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四年六月十一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四五四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406B) ∼∼∼∼∼∼∼∼∼∼∼∼∼∼∼∼∼∼∼∼∼∼∼∼∼∼∼∼∼∼∼∼∼∼ 【楓華論壇】接班系列十四:春秋無義,戰            老 鄲       哪一天?那一天!                 常 人 【風雨人生】花開花落又一年                  中 貞 【各抒己見】克林頓的雪茄和台獨的底線             高山水 【人生之旅】機上鄰座                     木 愉 【百草園】 吉拉德                      白 藍       斷 腕                      阿得兒 ※※※※※※※※※※※※※※※※※※※※※※※※※※※※※※※※※※ 【楓華論壇】          接班系列十四:春秋無義,戰            ──從里根的時代分野看暴力演變              -老 鄲-   天安門暴力屠殺十五周年紀念之餘,一位歷史老人,一位非軍委主席的歷史老 人,闔住了他凝視世界的雙眼。那沒有他便無法終結的歷史,此時此分,注上了他 的時代印記。   二零零四年六月五日,一個普通的周末。忽然,播音員的非乎尋常的音調,擾 動了這個沉悶夏日的恬靜。前美國總統里根去世,享年九十三歲。沒有官方的哀樂 導向,只有各家的追述,似乎沒有一點中國人覺得應該有的“薨”的絕決,叫人一 下子理會到“共和”原來就這麼簡單:如果“終身”不與“制”相連,一個國家不 會與一個人的死亡一起跨越歷史的生死門檻。   我的朋友對里根總統評價甚高,說他是極有風度的政治家。我隨意附和了一句 ,說那還不是因為他多年演員生涯的訓練有素。話一出口,我就意識到錯誤。風度 與政治的結合,原是與職業無關的,尤其是與前職業無關的。要不然我們中國大內 中唯一的電影演員出身的政壇風云人物藍蘋女士,怎麼會就與風度牛馬不相及?   我知里根甚少,且多是負面印象,比如入侵格瑞納達,比如伊朗門事件,比如 “星球大戰”。從他自己的執政過程看,他并不是一位“盡善”者,但是,歷史坐 標軸上道德參照系的變遷所引起的道義對比,把他放到了一個較為正面的地位。   那麼,是哪一股潮流捧起了里根這顆歷史新星?   我不得不略抱歉意地說,是社會主義陣營道義力度的衰落,突顯了老人政治家 里根總統所代表的衰老的資本主義世界的生命力。說到生命力,我要肯定的是,它 不是一種簡單的力,一種簡單的物理力,它是與生俱在,與命共存的一種力。殺生 害命的制度,之所以在本質上缺乏生命力,根本的一條就是它殘害生靈的同時,殘 害著自身,雖然我們不講報應,它的確是損著自身的陽壽。不讓他人生存的暴力社 會,自己首先失去了作為一種“正常”社會的基礎,因為它是建立在死亡上邊的假 象生存。   生存權即人權是不全錯的,沒有生存的物質基礎就不會有人權的建樹。但人權 并不簡單地等於生存權,因為若是連生存這麼基本的權力都操縱在本人身外的某一 個人或一句話,人還能有什麼活頭?正是在對社會的成員的生存控制與否上,資本 主義與所謂的社會主義,亮明了各自的風景線。   馬克思說過,資本主義社會以榨取勞動者的剩餘價值為其發展的根本,為此, 它必須保障勞動力的再生產,只不過勞動力的再生產的代價必須被壓制到最低的成 本線下。對舊社會的控訴可以集中為一句話,那就是勞動人民作牛作馬,但整個社 會不會用肉體消滅這樣的末伎來實行自殺。那麼,對比於資本主義的殘酷,我們的 社會主義有什麼“解放”?我們已經看到,社會主義號稱不以榨取勞動者的剩餘價 值為其發展的根本,但它以消滅生命的存在來維護自身的“穩定”,它可能沒有資 本主義剝削的殘酷,但它有的絕對是社會主義鎮壓的殘暴。在這樣的社會里,勞動 人民不但沒有從作牛作馬中解放,而且多戴了一具籠頭,一具可以令你窒息的籠頭 。   我們的所謂社會主義制度,本身就是那具籠頭。我們都已經看到,資本主義的 衰老,可能提起它自身的懺悔與軟化,而社會主義的衰老,可能提起的只能是歇斯 底里與僵化。   在社會老化的對比上,里根總統首當其沖。可是,有比他更衰老的對手。   里根總統一九八一年開始其兩屆任期,可以說是美國最年長的在位總統,可他 作為衰老的資本主義的代表,正視了他的對手更快更徹底的衰亡。就在他的任期上 ,從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到一九八五年三月的二十七個月中,我們年輕的社會主義超 級大國,舉行了三次國喪。勃列日涅夫,安德羅波夫,契爾年科,三位革命接班人 的連續去世,把社會主義社會的接班,推上了歷史的記錄卷首,用社會主義的衰老 政治的多重性,壓倒了資本主義的政治衰老的表面性。   象里根總統一樣,資本主義的政治老而未衰,而社會主義的政治未老先衰。有 誰曾預見到,馬克思和列寧同志對資本主義社會及其根本弊病的論述,在里根時代 ,來了一個天翻地覆的大翻個?有誰曾想到過,歷史的圖譜中,命定的掘墓人還沒 挖好墓坑,就一頭栽倒在自己費盡心機剛挖出的墓穴中,而被送終的老人在一旁擦 干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傷之淚,注視著社會發展史中的莫名其妙?   要說沒人想到也不完全對。微妙之處在於,資本主義的政治家,從來都提倡o riginality的後發,只有所謂共產主義的政治家們,才把“接班”懸挂 在嘴頭,落實於行動,我無法不說他們已經預見到自己所代表的事業的衰老化及僵 化。對“接班”的解讀,難道不應被具體地定義為“棺木的接班”或“僵尸的排隊 ”嗎?至少秦始皇同志的原意如此,再至少,我們的乃伊同志的原意也當如此。   在位的里根總統的老而未衰有他個人的因素,但他所代表的社會要實現老而未 衰,那則是一股延續的歷史潮流的定向。定於何向?要我用一個字來作結,那只能 是“義”。   這個“義”,在中文里有多種解法,它們中的多數與現代政治脫節甚遠,我們 不必面面俱到地討論無關緊要的旁枝。我認為我們中華的“義”,原本在於對人負 責,對於他人的尊重。如果說情是對人的感情,那麼義就是對人的應有權利的肯定 ,把自己的作為,與他人的權利緊緊相系。古人可以把它抽象提高,把它作為一個 人的某種品德,我們今天必須把它落實還原,把它還賦人際關系,其實也就是社會 關系中。   在對人,對他人的態度對比中,社會在前進。