾勾的男人。 你問我是否一個人感到很孤單?有些,但這不是我和這些饞貓似的男人們來往的主 要原因。老實告訴你,我對那方面的欲望很淡,但我得用這些男人,生活中不光光 是力氣活需要男人干。咱就是很有手段,哄得男人們暈頭轉向。你問都是些什麼手 段,是不是得發生肉體關系?別那麼刨根問底好不好?請尊重一個女人的隱私權。 我只告訴你一點,我極能控制自己,那方面欲望很淡也是一大優勢。控制了自己才 能控制別人。那些年我學會應酬,抽煙喝酒也行,我的男朋友們個個有用場。   後來?後來我就和十歲的女兒來美國了。當然是先生拿到了綠卡,然後給我們 辦的移民。           (二)   剛來時真是後悔極了,休息了兩天,時差還沒倒過來,馬上就到一家台灣人開 的電器組裝廠干活,經常加班,一干就到晚上九、十點鐘,累極了,在國內從來沒 干過這樣的苦活,好不容易周末有了點時間,立刻就隨先生學開車。命苦。我家先 生在我來之前已經找好了這個活。他很仔細,面面俱到,非常地會為人處世。哼, 他過去的女朋友結婚都會邀請他參加婚禮。那天我和先生本想去去就走,咱本來就 一肚子不舒服嘛。可我那位和新娘子竟聊個沒完沒了。我心里這個氣,“該走了。 ”過去輕輕說一聲,笑笑,轉身就往外走。見先生趕緊賠笑跟著,眼淚這才沒流出 來。人家新郎、新娘竟送到門口,又是說個不停。看吧,這就是我先生。   我們娘倆來美國如何生活他早安排好了。那時我們還住公寓,女兒上學由一同 去的中國鄰居的孩子照顧一下,其實有校車用不著擔心。我上班的公司離家就五英 里,來回搭一位中國同事的車。他叫老秦,就住在我們家附近。當然,先生是給他 錢的,我看見他們來回推讓,最終先生硬是把錢塞給老秦。“人情債欠不得。”先 生說。哼,我就不這麼認為。如果別人認為你有用,巴不得獻殷勤呢。      先生在個小電話安裝公司干活,每天開著車東奔西走、早出晚歸,很是辛苦。 他沒去學電腦,說是不湊那熱鬧,既然沒趕在頭里就別跟在後面瞎起哄,美國就是 這樣,過不了几年電腦業就得熱過了頭。不過那時他看來有些後悔,因為搞電腦的 人掙得太多了。   我沒什麼好選擇的,英文不會,專業沒有,車子也不會開,只能掙著每小時七 美元的工資,成天加班。發工資的時候會高興一下,一張支票顯示著你干了兩個禮 拜的結果,別管那數字有多麼可憐,那可是錢呀!那一時刻能把一肚子的委屈和忍 耐忘掉。   活忙起來,生產線上真是緊張,大家還暗中較勁。老秦在我下家,他皺著眉, 撇著嘴,躬著蝦米腰盡量地加快著速度,一副受刑的樣子。在國內他可是工程師, 雖說退休了,可反聘回去還是個人物呀。他女兒給他辦了移民,現在他在這里干著 “藍領”怎麼想?我的上家是阿香,她是個來自台灣的中年婦女,短粗、健壯,手 腳飛快。她在給我顏色,經常使用些小詭計,讓我這里的產品都堆起來,然後再假 惺惺地來幫忙,這樣就好証明“大陸人都是笨蛋”。她丈夫老洪是生產線上的工頭 ,夫婦倆一唱一和,好像這生產線是他們家的似的。   什麼“好像”,生產線就是這倆口子的“夫妻店”!過去在台灣就是做小買賣 的,這一套干得習慣極了。他們想干嘛就干嘛,對大陸人尤其刻薄,“共匪、共匪 ”總在嘴邊挂著,驕橫之極,聽多了都偏頭痛。“共匪”?有本事反攻大陸去!被 共產黨打敗了就和我們大陸來的小百姓發威風?可咱現在是人在屋檐下,怎敢不低 頭。還真得忍氣吞聲啊,不然這倆口子能把你欺負死。你看老秦,現在就已經被他 們“擺平”了,屁都不敢放了。人家看你不順眼,往胖彼得那里遞一句話,馬上就 “走路(解雇)”。看這里活累呀,到時候你不小心點還干不成了呢。   胖彼得是他們的干爸爸。他是生產部門的總管,也是台灣來的,不知為什麼是 個單身,人家都說他是同性戀。他和老洪夫婦的關系真的不一般,吃喝不分家。現 在你明白我剛來美國時為什麼後悔了吧。到了這個公司就只有受氣的份了,人家台 灣人上上下下串通一氣,想怎麼捏拿你就怎麼捏拿。如果實在受不了這氣,你可以 不干。可我不干又上哪去掙錢呢?   我想請個假也受到干涉,真的生了病也懷疑你背著他們偷偷摸摸干別的事情。 阿香甚至連我和別人說話都管。我是他們的奴隸呀!你還千萬別把不樂意的表情露 出來,老秦就是例子。他現在就是老老實實悶頭干活也不行,每天挨整,動不動就 被罵成“共(產黨)干(部)”。怎麼辦?想法和他們搞好關系唄﹔不但和老洪夫 婦,胖彼得那里更要搞好關系。生存嘛。   怎麼搞好關系?說好話唄。要藝朮點,不能亂恭維,得說到人家心坎上。這他 們才愛聽。見到阿香穿件好衣服立刻就得說“真漂亮啊,合身,哪里買的”。千萬 別把“再打扮也是老母豬”的譏諷露出來。這話回家去罵、去解氣。聽她說自己和 兒子怎麼嘔氣,就要無限同情的樣子,安慰、勸解,甚至和她一起著急,要阿香“ 千萬當心別氣壞了身體”。當然這心里恨不得她氣死才好呢。老洪總是就喋喋不休 自己的懷才不遇。這時你就要洗耳恭聽,跟著一起感嘆。另外,對他在生產線上的 每一個行動都要交口稱贊。除此之外,要經常做點好吃的帶來讓他們“嘗個鮮”, 陪阿香逛商店更是少不了的,等等。嗨,不多說了,反正這套我是得心應手。   其實這些還不是最主要的,要和老洪夫婦成為“知心朋友”還得參與。在我去 那里干了半年活的時候,新來個大陸的老牛到生產線。那家伙在國內是個干部子弟 ,老婆來美國辦到了綠卡,他也就跟著來了。他干活又懶又粗,動不動就背個手站 著罵罵咧咧,說到美國受罪來了。嘿,誰也沒請你來。這才是“共干”呢。沒几天 他就被老洪夫婦整得一塌糊涂。那些日子老洪、阿香在一起時便商量著如何修理老 牛這個“共匪”。他們談論這事時并不避諱我,這時我就得証明和他倆是一條心的 ,跟著一起痛罵老牛。他也欠罵,倒不是他干活有多偷懶,是“共干”,而是他敢 當眾挖苦我瘦小,是“小耗子”。有一次他竟敢罵我,滿嘴三字經。他這是侮辱我 !當時這眼淚就下來了。老洪正好在場,立刻過去,“老牛,你必須道歉!這麼大 人了,罵個女人家也不害臊嗎?”你以為老牛會轉身就走,說一聲“我不干了”。 沒有。他真的來道歉,“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一個勁地陪笑臉。他這種人就 是欠“擺平”,賤!而且就得一天到晚敲打著才會老實。哼,我讓老洪夫婦修理他 ,經常跟他們說老牛干活如何偷懶就行。   還有那個小岳,他也是個台灣來的移民。老洪夫婦不知為什麼很恨這個台灣來 的二流子。“快四十歲了還沒找到老婆,從來沒個正經職業,就會偷東西……看我 怎麼收拾他。”老洪總這麼咬牙切齒。他也確實和老牛懶得不相上下。其實小岳對 我相當客氣,從來沒得罪過我。可誰讓老洪夫婦要修理他呢。難道我還能替小岳說 好話?我就是沉默,那開“夫妻店”的兩個家伙也得懷疑我。沒辦法,你要和老洪 夫婦搞好關系就得跟著一起“擺平”小岳。這就是我講的參與。老秦呢?一樣,也 得“擺平”,生產線上除了老洪夫婦誰都一樣,“擺平”。你是說我溜須拍馬,在 背後說別人的壞話,和老洪夫婦狼狽為奸?最好別這麼指責。我的目的只是要和工 頭搞好關系,至於他們修理誰是他們的事。你委屈,說無緣無故地挨了整?那是你 沒能耐,不會生存。   胖彼得那里也得下功夫。很簡單,送東西唄,奉承唄。當然,都要干在點子上 ,要投其所好。老實講,送他那些好煙、好酒我都心疼,可你得裝著很不在乎地說 “是托朋友從國內買的,沒稅,所以便宜”。這套在國內還不是司空見慣。怎麼? 說我講這些如同嚼蠟的東西真俗?別跟我這里清高、假正經。            (三)   就這麼一晃好几年。後來我先生自己開公司了,還是安裝電話,不過就他一個 人干。原來那家小公司工錢不低,但他一心一意地要自己干。“早算好了,自己干 掙得更多。當然,自己干就得辛苦。”確實,他非常地賣力,活忙的時候更是早出 晚歸。不過沒什麼活的時候他馬上唉聲嘆氣,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我也緊張呀。 我掙那點錢哪夠養家的呀,再說我們剛剛買了房子。一到周末,先生就說:“得好 好放松、放松。”