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五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四七五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411A) ∼∼∼∼∼∼∼∼∼∼∼∼∼∼∼∼∼∼∼∼∼∼∼∼∼∼∼∼∼∼∼∼∼∼ 【楓華論壇】捍衛精神家園,警惕宗教侵略            水 城 【各抒己見】再談人民幣匯率                  遲延昆 【楓園聊齋】香港(一)                    漁 夫 【百草園】 明天是另一天                   冶 彤 【環球采風】笑的背後                     沙 河 【游子生涯】學會放棄                     於 工 【往事回首】悲劇般的反抗方式                 國 渠 【小說連載】阿唐的故事--京華沉浮錄(第二卷)        阿 唐       唐村舊事(第一部)                蘆 葦 ※※※※※※※※※※※※※※※※※※※※※※※※※※※※※※※※※※ 【楓華論壇】              捍衛精神家園,警惕宗教侵略                  -水城-   我有一美國同事B君於兩年前放棄了薪資優渥的金融界工作,賣了房子車子, 志愿去洪都拉斯做小學教師。說是去幫助窮孩子,實則是為了傳教。這位同事屬於 福音教派,其鼻祖即十六世紀德國人馬丁﹒路德。B君和美國的現任總統小布什是 同一教派,又都是德州人,他是布什的堅定支持者,用他的話說美國終於出了個我 們基督徒總統。可不要以為B君是個cowboy或是個redneck,實際上 B是很溫文爾雅,輕聲柔氣的。在得知他作出這個決定後,我非常驚訝,沒有料到 他真有如此堅定。因而在B臨行前那段時光,跟他聊了不少,從中得知了不少傳統 美國白人(英德裔新教徒)的一般不為我們東方人認知的另一面--他們的精神世 界。   可以說,現在的中國人已經能比較清楚的認識西方人,尤其英美人在物質世界 中的屬性。這是一群發源於地中海和歐亞大草原的勇猛好斗,富於侵略性,永不滿 足的貪婪的海盜和游牧民族,他們同時又非常的理性聰穎,工於心計,陰險狡猾, 善於為自己攫取最大限度的利益。他們目光遠大,野心勃勃,敢於進取,敢於挑戰 人和自然的極限。但,國人是否清楚,在精神層面上,他們有著同樣富於侵略性的 一面。自從公元初這些歐洲白人接受了閃米特人的基督教後,他們又為自己取得了 一面精神和道德上的高尚旗幟。他們把自己看成宇宙的主人或寵兒(所謂的the  chosen people)。他們除了在種族/基因上比別的民族優秀外, 在精神世界上更是神的全權代表。因此,他們不但能毫無顧忌地掠奪他人的財產, 他們同時還負有拯救他人靈魂的使命。他們的“拯救他人的靈魂”還有一層更自私 的動因--他們死後能否升天除了取決於他們自己是否信基督,還取決於他們拯救 了多少他人的靈魂。因此,他們對消滅其他宗教,傳播基督教,將異教歸化(co nvert, proselytze)的熱忱與他們奪取他人的利潤的熱忱一樣 強烈,可以發動戰爭甚至犧牲自己的性命(西方歷史上為宗教而戰的例子比比皆是 ,殉教者也數不勝數,象十字軍東征,Spanish Inquisition ,對美洲印地安人的歸化屠殺,等等等等)。   在當今的世界上,西方人早已脫了當初他們從娘胎里帶來的赤裸裸的掠奪和剝 削的外衣,而換上了更華麗的民主文明的袍子。市場開放貿易自由政治民主人權高 於主權宗教信仰自由取代一百年前的毒品炮彈和戰艦,使新世紀西方的對外掠奪更 隱蔽更劇烈更冠冕堂皇也更難以識破。可警醒的人們還是從全球化下南北的兩極分 化,非洲的飢民,中東的亂局,南美的債務,中國和印度的血汗工廠,灰色天空, 污濁江河中看到了當年西方的影子。人們甚至已經從好萊塢,麥當勞,星巴克,迪 斯尼,CNN,FORBES上認出了文化侵略四個字。可是人們是否已經注意到 另一個更危險的侵略--西方世界對第三世界,特別是中國的宗教滲透?這包括形 形色色的掩蓋在去這些國家從事慈善事業,教授英語及經商等之下的地下秘密傳教 活動,而針對的對象主要是中國印度這樣的世俗文化/溫和宗教(佛教道教印度教 )的人口大國,甚至也不放過伊拉克巴勒斯坦這樣的國家。   B君告訴我在美國各地有無數的針對去中國的傳教陪訓項目,你甚至可以去一 些模擬家庭接受中國文化習俗的熏淘和對中共宗教政策的研究,然後主要以教英文 為名去中國。通過他我開始了解了一個以前完全不為我們熟知的中國另一面。我們 當然都知道共產黨掌權前基督教在中國有一定的地盤和影響力,但你我也許不知道 就在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之時,中國的地下教會也在頑強生存和發展,最有名的就 是“The Little Frog Movement”。他的創始人倪牧師 Watchman Nee被美國教會尊為烈士(martyr,這個叫法讓人聯 想到伊斯蘭極端分子)。當文革中倪牧師在上海提藍橋監獄被處死的消息傳到美國 後,教徒們悲憤交加,群情激昂。他們奔走相告,散發傳單,呼吁基督徒為中國的 教徒和傳教事業抗爭。這發生在尼克松的訪華破冰之旅之前。   美國人如此關注中國的基督教事業還有另一層世俗的原因。我從一本討論美國 外交政策史的書中窺到了真情。一百多年來美國的資本家做夢都想得到中國這塊肥 大的市場,美國的政客於是不遺餘力地圍繞這一目標制定對華政策。當然,作為一 個本身疆域遼闊,資源丰富,人口適中的殖民國度,美國不像典型的老牌帝國主義 國家那樣在全球爭奪領土,但美國對第三世界的資源和市場是一樣垂涎欲滴的。美 國資本家和政客對中國的的覬覦正好得到了美國教會的美妙的配合。像資本家看上 中國的廣大市場一樣,美國的福音教徒們早看上了世界上最後這塊沒有被洗禮的p agan土地(時代雜志的創始人就不遺餘力地為此宣傳過)。傳教士們消滅異教 和世俗文化,使中國百姓阪依基督教的決心,正好和本國資本家/政府為打開中國 市場,奪取巨額利潤所作的努力天衣無縫地結合起來。他們的傳教行動除了精神世 界的動因外,現在又有了物質世界的驅使--為美國開發在中國的市場服務。一百 多年來,一代又一代的美國傳教士踏著“聖徒”Hudson Taylor的足 跡來中國傳教,有許多甚至在那里生根繁衍,發財致富,還有的回國後還登上了政 客名人的寶座。美國人在中國的傳教當然也為中國人做過善事,但他們對中國人精 神世界的摧殘,對我們几千年文化的消蝕,更有在傳教掩蓋下對中國人民的剝削掠 奪對二十世紀上半葉前的中國造成了嚴重的傷害。我在中國和美國遇到過多位會講 中文的中老年美國人,有一位甚至玩笑地跟我說他比我還中國人,因為他四十年代 就出身在中國。這些人多半是當年的傳教士或他們的後代,文學諾獎獲得者賽珍珠 就是這樣一位傳教士的女兒。如今,隨著中國國門的打開,一飛機又一飛機的新一 代美國傳教士在各種名目的掩護下又朝著他們父輩祖輩夢寐以求但未能實現的這塊 基督教傳教熱土進發。難怪B君說他最終的目的地是中國,“中國最有可能變為基 督國,而把十三億人變為基督徒是基督教最終的勝利”。當然了,到時不管中國成 了基督國對中國人民有什麼好處,起碼B君他們死後進天堂是鐵板釘釘了。你可不 要以為這種預言有點聳人聽聞,讓我給你舉一些小例子,你就會知道真實的情形比 你我想像的嚴重多了。   我一同事今年夏天回國探親,回來後告訴我同飛機上坐滿了去中國教英語/傳 教的美國人。再有,最近我從國內來的電話中得知,坐落在杭州新城中央一大型標 志性建筑竟然是座基督禮拜堂。據說市政府出面造的,說是和國際接軌,黨政官員 去禮拜的頗多。試想,歷史上就聞名於世的東南佛國如今已如此,可想西人的宗教 滲透成功,東方的佛教式微到了何種地步。至於內地地下教堂的活動就更猖獗了。 B君就好几次神秘地告訴我他們的同道在中國不同地方成功行教的事情。他說起中 國內地貧窮地區一個沒受過教育,無親無故,一無所有的十九歲的女牧師到處行走 ,所到之處人們管吃管住,熱情款待,成功行教的事。我追問他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因為我也從網上讀到類似的事件,他卻不肯細說,但表示他們在中國有各種渠道 ,可得知有關國內地下教會活動的各種情況。   以上談了西方,特別是美國,對中國進行宗教侵略的情況。下面來談談為什麼 中國應該拒絕被基督教化。首先,任何國家民族都有保護本國本民族的文化傳統, 宗教信仰的自由和權力。和保護地球上的動植資源的多樣性和丰富性一樣,甚至在 某種程度上更重要,保護繼承和發揚文明文化的多樣性和丰富性是我們每一個世界 公民的責任。中華文明是世界四大文明之一,而且是唯一延續至今碩果僅存的古代 文明。這一文明有獨特的生命力和包容力,也有巨大的創造力和應變力。它几乎是 獨立於世界上所有別的文明而生成發展起來的(別的文明的生成都或多或少受其他 文明的影響),它又影響了整個東亞文明,并衍生出眾多從屬文明。它經歷千百年 風雨磨難而大難不死,卻更激發出頑強的生命力,把征服者一次次從文化上征服, 是湯因比眼中的“超穩文明”。作為這一文明的直系後人,我們有捍衛它的義不容 辭的使命。   其次,我要談談各種宗教的不同和相同,和為什麼源於印度而發於中國的佛教 更適合中國。佛教自從漢代傳入中國後即被中國人毫無保留地接受了。在此之前中 國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宗教:孔教是世俗的道德規范和禮儀,在孔教中形而上的天- -上帝是以給定的前題出現的,而不是作為思考的對象。道教故然有形而上的思考 ,但它是以個人的感悟修行為目的的,而不是作為群體的精神信仰。佛教的到來如 給中國人帶來了精神的甘露,難怪連虔誠的基督徒湯因比都說如有來世他最愿意出 生在公元一世紀佛教剛傳入中國的西域。佛教由兩千多年前的尼泊爾王子釋迦摩尼 創立。傳說釋迦摩尼從小生活在錦衣玉食的王宮中,從不知人世之煩惱。有一天他 出了王宮,看見了貧病疾苦,生死無常,他被驚呆了。從此他衣食不香,美女不見 ,財寶不取,名利不思,整日苦死冥想生死命運之道理,宇宙之奧秘。他家人為了 把他從中魔狀態中喚醒,用美女挑逗他,甚至讓一頭大象朝他沖撞,他都不動心。 經過漫長的沉思(meditation),他恍然大悟。