義,不但中國人看重,西方人也 一樣──尤其是在政治斗爭中,雙方都想搶占道德的制高點,贏得人心。不是對人 的殘殺,慘無人道,而是對人的尊嚴的肯定,人道至上,才能贏得人心。在這點上 說,情可以說是專注的,而義一定是普適的。不論在什麼時代,義與不義的分界, 都脫不出一個“人”字。比如我們原先理解的“中國人民解放軍”,一說到解救人 民於水火之中,其中就已經有一個“義”字,可稱為“正義之師”。你要是只求為 自己打天下,那能與今天的炒股奸商差多少,而要別人稱義,那簡直是不可能的。   里根總統在那“與人奮斗”的時代,提出“人權”作為兩大集體斗爭中的旗幟 ,就含有這麼一點“關心他人”的意思,就必定是一面義旗。   那麼,為什麼在此之前,春秋無義?   先說說里根總統與“春秋”有什麼關系?表面上說,沒有。但是,不論什麼時 代,無義的結果卻只能有一個,那就是“戰”。把別人往死里打,不就是戰,不就 是無義的沖突的必然通路嗎?一般人把我取題的這一句古文連讀,“春秋無義戰” ,而我認為這樣太割斷歷史。連起來的歷史明明是,春秋時代,止於獲鹿,一往無 義,而延綿為戰國,兩個歷史時代的聯系即在於“無義”,喪失了道德共識的春秋 時代,把戰火引向普及天下的戰爭災難時代。若不如此解來,那麼我們就必須探討 ,哪個歷史時代是“義戰”時代了。   不但中國的古代現代如此,世界的大舞台上,也是如此。第一次世界大戰,不 也是可以簡述為爭著瓜分世界殖民地的各帝國主義國家“列強無義,戰”嗎?去掉 句讀的“列強無義戰”豈不是定義的簡單重復。即使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也不僅僅 因為有德意日法西斯的侵略在先,反法西斯各國就自然“有義”,而是因為法西斯 殘暴的包括反人類種族清洗的種種屠殺罪行,把“義”字賦予它的對手。   二戰以來的諸戰,仍可以歸結為“無義”的結果。當然,蘇美各自標榜其不同 的義,用以挑起爭端,以求稱霸全球,就如同大陸要用共產主義而台灣要用三民主 義統一中國一樣,接下來一定要用戰爭作為政治的繼續。雙方標榜其不同的義,又 必須極力用“不義”抹黑對手。但是,義有其超出陣營的客觀標准。二次大戰後, 蘇美各自清掃門戶,蘇聯有斯大林式的清洗,美國有麥卡錫主義,下手都很歹毒。   是社會制度本身規定了對內施暴的極限。美國的麥卡錫主義,激蕩之餘,在社 會輿論的壓迫下,不久就自行告終,而蘇聯及其陣營的清洗與鎮壓,則因有“無產 階級專政”的冠冕堂皇的旗幟遮掩,一直處於與人為敵,以己為敵的歇斯底里。直 到越戰以後,美國國內已經“正確處理”有色人種的種族關系,對外濫施暴力的戰 爭也都卷了鋪蓋,而蘇聯一方還兼有對阿富汗的對外戰爭和對內的殘酷鎮壓。   “義”以“人權”的新旗幟出現,就基於這一時刻,基於這種對人、尤其是對 自己的公民的尊重與否而划清的時代界限。帝國主義都講起人權而責難,可以想見 社會主義國家中人的普遍待遇下降到何種地步,對人權的暴虐到了何種極端。   與“春秋無義,戰”的歷史途徑相反,打起“義”的大旗,迎來的是“義,非 戰”的不流血的無戰爭的某個陣營的全面崩潰。里根成為這一時代的道德代表,或 人類自我尊重的代表。而他的對面,是我們的人類自我摧殘的暴力專政。人權旗下 的高峰,是為了人權而集體抵制在莫斯科舉行的奧林匹克運動會。想想看,全世界 都沒人在希特勒法西斯暴力的面前抵制一九三六年的那一次,對比之下,可以看到 關於人的尊嚴的整體概念在二十世紀的長進。   行至里根在位的末期,人權的呼聲已經風行全球。在當時的三派政治力量的代 表中,里根一直持“人權攻勢”,戈巴喬夫已經自慚形穢,而我們的矬弟,還沒把 個“人”字識入眼中,盡管“人啊,人”這樣的標題已經在中國引起人們的巨大反 響。矬弟還以為八十年代仍舊是大革命時代人命賤如麻的行市,與當年的老蔣一樣 惡向膽邊橫生。在全世界的義與不義的天平上,他為整個社會主義陣營的道德底線 崩潰壓下了罪惡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六四不是發生在後里根時代,不是發生在全球范圍人權概念已經完全奠定 的八十年代末期,不是發生在非暴已取代暴力成為人類和平長進的合理突途徑的和 平時代,如果六四只不過是社會主義陣營為維持自身“穩定”而進行的五十年代到 七十年代中的任何血洗東歐的“平暴”中的一次,全世界大概都只好容忍他的裝甲 後的威風。他的矬處短處剛好就在於,人家都紛紛金盆洗手,脫離腥膻,而他卻還 以為暴力的表演還能賣座,自己迫不及待地把雙手浸滿和平人民的鮮血。還不止於 他一個人,現在的中國領導人,不管到哪里去拋頭露面,別想人家都已經把六四的 血河化作了“忘卻的記念”。每當人們提起六四,他們敢用“人”的尺度來衡量自 己嗎?他們敢用“人”的尊嚴來反照自己嗎?不敢,他們和那個屠夫一樣的罪惡感 ,只好硬起頭皮,繼續為不義的惡行作非正面的軟弱無力的狡辯,用非人的“經濟 發展”來遮羞。   有誰能意識到,人權的大旗的最終凱歌,是六四悲聲的續曲?六四,迄今為止 ,仍舊是人類世界最不義的臭惡。是六四的鮮血,最終賦予人權之義巨大的歷史動 力,一下子就用蘇東之波,改變了整個世界。   有“義”字當頭,歷史的巨大轉變不需要暴力的接生婆。如果你一定要強調暴 力的接生作用,那麼,這個接生婆,同時也就是我們的接班婆──鄧慈禧,他的愚 蠢施暴,為他的對手打出了一個紅彤彤的“義”的天下。   用我們祖先的話,“無義”與戰與暴力相連,而“義”則是不用暴力的推動。 可惜的是我們對祖先的理解,竟需要通過里根總統的時代注解。   里根總統去世,但他留下的義的高度,仍然彪炳人寰。人們繼續用“如何待人 ”,那怕是敵人,來衡量世界時事,用它來衡量在伊進行的戰爭。只有在我們的故 國,人的價值還沒有被刻上道德的標尺。中國人還在摧殘著人摧殘著人性,還沒法 把自己的尊嚴,放入世界之林,因為有人在為中國人貶值。   會有那一天,中文的“人”字也同樣輝煌。只不過不會通過“接班”的僵化來 實現。 ∼∼∼∼∼∼∼∼∼∼∼∼∼∼∼∼∼∼∼∼∼∼∼∼∼∼∼∼∼∼∼∼∼∼              哪一天?那一天!               -常 人-   二十世紀的中國波起潮涌,風變云幻。百年冬夏,恰猶經歷千年滄桑。在這百 年的三萬六千五百多個日子里,哪一天是最值得被我們和我們的子子孫孫所銘記所 紀念的呢?哪一天會被歷史的巨輪壓下最深刻最清晰的轍痕呢?在每個人的心目中 ,答案想必會迥然不同。   我的祖輩們也許會說是一九一一年的十月十日。因為這一天,武昌起義的一聲 槍響,為中國送走了封建主義。千年帝制的綿綿夢云終被楚江上空的九頭鳥攔截擊 落。   