吃館子唄,附近的飯館都吃遍了。完了就逛店買衣服。家里買了 新車、大屏幕電視、像樣的家具,屋里擺得還氣派。   先生在訴說著他的雄心壯志,他要雇人干活,“買賣有的是!”他要我辭去工 廠的活。這可不行,我在那里干活可以買全家人的醫療保險。另外,有些想法我也 不能告訴他。萬一因為分手了,我起碼還有份工作。嚇你一跳?我這麼講是有根據 的。我們娘倆剛來時,有一陣子他總發低燒,身體消瘦得利害。他很是驚慌,到醫 院檢查了,連是否是HIV陽性都查了。當然最後什麼也沒查出來,病也慢慢地好 了。他心里要是沒鬼怎麼去查是否染上了艾滋病?我們娘倆不在美國時他不定干了 些什麼呢。你要說那時他一個大男人在美國長期熬著,干點出格的事也是正常的, 可他現在就那麼規矩?他一個人在外邊整天跑,泡了妞你也不知道呀。我現在是又 懷疑他,又怕真的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還有,我說了,對那事我興趣很淡。原來 在國內,先生為了能和我干那事常常求我,可現在他很紳士。我剛表示出不太情愿 ,他就算了。男人都饞貓似的,多半有什麼人能滿足他。你說能不讓人緊張嗎?   有時先生在周末也去加班。我就在家里不停地打掃房間。每間屋子的邊邊角角 我都要收拾一番。三間臥室、起居室、廚房、地下室和車庫,掃了又掃,擦了又擦 ,一定要弄得個井井有條。房子里弄完再整理前後院子,把草坪上的每一棵雜草都 連根拔起來。洗衣服,再烘乾、燙平。廚房更得清洗,刷洗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就 是細細地、長時間地做飯。先生干活回來一看就說我有潔癖,而且是到了美國才有 的。“你為什麼總怕我收拾房間?”我盯著他的眼睛,想發現些什麼和過去不一樣 的地方。先生一笑,“我只是說,你好不容易有兩天休息,還干的這麼辛苦。房間 里過得去就行了,別老沒完沒了地干,把自己累壞了。”說完,他拿份“世界日報 ”倒在沙發里看,或打開電視找體育台和脫口秀看,不再理我。   他這不是成心氣人嘛!我開始摔摔打打,讓廚房的鍋碗都發出聲音。最終,先 生大喝一聲:“你到底想干什麼?!”   我進了臥室一聲不響地躺在床上嘔氣。唉,我這真是自作自受。男人是看不住 的,得想辦法,得想辦法呀。女兒呢?一個人躲在房間里打電話呢。想起這丫頭我 心情很更壞。剛來時她是個非常聽我話的孩子,學習很努力,在學校里成績很快就 名列前茅,她是老師的寵兒,說起她就眉開眼笑。先生給她找了鋼琴老師,開始半 小時20美元,兩年後長到30美元。這算便宜的。我們常帶她去參加各種比賽, 彈得不好,先生就吹胡子瞪眼,得了獎就全家人到外邊吃一頓,眉開眼笑。說這些 干嘛?那個華人家庭不這樣。問題是女兒變了,不聽我的話了﹔當然,更不聽她爸 爸的話。   她開始沒完沒了地給同學打電話。英文好了嘛,交往的同學就多了。起初我們 還送她去中文學校,後來女兒不愿意去也就算了,學了半天連在國內學的都忘了。 也是,學中文干什麼?反正以後得呆在美國。我暗中希望她最終給我找個洋女婿。 不是我崇洋媚外,在美國的華人子女找洋人結婚的多了,老老實實的美國白人也愿 意找華人。可女兒現在變得很瘋,聽那種很吵鬧的音樂,染了頭發和指甲,問她哪 里來的錢?說是在學校幫美國同學輔導功課掙的。可她現在的功課已經不是很好了 。“那也比美國同學好!”女兒沖著我嚷,樣子凶巴巴。她這是心虛,我能看不出 來嘛。我只是想弄清楚她到底從那里弄到的錢。她不會告訴我的,什麼都不會跟我 講的。   女兒一到周末常有同學家里的派對(PARTY),下午開車把她送去,夜里 過了12點才來電話叫去接。想著她和一幫美國孩子瞎胡鬧,我和先生真是坐立不 安。說她應該早點回來,女兒就“大家都剛散嘛”來這麼一句,說我們瞎擔心。剛 來美國時多好呀,女兒下了課總在家里幫著我做飯。那時到了下午我在工廠休息時 打電話回去,她就在電話里甜甜地用上海話說:“媽媽,我在做甜點,還炒了一盤 雞絲。”一聽女兒乖乖地呆在家里,我這一顆心就定下來。那時先生對此不甚滿意 ,總說女兒太老實,以後在美國吃不開。不知他現在怎麼想?            (四)   工廠里也發生了變化。老洪夫婦的靠山胖彼得忽然辭職回台灣干去了。新任命 的生產主管是西蒙,當然也是台灣人,過去是產品開放部門的頭,對生產很在行。 不過他原來和胖彼得不和,所以上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洪的工頭給撤了,調來原 來產品開放部門的戴維當工頭。“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沒什麼新鮮的。你是不是 要看我的笑話,說過去巴結了半天老洪夫婦和胖彼得都白搭了,現在一下子“改朝 換代”了。錯了。對付老洪夫婦、胖彼得那套是不得已而為之。老實講,我對老洪 夫婦再好,他們也沒給我過什麼好處,巴不得老洪滾蛋呢。   新工頭戴維也是從台灣來的,他父母過去是上海人,所以他聽得懂上海話。他 過去和老洪在工作上搞得很僵。那時老洪仗著胖彼得根本不把戴維放在眼里,他們 的關系可想而知。我該怎麼辦?你猜對了,和戴維和西蒙搞好關系。戴維憋足了勁 要狠狠地整老洪夫婦,我得給他的勁頭鼓得足足的,一有空我就向他訴說老洪夫婦 過去在生產線上的橫行霸道,告訴他這兩個家伙是如何、如何欺負我的,告訴他老 秦、老牛和小岳他們是怎樣的沒骨頭,被“擺平”了連屁都不敢放了,由著老洪倆 口子逞凶。就是當著老洪的面我也敢用上海話告訴戴維,“(老洪是個)下流胎。 ”   “好,惡有惡報。”戴維咬牙切齒。老洪夫婦立刻被放在生產線最累的位置上 ,每天干得汗流浹背。老牛、小岳現在變了臉,動不動對老洪粗聲粗氣、惡語相加 。可老洪這人乖巧,笑一笑,一聲不響地悶頭干活。阿香受不了了,這個潑婦高聲 和老牛對罵,又和過來調解的戴維大吵特吵。戴維立刻到西蒙那里告狀。我以為阿 香這回得被解雇了,沒想到第二天她被西蒙調到倉庫干活。為這件事戴維生了很長 時間悶氣。我安慰他道:“哼,這個老母豬!西蒙早晚把她解雇了,只是現在不是 時機。”“你怎麼知道?”戴維問。我說是西蒙悄悄告訴我的。其實沒那麼回事, 可話說到那地步也只好這麼講。   沒几天老洪便辭職而去。戴維很是不解氣,“這家伙,正准備好好收拾他呢。 跑了。”我也在邊上惡罵老洪是個王八蛋。確實得好好地整這家伙,我送了老洪夫 婦多少東西呀!這還不算陪阿香上街買東西花的時間,逢年過節請他們吃飯。   老洪走了,來了個阿王。跟老牛一樣,妻子先來美國混到了綠卡,他也就從大 陸移民來了。看來這人也沒什麼能耐。他估計四十多歲,其貌不揚,在國內過去是 個下鄉青年,後來是個機關小干部。一說到來美國就一口一個“沒辦法”,好像不 是為了家庭根本不想來美國似的。嘿嘿,我還這麼說呢。誰不想來美國過好日子?   阿王風趣,一開始就引起我的注意。他肯干活。確實,他跟老牛、小岳他們不 一樣,見活就干,從不計較,不過性子暴。竟為干活的事差點和老牛打架。看他那 高聲叫罵的樣子也真少見,挺可怕的。為此他和老牛、小岳關系一開始就緊張,但 和老秦還可以。休息的時候他愛說笑話,男人們圍在一起前仰後合地笑,連老牛和 小岳也湊過去樂得嘴都閉不上。但一見我們女的過去,阿王就不說了。老牛打著哈 哈,“我們男人的葷笑話不是給你們女人家聽的。”看看阿王臉上挂著一絲笑容低 頭不語,也只好走開了。   我跟戴維說,咱們得把阿王拉過來。到時候你生產線上管起來事來,他可是個 左膀右臂,老牛、小岳他們就更得聽你的。戴維馬上點頭稱是,“我知道,我知道 。他這個人不錯。”現在戴維什麼都聽我的。我可不是要控制他啊,我現在和戴維 是好朋友了,當然要給他出好主意。告訴你說吧,女人就是比男人在很多方面敏感 ,同時又很有辦法。      阿王好接近,也善聊,而且什麼都聊,跟太太鬧別扭的事經他一說真是逗死人 。