於是,他拋棄一切榮華 富貴,離家出走,到處云游講經,在基督教誕生七百年前創立了佛教。作為印度人 ,佛祖是吸收了印度教的某些因素的,比如輪回的概念等。但他遠遠超越了印度教 的種姓制度,而以一種超越任何種族地域文化財富地位的概念涵蓋了整個宇宙的大 徹大悟大慈悲。佛教在阿育王的印度達到鼎盛後開始在印度本土衰落,但卻在東方 ,尤其在中國得到了質的發展。佛教在印度之初著重於個人的修行以超渡輪回,稱 小乘佛教。但佛教到了中國以後,發展成普渡眾生的大乘佛教,因而上升為一種“ high religion”。佛教在中國的土壤里發展了近兩千年,產生了禪 宗,密宗,淨土宗等流派,它融合了中國几千年的人文思想和普世觀念,已成了中 國人的不可分割的精神財產。   基督教是在猶太人的部落宗教猶太教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它也有一種普世觀 念,因而也是一種“high religion”。盡管基督教也不分種族和地 域,但它是區別基督徒與非基督徒的。非基督教徒被稱為Pagan, 或Hea then,就象非猶太教徒被猶太人統稱為gentile,非穆斯林被穆斯林稱 為Infidel一樣,有歧視的成份在里面。非基督徒死後進不了天堂,因而他 們成了基督徒拯救的對象。基督教把世界划分為絕對的正義和邪惡,善良和丑惡, 而基督徒代表了正義的一方,他們有特權對非基督教世界進行改造。這種簡單的兩 元論忽視了事物的復雜性和它們之間的辨証關系,往往成了宗教戰爭的依據。佛教 則從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它對佛教徒和非佛教徒一視同仁。事實上佛教把宇宙間 的萬物看成為一個整體(Oneness,Unism),從而避免了西方宗教里 兩元對立的陷井,及由此引發的沖突對抗,而形成一種完全和諧寬容兼收并蓄的體 系。高深的佛教能在東方傳統的世俗社會和感性民眾間快速傳播正是和這種和諧寬 容兼收并蓄的特質分不開的--中國民間的諸神都被請進了佛教的天堂,從而使普 通的中國人能毫無抵觸地接受它的教條,而從未在此過程中引發戰爭。   基督教(至少是它流傳至今的主流保羅派基督教Pauline Chris tianity)的另一條最重要的教義是基督徒由信仰定義,而不是行為(de eds)。這在道德層面上產生了困境,即一個非常不道德的人只要信仰基督,或 聲明信仰基督,她/他就是一個純粹的基督徒,她/他死後就有了進天堂的門票。 反觀別的宗教對信徒的定義,如伊斯蘭教的定義是信仰加行為,佛教只看行為,基 督教顯然在道德上要虛弱得多了。這給濫用宗教進行損害他人的行為提供了保証, 還容易成為產生虛偽和人格分裂的溫床。   基督教是反對偶像崇拜和多神論的。且不管這種反對有無道理,它本身就信仰 三位一體(Trinity),這和崇拜多神沒有本質的差別,無論基督徒們如何 玩弄文字游戲。他們的教堂里也常常供著耶穌或聖母瑪麗亞,這和偶像崇拜也沒什 麼兩樣。難怪在這兩點上猶太人和穆斯林要嘲笑基督徒了。其實,信仰是形而上學 層面上的東西,是超出我們的經驗范圍的。用康德的話講,信仰是要“pure  reason”去理解的,也就是我們中國人常說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它 和科學,理性這樣的“pratical reason”理解的形而下世界是平 行不相交的。因此到底上帝(如果真有的話)是一個還是多個完全取決個人的內心 判斷。有人討論了一神論的種種好處,但充其量也只不過用人的邏輯來論証,而在 對信仰這樣問題上,這種論証也不成其為論証。至於用多神論來給佛教貼標簽更是 誤導。佛教根本超越了一神多神的這個命題,它已經說了萬物為一,宇宙的本質是 萬物皆空(很巧,和宇宙大爆炸理論很像),這樣根本無需把宇宙分為造物主和被 造物。正如叔本華在闡述宗教時指出的那樣,哲學是精英對真理的思考,宗教卻是 把真理隱藏在淺顯的寓言里,使廣大的民眾可以接受(所以對經書作字面上的理解 是危險的)。佛教為了能普及大眾,便接受了當地的原始宗教,神話,傳說,祖先 崇拜和英雄崇拜等等習俗,這就是為什麼佛教的寺廟里有各種印度神和中國神。再 者,偶像崇拜也不能簡單地理解為對一堆木頭爛泥的崇拜。正如生者對著照片緬懷 死者一樣,信徒對著偶像崇拜的是它象征的神靈。這對一般缺乏抽象思維能力的大 眾來說是維持信仰的保証。這也是為什麼大凡宗教都有各種繁復的儀式一樣,它們 的目的都是要通過固定的程式來保持和加強民眾的信仰。湯因比在他的《歷史研究 》里反復提到大眾是需要不斷操練(drill)來接受/跟上精英在歷史關頭得 到的新觀念新思想以使歷史不斷前進的。   大凡別的宗教是不把宗教的創始人當作神或者上帝的。摩西是猶太教里的部落 長老,默罕穆德是穆斯林的先知或上帝的信使,佛祖是悟者,他們是受了神示(r evelation)的人,或曰得到靈感的,或曰enlightened的, 而不是神或造物主本身。基督教可不同了,信基督教就得相信基督的神性,即基督 就是上帝的化身,聖母處女而孕,孕的是上帝本身。這聽上去象遠古神話或民間傳 說,如你僅從字面上理解的話。但問題是主流的保羅派基督教徒就是這樣理解的。 (早期的基督教有各種流派,對聖經的理解更重精神而不是字面,更注重個人的精 神超越,而不是教條。有些很注重行為,有些甚至否認基督的神性。事實上有些派 別很接近佛教,但後來都被保羅派的羅馬教庭封殺了)。這也是猶太教徒和穆斯林 對基督教嗤之以鼻的地方。   誠然,各個宗教也都有相通的地方,所謂的殊途同歸。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 點不同的時代和環境下對共同的真理的思考必然產生在精神上大致相同的東西。但 它的表達形式可以是各種各樣的,它的宗教儀式可以是紛繁多變的,它用以表達深 奧真理的各種寓言故事也可以是千姿百態,有的甚至是奇特怪異的。如果你是用心 去尋找隱藏在經書中的無處不在的真理寶石,并認出它們的熠熠光芒,如果你在宗 教中尋求的是自我的超越和靈魂的升華,而不是拿起宗教作虎皮,用作對異己討伐 的工具,其實你信什麼教都一樣。但宗教作為一種集體的信仰,必然涉及群體的社 會性(宗教的一大功能即是社會的穩定劑和凝聚力)。這樣他它往往會包含各種教 條,戒律,行為准則,道德規范等等。一旦信仰被制度化了教條化了往往會被有些 人濫用。在歷史的長河中這樣的濫用和由此引發的災難就從未停止過,在當今世界 上也仍在天天上演。西方宗教,尤其基督教,就是非常制度化教條化的。這些宗教 非常富於進攻性,強調對立,排斥異己。中國傳統上是個世俗社會,佛教道教是主 要宗教信仰,還有几千萬穆斯林。基督教如在中國廣為傳播,不但會毀壞注重和諧 的傳統文化,還能引起社會的分裂。相反,佛教有廣泛的民間基礎和歷史淵源,又 非常溫和寬容,少教條,重修性,不逼從,講緣份,非常適合中國人強調中庸的文 化人文特點。   當今中國處在社會巨變的歷史關頭,傳統的道德信仰,價值觀念被摧毀後還沒 來得及修復,外來的共產主義信念又全面崩潰,信仰危機已到了臨界點,由此已引 發了嚴重的社會問題。法律對人行為的約束是不充份的,對廣大民眾還需要來自另 一世界的震攝。物質再發展也替代不了精神的追求,那種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的對真 理對永恆的渴望,對自我和宇宙的思索,對生死的惆悵,對彼岸的遐想是無法靠經 濟的快速發展彌補的,這已為今天物質空前繁榮的中國到處彌滿的浮躁乖戾之氣所 証實。在這樣的背景下,修復信仰已克不容緩。綜上所述,佛教是最適合擔當這一 重任的宗教,應得到全面保護和發揚。但嚴峻的現實是,基督教憑借其極具進攻性 的傳教,優勢的文化地位,強勢的宣傳,嚴密的組織和丰厚的財政,已對松散的, 不強調傳教的,處於宣傳和財政劣勢地位的佛教構成了嚴重威脅。如果中國政府和 人民不趕緊挺身而出堅決保護發揚佛教的話,過不了几年佛教就會變成東方文化的 化石,中國人也永遠走不出社會亂象的深淵。 ※※※※※※※※※※※※※※※※※※※※※※※※※※※※※※※※※※ 【各抒己見】                 再談人民幣匯率                  -遲延昆-   大約一年以前在談到人民幣匯率時曾經說(見FHY0308B,關於人民幣 匯率--與胡祈商榷):   “我愿借此機會建議中國政府建立一個科學的人民幣匯率管理體制。在這里我 故意用‘體制’二字,是要強調既要有‘體’,又要有‘制’。‘體’者,專司此 事的機構,官員。你看美國,利率是他們的最重要的經濟杆,人家有聯邦儲備局, 就是美國總統也不能對聯邦儲備局局長指手划腳。‘制’者確定匯率的制度,規則 ,方法,甚至几套針對不同情況的公式。由於中國人過於喜歡靈活性,喜歡‘粗線 條立法’,所以我要強調法規的程序性,可操作性。當然不能沒有靈活性,但是對 於靈活性的條件,范圍作出盡可能明確的規定。‘制’不可能一次到位,也可能有 不當之處,可以不斷改進完善。企圖以‘粗線條’來避免立法的錯誤實際上是不負 責任的表現。如果中國有了這樣一個體制,袞袞諸公稍微識相的就會免開金口,不 識相的也自有閉口羹在等著,所謂‘壓力’可消解於無形。”   現在人民幣升值几乎不可避免,由於我不知道是否已經有一個可靠的決定匯率 的體制,我建議還是要保守一點,不要一次性跳躍式升值太多。不必諱言,這是針 對某官員升值7%到10%的言論。我們中國人,確切的說是中國的官僚總是只圖 自己省事,喜歡一次性跳躍性的調整。這種積習實在必須改一改。假如預期需上調 百分之十,不妨先調三個最多五個百分點,再看三五天,甚至可以往回調一點點, 再將其餘的几個百分點以每天不超過一個百分點的速度,比較和緩地,而不是跳躍 式地,逐漸調上去。在這方面我們真得向西方好好學習。從1984年起美元居高 不下,到85年7月一美元高達三點二馬克。在各種市場措施無效之後,七國財政 部長決定集體干預(請迷信市場萬能的朋友記住這個出色的例子。國際金融市場恐 怕是信息最迅速透明的市場,但是市場規律還是有失靈的時候)。但是美元并沒有 一次貶值十個百分點,以我記憶所及,到次年二月我離開西德時美元也還在緩慢下 降。   我以為,中國的匯率制度不但要計及美元歐元和日圓還要計及與中國經濟關系 密切的港台以及南韓新加坡俄羅斯等。建議以它們對華貿易額在中國對外貿易中的 比例為權重將它們的變化加權平均,作為人民幣匯率調整的重要依據之一。   