我的父輩們也許會說是一九四九年的十月一日。因為這一天,一個濃重的湘潭 音以磅礡的氣勢回響在天安門的上空: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   我的侄輩們也許會說是一九九七年的七月一日。因為這一天,大英帝國的米字 旗從此不能再在東方之珠的上空飛揚跋扈,而只能躺在香港的歷史博物館內供人憑 吊。   也許有人會說是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十五日。這一天,法西斯的軍國主義者們終 於被迫放下了揮舞了八年的血淋淋的屠刀。分離了五十年的台灣同胞又回到了祖國 的懷抱。   也許有人會說是一九七六年的十月六日。這一天,几個文革妖孽的被擒開演了 “慶父既死,魯難將息”的序幕。十年浩劫與其始作俑者一起壽終正寢。   無疑這一候選的日期名單上還可以列出很長很長。   如果歷史老人能用其飽經風霜的巨手在上述的任何一天中為中國多災多難的近 代現代或當代的編年史上寫上蓋棺論定式的跋言,那麼上述的任何一天確實都可以 成為華夏兒女及其子孫們額手相慶歡欣鼓舞的一天。   然而,歷史沒有跋文。歷史會隨著時間翻過台歷上的這一頁,而不作片刻的停 頓。歷史將不知疲倦地繼續書寫下去。   於是我們看到,溥儀不過是名義上的末代皇帝。且不說袁大頭的欺世竊國黃袍 加身,後來的國共兩黨也無一不是以黨天下代替了家天下,以黨魁代替了君王。國 名是改了,或曰民國,或曰共和國,可國體照樣是萬歲爺的君臨天下。天下既然是 萬歲爺的天下,萬歲爺當然就可以一手遮天無法無天。其他人別說是布衣草民,就 是當年同生共死最最親密的戰友,若想來共和或摻和,就必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於是我們看到,外族的鐵蹄和子彈決不是同胞生靈慘遭涂炭的唯一原因。當我 們剛剛共赴國難奮死拼殺逼迫敵人放下了屠刀,兄弟之間又端起了無情的刺刀。直 殺得尸橫遍野,血流成河,一帝功成萬骨枯。中華歷史上骨肉同胞自相殘殺的野蠻 與冷血在二十世紀沒有例外。   於是我們看到,“中國人民站起來了”的好景不長。昂首揚眉的日子過了沒几 年,一場陽謀下來,老百姓又個個溫順得低眉垂目俯首貼耳了,而右派分子更是馴 服得或彎腰或蹲腿地夾著尾巴做人了。及至文革,不落的紅太陽出來那麼一照耀, 六億神州立即被滿腔的幸福溫暖得筋骨酥軟,於是齊唰唰地全跪下了。到最後,三 忠於四無限,一句頂一萬句,在戰無不勝的精神原子彈前面,老百姓頂禮膜拜,干 脆全趴下了。也有一些骨頭硬的硬骨頭死活不肯被紅太陽的溫暖酥軟得跪下或趴下 ,那對不起,就只好用無產階級專政讓你趴下或倒下了。   於是我們看到,香港的紫荊花開得并沒有象善良的人們所愿望的那樣明天會更 好。相反而是今不如昔。香港之香韻不再,明珠之光澤失色。專制的魔掌為了鉗制 香港的自由,甚至不惜自括耳光,粉碎一國兩制的承諾。兩岸統一的樣板所實際演 繹出來的背反效果使得那塊美麗的寶島在政客們所煽動的狂熱的民族主義和民粹主 義的波尖浪谷中飄搖游弋得離大陸越來越遠。   親愛的同胞們,若是讓我來選哪一天,我一定會選那一天:一九八九年六月四 日。   那一天,本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星期天。擔負著共和國未來希望的學生們本不過 是在表達自己對尚以信賴的共產黨最朴素的感情:切除共產黨機體上的毒瘤以保証 其機制的健康運轉。但是共產黨政府的槍聲把善良的十二億人民從玫瑰花色的夢境 中驚醒,共產黨政府的坦克碾碎了長期以來忍辱負重含悲蒙冤的中國百姓們對共產 黨的忍讓和遷就、包涵和寬容、希冀和幻想。那一天,使人民真正看清楚了在共產 黨所謂的共和國的國家機器上,不僅涂滿了從秦始皇漢高祖到朱元璋慈禧太後的封 建烙印,也刻滿了法西斯納粹那個邪惡的標志。   那一天,實際上遠遠不如七十年前的五月四日那樣具有吐故納新深刻長遠的思 想力度,甚至也不如十三年前的四月五日那樣具有旗幟鮮明直刺妖魔的戰斗鋒芒, 但是它用鮮血寫就了這樣的宣言:我們的國家還沒走完五四的路程,人民當家作主 的真正實現還任重道遠﹔我們的民族還會重蹈四五的舊轍,只要不能從根本上切斷 七八年再來一次的循環。因此,那一天給了我們這樣的警示:要滿懷四五的激情, 去繼續五四的吶喊!   那一天,與上述的任何一天不同。它不是中華民族的驕傲,而是中華民族的恥 辱。當我們或我們的子孫們來紀念那一天時,所使用的道具與紀念其他日子是不同 的。這道具不是歡歌和笑語,不是鑼鼓和鞭炮,而是悲憤的心和悲憤的靈魂,是不 盡的淚水和不盡的思考。   也許有一樣道具是相同的。那就是酒杯。但它們的用途仍然不同。一個盛酒是 為了狂飲﹔一個盛酒是為了洒向大地,以告慰在天的亡靈。 二零零四年六月四日 謹以此文紀念“六.四”十五周年 ※※※※※※※※※※※※※※※※※※※※※※※※※※※※※※※※※※ 【風雨人生】               花開花落又一年                -中 貞-   詞曰:“誰說圓輪不復明? 山川月月明,山村月月清。誰說時光不倒流?小花 年年開,小果年年摘。”   每當西子灣的滿山紅花挂滿枝頭時,我知道那又是一年了,屈指算來已整整十 五個春秋,無論那些在當年歿於槍口或車輪底下的亡魂是否已經安息,苟活殘喘著 的人們還是一年一度地采取各種方式紀念在那場本不該發生的案件中故去的人們。 我自從那一年起每逢“圓輪復明,時光倒流”時都情不自禁地回想起當年自已親手 培育過的學生,這也許是生物學中的時光倒流現象,想起那些活潑可愛的生命在轉 眼間便煙消云散,如何不讓人久久不能忘懷呢。   當年的六月十一日,我離開了剛剛經歷過一場看起來并不那麼成功的所謂學生 運動而變得死寂般的成都北上古都長安。在長安的街頭巷尾仍可看到那場劫難的痕 跡,從人們的表情上仿佛文革又悄悄地在市民們的心目中上演了。我手上提著一袋 水果,心事重重且漫無目的地沿著一條長長的似巷非巷的、可容納一輛吉普車出入 的小街道走去,腦海里不斷地響起了出發前在成都接到同門師弟的一通長途電話。 那是六月八日的中午,我剛躺下休息不久便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中貞,有 長途電話。”   當我拿起話筒,只聽見對方已經氣急敗壞地嘶嚎道:“艷虹的尸體找到了。” 我頓時感到事態的嚴重已無可挽回,腦海里尤如一記悶雷只感覺到天昏地轉。前天 晚上就曾接過一位師弟的電話說艷虹在五日的上午進城一直沒有回來,我當即提高 了几十分貝的聲調吼道: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她,無論天涯海角,這是你們應當做的 事情!