我不由自主地說到和自己先生的一些矛盾,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還說到了那事。 他一點不避諱,意思是那事在夫妻感情中非常重要,雙方能情投意合、配合默契是 很難得的,跟著就講他們夫婦在那事上的感情變化,逗得我直笑。我不認為他和我 說那事有什麼圖謀,我們都是過來人,朋友之間說說沒什麼。我跟阿王講,戴維很 看得上他,“只要你能聽戴維的,前途無量。”他“嘿嘿”一笑,“我到這兒來就 是為了打工掙錢。什麼前途不前途的……”下面沒話了。再跟他說老牛、小岳他們 不是東西,人很懶,心眼也不正,并舉了很多事例,他還是“嘿嘿”一笑。我說得 多了,他就說:“我知道這些。但我并不認為他們有多少心眼兒。就算他們很壞, 可我到這兒不是為交朋友的,他們好不好和我沒什麼關系。”他這話讓我非常不快 。   阿王和戴維關系越來越好了,可就是不太理會我。你能體會出來,他根本就是 看不起我,這心里真有些酸溜溜。要不是我,戴維能那麼快信任你阿王嘛。慢著, 讓我好好想一下,啊哈,我明白了,你阿王跟我們根本就不是一條心!我得去提醒 戴維,要他留神心懷叵測的阿王。“他現在什麼都管,你看出來了嗎?別的部門來 到生產線,先找阿王。他這是想當生產線的頭呀。”我這一句話就讓戴維臉上沒了 笑容。   久而久之,戴維漸漸變了臉,他和阿王之間的關系冷淡下來。戴維到各個部門 都講,以後到生產線上有事得找他。阿王也跑去一本正經地講,“有事先和我們的 頭兒戴維講,別一到那兒就先和我說。”哼,晚了,戴維不會再信任你了。大家都 有些莫名其妙。我當然得裝成全然不知的樣子。我還得到老牛、小岳那里去揭穿阿 王的詭計。不過話說回來了,我做得過份了些。可誰讓阿王看不起我!   這回阿王可失寵了。老牛和小岳趁機在干活時存心在和阿王著別扭,故意整他 。戴維見著也不管。這時我的心不知道為什麼就跳個不停。但我裝著什麼也沒聽見 似的,看看你阿王會說什麼。奇怪地是他什麼都不說,偶爾嘆口氣。為什麼他不跳 起來罵老牛和小岳?哼,被“擺平”了唄。他這人鬼,知道戴維不會替他說話。   戴維經常帶些吃的給生產線上的人們吃。我和老牛、小岳几個也都帶東西來大 家分享。可阿王從來不帶。於是大家就一起罵阿王“摳門”。戴維這時總說,你們 都聽我的,別讓阿王鑽空子。到時候我就讓西蒙把他解雇了。聽了這話,我心里多 少有了些解恨的感覺。以後大家聚餐也把阿王排斥在外了。   我看到阿王有時也到西蒙那里去長談。告狀去了吧?不怕你。戴維和西蒙是什 麼關系,都是台灣人又是要好的朋友。你能告下來嗎?你阿王還有把柄在我手里捏 著呢。你在跟我一個人聊天時說了多少下流話,你這是勾引我。不過生產線上老秦 他們几個還是和阿王挺好的,別的部門的人都和阿王有說有笑。我得想辦法告訴他 們,阿王不是好東西。哎,這老牛和小岳也不識時務,干活還是那麼一塌糊涂。            (五)   可天有不測風云,那天早上西蒙來了個驚人的宣布,戴維重新調到產品開發部 門,生產線工頭由阿王取而代之。我渾身先冰涼、麻木,跟著又燥熱、出汗。怎麼 回事?我怎麼事先一點不知道?中午休息吃飯時,戴維簡單地說昨天下班西蒙找他 談了,跟著就是沉默,看來他不想多說。過了一陣他又講,現在開始找工作,找到 了就走,在這里干不下去了。看得出,他也感到很突然,心情壞透了。現在我明白 了,為什麼我和戴維後來請西蒙吃飯他從來都是推脫。原來……   那我怎麼辦?老牛和小岳他們都嚷嚷著讓阿王請客。他笑笑,“好,我請客, 不過我不想上館子吃一頓,約好哪個周末到我家來聚聚,我給你們來點兒炸醬面、 涼拌黃瓜,大家聊聊天怎麼樣?你們都說我‘摳門’,也不能讓你們‘冤枉’了呀 。”“又侃,又侃!”老牛沒皮沒臉地亂嚷。“好!說好了,到你家PARTY( 聚會)去,到時候咱們好好喝點兒。”別人也跟著嘻嘻哈哈。阿王說話的時候一直 沒有看我一眼。   接下來的那些日子里,最讓我失落的還是工廠里那些女人譏諷的眼光:看吧, 挑撥離間者也有今天。有人給我傳過話來,說她們講,我是當著一個人講另一個人 的壞話,用他人的隱私(人家未必認為是隱私)去套另一個人的隱私,極其無聊。 其實女人誰不這樣?我剛到工廠時她們可沒少給我氣受。看著我孤苦伶仃一個人被 老洪夫婦欺負得夠嗆還得陪笑臉,嘴上就說“你可真倒霉”,可心里挺幸災樂禍, 有時也跟著踩上几腳。可後來她們認為我和戴維、西蒙關系好就來巴結。現在又開 始肆無忌憚地說我的閑話。世態炎涼,世態炎涼。   前兩天老牛又對我說下流話,那簡直是調戲!我只能到到西蒙那里告狀,說這 事時我都哭了,他說找老牛談談,可後來就不了了之。哼,我送他的那些酒和香煙 算喂狼了。嗨,那點東西人家也根本沒放在眼里,當初不就是為了聯絡感情嘛。沒 想到,真的沒想到。阿王這小子太詭詐了,他是怎麼把西蒙給拉過去的?   我想了一夜,馬上再和阿王搞好關系?沒用,現在看來他這人心里什麼都明白 ,我干的一切都知道是怎麼回事,還怎麼搞好關系?再說西蒙信任阿王,他也不會 對我有好印象的。現在我才知道他對我的印象早就不好了。看來我只能不干了,辭 職!   早上的時候我和先生說了要辭職的事。他先是有些詫異,“怎麼一下子想通了 ?出了什麼事情?”我跟他說阿王當了工頭後自己太受氣的事。他看了看表說,“ 我先去干活了,晚上回來再聽你講。”出門有說一句,“辭職算了,你掙那點錢真 算不上一回事。我現在有很多PAPER WORK(文書工作)要干,雇個秘書 還不如你辭職回來干呢。”   辭職的原因當然是先生開公司需要秘書。西蒙聽我說完馬上同意了。來到生產 線我宣布了這件事,并用餘光看著邊上的阿王。“QUIT(辭職)讓我真開心。 來美國六年了,也就今天覺得有揚眉吐氣的感覺,再不用夾著尾巴做人,回家自己 當老板去。”就得這麼說,就是不能讓那些家伙看我的笑話。阿王看了我一眼,笑 了笑,并不說話。他可真能氣人,一臉蔑視的神情。我還想說點什麼,可當時什麼 話都說不出來了。   既然是辭職,按慣例大家得請我吃頓飯。戴維去張羅,回來跟我說,阿王和西 蒙那天晚上有事不能來。我就知道阿王不會來,可西蒙竟然也不給面子!   那天晚上在飯館吃飯時,老秦忽然說:“阿王來了。”“他不會來的。”我嘴 上這麼說,也趕緊往門口看。我真的希望他來吃飯送別?老秦跟著又說“我看見他 在窗戶那兒閃了一下”,一本正經的樣子。他這是揶揄我。可惡,真可惡,這麼唯 唯諾諾的人現在也嘲弄我。真是倒霉到家了!   倒霉到家了,倒霉到家了!   女兒找美國男孩交朋友,懷孕打了胎。我們雙方家長為此還單獨見了面。那家 是一戶猶太人,歲數也不小了。男的挺個肚子還禿頂,不住地說SORRY,我只 能聽懂這個詞。女的一直板個臉不說話。我不斷地看著臉色陰沉的先生,他也不說 話。過後,先生告訴我,那個男孩子的父母強調,打胎的錢應該由他們出。他們說 幸虧知道得早,晚了不能打胎,孩子生下來麻煩就大了。他們希望雙方家長要特別 注意,別讓這兩個孩子再來往,也不希望我們把這件事張揚出去。“這也對呀,可 你看起來好像很不高興。”我說。“他們根本看不起咱們!”先生忽然惱怒起來, 臉漲得紅紅的,青筋暴跳。“跟你說不清楚,你什麼都不懂!”   我聽了他的訓斥心里像針扎似的,但沒發作。先生跟我更疏遠了,這回真的發 現他有外遇。對方是個台灣來的離婚女人,我還見過。咱哪點比她差?!我先生真 是瞎了眼,怎麼會看上她?我也瞎了眼,怎麼會嫁給我先生這種人?真的快氣瘋了 。請別問我是如何發現先生有外遇的,再說這事我就要得精神病。我辭職不干,回 家給先生當秘書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多少能看著他點。對,看著不是辦法,可不看 著更糟。嗨,睜只眼閉只眼吧。不過我告訴你,如果先生做得太過份,真把我逼急 了,咱也不好惹,鬧你個天翻地覆,別以為我好欺負。 ∼∼∼∼∼∼∼∼∼∼∼∼∼∼∼∼∼∼∼∼∼∼∼∼∼∼∼∼∼∼∼∼∼∼         花好石圓         -楊驊-   我愛養花。