我主張對匯率調整采取保守態度,一者這是西方的實踐。我們學習西方首先要 學習他們實行的實際運作,而不是標榜的門面。正像一個人對自己的評價經常不大 符合實際一樣,一個國家,一個制度也是如此。第二這類預測,不幸的是經常錯誤 。舉一個例子。十年以前預測几乎異口同聲地說IT行業需要多少多少人才,除了 Y2K確實提供了一些需求之外,那些宏偉的預測在哪里?我們老祖宗說盡信書不 如不讀書,我們不妨舉一反三說盡信預測不如不看預測。我們當然不應不讀書,不 應不管預測,但應有所分析有所保留,最根本的還是要在實踐中檢驗。有人嘲笑“ 摸著石頭過河”,雖然我對鄧公多有批評,不過我以為這種朴素的在實踐中探索的 思想可以使我們避免因輕信巧辯而跌入深淵。改革這條路并不寬闊也不平坦,倒是 像王朔早年一篇小說標題,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 【楓園聊齋】                  香港(一)                  -漁夫-                    一   得知“香港”這回事,已是四十多年前了。   那日子,萬壽無疆搞大躍進,舉國沒飯吃。那朝代的湖廣封疆大吏,是黃埔軍 校出身、永遠健康麾下幕僚陶鑄陶書記大人。聽說陶大人很會緊跟萬壽無疆搞盡量 左傾,坐鎮兩廣,背靠中央,整倒了廣東系的官僚們,自己成了湖廣的陶“青天” 。不過,左管左,陶青天據說有一項德政,便是在沒飯吃的日子,慨然下令打開邊 界,讓飢腸轆轆的廣東人自由投奔英國治下的香港而不必淪為荒野餓殍。陶青天救 千萬人一命,無量功德,如果乘以七,用佛家的話來說,是勝造了七千萬浮屠。五 十年代末,漁夫小子不少資產階級出身的親眷,開口閉口,便是出走香港,漁小子 因此曉得有個資本主義世界喚作“香港”,不過學校師表們卻說,無產階級接班人 應與水深火熱資本主義香港划清界線,云云。後來漁夫風華正茂修理地球之年,方 才得知原來漁夫一家曾距離香港不過一線之遙。原來漁爸爸在香港的姐姐和姐夫, 即漁姑姑和漁姑父,得知同胞食不果腹水深火熱,心急如焚,差人夜半引路來,讓 漁爸爸媽媽帶上小孩即刻啟程偷渡香港。那時節漁爸爸媽媽革命熱情千萬丈,要與 祖國同甘共苦,婉拒了親人好意,留在祖國,繼續革命,哪想到此舉換取來,抄家 黑獄,賤民十載,“我愛祖國,祖國愛我嗎?”   回頭說陶青天。好日子,不長久。毛主席呼風喚雨,又放縱出鬼魔橫行。文化 大革命“百年魔怪舞翩翩”,陶青天由顯貴,而囚徒,而橫死,救人命千萬的那七 千萬浮屠功德,讓毛主席和“中央”們議成十惡不赦當然大罪狀之一,那是題外話 了。不旋踵,毛主席偉大戰略部署,輪到千萬“接班人”并漁大小子上山下鄉,中 央號召知識青年即使沒飯開,也要扎根農村、放眼世界干革命謂。不過嶺南山高皇 帝遠,而且與港澳不過一水之隔,更兼港澳同胞來往如鯽。論吃廣東人是精明剔透 ,但向來思想落後沒甚毛主席的革命覺悟,復有偷渡前車可鑒,因此廣東知青眼見 生活無著,一聲走他娘,“放眼世界”處,一水之外,原來柳暗花明,於是偷渡香 港,頓時蔚成風尚,哥兒們繼承珍寶島革命傳統,偷渡口號之一,是“生命不息, 沖鋒不止”。   那時邊禁極嚴,軍隊民兵,組成反偷渡天羅地網南海長城,漁大小子下鄉在邊 防地帶,讓當民兵,輪到為“偉大社會主義祖國站崗”當值,南海月夜,抱著槍躲 到石縫里瞇糊去,一雙鳳目變作近視夜盲,也不知放走了多少同病相憐們。此舉冒 大不韙,本是充邊蹲大獄的勾當,漁小子夠不上陶青天七千萬浮屠,但因放人生路 ,也可以說當了半會兒“青天”。   漁大小子下鄉七年,申請往香港卻花了五載,破釜沉舟,不考大學不回城,絞 盡腦汁踏破鐵鞋,歷盡狗官墨吏們的白眼呵斥,終於鐵樹開花,一九七八年八月持 單程通行証到達香港。到港後,領得身份証,再趕緊把國內發出的駕駛執照,免試 換成香港駕駛執照,於是開始了長達几乎七年的司機生涯。                   二   乍到香港,觸目處處高樓大廈,不一會兒後,覺得其實也不怎麼的﹔觀察下來 ,倒發現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香港腦瓜,原來叫兩樣東西填個滿滿:一是錢,二 是作嘔明星。那時的香港明星還嘔的不算狠,你若再看看今天的,便更會搜腸刮肚 地嘔。   又許多香港假洋鬼子瞧人不起,叫漁夫很是納悶了好一陣子,希奇他們到底是 甚三頭六臂神通廣大,後來發現無非就是他們口袋中多几個子兒罷了。知道漁夫土 小子持有大小二車的駕駛執照後,他們覺得不可思議。土小子於是告訴假洋鬼子們 說:在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執照,乃是“單位”保送,經筆考、樁考、路考三關, 斬兵奪將,本人俱一箭中的然後陶陶然放進工作服口袋里的,不像你們那些玩家家 的花拳繡腿﹔況且本哥兒們從單氣缸十馬力手扶拖拉機、仿福格森倫式拖拉機、履 帶式東方紅四十、到仿蘇解放牌、南京牌、小鬼子的日野牌卡車,泥沼旱田、高峰 原野價跑,更自己動手拆了裝,裝了拆,擺弄下來七個年頭,全是當當響的過硬本 領,說得假洋鬼子們灰溜溜的。也真是,漁夫土小子沒甚大不了,那時從大陸到香 港去的,多的是躲避苛政的專家、教授、知識份子、藝朮大師等等,響當當的人物 假洋鬼子們仗著几個子兒瞧人不起,委實淺薄、無知得十分可以。   因此預見:只會崇拜明星與銀子的假洋鬼子,架不住來日如磐風雨。   不几年後,中英談判,山雨欲來,風滿香港處處瓊樓、舞榭笙歌。                   三   北京、倫敦紅火,香港卻也熱鬧。各路名人、真假洋鬼子日夕高論,眾口一詞 ,几乎都預言,因為香港會下“金蛋”(巨富真洋鬼子嘉道理爵士語),暗示鄧大 人因此不會收回。時任《明報》老板的那個才子、寫武俠小說的查先生,在談判開 鑼前連篇累牘地發表數十篇社論預測結果,最後由邏輯得出結論說,共產黨人不會 收回香港,“二十年來未曾誤導過香港人,相信這一次也不會”(大意),查才子 如是說。   結果是:這名流,那才子,滿地眼鏡,眼鏡滿地。邏輯通被沖落西牛賀洲黃袍 老怪那兒去了。   漁夫始終堅信:北京一定要叫香港“換了人間”方才舒坦,民族主義鄧小平們 不會讓步的,果然揭盅之時,漁夫理論排眾而出“一注獨中”。嘉道理、查良鏞、 還有各色真假洋鬼子們几百萬腦瓜,比不上漁大小子一個。可惜那時日大小子一介 白丁,沒有報紙刊物《楓華園》什麼的,肯屈尊登載大小子宏論胡扯,否則香港當 有“兩家爭鳴”,漁夫大小子一杆蠅頭小楷,與几十百千才子巨筆真假洋腦袋葫蘆 瓢腦瓜對著干,想必熱鬧異常,不亦妙哉。   從八十年代初預言北京收回香港,到八十年代末宣稱天安門廣場必以開槍流血 死人收場(并非信口開河,証人而今健在),漁夫所見,無一落空。并非有甚智商 ,乃是漁府三代人對付當朝五十年,“今上”狗腿們作弄得漁府上下慘了,漁府上 下,卻因此也把朝廷吃透了。淺薄、無知的香港人是不折不扣的政治白痴,平日只 曉得樓台舞榭,拜金拜銀,碰上對手是集古今陰、陽謀於一身的北京權貴,哪能有 不拋盔棄甲之理?就連老成練達的英國人,面對強橫,也只能慨嘆“別時容易見時 難”。                    四   塵埃落定,英方鎩羽,日不落帝國最後一塊殖民地,也到了日落西山的光景了 。   安有完卵?   漁府三代,飽嘗苛政之苦,方才逃出生天,卻眼看不須多久,妖霧南來,橫權 之下,人無殘喘。哲人說:“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千辛萬苦,方才逃離那“ 將人變成鬼”的虎穴狼巢,漁夫記憶猶新,可不愿再天真“愛國”一回,再換取個 “二遍苦,二茬罪”。既惹不起,躲就是了。所幸按協議,由八二到九七,尚存一 十有五年,要躲,倒也不必倉惶。   只是,剛喘得口鳥氣,又要計議遠走高飛了。中國人怎地非得遠遠躲開那塊黃 土地,方才可以活得清靜安生點兒?   清末民初,漁夫的客家祖父母大人遠走高飛到馬來半島謀生計,是因鄉下貧窮 ,民無□類。二老客逝他鄉,已有不少年日,首邱中土,可嘆至今,仍只是“千秋 雄鬼永不還家”﹔漁父親五十年前,風華正茂,聽說“中國人民站起來了”,一腔 愛國豪情,遠涉重洋回來建設祖國,出落得七批八斗高帽牛棚,耗盡青春,最後還 是唯有出走,辛勞三十多年,至今無退休,無醫藥,被吸血權貴們剝削得身無長物 ,只剩下“無產者”三個字﹔輪到漁夫,又得走了,而且,苛政猛虎,還要走得更 遠更遠。漁府三代,左右只有爺爺的一條老路可走,那便是:去休。   “去休!”,漁夫口中,發狠崩出這倆字兒來。   逼上梁山?   上!又不是沒上過。   這回倒輪到假洋鬼子們“愛國”了起來。   在香港混了些日子,漁夫已有些個交際。往來者,雖非名流巨富,卻也算是些 才子才女,讀過些兒華洋文字,上過些兒中西學堂,曉得些兒古今人物,談吐之間 ,也還能說些兒理想、主義等等。中英協議,香港回歸,不啻晴天驚雷,聲聲不絕 於縷,那日子成了香港五百萬“同胞”的當然話題。漁大小子未能免俗,也很能食 些人間煙火,雖自問不入才子之列,但既言論自由,一抒己見,當亦無傷大雅。座 上承蒙各路才子才女問起漁土小子見識來,土小子報以一聲“去休”,換取滿座皆 驚,詫異漁夫之求去也,是否有點兒不愛國,又是否甘受洋人歧視和白眼。   白丁布衣漁大小子并沒有反問他們“你愛祖國,祖國愛你麼”(諒他們也莫名 其妙),只把“去休”邏輯徐徐展露,侃侃而談:   --漁夫是堂堂中國人,其中國成份、血統、吃喝度牒、聖人教化,半點兒不 比當朝權貴和市井王胡們缺。試問權貴和王胡們憑的甚麼騎在漁夫脖子上拉屎撒尿 ?   --中國人漁夫“去休”到外國地土,若果真的讓人歧視,漁夫是咎由自取, 活該。誰讓你鼻子比人家的扁?   --但堂堂中國人漁夫在自己的土地上叫“同根生”們歧視欺壓,并不活該, 而是“活不該”。為何中國人歧視欺壓中國人偏就合理、合法、合邏輯?   結論是:漁夫寧愿“自作自受”,“去休”到人家地方掙條出路,打死不愿讓 同根生無理欺壓。蠻橫槍斃了你,還向你家人討子彈費,什麼政權世道?是狼豺當 道,比座山雕還壞!   新生於八三年,漁夫信耶穌。八四年到美國音樂布道,夏意濃,綠草藍天,校 園鳥語,新大陸聲聲呼喚。回香港,恆切禱告,蒙慈愛上帝保守心懷意念(腓立比 書4:7),以白丁之身,考過托福,更以白丁之身,蒙錄取,得簽証,闊別小學 十九載,越過在祖國不讓進去的中學六年,於八五年初,帶著僅夠第一個學期學費 的銀子,以三十一歲“芳齡”,到美國念本科一年級“去休” (你說上帝厲害不 厲害?)