這二天來對艷虹的生死我心里一直有一種不祥的預兆,曾做過多種推測,但 總也不敢相信那種萬一的情形出現。我故做冷靜地問道:“到底是誰的尸體?”   最後我丟下一句“先別告訴她家里”的話後便放下了話筒,急忙到火車站買票 ,但火車票已賣到了十一日。因為在國家教委公派生出國前學校并不安排任何的教 學任務,我便利用難得的半年時間前往華西醫科大學與畢業於同門的師兄合作研究 几種人類的遺傳疾病。合作研究原本應當在當年的八月底結束,但由於那場不該發 生的全國性案件,更由於艷虹的不明不白迫使我草草地提前結束了在成都的工作。 不結束也不可能正常地工作,在那種環境下根本無法集中精力,在榕城的最後几日 腦海里不斷地翻滾著初次見到艷虹時的情景。   那些年由於遺傳工程熱,報考遺傳學研究生的高材生多了起來,於是通過教委 考試及本校考題的學生比預期的多出許多,因此每年在這個生物學的特殊學科中多 了一道面試的關卡。當一位身著米黃色裙子的姑娘走進考場時,尤如一陣清風讓人 不免對其多加注意。艷虹長得面目清秀,一點兒也沒有北方人那種粗曠,倒是八分 像喝著江南的軟水長大的姑娘,但又有北方人那種大方、對面前一切的無所畏懼, 還多少有些探險家的精神,故而進入面試考場如同進入自家的客廳一般冷靜自然。 面試由我導師先問有關的一些個人興趣,從談吐看是一位心理上較為成熟的學生。 然後由我單刀直入地問:“非標准遺傳密碼本的發現具有何等生物學及進化方面的 意義?”   她想了想,大概在她的思維里未曾存在著所謂的“非標准遺傳密碼本”的問題 ,但她飛快地分析說:“學生并不知道非標准遺傳密碼本,但我想這只能存在於寄 生性的生物體中,因此應當與細胞的起源有一定的關系。”   “好聰明的小妞!”我暗暗地佩服。但我并沒有讓她發覺我對其答案贊許反應 的機會及時間,接著問道:“當某個終止密碼可被解讀為某個氨基酸時,如琥珀終 止密碼常被解讀為色氨酸等,這些在遺傳性上有何重要意義?”   “這我也沒有聽說過,但既然它存在,應當對物種的保存有重大的影響。”她 聲音不是很高,但話語卻十分清楚。   她對兩題都不知答案,但她的分析卻勝過多少知道一星半點兒的眾多考生。入 學時我帶她及另外几位師弟到全聚德吃飯時,她還不解地問:“老師,我面試時一 道題都回答不出來,為什麼我還能被錄取?”   “以後可以不要叫我老師,因為我們同師同門,直呼姓名便可。”我非常認真 地解釋道。“你既然被本室錄取就必然有其道理,做任何事情不必往後看,從現在 起要把精力放在學業上,要樹立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超過巨人的信心和勇往直前的氣 概。”我補充道。她駑駑嘴表示對我的回答理解,但也表示了不太滿意的感覺。   不覺間我已到達了二○八號,我在門前轉了一分來鍾才打起精神來敲門。開門 的是一位約十七八歲的女孩,長像尤如艷虹一般,看到她我几乎誤以為是艷虹差一 點就痛哭失聲,但我還是強忍著淚水,輕聲地問道:“你是艷秋吧。”其實我早從 艷虹那里知道她有一個妹妹,一個弟弟,妹妹艷秋今年該上大學了。   “是呀,你是誰?咋知道我的名字?”還未等我回答就往屋里叫道:“媽,有 客人。”顯然是一位未經世事的小孩。   當我在一間算不得是客廳的小屋里左思右想該如何說話,如何應對面前困境時 ,一位大約是五十上下的教師打扮的婦女走了進來。“几乎是一個模子里面澆鑄出 來的!”我雖然研究遺傳問題,但如此酷似的母女三人卻也是世間之稀物,我几乎 說出聲來。我站起身來自我介紹說:“我與艷虹同一師門,這次從成都回北京,路 經此地順便來看望你們,明天就離開西安。”   她點點頭示意我坐下說話。“路途這麼遙遠還專程到這里來,真是擔當不起呢 。艷虹這孩子從小嬌生慣養,怕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吧?”婦人聲音平靜而清晰地 說道。“艷虹她聰明,又勤奮好學,從未添過什麼麻煩。這次我只是順道而來,明 天就繼續北上。”我很肯定地說。“艷虹她很出色,感謝您給我們培養了一位好師 妹。”我又補充道。提到艷紅的名字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樣一陣陣的痛苦,但還是故 做鎮靜地說。   說了一回話後她突然插話道:“你就是虹兒常說起的中貞先生吧,虹兒從小沒 把他人放在眼里,唯獨先生。”“免先生”我認真地說道。“普天之下對自已指導 業師不尊敬者只有文革中那一代的某些人,但艷虹對我的評價實不敢當”我補充道 。   “我早聽虹兒說起你了,原來還以為你真的是“老”師呢,傳說中的一位真正 的老夫子,若不是你本人就在面前真不敢將你與虹兒所說的“中貞先生”連在一起 。就在這里多住几天再走也不晚嘛,據說北京現在還不太平靜,不忙著回去吧。”   我點點頭,旋即又搖搖頭,道:“是明天的票,況且我有要事立即回京,中間 還要在太原停留,為此學校已經摧過好几次了。”我半真半假地回道。要說立即回 京倒是真情,因我要親眼看到艷虹的遺容,但說是學校的意思卻是空穴來風,那時 在校的黨棍們正忙著清理隊伍,人人過關,向中央報告支持鎮壓“反革命暴亂”的 英明決策,根本無遐光顧在京以外的教師。   我被引進一間小房間,那是艷虹生前住過的閨房。房間里挂滿了艷虹生前的照 片,有一張與我在西山牡丹園合照的像片尤其引起了我的注意,照片中的艷虹與几 天前判若兩人,甜蜜的笑容,單純的夢想使我再次陷入了一段回憶。   那是艷虹入校半年後初次單獨操作實驗的一段日子,諸多的設備及操作問題使 每一位初次獨立進行研究的學生蒙上了一連串的問題,沒完沒了的問題使一些經過 文革洗禮的年長的老師深感無任何的招架之功。這些老師大多在文革前畢業,未經 任何研究或獨立研究的經歷便遇上了長達十年的文革,自然對研究問題一無所知。 他們所能應付的是教科書中的几道原理及公式的演算法則。几個回合的似是而非的 答案使艷虹大為光火,於是在實驗室例行的研討會上公開表達對某老師的不滿而被 導師狠狠地修理了一頓,之後的几個星期艷虹再也不與導師說上一句話。   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突然叫艷虹放下手中的研究,一起到西山看牡丹花。對於 艷虹來說,我其實就是她的直接的授業導師,所有的實驗設計,配套方法及驗証等 都是我親自制定的,艷虹對我的提議自然不會反對,在某種可以感受到的情形來講 ,她很樂意生出各種理由跟我在一起,也可能是因為這樣可以直接學到真正的本事 。當天我們并沒有馬上到牡丹園,卻先到羅漢宮數羅漢。