因為住公寓,房前屋後沒有空地,花就種在花盆里。在美國種盆栽 花方便之極,到處都是苗圃花店,買自己喜歡的就是了。隨著各種花草不斷長大, 從商店買來各種塑料花盆、種花的土壤和肥料,周末的時候就倒盆、施肥、培土、 剪枝、澆水,忙得不亦樂乎。蒼天不負有心人,花長得好,人見人夸,我也有了專 業花匠的感覺,自鳴得意。   可一天下午忽然發現一些花盆里被刨了小坑,且深。開始認定是小鳥所為。美 國的居民區除了麻雀,常見的還有STARLING和ROBIN,它們總是一片 片地在草坪上找挖蚯蚓和捉小虫子吃,吵吵鬧鬧。出於好奇,它們會在我的花盆里 刨一刨,發現一無所獲就會放棄。以前養花也出現過此類情況,并不是什麼新鮮事 。我把花盆里的那些小坑填平。可第二天發現花盆里的坑更多、更深了。怎麼辦? 只好再把坑填平。搗亂的小鳥!然而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它們不斷地來刨坑 ,而且規模越來越大,花漸漸被挖得東倒西歪。惡作劇!哎呀,這到底是不是小鳥 呀?這天清早一出門,發現罪魁禍首,一只小小的金花鼠驚慌地逃離我的花盆,里 面留下一個洞。它一定是想挖洞做窩。   “它到底想干什麼?”真讓人惱怒。“我要買些殺虫劑,毒死它們!”但一轉 念,徒勞。這是美國,商店里恐怕不會有能把小動物都毒死的農藥。另外,你如果 毒死了小動物,不但動物保護主義者會找上門來,興許還會觸及法律。   那就買些驅趕小動物的藥物。那東西有刺鼻的怪味,久久不散,我的朋友把藥 放在野兔子洞里,成功地趕走了野兔子。不行,金花鼠都被臭跑了,我就能忍受, 守著一盆盆“臭花”欣賞?   妻子說要買網罩上。這辦法可行,很多美國人都買很大網把自家果樹罩上,以 免小鳥把果實啄壞。可我這是一盆盆的花呀,得買多少小網子把花罩起來?再說花 用網子罩起來也不好看呀,能否防金花鼠還是個疑問。   乾脆把花先搬到屋子里几天。我這麼干了,但把花再次搬出去時,金花鼠又來 刨坑搗亂。你會問我為什麼不在屋子里養花,可很多花草就是需要陽光雨露。   在花盆里插上很多小棍子也許管用,不過這也太不雅觀了。有了,我用小石頭 把花盆的表土壓上。當晚立刻就干,撿些小石子放到花盆里。第二天大清早起來趕 緊看看效果。不錯!金花鼠挖的洞少多了。看來這小家伙成心和我對抗,竟把几塊 不大的小石子扔出花盆。這好辦,傍晚跑到附近小湖邊上,精心地挑了些漂亮的圓 石子,回家就把石子都壓在花盆里。第二天清晨再看,這回金花鼠無可奈何了,一 個洞也沒挖成。   哈!花好石圓! ※※※※※※※※※※※※※※※※※※※※※※※※※※※※※※※※※※ 【故國神游】         新疆行之三﹒南疆日記           -王永明- 七月十二日 庫爾勒--輪台   終於在天黑前趕到了輪台,一個位於天山南麓腳下的南疆縣城,這里是塔里木 盆地的北緣,明天一早我們將從這里出發,向南橫穿塔里木,橫穿塔里木盆地里的 塔克拉瑪干大沙漠。我激動不已。   昨晚九點,我乘坐的火車從烏魯木齊車站開出,經過一夜,今天早上九點到達 庫爾勒市。從地圖上看,烏魯木齊在天山的北面,庫爾勒在天山的南麓,這麼說來 ,昨晚的火車一直在天山中穿行,但是車窗外一片漆黑,啥也看不到,這真是應了 我在上一篇文章《新疆行之二》里的話,天山就像一個害羞的披著面紗的姑娘,不 愿意讓我看到她的真實面孔。   在火車上整晚我未合眼。   興奮、激動。我終於開始了我的南疆之行。自從在來新疆的火車上與一位家在 新疆而人在外地讀書的大學生一次交談,她告訴我南疆有世界上第二大的塔克拉瑪 干大沙漠、美麗的巴音布魯克大草原、拉那其國家森林公園,還有那遙遠的維吾爾 之鄉--喀什,我就決定要去南疆一行。據說南疆的條件艱苦,喀什一地不太安寧 ,是新疆獨立運動的根據地,兩年前那里暴發過騷亂,但我不為這些所擾,如今終 於成行。   前半夜與鄰座聊天,兩點以後車廂里安靜下來,大家都睡了,我一人獨自呆著 ,時不時在車廂里走一走,與值班的列車員聊上几句。這趟列車是上下兩層,下層 有上中下三個臥鋪,上層上下二臥鋪,由於上下總共有五個臥鋪之多,車廂顯得很 高,列車嶄新,寬敞舒適,讓人心悅。不過,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個阿娜多姿充滿 青春活力的年輕列車員,身穿合身的臧青色女式唐裝--這麼漂亮的制服應該在全 國推廣--在車廂里像一只只蝴蝶飄來飄去。她們做事認真,不知疲倦,對旅客熱 情大方,禮貌周到﹔與她們交談後我方知道,她們都不是正式職工,是合同工,要 通過考試才能被錄用,如果表現不好就會被解雇,車上的管理十分嚴格,列車長經 常來回巡視,如發現有人打瞌睡就要扣分。我沒想到在僻遠的西陲竟然享受到如此 高水平的服務。   在火車與鐵軌相撞的單調聲中,天慢慢亮了。   一出車站,我就看見了拿著接人牌子在那里等著的司機,這是在烏魯木齊工作 的表哥給我安排的,表哥還給我制定了南疆行的日程表,日期安排的很緊。司機姓 劉。由於今天我們不住庫爾勒,要趕到二百公里外的輪台縣,我們開著車在庫爾勒 市里匆匆轉了轉,就離城去了這里的兩個旅游觀光點。一處是稍遠一點的有名的蓮 花湖,一個是離城僅三公里的鐵門關。對庫爾勒,無論是聽人講還是書上介紹,都 說這是一個十分乾淨整潔的城市,一見之下果然名不虛傳,靜靜的小城整齊有致, 一塵不染。劉師傅告訴我,這里春天風很大。可能是風把城市的垃圾都吹走了。   在出城的路上,我留意到路旁的小山坡上種著一些不知名的樹,樹下是一排排 塑料水管,原來這是采用的一種新式的植樹法,叫做根部灌溉,不是傳統的普天洒 雨式,而是通過地上的水管系統,在每株樹的根部進行澆灌。據說這樣即節約水, 樹的成活率也較高。在缺水的地方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我們先去了蓮花湖,又名博斯騰湖,孔雀河的源頭。   蓮花湖,顧名思義,應該有很多蓮花。可能是季節不對,我們沒有看見蓮花, 只看見大片大片的蘆葦。游人稀疏。很快我們就離開了那里。下一站是鐵門關。   鐵門關是古代絲綢之路上的一個關口。絲綢之路從長安,即現今西安附近的咸 陽出發,到新疆後絲綢之路分為北路、中路、南路三條,鐵門關是南路上出西域的 最後一個關口。   只見,在荒涼的群山之中喘急的澗流之邊,一座孤零零的樓關,巍然而立,歷 經千載歲月而不朽,關前的小路旁立著一些古老的字碑,可能記載著這關樓的歷史 ,可惜我對古碑毫無研究,竟不得絲毫啟示。這里游人稀絕,更適合發思古幽情。 我久久地站在關前,不免思緒萬千,看著看著,我的眼前仿佛走過來一隊隊馬隊、 一隊隊駱駝,一隊隊疲憊不堪的人,我看不清他們的容貌,只看見他們那略為惆悵 的眼神,他們是從東土來的嗎?跋涉千山萬水來到這里,雖然離他們的故鄉已相隔 萬里,但在過這最後一關時他們忍不住還是要再回頭望一眼。   樓關是鎖閉著不讓游人上去,樓關前面一座大概是古時守關官兵居住的小樓里 倒有了些現代商業的味道,花几塊錢就可以租套古代士兵穿的盔甲和長矛大刀照相 留念。我對這一套行頭毫無興趣。倒是附近的公主墳把我引了去。   公主墳是一座山,公主墳上流傳著一個美麗的維吾爾族愛情故事。   很久以前,國王的女兒愛上了一個貧窮的青年,他們的愛情當然是被禁止的, 兩人私奔了,在國王派來的追兵追趕下,兩人騎著一匹馬,來到這懸崖絕壁前,跳 了下去,這座不知名的山就變成了如今的公主墳。這好像是梁山伯與祝英台的翻版 。看來人類在愛與恨方面有很多共通的,不同的民族都有相似的愛情傳說。   我一人拾梯而上,劉師傅在山下等我。   火辣辣的太陽照在光禿禿的山坡上,青石板的石梯放射出烤人的熱氣,我抬眼 望去,整座山上無一人,無一樹,無一草,陡削的石梯架在狹窄的山脊上,兩邊是 深深的峽古,讓人神馳目旋。我一邊小心翼翼地走,一邊數著石梯,到了山頂,剛 好一千二百級。   山頂有一小亭,亭內放著兩具石頭棺材。這就是公主與青年為愛情而獻身的歸 宿之地嗎?   