旁人念大學的黃金年華,漁大小子上“我的大學”(高爾基語)。十七到 二十五歲,漁夫身處太上老君毛主席的煉丹爐底,倒也打熬出來几手橫煉功夫,日 後走江湖,碰上些山精樹怪什麼的,也就隨便打發掉了,漁夫因此是double  major:土煉丹爐的社會學,和洋工學院的工程學。感謝上帝,土煉丹爐七 年,彌足珍貴,是來自另一個方位的無價祝福。 五   離開香港,快二十年了,而辭別那於斯打熬了生命中七載春秋的南海不毛白藤 島,那里的孤帆獨騖,轉瞬竟有二十六年之多。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神人摩西有詩云:“我們度盡的年歲好像一聲嘆息”(詩篇90:9)。步入中 年以後,數算起日子來,屈指動輒五年、十年、二十年價“排頭數去”,聲聲緊, 趨華發,回首處,不由人不動魄驚心。   去國經年,問心無憾。萬里萍蹤,漁夫始終一句話:“我是中國人”。   香港,其實還是挺可愛的,那里有無價的自由,即使在今天。這一塊地土,給 了漁大小子劫後差不多七年喘息、准備的光陰,還有金貴的學習機會。   記得甫到香港,漁大小子也和拜金眾生一般,開始大作發達夢。認定“富人闊 佬寧有種乎”,仗著毛小子年少力強,腦瓜刁鑽,赤手興家,開車之外兼生意,漸 漸地,走出來條財路,很往自家口袋里頭划拉了些兒銀子,也很博取周遭人等艷羨 眼光。   “搏殺”營謀的日子,漁夫作了平生最大的蠢事之一(漁夫半生很作過些兒蠢 事,只是從來無所謂後悔。何益?):掂量著音樂掙不了銀子,漁夫把跟從了自己 差不多十載、下鄉七年的日日夜夜與漁大小子形影不離,替漁大小子唱盡滿腹愁腸 、滿腔心事的小提琴,毫不留情地塞到床底下去了。從此,五年之內,毫不聞問, 任從凡塵滿布,蛛絲繞纏。琴若有靈,那日子,想必日夕泣啼,哀嘆漁大小子無情 無義,何一忍心以至於斯。   如此奮斗數年下來,香港這塊彈丸之地,讓漁大小子有機會作社會觀察、考究 、比較,馬克思的正統共產主義、毛主席的痞子社會主義、鄧舵手的黑貓白貓主義 、與“萬惡的資本主義”,其短長弊優。潛意識中,漁大小子逐漸萌生起如智者所 羅門王云:“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 ,有甚麼益處呢?”(傳道書1:3)。終於有日,大小子喘息方定,就著清蒸排 骨,如梁山好漢般大碗喝啤酒,忽然發現如此生涯,其實并沒甚樂趣,於是撫心自 問:人生,靈感,審美,追尋,向往、青春、理想,是否就在好勇斗狠、商不厭詐 的弱肉強食中消耗殆盡,灰飛煙滅?果如是,則所謂仁人君子如漁夫者流,此生與 “攪得周天寒徹”、“洒向人間都是怨”的康生藍蘋毛主席們,試問有何兩樣?   瞻念前程,不寒而栗﹔發財意志,頓失滔滔。   又終於,“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傳道書3:3 ),千金不換,彌足珍貴,一九八三年復活節承蒙天父垂憐,漁大小子在香港信耶 穌,換骨脫胎於一旦。茅塞頓開,長夜夢覺,從此真正糞土萬戶候,開始了生命中 脫胎換骨的里程碑﹔更蒙教會的牧長和弟兄姐妹引導、關愛和代禱,使桀驁不馴的 江湖漁大小子,明白了甚麼叫作“被揀選的族類,有君尊的祭司,聖潔的國度,屬 神的子民”,明白生命的終極價值,是“宣揚那召你們出黑暗入奇妙光明者的美德 ”(彼得前書2:9)。   同時深信,如來佛祖、觀音菩薩、孔孟老庄、秦皇漢武、社會主義,資本主義 ,以及中國知識分子為之憧憬、禮拜,為之前赴後繼拋頭顱、洒熱血、丟腦袋的民 主科學德賽二仙“主義真”,等等,全都不能救中國!因為,那些全都無力救世人 於罪惡過犯、比“十惡”還要惡的頂頂“大不敬”:“虧缺了神的榮耀”(羅馬書 3:23)。“除基督以外、別無拯救。因為在天下人間、沒有賜下別的名、我們 可以靠著得救”。勇彼得二千年前如是說,楞漁夫二千年後的今天,亦如是說。   香港,還是漁夫開始唱歌的地方。痛快!   這以前,“今上”狗官不叫唱,打手爪牙不讓唱﹔而今盡開顏,張嘴只管唱, 一唱漁夫天下白,唱到今天沒有中斷過。閱盡人間春色,不如天上耶穌好,能不唱 ?一直在床下蒙塵的小提琴,也因為漁夫的新生而重見天日。丟下五載,且人到中 年,技巧流失了大半,漁夫很痛心,不是蠢事是甚麼?雖如是,漁大小子不知天高 厚報名參賽,一首貝多芬的F大調《春天》奏鳴曲,居然還拿了個第二名,贊美主 。人享重生,浴平安而頌聲起,暇來撫琴,絕對有“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的快意和滿足。                   六   英人治港百多年時間,在這塊殖民地上,實行一種統治手段,是設法叫香港人 不問政治而專心作順民。聖人的說法,此舉喚作“民可使由知,不可使知之”,不 知是否英國蠻夷的智慧,與老祖宗萬世師表不謀而合,或是洋鬼子偷學了咱東方古 智慧的精髓,然後“學了就用,立竿見影”?待考。不過,論到“……由之,…… 知之”等類馭民朮,我們貴國那個飽讀二十四史的紅太陽絕對是此道中人泰山北斗 ,略施雕虫小技,加上手下爪牙呼風喚雨,便叫六億神州真心誠意誠惶誠恐當奴才 。紅太陽如此修為,孔聖人、洋鬼子都得拜下風,四方高人,諸子百家,對此當無 甚異議,不贅。   作為統治者,當然不希望治下多刁民,此舉無可厚非。所幸殖民管殖民,英國 人曉得“給出路”。香港人的出路之一,是洋科舉制度。香港人人年紀小小,便開 始苦讀,讀書死記硬背不求甚解,為的是應付科場考試,是有才子將Milky  Way(銀河)譯稱“牛奶路”,“波羅的海”讀作“波羅唧海”等洋相,叫土漁 夫大小子屢屢噴飯。好不容易熬到中學會考(大概類同於兩岸的“統考”、“聯考 ”等),不消說是多數人名落孫山,學子生涯,到此為止,然後到社會上混份差事 太太平平然而渾渾噩噩打發日子。但總會有几個人蒙大學“寵幸”而躍登龍門的, 畢業之後,便可以當官高人一等了。出路之二,便是自由做生意賺銀子,抓住機會 ,也實在造就了香港滿街百萬富翁。當然,說到底,無論為仕為商,最後還是得聽 洋人的使喚。本來就在五千年文明史中陶冶得很有點兒奴性的中國人,於是又“有 幸”在洋人的統治下乖乖地當了百多年的洋奴才。至於英國王上或我們貴國皇上, 誰個“今上”的奴才好當點兒,這里就不說了罷。   除了洋科舉學而優則仕,鴉片戰爭“一聲炮響”,英國人更從英倫帶來了賽馬 ,與十月革命“一聲屁響”,共產黨人從俄國迎來馬列主義,實在有異曲同工之妙 ,妙處在於麻痺民眾。從某種意義上說,賽馬和馬列主義,其實都是精神鴉片,馬 列主義到來,麻醉得中華溫良恭儉讓們全泯沒了人性而暴長出心靈深處的罪性,黃 土地上,尸山血海,“不周山下紅旗亂”﹔賽馬賭馬到來,“貪”字大旗之下,麻 醉得香港九龍萬人空巷,賭他個天昏地暗再說,香港那几百萬熱情,全都被導引到 賭馬去了,一周兩次下來,還有甚心情論造反?防民甚於川,英國鬼子的賭馬統治 ,也算是高招了,香港人有工可作,有飯可開,有馬可賭,還作反個甚?那個紅太 陽稱許“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馬列主義理論,在香港碰了一鼻子灰,甚幸甚幸。倒 是自稱共產黨人的鄧舵手,頗稱許萬惡殖民主義、資本主義制度下的“馬照跑…… ”,看來階級立場也“堅定”不到哪兒。   於是百多年,几代人,香港人叫英國主子訓練得不問政治,萬般皆下品,唯有 賺錢高(讀書其實也不過為賺錢。“高官厚祿”麼。),因此香港人出落得善鑽營 ,識風向,挺精明,本以為發財大吉,代代平安,卻不料一九九七,“風云突變” ,回歸大限,了無聲色地來忽然殺到了門前。   一下子黃粱夢覺,舊主子宵遁,舊符換新桃,腦袋瓜中光曉得銀子的香港同胞 們,頓時手足無措。有銀子的,移民到加拿大、澳洲去了,沒銀子的,只得“堅守 崗位繼續革命”﹔倒是那撥子本來安樂當英國人奴才的顯貴,行政、立法兩局上下 ladies and gentlemen,此時忽然顯出投機商人英雄本色。 眼看著星移物換,識時務者,方為俊杰,你看那些紳士貴婦們,忽然大動作轉向, 紛紛“愛國”起來,慷慨激昂,齊聲痛陳英國鬼子,而後宣誓效忠新朝,煞有介事 。漁夫瞅著這些人的嘴臉直倒胃口。                   七   奴才當慣了,操著半筒子牛津英語神氣慣了,平日依傍著英國人養尊處優慣了 。而今,英國人被迫撂了挑子,這撥子自封的甚麼“精英”忽然被中央請上台“治 港”,能不手忙腳亂?狐狸尾巴藏不住,能治得香港像回事兒才怪。“回歸”七年 ,你看把個香港折騰成個甚麼鬼樣子,便也就知道自董建華以下那個特區政府和那 幫子“精英”,全是些什麼貨色。   几年前,便已風聞董建華們要把香港“經濟轉型”。香港人把玩了上百年的金 融業,內中本不乏好手,長袖善舞,金融世界中,頗有些兒解牛庖丁般躊躇滿志。 董青天蒙中央欽點,走馬上任,三昧真火,心血來潮,忽然要香港經濟轉型,“鼓 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要把新香港,建設成為繁榮富強的“數碼 港”,就差沒咋唬“十五年超英趕美”了。那日子,剛好碰上全球泡沫經濟,香港 彈丸之地,建大學,攬人才,但見“轟轟烈烈”,卻不“扎扎實實”。中華文化精 粹,乃是皇上一呼,天下百諾,例如“毛主席指示我照辦”,結果辦了個烏煙瘴氣 。香港人精明透頂,但不知怎的也總好跟風,不管是東南西北風,還是發“瘋”的 風,只要是名人,放個屁也是香的,管名人胡說是別有用心,或是信口開河,香港 人一律“高舉緊跟”。奉“執輸行頭,慘過敗家”(粵諺口譯,意為“不最先動手 去賺錢,比敗家還慘”)為圭臬的香港人,此時爭先恐後,“董建華揮手我前進” ,人人數碼,全港數碼,好像發達爭先,不過彈指間事。   今回又是漁夫這□葫蘆瓢腦瓜不買賬。客居一隅,與世無爭,弄小漁女為樂, 本來樂也陶陶,忽聞人間董青天壯語,漁夫忍不住如說書所道那個“大睡一千年, 小睡三百年”的陳博老祖般“大笑三聲,然後顛下驢來”,“呔”的一聲:甚麼勞 什子數碼港,大只講!(廣東話“港”“講”同音,廣東話“大只講”,意為“吹 牛皮”。)   先別瞎說超英趕美。日本、台灣、南韓、新加坡,人家搞數碼高科技花了多少 心思,送出了多少人留學歐美,摸索了多少年,總結了多少次,嘔多少心血,絞多 少腦汁,掉多少頭發,方得到今日功果。