我們在一蹲腳踏白云,手 執柳條的羅漢面前停下說:“這就是我的羅漢。”我故意問道艷虹:“你不想數一 下你自已的羅漢?”“我是唯物主義者,不相信這東西。”看出她非常認真。   “數一數也無妨,無非是換一種思維方式。”我用期待的眼光看著艷虹。“好 ,數就數!我媽媽今年四十九歲,就從這里開始。”說著便飛快地數了下去。等我 跟上時,她已在一蹲頭戴儒冠,身著戰服的羅漢面前停了下來,不解地盯著這蹲羅 漢。“啊,好極了!你命中與顏回有關。”沒等艷虹回答,我接著說,那就是顏回 的原型。顏回愛學習,德性又好,是孔子的得意門生,後人為了紀念他的德行而刻 成這蹲羅漢。   “命中與顏回有什麼關系?”她期待著我的繼續解釋。我腦海里飛快地構思了 一則“典故”,說道:顏會生性耿直,從不為了面子而失去大理,他寧可因堅持真 理而離開恩師。一旦他認識到正確的做人道理,也可以夜以繼日地履行他的諾言。   有一天,顏回去街上辦事,見一家布店前圍滿了人。他上前一問,才知道是買 布的跟賣布的發生了糾紛。只聽買布的大嚷大叫:“三八就是二十三,你為啥要我 二十四個錢?”   顏回走到買布的跟前,施一禮說:“這位大哥,三八是二十四,怎麼會是二十 三呢?是你算錯了,不要吵啦。”   買布的仍不服氣,指著顏回的鼻子說:誰請你出來評理的?你算老几?要評理 只有找 孔夫子,錯與不錯只有他說了算!走,咱找他評理去!   顏回說:“好。孔夫子若評你錯了怎麼辦?”   買布的說:“評我錯了輸上我的頭。你錯了呢?”   顏回說:“評我錯了輸上我的冠。”   二人打著賭,找到了孔子。孔子問明了情況,對顏回笑笑說:“三八就是二十 三哪!顏回,你輸啦,把冠取下來給人家吧。”   顏回從來不跟老師斗嘴。他聽孔子評他錯了,就老老實實摘下帽子,交給了買 布的。 那人接過帽子,得意地走了。   對孔子的評判,顏回表面上絕對服從,心里卻想不通。他認為孔子已老糊涂, 便不想再跟孔子學習了。第二天,顏回就藉故說家中有事,要請假回去。   孔子明白顏回的心事,也不挑破,點頭准了他的假。顏回臨行前,去跟孔子告 別。孔子要他辦完事即返回,并囑咐他兩句話:“千年古樹莫存身,殺人不明勿動 手。”   顏回應聲“記住了”,便動身往家走。路上,突然風起云涌,雷鳴電閃,眼看 要下大雨。顏回鑽進路邊一棵大樹的空樹干里,想避避雨。他猛然記起孔子“千年 古樹莫存身”的話,心想,師徒一場,再聽他一次話吧,又從空樹干中走了出來。   他剛離開不遠,一個炸雷,把那棵古樹劈個粉碎。顏回大吃一驚:老師的第一 句話應驗啦!難道我還會殺人嗎?   當顏回趕到家時,已是深夜。他不想驚動家人,就用隨身佩帶的寶劍,撥開了 妻子住室的門栓。顏回到床前一摸,啊呀呀,南頭睡個人,北頭睡個人!   他怒從心頭起,舉劍正要砍落,遂又想起孔子的第二句話“殺人不明勿動手” 。   他點燈一看,床上一頭睡的是妻子,另一頭睡的正是他的親妹妹。天明,顏回 又返了回去,見了孔子便跪下說:“老師,您那兩句話,救了我、我妻和我妹妹三 個人哪!您事前怎麼會知道要發生的事呢?”   孔子把顏回扶起來說:“昨天天氣燥熱,估計會有雷雨,因而就提醒你千年古 樹莫存身的道理。當天你又是帶著氣走的,身上還佩帶著寶劍,因而我告誡你殺人 不明勿動手。”   顏回打躬說:“老師料事如神,學生十分敬佩!”   孔子又開導顏回說:“我知道你請假回家是假的,實則以為我老糊涂了,不愿 再跟我 學習。你想想,我說三八二十三是對的,你輸了,不過輸個冠而已,我若說 三八二十四是對的,他輸了,那可是一條人命啊!你說冠重要還是人命重要?”   顏回恍然大悟,“噗通”跪在孔子面前,說:“老師重大義而輕小是小非,學 生還以為老師因年高而欠清醒呢。學生慚愧萬分!”   從那以後,孔子無論去到哪里,顏回再沒離開過他。後人為了紀念顏回,便將 其刻成了羅漢供人們回憶。   我們說著說著便到了牡丹園,此時已是午間,於是我們在園子西邊的小賣部買 了一些便餐在樹蔭下吃了起來。艷虹突然間笑出了聲,說:“你好詐呀!今天來這 里是為了編上這則故事來哄我,是不是?”未等我回答,她接著又說:“如果不是 顏回,你一定能編出其他的典故來。我跟著你已經半年多了,第一次覺得你的心思 很細密。”   自從第一次在全聚德後她再也沒有叫過我老師,但也從不叫我的名字,我淡淡 地說:明白了就好!你這麼聰明也該知道我們不是生活在真空之中。她水靈靈的眼 睛緊緊地盯著我,久久沒有離開。   憑心而論,她正是那些年最好學生中的姣姣者。修遺傳專業的學生几乎是那時 在自然科學中的優勝者,兼之還在本領域中獲得繼續研習的機會更成為稀貴之才。 孟夫子常言: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乃平生之一大幸事。對我來說何嘗不是如此呢?但 她畢竟還是初出茅廬者,於是我口占一首詩以為她人生之鑒,詩曰:     莫說花團挂滿枝,風飄雨落正愁時。     今朝艷麗山歡笑,異日殘紅葉厭遲。     野外青青青日月,苑邊綠綠綠歲移。     細推物理低行事,休管他人氣傲辭。   當晚我便在艷虹家中過夜,因為家中沒有多餘的房間便安排我在艷虹的閨房住 下,雖多有感覺不妥,為了不讓他們感覺有任何的意外,我勉強地住了下來。但想 到此時人神各自一方,永遠無法再見到她那百看不厭的青秀臉蛋,她那如畫的身材 ,他那天生的聰穎,無論如何都無法入睡。   那是五月十五日最後一次修正了她的畢業論文趕往郵局寄出,并叮囑她千萬不 可隨便到城中冒險。五月三十日接到她的長途電話說論文已經印出,一切等待我回 京便可安排面試的日程,我再次叮囑她一定留在中關村等我。萬沒有想到經過六月 四日那一夜的槍聲卻撩發了年輕人的好奇心,第二天早上在中關村再也聽不到槍聲 ,以為一切已經回復平靜便與一位師弟騎車進城。也許師弟命不該絕,車子到了民 族學院時車胎爆裂,只剩下她孤身一人朝著鬼門關走了下去。   既然無法入睡,我索性在艷虹的書桌上留下了一首詩:     影上牆間跳,春花獨可親。     冤魂將宿晚,淚雨留詩陳。     廖落京西事,離騷在此辰。     能知虹下土,忌日總逢春。   一個不眠之夜!第二天我仍然堅持北上。上火車前,我緊握著唯一送行的艷秋 妹的手不知所云地說:如果你姐姐有何三長兩短,你能不能挺得住?   二○○四年六月四日於西子灣 (未完待續) ※※※※※※※※※※※※※※※※※※※※※※※※※※※※※※※※※※ 【各抒己見】           克林頓的雪茄和台獨的底線              -高山水-   這兩件事風本來是馬牛毫不相干,但細想起來還真有點聯系。   提起前美國總統克林頓,相信人們都會聯想到克林頓眾多的腓聞,其中少不了 他和萊文斯基的那檔子事。