我站在山頂,極目所處盡是蒼茫茫的山巒,灰黃色的山巒,不見一絲綠色,身 丈之內是兩具棺材,這一切使人不由生起一股股悲傷黯然的心情,真是:“前不見 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幽悠,獨悵然而涕下”。   風在不停的吹,吹在我的身上,吹在公主墳上,吹在這孤獨的山岩上,億萬斯 年,從古到今,一樣的風,不停的吹,可人事早已今非昔比,多少改朝換代,多少 送死迎生,不管有多麼轟轟烈烈,到頭來都會被這不停的風吹得無影無蹤。我也一 樣的會被它吹去,不留下一絲痕跡。再一想,就是這風,難道不也是驟生驟滅嗎? 它與我一樣,從無名中生起,在無名中寂減。   ……   下得山來,我們急忙朝輪台趕去。   一路上是望不盡的戈壁灘,天地間一片灰色。大地了無生機,只有偶爾見到的 胡楊樹,似乎在述說著生命的殘酷和頑強。忠實的天山依然從遠處靜靜地看著我。 七月十三日 輪台--和田   一大早我們就離開了輪台,今天的路程很長。   天氣晴朗,一輪紅日挂在地平線上,清晨的涼風吹進車里,仿佛帶來了沙漠的 氣息。劉師傅,我,加上昨天離開庫爾勒時劉師傅叫上的一個朋友。我們三人興致 勃勃,聽著我昨晚在輪台買的一盒新疆民歌音樂磁帶,我和劉師傅大聲地跟著唱。   九點鐘,我們到了塔河鎮,這里已是塔里木盆地。早飯時間到了。新疆由於地 處西部,日出日落都要晚,按照北京時間,這里的作息一律要晚二小時,所以早上 是十點上班,到下午二點午休,四點再上班,晚上七、八點下班,睡覺要到十二點 以後,我剛來頭兩天很不習慣。   我們的早飯是一種叫做“拌面”的東西。在新疆,拌面非常普遍,即快又經濟 又好吃,拌面可與東北的餃子相比,在東北,出門在外,餓了時買上半斤餃子,加 上一碟醋,就上几瓣蒜,痛痛快快,因我在東北呆過几年,所以知道。新疆的拌面 也可以就蒜,但不加醋。這是一種長長的黃色的面條,用水煮好後一大碗端上來, 再端來一碗現炒的有羊肉洋蔥青椒西紅柿的炒菜,吃時自己將菜倒進面里拌一拌, 拌面之名由此而來。   “前面就是有名的塔里木河大橋”,劉師傅告訴我,“吃完飯你和老李可以從 橋上走過去,我開車到對面等著。”   塔里木河是中國最長的內陸河,就是說,這樣的河流不會流入大海,而是自己 在內陸漸滅。這麼說來,“條條江河歸大海”這句話并不確切。塔里木河由西向東 流於塔里木盆地的北部,最後在盆地的東緣離羅布泊一百多公里的沙漠中消失。據 說塔里木河在多年前曾經完全乾涸,現今又有水了。   我慢慢地從橋上走過。大橋寬敞結實,水泥橋面平整舒適,橋下的塔河水微波 蕩漾,水流緩慢,兩岸站立著一排排胡楊樹。   過了塔里木河後很長一段公路的兩旁都是大片的胡楊樹林,我們在一處最茂密 的地方停留了半個多小時,我深深地被這些不咋起眼的植物迷住了。但見藍色的天 空下荒涼的土地上,活著的綠色胡楊與死去的灰色胡楊交織地站在一起,千姿百態 ,神情傲然,地上稀疏地躺著死去多時的樹干樹枝。胡楊樹不高,特別是樹干短, 樹葉小而茂盛。傳說胡楊樹從生到死一千年,死後站立不倒又一千年,倒後不朽滅 還有一千年,如此說來,胡楊樹從有到無,達三千年之久。胡楊樹在嚴酷的自然環 境中頑強地活著﹔胡楊樹,是戈壁灘與沙漠的驕傲。   胡楊樹并不孤獨,有一種更不起眼的植物在陪伴著它,這就是紅柳。紅柳是一 種灌木叢,綠綠的枝條上開著淡淺的小紅花,淡雅中露出一點嫵媚。它們與胡楊樹 生長在一起,好像是溫柔的妹妹在靜靜地陪伴著剛強的哥哥,倆人相親相愛,在艱 苦的環境中相依為命。   我們從輪台出來已經快一百公里了,我期盼的沙漠還不見影,我有點著急,劉 師傅笑著安慰我說沙漠馬上就到,前面有一個沙漠開始的路標。果然,一會兒我們 來到這路標前,一塊石碑,上面用紅色的油漆寫著:“塔里木沙漠石油公路,零公 里”。背後即是一望無垠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   啊!沙漠,塔克拉瑪干大沙漠!   我無法用文字來描述它,來形容它,此刻只想到八個字:天地皆黃,浩瀚無邊 。我也無法描述我此刻的心情。   沙漠公路是平直的柏油路面,車輛稀少。剛開始時路邊疏疏落落還有些胡楊紅 柳,慢慢地,植物越來越少,直至完全消失,我們進入沙漠中心了,我告訴劉師傅 把車停在路邊,然後跳下車,背上包,拿起相機,向沙漠中走去,我要用手、用腳 、用身體去感受它。   數不盡的沙丘,一望無盡,形狀不一,我爬上一個高的沙丘,眼前是更高的沙 丘,我鼓著勁再爬上去,前面還是更高的沙丘。烈日當頭,腳下熱氣上升,我口干 舌燥,帶的一瓶水早已喝完。但我的精神高漲,步伐不減。走在沙上雖然有點吃力 ,但腳陷的并不深,感覺不錯,我一會兒走在沙坡上,一會兒走在沙凹里,一會兒 又走在沙脊上,我邊走邊停下四處看看,體會著自己的心情,沙漠給人的感覺除了 廣大、神秘,還有均勻和純潔,一顆顆沙粒大小形狀顏色完全一樣,像冬天的雪。 沙漠的成因如今還沒有定論,解釋有多種,但當你親自身臨其中,你不想相信任何 一種解釋,只相信這是宇宙的造化,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回頭看,路邊的劉師傅與老李的身影越來越小,到最後完全看不見了,天地間 只剩下沙和我。心里有點末名的激動,又有點恐懼,如果這時來一個怪物,或是突 然一陣狂風,會不會把我卷向一個末名的地方。   從烏魯木齊出發前,表哥十歲的兒子交給我一個小塑料瓶,要我在沙漠里給他 逮虫子。我仔細在沙地上搜尋,沒有發現一點點生命的跡痕。不管怎樣,我用喝完 水的瓶子裝滿沙,沿著來時的腳印回到路邊。我全身已被汗濕透了。   又上路了,我突然來了開車的興趣,與劉師傅換一換,我坐在了方向盤後,一 馬平川任我自由馳騁,真過癮。   四百公里的沙漠公路上只有一處人煙,那即是位於中央的三岔口鎮,這里有一 個加油站。一條岔路通向塔中油田。   我們在下午二點出了沙漠,來到塔里木盆地南緣的民丰縣,離我們今天的目的 地,和田市,還有四百公里,前面要經過於田、策勒、洛浦三縣,匆匆吃了午飯又 上路了。   在路上就聽說這一帶在修路,沒想到路況有如此糟糕,其中在洛浦縣內有一段 只六十公里的路就用了三小時,從晚上八點到十一點,雖然天黑的晚,但過了九點 還是完全黑了,我們在黑暗里辛苦的顛簸著,車里靜靜的,誰也不想講話,到和田 時已快到半夜了,在路邊的餐館吃點東西,回到賓館我們倒頭便睡。   今天的總行程是九百公里。 七月十五日 喀什   昨天下午就來到了喀什,住在薩滿賓館,一棟新樓,房間極富維族特色。在五 十年代薩滿賓館是蘇聯領事館所在地,如今在賓館後院還有兩棟陳舊的蘇式建筑, 其中一棟用來做餐廳。賓館里住了不少外國人,院子里停著好几輛老外的旅行車, 是那種自帶臥室廚房的旅行車。   昨天的行程輕輕松松,從和田到喀什只有五百公里,途經墨玉、皮山、葉城、 澤普、莎車、英吉沙等縣城,越走越西,一路走來,全是維吾爾地區,昨天正好是 星期天,可能是南疆這一帶趕集的日子,我們常常在路上遇到綿延不斷的毛驢車, 毛驢車悠悠哉哉,上面坐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小孩子東張西望,我還看到有的駕 車人居然在睡覺,任憑毛驢自由在路上行進,我不禁大為贊嘆。   葉城是南疆交通上的一個重要城市,國道二一九,即著名的新藏公路,從這里 開始,往南去,翻越帕米爾高原,直達平均海拔高度六千多米的西藏阿里地區。   我們在澤普吃的中午飯。坐在大群的維族人中間,我沒有感覺到任何不適,他 們對我們三個外來的漢人即不好奇,也無敵意,飯店的主人對我們一視同仁,熱情 有加,服務員中有一個漂亮的維族姑娘,我要求與她照一張像,她爽快的答應了, 遺憾的是當底片沖出來,這張照片沒有,一定是劉師傅沒有把快門按到底。   英吉沙以盛產小刀而著名,可路過時我在車里睡著了。   