董建華們以為“敢叫日月換新天”,便可 以“敢”出甚奇跡,天上會掉下來個“亞洲訊息中樞”,香港於是錢更大、氣更粗 、賭馬更歡、月亮更圓﹔董青天,指航向,無量壽佛,“挽救了革命挽救了黨”, 也不想想,香港人從精英到販夫,腦瓜中除了曉得個“錢”字之外,還曉得些科技 皮毛沒有。如此狂妄,又如此無知,連毛主席都不如。姑不論是否他親自執筆,人 家毛主席還弄出來些兒《矛盾論》、《實踐論》、“十六字訣”甚麼的,精英們卻 撇下香港最為擅長的金融而與人家日本、台灣、南韓、新加坡拼數碼,舍己之長, 揚己之短,如此急功近利,而且腦袋高燒一百度,的確甚有“中國特色”甚至“中 央”特色。志大才疏,身處國際競爭的急風險浪,董青天和他手下那撥子讀書不求 甚解的紅頂商人們,政治白痴們,當然不曉得中華老祖宗“得王千金”的智慧,乃 “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 ”。   漁大小子二十年前人微言輕,香港眾生不當回事兒﹔二十年後布衣漁夫依然人 微言輕,也向來不曾期望香港精英們把漁夫“聊發少年狂”當回事兒。但各位精英 牛吹了,愿許了,數碼港麼,對不起,至今仍是“偉大的共產主義理想”而已,董 建華同志仍須努力。香港版《國際悲歌》(毛先主席語),應該讓黃沾之流“集體 重新填詞”,劉德華等“四大天王”濃妝艷抹去唱,最後一句,漁夫拙見,可為“ 香港九龍數碼港,就一定要實現”,此舉保証“狂飆為我從天落”。   也罷。董建華有甚斤兩,恐怕他自己最清楚。本來,做生意,當個紅頂商人掙 銀子也就算了,卻不幸讓中央“欽點”為特區首長。一介政治飯桶,手下一撥子公 子哥兒,如此治港,不把香港折騰個“雞毛鴨血”才怪,只是難為了香港的“廣大 勞動人民群眾”,當中不少,是漁夫新生後相交二十年、相互代禱二十載的教會弟 兄姐妹。   還好,我們貴國那個中央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丟臉,所以,中央還是會盡力 撐起香港這塊臉皮的,不然,香港搞砸了,怎麼向“歷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 恩仇”的“骨肉兄弟”樹立一國兩制“高大、完美,高大全”榜樣?不過,三十年 河東,三十年河西,寄語當年有個把錢便囂塵肆上的香港人:哲云:“富貴不能淫 ,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高風亮節。作人,還是柔和謙卑好一點。今天,大 陸也很有些財大氣粗的新貴同志闊佬們。前車之鑒,鳥槍換炮了,也還是那句話: 柔和謙卑,安寧長久。不然的話,不過二十年,你看看今天的香港“新面貌”。                    八   香港的下坡,其實在九七年回歸祖國前,便已經開始了。   九一年訪港,發現往日明艷照人的尖沙嘴新世界中心,面向梳利士巴利道的光 滑赭石色外牆上,有一條大裂痕。裂痕用水泥修補,補痕自下而上,伸展兩、三層 樓之高,死而不僵,遠看活像條“百足之虫”,如此裝點,不失也是一種新的“明 艷照人”,其草率,可表示一種得過且過心態,讓布衣漁夫不必夜觀天文,也可隱 隱有“香港氣數已終”之感。   回歸後,接二連三,樓市崩潰,金融風暴,弄得個民不聊生,香港負利率,負 通脹,董建華和香港精英們呆若木雞,無法可施。兩年前漁夫訪港,發現香港物價 ,居然比漁小子二十多年前初來乍到時不相上下,但無人敢花錢購物,市面蕭條, 人心忡忡。去年又再來個“殺爾死”,殺得香港“欲悲鬧鬼叫”。   漁夫本年六月訪港。本來也知道香港“昔非今彼”,但踏足尖沙嘴,依然大吃 一驚,發現昔日那人不甚擠、物不甚貴的尖沙嘴東部,竟然十室九空,形同鬼蜮, 雖未見“千村癖荔人遺矢”,卻可說“萬戶蕭疏鬼唱歌”,往日樓台,出落個如此 淒戚荒涼,不知董建華與“精英”們又有何說法?又見尖沙嘴海旁,刻正“深挖洞 ”(大概未至“廣積糧”,香港氣數如此,無奈也只能“不稱霸”),大興土木, 卻是挖得連行人路都沒有,“精英”政府的管理,不說比美、日,大概連大陸的大 城市都不如。又聽說政府要把尖沙嘴碼頭巴士站,“喬遷”到現時“鬼唱歌”的尖 沙嘴東部去,真不知哪個天才想出來,也不知人間還有沒有比這更餿的主意。閣下 將來要渡海到港島,請先穿上球鞋准備長征,不過此舉對於減肥,倒也不無是處。 招牌尖沙嘴,尚且如此,其它許多次級商場,不提也罷,漁夫看去,其臟亂“盛況 ”,卻很有點兒像紐約、舊金山的唐人街。   精明的香港人,原來卻也很會當鴕鳥。魯迅說:“過去富有的想復古”,香港 人懷念舊日“魚翅撈飯”的闊日子,倒也是人之常情。可惜嘆如今,風光不再,韶 華難留,於是又有名人、高人出來安慰說:香港過去,也曾經歷淪陷、暴動、人禍 、天災等等,百多年,每可“咸魚翻生”,如今“h食”難(難糊口),咬咬牙過 去了,不日亦可翻生。歌星、“天王”、油頭粉面們,也大唱“明天會更好”賺銀 子,也不去想想,過去“咸魚翻生”,那時代,是誰當的“好領導”,而今天的“ 領導”董建華等,又有甚麼斤兩手段,可教“咸魚翻生”?老實說,香港今天,吃 的喝的,還是當年英國人留下來的老本錢,但經過九七以來的數年內憂外患,香港 人已不能如過去嘲笑漁大小子等輩“鄉下仔”般得意洋洋吃香喝辣了。而且,如此 吃喝,終有一日,要吃個喝個底朝天。   漁外公很早久告訴漁小子“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的古訓,漁小子至今銘記, 不敢或忘。香港拜英國人的資本主義制度,趕上亞洲經濟發展的機會(那時節我們 貴國日日“與人奮斗”),成就了一顆東方之珠。可惜一日暴富,便囂塵肆上目中 無人,結果是“福兮禍所伏”,好日子不過三十年,連“五世而斬”也攤不上,可 惜。   說了好一會兒,也該打住了罷。月前漁夫離港,弟兄姐妹送行,彼此戀戀不舍 ,到底是一起享受過所謂“初信蜜月期”、在同一團契里“渴慕溪水”的。出門前 ,各位問漁夫有甚留言。“第一,不必憂慮明天﹔”,漁夫告知各位:“第二:過 好每一天”。   漁夫從來不是甚“大師”,以上其實是《馬太福音6:34》基督的教訓,漁 夫信耶穌後,凡此行二十有年,從來不誤事,今與弟兄姐妹們共勉。   也與惶惶不可終日的香港同胞們共勉。 ※※※※※※※※※※※※※※※※※※※※※※※※※※※※※※※※※※ 【百草園】                 明天是另一天                  -冶 彤-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是另一天)。這是 美國歷史小說“飄”中女主人公的一句名言。據我的理解,美國人之所以喜歡這句 話,是其積極對待生活的含義,不管你今天境遇如何,明天都是另一個開始。在這 個新的開始中,你可以去爭取你所認為的目的。這句話還有著另一層意思:世間的 一切都不是一成不變的。   不知道別人怎樣,我小的時候相信著權威,而且認為什麼事情要是“權威”, 特別是“共產黨、毛主席”這至高無上的權威定下來的,那就是不可改變的。比如 父親當時是個“摘帽子右派”,我知道那年八歲,當時就有“永世不的翻身”之感 ,天旋地轉,不能自持。媽媽勸解道:“已經‘改正’了,‘摘帽子’了爸爸就是 好人了。”已是少年老成的我默默無語,知道這僅僅是安慰而已,如同看望病入膏 肓的人說“你氣色很好”。記得在這前後明白了人必然會死,我怕得很多個晚上不 敢睡覺,擔心會永遠不會醒來,可有時也幻想自己會長生不老,還很肯定。那是什 麼時候啊?“毛澤東時代”唄。你看作為一個孩子的我,竟可以不肯接受人必然會 死的事實,卻對一種荒謬的“權威”不敢有任何非份之想。我這里不是專門來討論 “毛澤東時代”的啼笑皆非的荒唐,而是想說另一種現象--為什麼人們,尤其傳 統的中國人,愿意相信世間很多事情是一成不變的。   現在我已經五十出頭,一說當年的事兒總是三、四十年前如何、如何,而且被 公認人生經歷、變故頗多。甭管人家怎樣評價吧,咱回顧個人的生活經歷總免不了 自嘲地搖頭。因為我總是不自覺地認為日子應該是一成不變的,可現在回過頭來一 看,竟然有了點滄海桑田的感覺。可社會生活和個人經歷的變化是如此巨大,自己 為什麼還總“天不變,道亦不變”呢?   或許咱這個人懦弱,過於保守,迷信權威,并且愿意永遠地相信。“上山下鄉 ”時就認為“這是一輩子的事”。毛主席他老人家說了“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 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嘛。然而几年過後,“知青們”就都爭先恐後地回 城了。再過几年,“萬壽無疆”的老人家也死了。我是最後回城的,因為膽怯,認 為“上邊”到時候就會煞住“返城風”。結果呢?最終自己也跑了,隨波逐流吧。   這種不得不轉變的生活不但把原來的人生目標都拋棄了,為之而付出的努力也 化為烏有。想想自己曾幻想著通過“積極要求進步,入團、入黨”,以改變自己的 命運不禁汗顏,喃喃自語“我會如此地自欺欺人”,回城後為自己的知識貧乏,生 活無著失落。   咱算是“知青”中的幸運者,因為好歹考上了大學。鄧時代的中國轉向發展經 濟,讓我有了另外一種“日子就會這樣永遠地過下去”的想法。可怎麼也沒想到“ 改革開放”後的經濟變革,和“對外開放”的政治思潮竟引發了血腥的“六四”悲 劇。   “六四”之後,我認為共產黨一定會完蛋,因為資本主義的民主自由已經勝利 了。結果呢?中國沒有崩潰,在官場腐敗登峰造極的情況下經濟仍然長足進步。原 來資本主義的民主自由制度再相對地好,也要有相適應的社會基礎。今天反省自己 當初可笑的判斷,只能說又是相信權威的意識在作怪,那些美國政客和海外“民運 ”人士把民主自由說得那麼天經地義,咱也沒認真想就“頂禮膜拜”了。   在美國這麼多年了,咱還是自覺不自覺地想著應該做一勞永逸的事情。現在回 過頭來看,我竟然先後換了十次工作,真是不可思議。每次干上一個新的工作時, 第一個念頭就是“可別再換工作了”。可不知道為什麼咱好像個“喪門星”,我干 活的公司有的倒閉或經營不善。公司經營每況愈下時,周圍的人都紛紛找工作,另 謀出路。可我總對一個新的開始有著心理上恐懼,寧肯幻想著公司會時來運轉,最 終還是被迫著重新開始。長途搬遷也是不得不換工作的原因,每到這個時候,我內 心的壓力就很大,只盼著早早安定下來。在這種心態下,別人問起對美國生活的評 價,我總是說“很難講”,“精神壓力大”。   如果換成美國人會如何看待呢?我沒有深入地了解,但你問美國同事日子過得 怎麼樣,如果他回答“沒變化(SAME THING)”,這意味著并不是很滿 意,甚至是感到乏味。