從法律的角度上講,律師出身的克林頓在為自己辯護的 時候最大限度地發揮了其專長。他開始時死活是不承認他和萊文斯基有那麼一腿子 ,到後來包括萊文斯基那條著名的裙子在內的証據被挖出來後,克林頓這主兒見實 在瞞不住了,只得承認和萊文斯基有那麼回事,但是根據以前美國一個案件中的一 個定義,他沒有和萊文斯基性交:因為他的那活兒沒有進去,就他的雪茄進去了, 盡管其他的事他倆都干了,而且干了不止一次。他抓住的一個要點就是他沒有突破 底線:也就是傳統意義上的狹義的性交(intercourse),而不論廣義 的性交(sex)。換句話說,只要不突破底線(intercourse),不 論他和萊文斯基怎麼快活,盡管大家都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都不叫性交。   聽著克林頓的狡辯,再看看大陸方面對台獨的態度,發現這兩者之間還真有几 點相似之處。大陸方面對台獨有几個動武的底線,那就是台獨、外國勢力介入和內 亂(以前還有一個底線是聯蘇,即台灣和蘇聯攪在一起)。也就是說,如果出現這 几個情況中的一個,大陸方面就會動武。   但是如果仔細研究這些所謂的底線,就會發現這些所謂的底線實際上是非常模 糊,都是沒有邊的,個個荒唐。比如說外國勢力介入,美國人從來沒有停止過向台 灣出售武器,這難道不是介入嗎?現在在台北有二十多個國家的大使館,台灣在海 外也有眾多名義上叫代表處而實際上是大使館的機構,這是不是外國勢力介入?要 等到美軍成了占領軍才叫介入了?等到台灣內部也來一場南北戰爭才叫內亂?   而對台獨的定義更是模糊的可以。什麼是台獨?怎麼樣才叫台獨?主張台獨的 民進黨執政了叫不叫台獨?支持台獨在台灣成了主流民意是不是台獨?大陸官方的 答案很清楚:這些都不是台獨。如果更進一步,如果2006年台灣修憲了是不是 台獨?如果台灣的憲法上規定其管轄的領土不及大陸叫不叫台獨?如果台灣的國歌 改了,國旗換了、國語變了叫不叫台獨?答案其實也是很清楚,這些都不屬於台獨 。這些就象克林頓和萊文斯基逗樂時的調情,只要台灣名義上不宣布獨立,成立所 謂的台灣共和國,就象克林頓那玩意不進入萊文斯基的身體,即便是脫光褲子舉著 那節短腸子在女性生殖器外面蹭來蹭去抖威風叫床喊爽,都不算一回事,因為都沒 有突破底線。這事如果發生在任何有點血性被戴綠帽子的男人身上,都會有點實質 性的動作。而中國政府除了干喊几聲外,還得在旁邊聽其言、觀其行,而且這一聽 、一觀就是好多年,而且還會聽下去、觀下去。好像聽不懂、看不明白似的!   真的是有泱泱大國的風度呀!?套用一句e--時代年輕人的e--語言:中 國政府,I服了U,I真的服了U!   如果仔細比較克林頓的詭辯和大陸政府對台獨的定義,不難發現其中共同之處 :通過對定義的狹義理解,達到找台階下的目的。而且都是為了保位置:克林頓是 為了他的總統寶座,而大陸官方則是為了保住臉面和政權。因為他們壓根兒就不愿 意打仗(不知道是不是不敢),如果承認這些就是台獨而不做為,這個政權肯定下 台。而中國政府不愿意打仗還有一個羞羞答答不愿意說出口的借口:不愿意因此而 破壞目前來之不易的發展機會。這個理由其實也很荒唐:美國人這麼多年打了那麼 多仗,美國經濟的發展又受到多少負面的影響?   盡管中國政府對台獨的這個實際上的底線,已經宣示了很多次,只要台灣這樣 作了,台海之戰不可避免。相信對中國政府這個底線懷疑的人可能不多了,包括一 些鐵杆的台獨分子。但是,從三次台灣大選支持民進黨的情況看,台獨的支持率增 長驚人,台獨已經是台灣的主流意識(對此,大陸官方打死也不承認)。台獨分子 并不是像傳說中的貓那樣有九條命,不怕死,給他一槍,肯定也是鮮血流一地。台 獨分子也不是頭腦不清醒或者不夠用,不知道槍子不長眼睛,他們也知道,一旦開 打倒霉的最終還是台灣人。   事實上,台獨分子不是腦袋瓜子不夠用而是太夠用了。經過精算,他們知道只 要不碰”宣布台獨成立台灣共和國“這個底線,中國政府肯定不會打台灣(至少是 江澤民還在台上時)。在這種情況下,陳水扁有什麼不敢干的嗎?還不是會像克林 頓那樣怎麼快活怎麼干! ※※※※※※※※※※※※※※※※※※※※※※※※※※※※※※※※※※ 【人生之旅】                機上鄰座                -木 愉-   我跟瑞克是在從芝加哥到北京的飛機上相識的。   我上飛機後,坐在靠過道的座位上,鄰座是一個白人,看去約莫五十出頭。我 坐下後,他并沒有調過臉來和我打招呼,有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意思,我也無興致 跟他主動套近乎。於是,我們就都枯坐各自的位置上做自己的事:看書和閉目養神 。看來,十三個小時的旅程結束的時候,我們就會象陌生人那樣各自消逝在彼此的 世界之中。最終是我打破了橫亙在我們之間的藩籬。我看他在擺弄他前面的小屏幕 電視,由於角度的緣故,我看不到他的那個電視上顯現出任何圖象,就忍不住地冒 出一句:“弄不出圖象來嗎?”他答道:“不,有的。”一旦雙方開了口,再裝形 同路人卻難了。他問我到中國干什麼,我也問他此行為何。然後,更多的是他向我 傾訴了,我發現他原來是很愿意跟人溝通的。   瑞克在北京的美國大使館工作,但不是大使,也不是一秘二秘三秘參贊之類。 他在那里做後勤保障。他并不刻意拔高自己,相反,他說他是一個窮人,在美國沒 有房產,只在阿那巴馬有一輛度假車,回來就住在里面。美國人中一般是忌諱問收 入狀況的,我當然不會去問他收入几何的,他卻主動告訴我,一年只賺七千美元。 這讓我大大地吃了一驚。按美國的法定最低收入,一個人一年無論如何也應該賺一 萬以上呵,所以他說他只賺七千美元,我不能不驚駭。不過,這次回美國,他找到 了一個屬於管理層次的工作,不僅可以多賺錢,而且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干體力活了 。他說,老了,應該干點輕松些的了。這樣說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他的得意。他說 這趟回美面試,花了他三千美元。我說,可是你得到了這份工作,也很值得了。   我問他是否喜歡中國。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喜歡,我喜歡中國人為人處事 的方式,中國人對人熱情,比俄羅斯人好多了。”我忙問:“你到過俄羅斯嗎?” 他說:“在那里呆了將近兩年,俄羅斯人待人很粗暴無禮,我很討厭在那里的日子 。”   那時從面前的小屏幕上可以看到飛機正要飛過阿拉斯加,進入西伯利亞的上空 。