描述完一路風光,我的思緒又飄回到了這次行程的起點,和田市。   和田--又寫成“和闐”,讀音相同--是馳名中外的和田玉的產地。和田在 漢代叫做於闐,清時改和闐,五九年又改和田。   和田玉歷史悠久,自古便是玉中之王。   和田的南面便是昆侖山,兩條河從山而下,河水將山中的玉石帶到平原,和田 玉由此而來。和田玉屬於軟玉,這是相對於硬的翡翠玉而言,其實和田玉的硬度也 是很高的,在六到六點五之間,超過玻璃的硬度。由於和田在昆侖山北麓,故史籍 中常見昆侖山產玉的說法。清人陳性在《玉紀》中講到:“玉多產西方,惟西北陬 之和闐、葉爾羌所出為最。其玉體如凝脂,精光內蘊,質厚溫潤,脈理堅密,聲音 洪亮。產水里有名子兒玉,為上﹔產山上者為寶蓋玉,次之。”現代人則將產水里 的叫做子玉,山上的叫山玉。一般的划分法是,最好的是羊脂玉,這種玉價格至少 上千,其次是白玉,價格在几百元,再其次是青玉和黑玉,價格又便宜一些。佩戴 的玉器以觀音菩薩最多,另有如意、蝴蝶、魚,等等,另一大類是玉手鐲,還有一 種玉戒指也十分精致可愛。   和田市里,玉器店比比皆是。我們開著車在城里轉,大多數店前都是門可羅雀 ,店多人少,生意不好做。即然到此,當然玉不可不買。經過一番比較,最後在一 家四川人的店里買了十來件小玉器。我心滿意足。   今天在喀什,去了兩個地方,一是號稱新疆最大的清真寺,一是著名的香妃墓 。   一大早,天剛亮,我沒有叫醒還在睡夢中的劉師傅與老李,獨自一人散步來到 這座建於公元一四四二年,名叫艾提朵爾的清真寺。寺前的空地上人群熙熙攘攘, 除了來來往往急急忙忙上班上學的大人小孩,寺前廣場上很多維族男人站在那里, 互相交談著,不少人還推著自行車,大概是從遠處來的﹔他們熱烈地交談,但不象 做生意的樣子,我從他們中間走過一遭,聽不懂他們的話,也無人與我打招呼,仿 佛我不存在似的。我站在那里,從不同角度給清真寺照了几張像,我想找個人幫我 自己照一張,奇怪的是我求了好几個人,他們都搖搖頭,不肯幫我這個忙,我不解 ,是他們不懂我要干什麼嗎?可我手拿著相機,意圖很明顯。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 種情況。最後終於過來一個像是上班的漢族婦女,幫我照了。   從衣著上看,維族人與漢人沒有什麼區別,但維族男人十有八九頭上會戴一頂 帽子,多半是在別地看到的回族人戴的一樣的那種帽子,少數是一種我們叫做撮撮 (取其音)帽的東西。維族人的長相與漢族差別較大,一看就會發現他們的鼻子稍 高,眼眶較深,但他們身子并不算高。   從清真寺前面的門洞里進去,里面是一個院子,十元錢買張門票,慢慢地邊走 邊看。   偌大一個院子,悄無人聲,院子里種滿了樹,還有一大一小兩個水池,院子兩 邊各有一排小房子。我信步慢游,來到做當中的正廳前,這就是穆斯林做朝拜的地 方,只見一位老漢在屋外空大的台階上鋪設地毯。雖然是台階,但頂上并非空蕩朝 天,而是有屋檐遮日擋雨,地上鋪著紅色的地毯,一根根排列整齊的綠色的木柱從 地上升到屋頂,給人一種庄嚴肅穆感覺。我脫鞋後進到大廳,這是一座普通的建筑 ,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修飾或雕刻,只在正廳背靠大牆的正中放著一張不起眼的椅 子,同樣的柱子與地毯。   我開始朝外走,在門口售票處,我停下來與買票的維族青年聊了几句,他告訴 我,這里一天要舉行五次朝拜,第一次在早上天還沒亮就開始了,做朝拜時,這里 是人山人海,但在朝拜間隙卻像這樣安靜無人,游人只能在這個時候才能進來參觀 ,做朝拜時是不允許觀看的。   出得寺來,卻見劉師傅和老李氣喘吁吁地向這邊跑,焦慮之情一臉無遺,他們 一看見我,立即大出了一口氣,埋怨我怎麼一個人出來,原來他們擔心我出事,這 里是維族人的地方,新疆民族獨立運動的根就在這一帶,兩年前這里發生過很大的 騷亂。我笑著向他們解釋我不會出事的,說實話,從南疆這一路過來,我并沒有感 覺到維族人民對我們一行有什麼敵意,飯店主人熱情好客,路上相遇的維族老鄉并 沒有用仇視或冷漠的眼光看我們。可能這只是表面現象,畢竟我們只是浮光略影, 走馬觀花。民族矛盾這個問題太復雜,我沒有資格在這里多說。   我們租車去離城五公里的香妃墓。   哦,香妃,關於你有多少美麗動人的故事傳說,你給無數的文人騷客留下寫不 完的篇章,你就是長眠在這里嗎?你的墓將是怎樣的讓人心動呢?   并沒有墓,只在花園的盡頭有一座帶有穆斯林風格的建筑,圓形的拱頂下是一 面不大的門,一跨進大廳我就被驚呆了。   一個挨著一個,整整齊齊,大廳里放著几十個大大小小的石棺。所有的石館上 都蓋著艷麗的錦緞。石棺前的牌子上用維文、漢文、英文三種文字寫著棺材主人的 名字與稱謂,男的稱霍加,女的稱柏愛。   細看說明才知道原來這里是新疆伊斯蘭教白山派首領阿帕克和卓家族陵園。“ 和卓”一詞譯自波斯語,又有譯成“和加”“火者”“霍加”,是對伊斯蘭教上層 的尊稱。香妃墓的真名是“阿帕克和卓麻扎”,意為“尊者之墓”,因傳說香妃死 後葬於此,如今倒是以“香妃墓”而顯名,陵墓真正的主人反而無人知曉。   香妃棺是哪一個,我急急地用眼找來找去,旁邊一人指給我看,香妃的棺在最 後面的右邊,上面蓋著金黃色的錦緞。字太小,光線又弱,看不清寫的什麼。不管 如何,就當是香妃吧,我站立注目,憑吊一陣。   出得廳來,卻見有人在附近的石牆處往外面看,我過去一看,原來牆外是一個 很大的墓地,不過沒有石棺,只是無數的土做的棺材,密密地挨在一起,就放在地 上,土棺有長方形和圓錐形兩種。黃色的土棺,黃色的土地,天地一片黃。這里是 死者的世界,我靜靜地看著,忍不住我拿出相機拍了兩張像,帶著深深的歉意,生 怕打擾了他們的安寧……   回到市里,我們到處閑逛。從外表看,喀什,這座在新疆離烏魯木齊最遠最偏 僻的城市已經非常現代化,新新的大樓,寬敞明亮的大街,全城只剩下兩處傳統的 維族民居集中區,可能不久也要被拆。經商的大潮也吹到這里,商店林林總總,廣 告比比皆是,在街上仔細看,漢人其實不少。與全國各地一樣,喀什也流行川菜, 我們下榻的薩滿賓館就有一個大型的川菜館,里面的十几個年輕女服務員,加上師 傅,全是四川人。   明天我們就要離開這里去庫車。可能這輩子我再也不會來這里,但我不會忘記 這里的人民,這一方水土。 七月十六日 喀什--庫車   喀什到庫車全程七百公里。從南往北,一直往北。几天前從輪台出發,一路向 南,穿過塔克拉瑪干大沙漠,從塔里木盆地的南緣民丰縣到和田的方向是正西,再 由和田向西北,最後向北,到喀什,這一路我們一直沿著盆地的邊緣在行進。從天 山的腳下出發,繞了一圈,又回到它的腳下--庫車縣。   喀什到庫車的路上經過几個一望無垠的戈壁灘。戈壁灘,以前在書上多次讀到 它,想像中充滿了荒涼與神秘。還有那著名的兩句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等到終於到了跟前,發現其荒涼有餘,神秘不足。戈壁灘就像一個大大的河灘,上 面鋪滿灰色的卵石、灰色的碎石、和灰色的沙土,沒有一戶人家,沒有一窪水,沒 有一顆樹,單調枯燥之極。甚至戈壁灘的天空上都沒有一片乾淨好看的云彩。給人 的感覺可用六個字表達:灰朦朦,霧沉沉。雖然沙漠也是片無寸草和單一,但置身 在戈壁灘比起在沙漠中感覺差得太多。   但是,只有跑過了几個戈壁灘,才會真正體會得到新疆之大。   雖然從地理、從數據上知道新疆的面積是全國總面積的六分之一,但如果你不 親身到新疆,不到戈壁灘上走一遭,你無法深刻體會這數字的真正意義。在新疆, 鐵路尚不發達,旅行多靠汽車,出門在外,動輒就是五百、七百、九百公里,好在 山少路平,一天跑五、六百公里輕而易舉。我們從輪台到和田那天的路程是九百公 里。   今天中午我們才從喀什動身,到庫車時已是晚上九點來鐘,正是傍晚天色將黑 之際。從這里開始,劉師傅不再與我一起走,他要向東回庫爾勒。