慚愧,我總想著“沒變化”。人家老美是常主動換工作的。 俗稱叫“跳槽”,只要覺得有更適合自己,更能發揮自己才干,能得到更多利益的 工作,便會積極進取。我們中國人在一起聊天,說到某某人特別能“跳槽”,恐怕 有著几分貶意。這在美國人看來卻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因為TOMORROW I S ANOTHER DAY。美國人的進取心普遍地比中國人強。“明天是另一 天”說明美國人積極對待生活的態度,他們相對地活得輕松。   多麼不同的思維方式上啊。傳統的中國人往往是被動的接受一切,總希望一勞 永逸的。從這個角度出發,你就能明白為什麼中國大西北生活條件差到極點,可老 農民們就是故土難離。他們的心態保守,永遠是被動地接受,也可以說是逆來順受 。這或許就是2000多年封建大一統制度形成的國民性吧?如今中國大陸商品經 濟的發展正帶動著社會潛移默化地改變,在我這個“遺老”眼里,中國的年輕人越 來越不怎麼“傳統”,“不很順眼”,或許這正是國民性改變的開始吧?雖然要達 到質的飛躍尚需時日。   忽然想到個問題。為什麼很多中國人在美國那麼久,英語交流也沒問題,可心 態卻那麼中國式的呢?他們愿意用絕對的“好”和“壞”評價事物,相信著一種永 遠權威性的“神聖”東西。這只能說明這些人的中國傳統思維方式已經固定,所以 根本就無法真正融入美國社會,領悟其真諦。   你敢說美國人不看中權威?!噢,確實,人類各種社會沒有不看重權威的。不 過美國人只是相對地看重權威。 ※※※※※※※※※※※※※※※※※※※※※※※※※※※※※※※※※※ 【環球采風】                  笑的背後                  -沙 河-   有關笑容的議論可太多了,所以咱也別想著就這話題裝瘋賣傻。今兒說起這“ 笑”是想起曾有個美國大姑娘沖我樂。那笑可真甜美,滿臉都開出鮮花,燦爛得很 。她還不止一次地給我這樣的笑,令人神魂顛倒。這大姑娘是標准的美女,不但五 官迷人,身段更讓所有男人傾倒。她笑完了就象一陣春天的風一樣飄過去,仿佛帶 著陣陣醉人的芳香。   可我根本不認識她啊。嘿,好像你結了桃花運似的。看你那退化土豆的樣子吧 。真要是看著你忍不住樂,那肯定是你長相太滑稽。告你說吧,美國女人都這樣。 是這麼回事,可我那時剛來美國,對此真的不甚了了。那姑娘朝我一笑,我的心就 “突突”跳,她過去後我就東張西望,覺得她可能是沖別人笑。等確信她是沖我笑 ,又百思不解。不知道她這是為什麼?人家告訴咱,其實很簡單,她在展現自己魅 力和自信。她對每個和她對視的人,甭管是否認識,基本都是笑容可掬。這就是典 型的美國年輕女人。或許過去美國的姑娘們不這樣吧?或許不是所有的美國姑娘都 這樣吧?我沒統計數字,只是根據平日的感覺。“跟著感覺走”?只當我是在調侃 。   咱們中國女人可不隨便沖陌生人傻笑。大姑娘在街上走,和不認識男人一對眼 神,她們不是看著別處,就是低著個頭。如果她們像美國女人那樣昂頭挺胸,對誰 都嫣然一笑,別人會議論她們“不正經”。這位說了:別開玩笑了,現在大陸女青 年勇猛趕超世界潮流,比西方女性更開放。我知道,我知道,但她們仍然不會對陌 生人笑(商業性的除外)。   我忽然想起這麼件事,那天咱一個人在北京最熱鬧的商業街王府井買東西。那 兒可是人擠人的地方,忽然一個興沖沖的女孩兒拉著我的手就走。我還沒來得及反 應,那姑娘一回頭也吃一驚。肯定是認錯人了唄。可你猜她怎麼說?“真沒意思。 ”什麼是“真沒意思”呀?應該是“真有意思”嘛。她肯定是不會笑了,好看的臉 蛋兒板得跟死人似的,匆匆消失在人群中。大概是找那個和我個頭、衣著相仿的男 朋友或丈夫去了吧?可我怎麼就“真沒意思”了?哭笑不得。不就是相互不認識嘛 。   在美國街上散步,遇到美國人不認識也總是相互打招呼的。男人們不會像女孩 子們那樣燦爛地笑,但也會微微一笑,說聲“HELLO”。如果路上中國人或東 亞人相遇了呢?常常是誰也不理誰,相互也不對視。哎呀,難道我們中國人都不會 打招呼?會,街坊、鄰居見了面都打招呼的。什麼“吃了嗎”、“出去呀”、“回 來了”、“這是哪兒去呀”等等,可街上那麼多人,我總打招呼還有完嗎?也是。 就是說,中國人是認識的才笑一笑,打招呼(還是商業性的除外)。   我想這下有點兒說到點子上:人太多時沒法兒相互笑笑,打打招呼。不信你到 紐約城里的第五大道遛遛。那兒有人碰人的勁頭,如果一個人和每個和他對眼神的 都笑著問侯,他就動不了窩兒了。但在清靜的住宅區小街里,那兒沒几個散步的, 見面都是笑著相互問侯一下的,盡管彼此并不認識。剛才講了,兩個中國人(或者 是韓國人、日本人等)在此地此刻遇見了往往不打招呼。後來我在這種情況下總有 一種尷尬,有時我鼓著勇氣問侯一下,對方也不理,因為根本就沒看著我。是不是 我的笑容太難看呀?一齜牙,對方還以為要吃人呢。   我曾在一家美國人開的工廠里干過活。工頭兒開始認為我一定“苦難重重”, 不然怎麼嘴角總向下撇著。開始我還沒在意,後來那位單身母親見我面就做出手勢 讓我笑一下。其實她的處境比我要倒霉得多,丈夫離婚,時常不按時付撫養費,她 一個人帶著兩個小孩子,忙得不可開交,經濟上也捉襟見肘。可她會笑。你看我怎 麼就笑不出來?或許咱們中國人總認定“沒有遠慮必有近憂”吧?那也可以相互笑 一下呀。   其實中國人誰都會笑,但不習慣見面彼此打招呼的笑。我們中國自古以來人口 眾多是一大特點,戰國時期就“摩肩接踵”了,現在到哪兒都“人滿為患”。路上 見個人就打招呼?沒那麼多時間。另外,中國兩千年來就是等級森嚴的封建制度。 各個等級之間大概是不能平等地隨便打招呼的,更不要說見面相互一笑。這一“習 慣”就成了“自然”。 ※※※※※※※※※※※※※※※※※※※※※※※※※※※※※※※※※※ 【游子生涯】                  學會放棄                  -於 工-   周末上午到中國食品超市買菜,看見一種比較便宜的魚,標價1.59美元一 磅。我從來沒見過這種魚,更不用說吃。仔細偵察一番,一個小牌子插在魚身上, 上面寫著“血魚”還有英文名字“BABY TUNA”。TUNA罐頭我常吃, 印象不錯。這魚就是那種做成罐頭的TUNA嗎?魚青灰色,無鱗,帶黑色條紋, 滾胖,每條約六、七磅。可為什麼叫“血魚”呢?想到妻子酷愛吃魚,便買了一條 想著回家討好一下。賣魚的師傅清理完內臟,切成塊遞給我,這才發現為什麼叫“ 血魚”。那魚肉紫紅色,真好像鮮血淋淋。忽然記起同事告訴我的“魚災”。他買 了條魚,顏色很可怕。做好後味道不佳,盡管後來想盡辦法反復加工,家人還是拒 絕吃。他一人吃了數日,如同落難,最後不得不倒掉了事。“會不會就是這種魚呀 ?”我自言自語著有些疑惑,但是還是付錢買了,相信自己的烹調手段,就是爛木 頭我也能做成上等佳肴。   回家做中午飯先把魚頭、魚尾燉了湯。那可是精心制作的,仔細油煎了一番, 然後往里放些水,料酒、蔥姜蒜放入,再洒些鹽。但水開後湯里散發出來的只是魚 腥氣。說實話,做魚湯之前我就聞到這魚很腥。誰都能猜到,這魚湯只能我孤軍奮 戰了。太太在邊上皺著眉,“這是什麼魚呀?顏色這麼可怕,太腥氣了。”   傻了吧?那些魚肉怎麼辦?那也不能扔了呀。那就做熏魚吧,對付這麼腥的魚 只能如此。用醬油、料酒、姜和花椒泡了這些魚塊一整天,再晾了一整天,然後用 微火慢慢煎。不幸,那魚里散發出來的還是濃重的腥氣,魚肉的顏色還是那麼可怕 --灰不灰,紫不紫。或許看起來難看,吃起來還可以。我心存僥幸地把一小塊煎 好的魚放到嘴里。天哪,再沒有比這更難吃的魚啦!極腥,肉質像泥巴,口感很差 。   更傻了。怎麼處理這魚?或許我可以再紅燒一下,放很多糖、醋、料酒和蔥姜 蒜。經驗告訴我,這樣做出的魚肯定還是極其難吃。要不就扔掉吧,可是買了這魚 ,又那麼仔細地烹調,花了精力,就這麼扔掉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悄悄地倒掉了 。當然沒讓太座看到,否則她又大呼小叫,聽不出子丑寅卯。   倒了,十多塊錢買的魚,花了很多時間烹調,還是倒了。因為我花錢、花精力 的目的是全家人吃到可口的魚肉,而不是這腥氣極重,口感很糟,顏色可怕的什麼 東西。可還是應該再想法子好好燒一下,不然倒掉多可惜呀。然而以往的經驗已經 証明,再繼續烹調下去很可能還是那麼難吃,這等於你又白白投入了很多時間、精 力,仍然吃不到預想的東西。所以放棄進一步的努力,承認失敗不失為明智的選擇 。我可不愿像我的同事那樣自討苦吃。   某些情況下選擇放棄是明智之舉,但在實際生活中談何容易。扔掉一條做好的 魚算什麼,人生中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困境,怎麼能輕言放棄?沒錯,但我還是說應 該學會放棄。   有時放棄某件事情相對容易。因為你做的某件事的結局并非預期的結果,或者 終於弄明白,原來所認為的事物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兒,比如我買的這條腥魚。我 是後來通過烹調才知道這種魚是多麼的不堪食用,盡管花了錢、精力,但根本無法 使這條魚好吃起來,再下工夫也是白搭。   再比如你認識了個漂亮姑娘,并使之成為你的女友﹔但後來越來越發現你倆之 間是多麼的不合拍,無論情趣、性格、生活態度和思想認識都有著很大的差距。俗 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認識到了這一點,只能自認倒霉沒結桃花運,於 是放棄對這位漂亮姑娘的依戀。盡管痛苦,也還是應該理智,別到時候陷得太深, 難以自拔,付出的代價更大。   有關子女教育也是個很好的例子。很多做父母的往往認為自己的孩子什麼都能 學得呱呱叫,并寄托莫大希望。這叫“一畦蘿卜一畦菜,誰的兒子誰不愛”。然而 很不幸,人的天份是不一樣的,先天聰穎的孩子就是比別的孩子功課好。這下我們 的家長們急壞了。“這孩子就是貪玩兒,學習三心二意。”這話我聽得耳朵都起繭 子了,心里真替那些“貪玩兒的孩子”悲哀。十個手指頭伸出來還不一邊齊呢,你 這是要求所有的孩子學習書本知識的能力都一樣。難道那些天資高的孩子就是沒黑 夜沒白日地做功課嗎?孩子學習書本知識的能力平平,并不等於其他方面的天賦不 行,放棄放棄催督逼命吧,您的孩子不是天才的料。這種放棄并非說您的孩子是“ 腥魚”,只是說您的孩子不是“燕窩魚翅”,可沒准是很好的“里脊肉”。   