舷窗外是一片迷茫廣袤的白色,我想起了那些《日瓦戈醫生》中殘酷的冬日和在 那片雪原上粗獷的人們。下面的俄羅斯人也許耳根會發熱吧,在他們的頭頂,一個 美國佬正對他們的民族性格說三道四。   機外是寒冷的北極,而我跟瑞克正談得火熱。不知什麼時候,他提起了他的未 婚妻。   “我的未婚妻是個中國人,也是一個朝鮮族人。”我見他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 ,而我本來就對這類異國婚戀感興趣,就側頭問他:“你怎麼認識他的?”他笑了 一笑,呷了一口啤酒,然後頗為得意地對我娓娓道來:“他是個阿姨”我沒有聽懂 他說的中文“阿姨”二字。就重新問了他一遍,他就解釋說她是來幫他打掃清潔衛 生的,我這才明白了他原來是在說“阿姨”。他繼續道:“她開始是來幫我打掃衛 生的,干了一段,我們就好了。”我心想,聽起來還有些羅曼蒂克,只是他們怎樣 交流呢,比如第一次他對她說:“我愛你!”或者她對他說:“我愛你!”。記得 一個朋友告訴過我,他的美國老板跟一個中國的電影演員熱戀的時候,是他居中翻 譯,後來他覺得旁觀別人卿卿我我很不是滋味,就發明了一個讓那對異國戀人談情 說愛的辦法。他分別贈給了他和她英漢字典和漢英字典,當他說“I love  you”的時候,就一個字一個字在英漢字典指出來,女方就明白了他的深情﹔反 之,女方說“我愛你”的時候,就在漢英字典上把這三個字用指頭指著,眼睛溫情 脈脈地看著男方,男方也就會意了。我問瑞克:“你們交流沒有什麼障礙吧?”他 又仰著脖子喝了一口啤酒,對我笑道:“他教我中文,我教她英文,沒有太大問題 。”   瑞克顯然很為他的未婚妻自豪,提起她,他有說不完的話。“我是窮人,她也 是窮人。她在黑龍江丟了工作,婚姻也破裂了,只好到北京來當阿姨。”我聽了很 是熟悉,不禁想起了很多年前去看人家結婚,婚禮上介紹人發言時最經典的一句話 就是“XXX與YY同志是一根藤上的兩個苦瓜。”想不到這句被我們今天當成笑 話的經典原來是一個朴素的真理,人在求偶的時候其實大體上是遵循門當戶對的原 則的。   “她的韓國泡菜做得太好了,一到朋友的聚會上,她的韓國泡菜最受歡迎,可 惜我不能享受,吃了肚子就漲,老想打屁。”瑞克說著,笑出了聲來。   “她跟我說,跟我結婚後,她想再為我生孩子。但我不能答應她,我是無法再 養育孩子了。我有過兩次婚姻,第一個妻子跟我結婚時,我收養了她的孩子。第二 個妻子沒有生育,後來患病死了。我收養了一個孩子,這一生也就夠了,不想也沒 有能力再養育孩子。”我想也是的。他去上衛生間時,我發現他原來有些瘸腿,步 履之間竟然有些蹣跚。所以,他能夠跟那個心愛的朝鮮族女人□守一處、頤養天年 ,就已經很好,何必再去求子嗣的延續呢。   我問她在中國這些年,到過那些地方旅游,他說:“在中國旅游很貴的,不如 到東南亞去旅游。不過有一次跟我的未婚妻到泰國去旅游,辦簽証時我沒有遇到什 麼問題,但泰國大使館的官員卻對她再三刁難,氣得我把我的護照掏出來,往桌子 上一甩,他們才馬上賠了小心,給了簽証。一邊說,他就一邊得意地把他的護照掏 了出來給我看,我才看清他的護照是外交護照,也就是說,他享受著外交官一樣的 待遇。難怪,人家看他氣咻咻地拿出美利堅合眾國的外交護照,哪能不敬畏三分。   “嘿,你知道在中國什麼地方有船民嗎?”他突然問起了我這個問題。我說: “長江下游肯定還有船民吧。”他說:“我是個窮人,在美國家就安在宿營車上。 如果晚年可以在中國安家,買一條船就在江上生活。”我心里暗笑,他還有些童心 未泯嘛,居然還會想到到中國來當船民。接著,他又說道:“其實,能在江邊買一 棟房子,就很好了。你知道什麼地方的江邊可以買到房子嗎?”我知道江南的很多 地方比如周庄有很多房子就建在江邊,“人家盡枕河”嘛。云南的麗江那里有江水 穿城而過,所以也有很多房子就在江邊。但是這些地方的江邊房舍怕是很金貴的, 瑞克果真要到這些地方尋找安身之所,怕是要大失所望的。廣西的漓江呢?到那里 去游玩的時候,看到過漓江兩岸大片大片的修竹後面是一個一個的小村落,在金色 陽光的映照下,竹林也是一片金黃,三三兩兩的女人們就從那些竹林後面挑著水桶 斯斯然到江邊擔水,也有些女人正在江邊漿洗。那些畫面讓人不禁有了許多美妙的 惘想,以為那里就是天上人間了。連我都想過到那里去悠然度日呢。瑞克聽我提起 了漓江,興趣大生,要過我的名片,說要給我來伊妹兒聯系,讓我告訴他詳情。   這樣聊著,不覺就快到北京了。我問他:“她要到機場來接你嗎?”“不,不 過,可以肯定,我們今天晚上會有很多快樂”說著,他張一只眼閉一只眼,詭秘地 對我笑著。 03/07/04 ※※※※※※※※※※※※※※※※※※※※※※※※※※※※※※※※※※ 【百草園】                吉拉德               -白 藍-   吉拉德是我在人力資源中心找工作培訓班的同學,是個年輕的白人小伙子。他 喜歡音樂,但才能還不足以在音樂領域工作,因此定位於先找個派發廣告的活,不 過培訓結束時他和大多數同學一樣沒找著工作。   几個月不見,不想有一天午後在街頭看見他,手舉紅色的停字牌,為行人過馬 路護行。停下和他交談了一會。他說這個活原來的工作人員是個女士,得了癌症, 因此他來接了班。他神色黯然地說他不愿意有人病了或去世空出位子給他,可他不 能說他不要這份工作,他需要工作。我也見過那位女士,是個笑容滿面的人,去年 我還與她交談過,問她在冬天里站在戶外是否很冷,她笑著說前年她就在這工作, 還行,這份工作不錯。沒想到她得了重病,我心里也不好受。   為了轉移吉拉德的情緒,我問他每天工作多長時間,工資多少。他說每天不足 三小時,工資每小時十元,不過享有福利,牙醫保險之類。我說不差嘛。他說就是 冷,有時凍得臉都沒有感覺了,站一小時,然後是午餐時間,再站一個來小時。我 說附近有麥當勞,可以去暖和暖和,他說不吃飯不好去餐館呆著。他笑指不遠處的 制造湯罐頭的工廠CAMPBELL’S說,有一天工廠里湯的香味飄過來,真香 啊,可他站在這兒好冷啊,他後來去工廠投了一份簡歷。我們一起笑起來。   吉拉德又告訴我種種工作的情形,附近學校的孩子們即使在暴風雪的天氣,學 校不上課的時候,也來操場玩,他們ENJOY這樣的天氣,而他則很擔心孩子們 過馬路不遵守規則。最有意思的是他說剛開始沒人理他,現在也有女孩和他聊天了 ,還有人向他要電話號碼呢。說到這,他開心地笑了。   吉拉德還說他媽媽借給他學費,他現在一所COLLEGE上音樂課,都是晚 上的課,白天可以工作,學完之後可以找DJ的職位,或制作CD出售。   吉拉德對生活充滿了希望和憧憬,我從心里祝他美夢成真。