我將繼續向北向 西,穿越天山,到新疆的西部邊陲---伊犁,然後沿天山北麓回烏魯木齊。 七月十七日 庫車--那拉提   今天是南疆行最後一天,明天我們將去西部伊犁。   今天是南疆行以來最讓人眼花繚亂的一天,我見識了新疆這塊土地上的多采與 神奇。從庫車到那拉提國家森林公園的沿途我們經過的風景有天山雅丹地貌,天山 神秘大峽谷,巴音布魯克大草原,當然還有美麗的那拉提。   自從我到南疆,天山就時時的跟著我,遠遠的,不讓我靠近,今天,我終於走 進了神秘少女般的天山,領略了她那迷人的風采。   從庫車出發,車子沿著國道217往北,司機換成青年小劉,小劉話不多而穩 重。   由於庫車就在天山腳下,我們出發不久就一頭鑽進了天山。山并不高,沒有植 被,路兩旁裸露的岩石奇形怪狀,顏色鮮艷。   小劉把車停下,告訴我前面是雅丹地貌,就在公路兩旁,最好是邊走邊欣賞, 他開車到前面去等我。於是,我手拿相機,呼吸著早上的新鮮空氣,抖擻精神,淋 浴著明亮的陽光,走在這荒無一人的柏油路上。   雅丹地貌,是一種由風化岩石所形成的地貌。由於岩石中多含鐵,所以岩石多 呈現紅色,再配上一些黃色棕色及青色的岩石,形成斑斕美麗的色彩﹔岩石形狀奇 特各一,山峰巍峨,在早上斜射陽光下到處是一片片不同形態的陰影,更顯得這一 片山巒石峰神奇陸離,攝人心魂。   我慢慢走著,欣賞著,手中相機的快門按個不停。大地一片寂靜,除了我和這 古老的岩石,再沒有一人一物,我仿佛走在原始的宇宙之初,只有偶爾從身邊經過 的汽車提醒我這是現代世界。   轉過一山灣,突然我的眼前一亮,我不禁一下屏住了呼吸,激動萬分,我被震 撼了。   只見腳下這條直直的微微向下的路的盡頭處,陡然聳立著一座氣勢磅礡燦爛金 黃的似土般的岩峰,頂平緩,面垂直,面上一層層水平的岩石紋理,被一些豎溝所 切割,好像一座高樓,在明亮的陽光照耀下顯得庄嚴﹔更像是布達拉宮的再生,我 剛去過拉薩,見過布達拉宮的雄偉壯麗,兩者簡直太相像了。一個是人造,一個是 天然,兩者雖然遠隔千里,卻好像是孿生的兄弟,息息相通。   啊,天山,遠遠看去你是一位嬌羞的處子,等到我一走進你,你就顯出庄重威 嚴的神情。前面你還有什麼要顯給我呢?   一路上都是這樣的山峰,這樣的岩石。但在路過一個叫做大龍潭的地方,天山 讓我看了一眼她那嬌美的面孔:大龍潭是位於半山腰的一個湖,清澈碧綠的湖水, 像地毯般的草地山坡上一簇簇青松,遠遠的雪峰映在如鏡般的湖面上。這一切都讓 人心神蕩漾。   翻過這片山,我們來到地勢平緩的河谷,這條不起眼的小河,一開始并沒有引 起我的注意,突然聽見小劉說,這條咋不起眼的河就是唐僧一行西天取經時路過的 子母河。我一聽頓時來了興趣。   “子母河,這就是唐僧和豬八戒喝了河水而懷孕的那條河?”我問到。   小劉肯定地點點頭。   “那,庫車就是那西游記中的那個西梁女國嗎?” 我繼續問。   “是的。”小劉再次點頭。   哦,這就是唐僧路過此地要被西梁國女王招贅為夫的地方。我一陣遺憾。昨晚 到庫車時天已晚,今天一大早就出發,沒有在庫車城里逛一逛,錯過了西梁國的風 景。在西游神話中這是一個只有女人沒有男人的國度。如今是怎樣一番光景?   天山神秘大峽谷到了。   這里的山石完全是紅色的。挺拔高聳的山峰,巨大的岩石,不見一草一木。山 岩正中有一條十多米寬的裂縫,峽谷由此而入,深長五公里。小劉在外面等我,我 跟著導游進了大峽谷。   谷中游人稀少。地勢逐漸上升,地上是山洪過後的泥沙,據說下大雨時山洪暴 漲,順溝而泄,非常危險。谷里時寬時窄,最寬處有四、五十米,最窄的地方只能 容一人而過。兩邊岩石陡削,遮天蔽日,時有清風吹過,涼爽宜人,與峽谷外的炎 熱相比完全是兩個世界。最有趣的是很多維肖維妙的天然岩石造型,形態不一,各 有名號,如唐僧頭像,悟空戲八戒,駱駝,烏龜,天狗望日,等等。就連普通的岩 石也是崢嶸多彩,讓人目不能移。   在一很窄的岩縫處遇見一群工人在搭梯,因為水從岩縫流過,人只能從梯上走 ,看見我們,他們停下工作,側身讓我們通過。   峽谷的最後兩公里已沒有路了,我們返回。   導游告訴我大峽谷開發出來只是這兩年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我在想,如何才 能提高它的知名度呢。另外,這里山高路遙,一般人不容易到達,可以從烏魯木齊 坐火車經庫爾勒到庫車,然後乘汽車前來。   我們又上路了。下一站是巴音布魯克大草原。巴音布魯克,多麼響亮而美麗的 名字。從我第一聲聽見你,你就讓我心向神往。   綿延的山岡似乎無窮無盡,我們是在天山里穿行。   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梁,山下的大草原展現在我們面前。我讓小劉將車停 在路邊,先不急著下山,我要從遠處好好地欣賞一下,這是真正的草原,與豪邁聯 在一起,與浪漫聯在一起的草原,不再只是歌聲中、笛聲中的草原,不再只是屏幕 上、想像中的草原,這是真正的草原。   我注目凝視,一切盡收眼底。   綠綠的草原平平整整,一望無際,仿佛與天相連,綠色中是一條未鋪柏油的公 路,像一條黃帶子束在她的腰上。天邊低垂著白云,白云依偎著遙遠隱約可見的天 山雪峰,此刻遙遠的天山顯得低矮,山峰渾園。奇怪的是草原上空空蕩蕩,沒有一 人一馬,只有孤零零几處房子隨意散布著。怎麼沒有放牧的?我不明白。   半小時後我們順著下山的路進入了草原,綠草茂盛,半尺來高,草中點綴著白 色的小花。仍然是空曠的草原,靜靜的,不見一絲人煙,只有偶爾對面過來的汽車 ,在碧淨的原野上掀起一陣灰黃的塵土。公路沿著草原縱長方向延伸,由於路況不 太好,汽車的時速只在每小時六十公里左右。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後,草原往左拐 去,前面終於出現了人煙,草原快到盡頭,蒙古包三三兩兩,馬群羊群出現了。我 想騎馬。   車開到一蒙古包前,這是一個三口之家,一對年青夫婦,一個老漢,可能是父 親,小劉與稍懂漢語的男子交涉,他很快從蒙古包後面牽來一匹矮小溫順的馬,我 遙搖頭,看不起這匹顯然是專供游客騎的馬,我要騎真正的馬,他們騎的那種馬, 不用說他們明白我的意思,老漢不發一言,去從稍遠處小河邊一群在吃草的馬群中 ,牽來一匹棕色的高頭大馬。小劉一看有些擔心,他知道我并不會騎馬,怕我從馬 上摔下來,這時我也猶豫起來,小劉再與男子商量,最後決定由老漢帶著我騎。   馬鞍上好後,我先爬上馬背,坐好,老人上馬,坐在我身後。他態度和藹,雖 然我們語言不通,但他仔細示意如何讓馬走,讓馬停,如何用□繩讓馬拐彎,控制 馬速。   馬開始慢慢地走,然後小跑,最後快速奔跑起來,草地急速向後退去。我兩眼 直視前面,兩耳生風,身子一上一下地顛著。晴空萬里,心曠神怡。   一個來回後,老漢跳下馬來,示意我可以單獨一人騎了,我可不敢讓馬跑起來 ,只能信馬由□,在草原上逛游,頭腦里重復著老人教我的騎馬朮,我很快就掌握 了怎樣讓馬拐彎的技朮,那就是,要讓馬向哪邊,就拉那邊的□繩,要讓馬快走, 就拉住□繩,頓一頓,同時雙腳輕碰馬肚,嘴里喊起來,就行了。   時間過的真快,如果不是我們還要趕路,我的屁股也開始痛起來,我真想多騎 一會。   回到蒙古包,將馬交給老人,我連表謝謝。這時小劉問我喝不喝馬奶,新鮮的 馬奶,那位一直沒說話的年青婦女從一個大木桶里舀出一碗,遞給我,我慢慢喝著 ,有點酸酸的味道,很好喝。   坐回車里,我的屁股越來越痛,肯定磨破了,怎麼這麼不經事。小劉解釋給我 聽,原來我不知道,當馬跑的時候,人應該主動地順著馬顛而上下起伏,這樣會減 小屁股的震蕩。我這下慘了,還不知多久才能好。   草原過後不久,我們離開了二一七國道,開始向西走,前面要翻越著名的冰大 阪。大阪是維語,大阪即大山。冰大阪,顧名思義,結冰的大山。   車子順著盤山公路往上,越走越感到溫度越低,綠色的山坡逐漸讓給白雪覆蓋 的山峰,我們仿佛從夏天到了冬天。