為什麼說前面舉例的事情相對容易放棄呢?因為你不是事物變化的主體。您不 是那條後來才意識到的腥魚,也不是越來越不能志同道合的女友,更不是已經很努 力但仍功課平平的孩子。如果不是這樣,談到放棄很可能非常難抉擇。   前些年美國相對缺少醫生,開始每年空缺大約不到一萬。這一下中國大陸醫學 院畢業的留學生和訪問學者,很多都去嘗試等同美國醫學院畢業的考試,通過考試 後再去找住院醫師的工作,三、四年後做完住院醫師,便可在美國行醫。醫生在美 國的薪金是相當高的,這一下引起相當激烈的競爭。除了中國人外,還有印度人、 俄國人等都來競爭醫生的工作。很快美國的醫生由每年空缺轉為過剩。我知道相當 多的中國人千辛萬苦地通過了考試,但一年又一年過去了,就是找不到住院醫師的 工作。原因是多種多樣的,比如英語不好,年齡偏大,在美國沒有學歷等等。不管 怎麼說,一年年過去,總也競爭不上住院醫師的工作,這說明自己在競爭不占優勢 。那就得考慮放棄了。這可太痛苦了。因為考試,每年競爭住院醫師的工作不知花 費了自己多少金錢、精力和時間,更重要的還有感情的付出。但不管怎麼樣,最好 還是放棄。否則,不理智地競爭下去,只能更居劣勢,付出更大的人生代價。   IT行業在美國也有個大起大落。在IT行業興盛時期,因為這個行業的工資 水平相當高,很多人“半路出家”轉入了這個行業謀生。沒想到几年前IT行業大 蕭條,這個行業的技朮人員一下子大大過剩了,各個大公司解雇的職工越來越多。 據我所知,很多IT行業失業的技朮人員都沒轉向找其他行業謀生,仍苦苦地在I T行業里找尋工作。是否應該理智一些,看看自己是否在越來越殘酷的競爭中占優 勢?如果多半要當分母,被淘汰,還是放棄吧。當然了,再到其他行業找工作,也 許比IT行業的工資水平低。嗨,你先騎上驢再找馬嘛。當然,這種放棄意味著承 認自己的失敗。承認失敗是痛苦的。這簡直有點像“王佐斷臂”。在IT行業干了 很長時間,已經是個相當有經驗的技朮人員。這一放棄不等於自己把“胳膊”砍掉 不要了嗎?唉,想開點兒,畢竟還沒把“胳膊”都砍掉。活在世上最怕的就是不能 冷靜、理智地面對現實。   據我體會,最難放棄的是對已被實踐証明錯誤的理想的追求。我父母和他們那 個時代眾多的知識分子都是所謂“舊中國”過來的人,相信共產主義,真心實意地 為建設社會主義奮斗是他們的理想,并勤奮工作終生。正是看到“舊中國”的無望 ,才對“新中國”寄托全部希望。但“舊中國”的腐朽并不能証明“新中國”就會 強盛、美好。終於看到終生為之而奮斗的理想與現實風馬牛不相及,這些曾是熱血 青年的老人們何等失落。照我說他們該放棄理想,可終生奮斗的理想寄托了多少情 感啊!他們的晚年生活往往陷入痛苦之中。我可以很理性地放棄對共產主義追求, 或者說我根本就沒有相信過這種空中樓閣式的理論,因為從未見過“舊中國”。我 在設想如果我是父輩中的一員,是否會宣布終生的追求是個失敗,放棄共產主義理 想?   很多人對某些放棄行為都表示理解。頭腦清醒的病人或疾病纏身的老人,知道 自己無論怎麼接受治療也無法解除極度的病痛,於是他們選擇了放棄治療,甚至安 樂死。人們之所以表示理解,是因為他們再也沒有可能在生活中得到樂趣,活著只 是痛苦。但如果事業巔峰狀態的人,或生活極其優裕的人忽然放棄了一切,周圍的 人往往詫異,覺得不可理喻。或許他們如此放棄,也是為了擺脫個人的痛苦吧?只 是人們并不理解他們所追求的人生之路。   哎,本來只想調侃一下,沒想到竟扯得有點跑了題。還沒真正搞懂就別在這兒 瞎說吧。 ※※※※※※※※※※※※※※※※※※※※※※※※※※※※※※※※※※ 【往事回首】                悲劇般的反抗方式                  -國 渠-   過去在黑龍江的農場里“上山下鄉”時,連隊(那時分場被稱為“連隊”)里 也有些“帶家職工”,他們不是“知青”,大部份是“農工子弟”(農場過去是“ 勞改”農場,“勞改犯”刑滿後留下就業,被稱為“農工”。他們的子女便成為“ 農工子弟”),李寶和就是其中一人。   李寶和很丑,面目非豬非牛非馬,還滿是皺紋,膚色棕黑,五短身材,渾身都 是疙瘩肉。他干活是把好手,認真負責,更有一絕的是配種。別理解錯了啊,是他 幫著種馬配種。   連隊里養的種馬漂亮之極,大大的個子,長腿長身腰長脖子,但它對騍馬不感 興趣。發了情的騍馬牽來不聞不問,根本沒有交配的意思。飼養員看著無可奈何, 李寶和過來一看,立刻翻身上馬,騎著種馬繞著連隊跑了一圈,然後再來到那發情 的騍馬那里跳下馬,讓種馬奔過去。那種馬顯得很興奮,嘶叫著便趴到騍馬的背上 。不好,種馬下面那根東西還是軟的!李寶和立刻沖上來,雙手把住那“管子”就 往騍馬的關鍵部位上插。成功了!邊上看的小伙子們都給李寶和叫好,打趣他是“ 性交專家”,真要是種馬不行,就派李寶和上。   李寶和聽著也不惱,甚至還有些揚揚得意。那陣子他剛結婚不久,鄰居們說他 每天夜里干得他女人嗷嗷叫。說他是“性交專家”也沒太離譜。他自己私下里也承 認,新婚第一夜“鼓搗”了五次。   李寶和這個丑樣子還能娶漂亮媳婦兒?在農場他的確是“困難戶”。我說不准 他結婚時有多大歲數,他自己說是三十出頭,可看那模樣得小五十。他是回山東老 家娶的媳婦兒,說確切些是花了八百塊錢買的。1970年代,八百塊可不是個小 數。一個農場職工一年的工資才四百人民幣。   每個人見了李寶和的媳婦兒都會說“鮮花插在牛糞”上。那個女人小巧玲瓏, 看上去最多有二十歲。不是說那年頭兒不准早婚嗎?可要是花點錢給當地干部通融 一下也就給登記了。再說那時山東有多窮呀,李寶和一說黑龍江有好日子過,巴不 得趕緊來呢。嗨,在農場其實也就是能多吃點兒白面。可那時山東有些地方連地瓜 都吃不飽呢。   李寶和的媳婦來了沒兩天就下地干活了。她可真能干,而且是一刻不停的、不 知疲倦地干。我們“知青”下地回來,累得像散了架,往大通鋪上一倒就不想動了 。可李寶和的女人回到家還得趕緊做飯、喂豬。“可她夜里快活呀!”男青年在宿 舍里議論到她都這麼說。可後來知道她“嗷嗷叫”并非快活。有一夜鄰居們看見那 女人光著身子沖出屋來,李寶和也光著沖出來把女人拽回去,在屋子里死命地揍。   日子一長人們知道,李寶和有性虐待妻子之嫌,特別是他喝了些酒的時候。醫 務所的護士看到那女人渾身的青一塊紫一塊,就讓她去像連隊反映這個情況。不過 她總沉默著搖搖頭。連隊的干部有時也過問此事,李寶和就打個哈哈。我們“知青 ”問他,李寶和就說:“我花了那麼多錢,這小娘們兒不識抬舉。”   轉眼到了春節,連隊里殺了几口豬,全體“知青”、職工放假三天。節過完了 人們不見李寶和和他媳婦來干活,連長便到他家去叫。進門就聞著一股頓肉的味兒 ,“哎呀,你家的肉還沒吃完呢?”一看,李寶和的女人在炕上坐著,眼睛發直。 “你咋不出工?你爺們兒(丈夫)上那兒去了?”   “我把他殺了。”那女人說。   連長嘿嘿一笑,“胡說八道。是不是他又打你了?”   “我真的把他殺了。”   連長一楞,但見她很平靜的樣子,又問:“怎麼殺的?”   “菜刀砍的。”   “那人呢?”   “喂豬了。我把他煮了喂豬了。”   啊?!所以進門能聞到肉香嘛。連長急忙沖出門到李寶和家的主圈一看,果然 見到許多骨頭!頓時毛骨聳然。   李寶和的女人馬上被抓起來了。她對自己殺人供認不諱。很簡單,年三十夜里 ,李寶和喝醉了又將妻子毒打一頓,并進行性虐待。後來這女人見著在炕上昏睡的 丈夫,怒從心起,拿起菜刀照脖子就砍下去。但她後來為什麼不逃跑,還把丈夫砍 成一塊塊煮了喂豬不得而知,大概是太恨了吧。她只是反復說“俺殺了人俺償命” 。 ※※※※※※※※※※※※※※※※※※※※※※※※※※※※※※※※※※ 【小說連載】            阿唐的故事--京華沉浮錄(第二卷)                  -阿 唐-   (本文中人名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二十一)十字路口   上蒼似乎終於開始伶憫起苦難深重的阿唐,我在被老楊干掉後下一個星期里, 接連收到兩個面試的電話,都是小芬轉告的。   第一個是中國經營報,第二個是天翔公司。我的簡歷都是在北京市的春季人才 交流大會上遞交的,因為其後的六四及餘波影響到兩個單位的運作,所以拖遲到現 在才又不約而同的開始招人,而我早就忘記了這會子事了。   事後來看,老楊開除我實屬多餘,不然,我也是走人了。   我首先來到西直門外北方交通大學門口的中國經營報,一位姓賀的副總編面試 了我,過程很順利,雙方都很滿意。   接著是筆試,這是我參加過的考試中,最別開生面的一次。   題目的范圍很廣,立意很巧妙,如欲采訪一個人如對方拒絕怎麼辦,讀一篇短 文給出標題,修改一篇文章的語法錯誤,“收官”是什麼朮語,“11碼球”是哪 一項運動的朮語等,這些統統是我的長項,答的異常輕松。只有一篇韓非子的“說 難”,我是第一次看到,委實費了半天勁才弄懂是什麼意思。一共忙活了2個鐘頭 才做完了所有的題。   賀副總大略地看了一遍我的卷子,抬起頭來笑著說,“真看不出來,你這理工 科的答得比很多文科背景的都好,尤其是這篇‘說難’譯得好!”又問我愿意來報 社做什麼?我說,記者。   他又問,如果來做編輯,意下如何?   我說需要時間考慮一下。   賀副總接著介紹了一下報社的情況,剛成立不久,三十來個人,都是年輕人, 無拘無束,很想搞出一個不同於傳統報業的新局面,很希望我這樣的有經商背景的 新血加入。   我當時差一點就脫口而出,同意加盟!不過本能的咬了咬牙,說回去考慮考慮 。   中午隨便填了填肚子,然後就直奔京西的天翔公司。   天翔公司在一個地鐵站附近的一座大樓的二層,進了大門是一個走廊,盡頭牆 上撰了几個大字“天翔計算機應用公司”,在頂蓬上的裝飾燈的輝映下閃著金光, 筆勢酣暢,似乎是什麼名人的墨寶。後來知道,是黃苗子寫的。   走廊上的三間房子鎖著兩間,我走進最里面的第三間,是一個會客室,擺著一 些淺色的日式沙發和茶几,很是典雅。不過還是沒有人,會客室的另一邊是一個開 著的門。   我只好再走進這道門,又是一個房間,擺著几個辦公桌,依然是沒有人。如果 不是進門時看到“天翔”那几個字,我真的以為自己走錯了路。   房間的盡頭還是一扇門,我只好又進了這道門。這是一個走廊,應該是和剛進 門的走廊相同,不知為什麼堵了起來,卻在兩個房間里穿堂而過。   走廊很高,也很長,一側有5,6個房門。看來這樓應該是50年代的俄式建 筑。   