告別吉拉德,我過 了馬路,手持停牌護人的吉拉德對我喊:“HAVE A NICE EVENI NG,DO NOT GIVE UP!”,我對他揮揮手:“YOU TOO! ” ∼∼∼∼∼∼∼∼∼∼∼∼∼∼∼∼∼∼∼∼∼∼∼∼∼∼∼∼∼∼∼∼∼∼                斷 腕               -阿得兒-   那晚女兒好容易早早睡了,我才能在九點前歇下來。往沙發上一蜷,躺在厚厚 的沙發墊上,我終於有了心情和時間翻開電話本跟國內的朋友聯絡。女兒一年前出 生之後,我和他們就失散了,一直沒通過話。可那天真是怪了,撥了好几個號碼, 都沒找著人,連手機都是清一色的“您撥打的號碼不在服務區。”我急了,越撥就 越發地發了狠,那晚非得找上個活人不可。電話本翻到倒數第二頁,終於逮找了謝 潼。一接上頭,我們兩人都急著詢問對方的情況,說話緊張得一如當初讀書時打的 1.2美金一分鐘的電話。好半天兩人才緩過勁來,然後又把那幫認識的朋友的G OSSIP都過了一遍。兩人喝了口水接著聊,謝潼卻突然低了聲:“記得蕭魏嗎 ?”當然,怎麼啦?“他的手斷了。”出了什麼事故嗎?“沒有,他自己砍的,左 手,齊腕。”我一下呆了。   認識蕭魏時我上初二。自己還沒覺悟呢,被母親逼著抄了三姐的入團申請書交 了。沒多久,組織找到了我,就是蕭魏和另外一個初三跟他一級的男生。他們代表 初中部的團委找我談話。問了我什麼,大多不記得了,只有一個問題還銘記在心。 蕭魏問的我最後一個問題:“你愿意做一個好學生,還是乖孩子?”這個問題很深 奧,顯然不在我的LEAGUE之內,我誠恐誠惶地向他請教兩者的定義。那一刻 ,蕭魏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就需仰視才見了。   蕭魏也從那時起,就隨時在我的十五歲的視線追逐中了。蕭魏有著修長的四肢 ,俊秀端正的五官,若著上舊時的長衫,就是玉樹臨風那一種。而他又更多一些很 健康很向上的東西,自然就是學校里眾多初中女生的暗戀對象。那年蕭魏又是學校 課間操領操員。下了第二節課,我便沖出教室,早早站了隊。班主任沒少把我這點 當榜樣,教訓那几個偷懶留在教室的男生,而我的臉紅,決不是承受不了表揚的不 好意思。蕭魏做操,動作一絲不苟,標准而連貫,跟著他把一套枯燥的運動操做完 ,猶如打完二十四式楊式太極一般舒暢。做完操,他常和一幫班里的男生去玩單杠 。一次不落看他在杠上做360度騰翻的是躲在雙杠邊的我。我只敢這樣偷偷地注 意他。那時我真羨慕那些大膽些的女生,她們就在單杠邊上觀望,為蕭魏的每一次 飛繞喝彩。我羨慕著,又在心里阿Q道:“你們有什麼嘛。蕭魏,他是我的入團介 紹人。”時光流轉,慢慢地,這絲少女情懷也隨風散去了。   上了高一,被班主任推荐去了校團委,我才和蕭魏又走近了。距離近了,又沒 有過去那種心跳,我和他倒成了朋友。我還和他那几個哥們伙在了一起。跟他熟了 ,才覺得他并不象表面那樣開朗。跟他的朋友比起來,他的心思要重一些。蕭魏的 北大畢業的父親對他的期望很高,除了團委的工作,他的一門子心思都在學習上。 後來蕭魏的哥們謝潼後來成了我的知己,卻是因了他要追我的好朋友的緣故。謝潼 是個性情中人,後來失戀了,越發把我當成傾訴的對象。那時大多數中學生都不太 伙著玩,我們這一小撮,周末一塊游山玩水,還搞搞生日派對,家庭舞會什麼的, 功課又好,一時在校內頗引人注目。而蕭魏,只在學校跟大家一塊,不常參加其他 的活動。   高考時,蕭魏發揮失常,去了北方沿海一個專科學校。我只在那年暑假謝潼的 生日聚會上看見了他,大家在一個屋里玩“老虎,棒子,雞”,他一個人在外面玩 飛鏢。一輪一輪的,仿佛樂此不疲,又很百無聊奈。我在一年後也去了北方讀大學 ,卻沒再見過蕭魏。我其實在大二還去過蕭魏讀書的那個海濱小城。坐火車也就几 個小時。我沒跟他聯絡,那次也是一幫朋友,我卻是有個任務,要拒絕一份感情。 聽起來挺瓊瑤的,但當時的心情真是很亂,壓根沒有要找故人敘舊的心思。每回放 假回家,在家呆一天,然後就是例行去謝潼家報道,聽他那學期的失戀史和老朋友 的UPDATE。蕭魏的消息都是這樣傳給我的。我知道他大學里一直沒戀愛,但 也曾有他們學校的校花級的女生追他追到老家。他畢了業,進了一家航空公司,離 校上火車時,站台上一堆要哭暈過去的女生。不過這話,聽著不像蕭魏的風格,一 定有謝潼的夸張和添油加醋。後來我也畢業了,留在了北方,很快聽說蕭魏跟一個 相貌一般,但身材極佳,風度絕好的同事結了婚,還在我們一伙人里最早有了孩子 。   我也結了婚,馬上又跟著先生遠渡重洋。讀書,打工,忙不說,一窮二白,越 洋電話是沒有急事不打的。我和那幫朋友就斷了聯系。後來工作了,電話卡費率又 越降越低,才又翻起電話本,惡補起那几年的空白。我又聽人提起蕭魏。卻是他和 上司的關系搞得不好,在公司里盡受排擠,卻又下不了決心辭職,以及他的妻子仿 佛有了紅杏出牆的跡象。後來還聽見曾經是“暗戀蕭魏一族”的女生講起,蕭魏已 經沒了原來的神采飛揚,見面就是怨天尤人的怨婦樣,連背都有些駝了。說到這兒 ,我們兩個在電話里還都頗有些悵惘。沒隔多久,又聽說蕭魏突然神采奕奕地出現 在大家面前,很興奮地跟大家講他新練的氣功的奇妙,并且說話間很虔誠地言必稱 “師傅”。然後,我有了女兒,這一年便跟大家斷了聯系,直到那晚找到謝潼。   聽謝潼講,前一陣聚會,蕭魏就跟大家說起他的功,說是長進大了,開天眼了 。他繪聲繪色地給大家講他在很遠距離外看到他的上司怎麼和同事密謀怎他,又看 到他妻子和她的情人在家里怎樣給他下毒。“都是我師傅發功幫我的看到的。”他 說起這些一點不生氣,語氣里反而卻是對他功力又增進了的欣喜。前几天謝潼在街 上碰到蕭魏,他一臉的煩惱,問他,說是他師傅病了,很嚴重。“知道嗎,師傅說 一定要靠徒弟的誠心。”臨分手時,蕭魏這樣告訴謝潼。   就在他們見面後第二天,蕭魏沒去上班,他騎車去了郊區。他漫無目的地轉悠 ,直到一家生肉攤旁。他把車鎖了,很客氣地跟攤主借了砍骨頭的大彎刀。刀落腕 斷。   蕭魏哼都沒哼一聲。“我師傅有救了。送我去醫院。”這是他昏倒前對肉攤老 板說的話。 ※※※※※※※※※※※※※※※※※※※※※※※※※※※※※※※※※※   本期 責任編輯:宋 強             主 編:丁凱文      校  對:胡司令             副主編:幼 河      發  行:王 鋒            技朮主管:蔣 怡      讀者服務:丁凱文            公關主管:麗 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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