萬籟寂靜,只有山澗奔流而下的雪水發出一陣 陣喧嘩,帶來一絲生機。馬上就到山頂,突然,一條隧道迎面而來,長長的隧道將 山南山北連了起來,穿過隧道,眼前又是綠色一片,真奇怪,同樣的山,同樣的高 度,那邊是冰雪,是冬天,而這邊卻是綠綠一片,生機盎然。小劉告訴我,我們已 進入那拉提森林公園的范圍。   一路下山,沿途風景奇美,此時正是太陽偏西,沒有一絲風,金黃的陽光照耀 萬叢山,淺淺均勻的綠草像一層薄紗,覆蓋著渾園平緩的山巒,翠綠挺拔的松樹沐 浴著夕陽的光輝,山丘下清澈的溪水奔騰不息。我陶醉了。   下得山來,公路上迎面過來一大羊群,趕羊的哈薩克小伙子騎著一匹雄健的駿 馬。我們將車停下,看著几百只羊不慌不忙從我們面前走過。   那拉提的夜晚,迷人的夜晚。在這里我首次面對面與熱情洋溢能歌善舞的維族 人共處一起。   吃完晚飯,天已黑盡,公園招待所住宿地里響起民族音樂,我順著聲來到一個 蒙古包,剛在門口一站,立即被里面的人邀請了進去。里面歡歌笑語,二十几人男 男女女老老少少盤腿坐在地上,圍著中間正在跳維族舞的几人。見我進來,坐著的 人趕緊給我讓坐,我們立即熱烈地交談起來。原來他們來自北疆的克拉瑪依,油田 工人,公家組織出來度假,一百多人的大隊,浩浩蕩蕩。從服裝上看他們與漢族穿 的一樣,但從他們的面孔,從那瀟洒的舞姿,便知道他們是真正的維吾爾人。人人 臉上帶著笑意,唱著歌,拍著手,輪番跳舞,一壺滾燙的馬奶在人群中傳來傳去, 我今天下午在巴音布魯克草原的蒙古包已喝過這種微帶酸味的馬奶,此刻我又喝了 起來。據說馬奶喝多了會醉人,不知是真是假,不過當我很晚從蒙古包出來,我確 實感到一絲醉意,也許只是想像中的,是歌聲舞者讓我的心醉了。   回到森林中的小木屋,在外間的小劉早已進入夢鄉,我輕手輕腳進到里間,上 床,拿出筆記本,將今天的一切記下來。   寫完這一行,我就要關上日記本,同時合上我的南疆行的最後一頁。 ※※※※※※※※※※※※※※※※※※※※※※※※※※※※※※※※※※  【人生之旅】         雞西青年王柏山          -王 崢-   那是在1974年。一天晚上,分場保衛干事林慶山到各個宿舍問人們有沒有 看見王柏山?   “王柏山?得了骨結核回雞西養病好几年了!他回來了?”“知青”們不解的 問。   林慶山解釋,是王柏山的姐夫從煤城雞西打來長途電話,說王柏山忽然不見了 ,問是不是回了農場?王柏山在連隊時一向與林慶山關系不錯,在雞西又是鄰居, 所以他很著急。   王柏山父母早逝。他只有一個已結婚的姐姐。姐姐家日子過得不寬裕,他在連 隊得了骨結核,開始在總場醫院住院。後來醫院說可以回連隊養病,因為骨結核本 來也是慢性病,可他卻回了雞西。據說是他姐姐一定一要他回家養病的。這樣一來 ,王柏山的病假工資也沒了,原因是他人不在連隊養病。他姐姐、姐夫本指望在家 照顧得好一點,病能好得快,沒想到這病越拖越沒起色。姐姐一家人也漸漸煩起來 。   新年後,上大學當“工農兵學員”的雞西青年嚴道仁放寒假回家。他和王柏山 、林慶山他們都住在一個街區,王柏山的姐姐看見嚴道仁一副耀祖光宗的神氣,回 來對弟弟發牢騷,“看看人家!再看看你!窩囊成啥樣子?你出身好,在農場也是 干部,咋現在混得這麼水?你要是在農場也能上大學!”   几天後,王柏山准備去嚴道仁家看看,想跟姐姐要几塊錢買點糖果,見面總不 能空著手吧?可姐姐皺著眉,“家里的日子過得很緊巴。……”王柏山聽了默默地 在屋里坐著,後來出了門,很晚也不見他回來!他姐姐一家人著了急。在礦上所以 親戚朋友家都問遍,也沒個下落。無奈中竟找了個過去的算命先生。那人是個瞎子 ,坐在炕上象模像樣地掐指一算,“放心吧!人還活著,在北邊呢!”按這算命先 生的意思,王柏山只能是回了農場。從情理上推也合乎邏輯。可人在哪兒呢?     農場里都問遍了,誰都是一問三不知。大家漸漸地把這事淡忘了。可到了來年 四月初,王柏山的死訊傳到了連隊。雞西煤礦南部山區的雪化了後,進山打柴的人 們發現了一具無法辨認的尸體,一條腿、臉都被狼啃了,內臟也被掏吃。公安局的 經過現場鑒定,認為是前几個月失蹤的王柏山。尸檢確定,死者喝敵敵畏殺虫劑自 殺。警察們拿了王柏山的一條袖子讓他姐姐看,她當場就暈過去。   王柏山的姐姐、姐夫大悲哀之後的第一件事是找那個“地下”算命的問罪。人 在南邊已經死了,他給算成在北邊還活著。   瞎子聽到一群人大罵著進來卻很鎮靜。他問:“怎麼死的?”   “喝敵敵畏死的!”   “真對不住!這我就沒法算了!我師父教我算命時還沒有敵敵畏呢!所以算不 准了!”瞎子說得理直氣壯。眾人大眼瞪小眼。只剩下王柏山的姐姐嚎啕:“啊- 我那苦命的弟弟呀-啊-柏山呀-!……”   連隊里的“知青”們聽說了這事之後都搖頭嘆惜了一陣。忽然,一個愛耍活寶 的家伙跳起來出洋象,還真有些想象力。他假裝王柏山的姐姐,一個悲痛欲絕的婦 人。他頭上包個破頭巾,從大鋪上跳下地開始表演。他說王柏山姐姐正跟在弟弟的 棺材後面死命地哭:“我苦命的弟弟呀--啊、啊-啊-”這哭腔是用京韻大鼓的 調唱出來的。“你想不開,走在姐之前,讓我想起真辛酸。真想和你一起去呀,啊 -啊-啊-!”   宿舍里的人們哄笑著,饒有興味地看著他表演。忽然這位老兄做掙扎狀,他解 釋說這是釘棺材蓋時,王柏山的姐姐往上一扑,要最後再看弟弟一眼,沒想到棺材 蓋子壓住了她的頭發。那婦人大驚,以為王柏山的鬼魂要勾自己一同去陰間。“弟 弟呀!我是跟你鬧著玩,你可別當真,啊-啊-啊-”人們聽到這兒又一次大笑起 來。   啊,這是近30年前的事了,不知當時哄笑的人們是否還樂得出來? ※※※※※※※※※※※※※※※※※※※※※※※※※※※※※※※※※※ 【信息窗】          多倫多少年宮免費中文班   多倫多的家長們請注意:位於士嘉堡的多倫多少年宮開設的中文班免費為公眾 服務,每周六的上午十點到十二點上課。少年宮聘請了在國內有多年教學經驗的老 師,使用國內提供的教材,教簡體字和拼音。地址為:720 MIDLAND  AVE(EGLINTON以南)。聯系人KAREN,電話416-266-8 668。 ※※※※※※※※※※※※※※※※※※※※※※※※※※※※※※※※※※   本期 責任編輯:幼 河             主 編:丁凱文      校  對:崇 然、丁凱文         副主編:蔣 怡      PS制作:胡司令                 麗 莉      網絡發行:胡司令                 幼 河      訂閱快遞:胡司令      讀者服務:丁凱文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例如,訂閱簡體字版本需要送電子郵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內容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體字閱讀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國標碼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碼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簡體字美朮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轉載本刊原(譯)作,可通過本編輯部與作者聯系許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號  ∼∼∼∼∼∼∼∼∼∼∼∼∼∼∼∼∼∼∼∼∼∼∼∼∼∼∼∼∼∼∼∼∼∼ 本期編輯采用軟件:漢王簡◎江毅(http://www.hanwj.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