我沿著走廊走到第一個開著的門,終於看到了第一個人,一個清清秀秀的小姑 娘,她正坐在一台電腦前,電腦的屏幕上正跳出“天翔”兩個大字。看到我,她問 我,“你找誰?”聲音清脆極了,兩只大眼睛水汪汪的。   我心里話,這天翔也真怪,上門都是客,我在東四的時候就反覆告誡小芬,見 到陌生人進來要問對方,師傅,您需要點什麼?   我說,“我是來找劉經理的。”   小姑娘很熱心,馬上站起來說,“那我帶你去找她!”說著,一竄一跳地就跑 在了前面。   很快就到了一個房門前,她朝里面喊了一聲,“劉經理,有人找你!”說完, 回頭沖我一笑就回去了。   我進了房間,里面一個人站起身來迎過來,握著我的手,自我介紹是劉詩風, 天翔公司經理。   俄式房子就是高大,除了劉經理外,房間里還有一個女孩,顯得空空落落的。   劉經理50來歲,一付典型的技朮官僚模樣,只是氣色不大好,人很瘦。他說 話很和氣,有一點派頭,不過沒有架子,阿唐素來善於和這種類型的人打交道。   劉首先問了我的情況,特別感興趣的是我為什麼從高校跑出來去經商。我告訴 他開始只是想過渡一下,不過時間長了興趣倒是真的上來了。我從電話里知道天翔 是在招銷售人員,自然不敢不說沒興趣。   劉又問了一點有關銷售方面的問題,我是對答入流,這一年多確實不是白混的 ,倒把劉經理聽傻了。不過,歪的邪的那些個我是紋絲不露。   劉又問我是如何在學校里入的黨,我順勢將過去的輝煌重溫一遍。聽得劉經理 兩眼放光,忍不住也扯了一段他年輕時候的大學生活。一時間,房間里一片溫馨。   最後,劉大致介紹了一下公司的情況。天翔是中央某部級公司的下屬子公司, 是一家集技朮產品開發,生產和銷售於一身的高技朮公司。目前擁有已開發的文字 處理軟件產品和開發中的激光印刷硬件產品,有固定客戶20來家。   我一邊聽,一邊盤算,嗯,不錯,不是一家皮包公司,這年頭皮包公司可太多 了。   最後劉經理讓我到外面會客室等一下,等一會兒有一個軟件部的經理再和我談 一下。   坐在會客室里大約10分鐘,一個瘦瘦的30多歲的人低著頭走了出來,自我 介紹叫易森。他長得有點兒南方人的特徵,高高的額頭,活不多,人顯得很平靜。   我們大約談了10几分鐘,易森問得多,談的少。   多年後回憶我和易森的談話,談不上感覺好還是壞,很平淡,內容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他問過我多大年紀,是否結婚?   之所以記得這個,是因為從沒有人問過這個。後來我們成為死黨後,我曾經問 易森為什麼問我是否結婚?他說,結過婚的男人比較可靠,心理成熟一些。   我認同這一說法,阿唐在婚後確實感到心情平和許多,少了很多為了証明自己 的無謂沖動。   易森後來告訴我,聽我說我才25歲時,他當場嚇了一跳,他原以為我是30 多了。不過,當時我是沒有從他的表情里看出他的內心活動,他一貫深沉,很難從 外表看出他在想什麼。   當時易森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很有教養,文弱,說話細聲細語,待人禮貌而和 氣,有一點拘禁,不是那種見面熟的人。當時我是一點也沒意識到眼前這個看起來 很普通的人所具有的內涵和背景,更沒有想到他至少對阿唐的生涯產生了至少長達 5年的影響!   我和易森談完後,他進去找劉經理去了,几分鐘後劉經理出來又把我叫進了他 的辦公室。   劉經理顯得很興奮,告訴我,他和易森都覺得我很不錯,如果我愿意加盟,將 擔任公司銷售部經理。   我盡力壓制心中的起伏,問了几個我認為關鍵的問題,銷售部目前的人員組成 ,公司的組織結構,我的人事檔案安排及可能的住處及收入水平。我不想重蹈東四 的覆輒。   劉說,銷售部目前有三個人,一個和我年齡相仿,兩個小年青。公司目前有四 個部門,1)軟件部,10個人,是最大的部門,也是目前公司的唯一的收入來源 ﹔2)硬件部,2個人,正研制激光印刷設備﹔3)管理部,4個人,包括劉經理 ,辦公室主任兼庫管小慧,及會計和出納﹔4)銷售部。全公司共有人員19人。 公司內少部份人的編制在總公司,大部份人的檔案在北京市人才交流中心,保留全 民身份。至於住處則很難,我要自己考慮租房住。全公司的收入水平在200∼4 00元之間。   不能不說,人員很是精干。   最後,我問了一個想不通的問題,相比其它部門,銷售部門的力量是否太弱? 那時中國的銷售部門同時肩負技朮支持的責任。   劉經理咧了一下嘴,笑著說,“沒錯,這就是為什麼請你加盟的原因!”   我看著劉經理,忽然想起來了一個人,電影“南征北戰”里的國軍張軍長,神 態象極了。   我還是那句話,先考慮考慮,然後拿著劉經理給我的一些資料,坐上地鐵回東 四。   路上我研究了資料,雖然資料設計的不是很專業,不過還是可以看出,這個產 品的投入相當大,是一個很大的系統。我很納悶,這不到20個人的公司,如何能 做出如此龐大的系統。   一線地鐵在復興門轉環線地鐵,坐上北上的地鐵後,我接著研究,直到一陣嘈 雜聲將我驚醒。抬頭一看,天哪,北京站!早過了東四十條!忙不迭站起來往外沖 ,到了對面再上回頭車。   後來,這樣的故事一再重演,不是因為看書就是因為睡著了而坐過頭,往往是 到了北京站才發現,還好從沒有發生被拉回到車庫中的丑事。   何去何從?   是回歸全民所有制的中國經營報,還是繼續下海前去全民所有制下屬的自負盈 虧的天翔公司?   前者是又走回了我畢業時本應走的路,做一個編輯,成日里為他人做嫁衣裳, 不同的是出版社換成了報社﹔後者是在商海里繼續下潛,甚至連住處都沒有。   真難哪!上蒼為什麼要給人以思考能力呢?我開始羨慕起螞蟻們的幸福了。   (二十二)君子結黨   很快,我做出了抉擇,答案其實每個人都知道:繼續下海。不然,阿唐的故事 就結束了。嘿嘿。   如此抉擇的主因是,阿唐骨子里不安份的個性。   天翔的產品實在對我太有吸引力了,那年頭的公司大都是倒來倒去,很少有自 己的產品。如果能銷售自己公司的產品,那可是真正的一手貨啊,想賺多少就賺多 少!(呵呵,開個玩笑,首先得有人買。)   我的知識結構和個人素質,顯然是適合就一個具體的產品,制定相應的銷售政 策,通過一系列的策划,組織人員具體實施,從而完成整個產品的市場行為。空手 道不是我的長項,也不應該是中國的未來市場之路。   首先我給經營報的賀總打電話說不去了,還是想繼續下海。他笑著說,祝我游 泳愉快!   又打了電話給天翔的劉經理,告訴他我愿意前往就職,又問他檔案如何轉。   劉很高興,囑我下星期一先來上班,檔案的事不急,以後慢慢再轉。   我當時差點兒沒背過氣去。當初我在XX學院為了這勞什子調動,搞得驚天動 地,不就是為了一個檔案嗎?!如果檔案調動是不急之事,那時大可逍逍停停走人 ,你不放我,OK,攥著我的檔案吧,三年兩年你就得求我快快轉走吧,我的爺!   種種的人事及戶口限制都是建立在被施加人身在體制內的前提下,如果跳出五 行之外,這些就不管用了。我們需要做的,只不過是要在精神上打碎這一枷鎖罷了 。   我沒有去找聯社的柳書記告知此事,他如果還有良心,就讓他先內疚几天,東 X電子一條街的昏話讓老楊去實現吧。另外,我還想先在這院里多住几天。   轉眼到天翔已經半個月了。   這天我和易森兩個人去XX部機關演示我們最新版的文字處理系統。   易森和銷售部的小牛和阿瞞兩個不大對付,一般有事只來找我和馨兒,馨兒就 是那天引我去見劉經理的小姑娘。   這些天來,我拼命地消化資料,熟悉軟件系統,忙得昏天黑地。   阿瞞是個二十不到的小伙子,和馨兒差不多大。他在偶然指導我使用軟件時, 斷斷續續地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天翔公司剛剛發生一場嚴重的內訌,几乎所有的開國元老都和易森鬧翻,憤然 離開了天翔,回總公司去了。其中有銷售部經理,硬件部經理兼主設計人,軟件部 字庫生產主負責人等,當時几乎半數以上的人都站到了易森的對立面,包括阿瞞和 小牛。   總公司派劉詩風出任天翔經理,撤了易森的公司經理職,只負責軟件部一個部 門。造反的人留下的只有無路可走的阿瞞和小牛。一句話,易森勝了,不過是慘勝 。   我聽得肚子暗暗發笑,內訌難道是中國人的專利嗎,到處都是人斗人!   XX部機關大樓也是一個俄式建筑,樓下有一個碩大的廳,我和易森就在這里 演示。   這是一個最新版本的軟件,全新交互式的文字處理系統,我不熟,易森坐在電 腦前操作。我看他只顧操作,偶而說兩句,聲音又太小,就接過話頭做講解。   阿唐平時講話的聲音不大,但人一多就來勁,聲音宏亮,層次分明,條理清楚 。而且我有一個特點,書面語和口語差別不大,基本上阿唐現在敲下的文字就是想 要說的話,因此,很適合做公開講解。   我盡量以通俗易懂的詞匯解說,并且盡可能的站在非技朮背景的用戶角度去思 考應該說些什麼。   如此一來,干的干,說的說,演了一出好雙簧!   中午飯後,易森邀我到外面走一走。   一路上,易森說了一些他當初組建天翔的想法,如用國際潮流管理公司,技朮 上追求高精尖,想人所不能想,做人所不能做﹔經營上要大膽,敢於大手筆先期投 入﹔凡事不能小家子氣,目光要放長遠,最好一步到位。   阿唐的反應可以歸納成四個字:耳目一新。   老實說,我那時的企業經營理念還停留在量體裁衣的階段,有多大實力做多大 的事。易森這種超前式經營的思維構想委實給我以很大震撼。   不過,我這人雖然不固執,但也不是跟風的人。易森的理念雖好,但要有環境 做支撐。如果內部環境好,如擁有上千萬的自有資金,可以率意而為,加大前期投 入力度,先聲奪人,搶占市場﹔如果外部環境好,用自己所有的錢,猛烈地向夜空 放一個大大的璀璨的煙花,於是群雄逐鹿,資金滾滾而來。而當時的中國顯然是缺 乏這種外部環境,而天翔也沒有這麼多的錢。   我這才明白,天翔公司奇怪的門面布局的企圖:一進門走廊堵住,應該是一個 接待小妹坐在走廊盡頭的金字招牌下,來客將在會客室等待會面。通常國際上都是 如此做派。問題的關鍵是,當時中國的皮包公司太多,客戶被騙慣了,想當然會認 為這又是一家皮包公司,只有三間房子做幌子。此種做法立意新穎,但不可取。   另外,我在庫房里發現5000套使用手冊內芯,1000套燙金硬皮手冊外 殼,和當時原裝電腦的使用手冊一模一樣。管庫的小慧說,這統統花了1萬多元。 這同樣不可取,因為銷量不可能如此大,軟件又不斷更新,馬上手冊就不適用了。   易森也談到了天翔公司目前的困境,婆婆干涉太多,劉經理在經營上膽子太小 ,內部份配趨於平均化。   基本上,我同意他的此番分析。劉經理是一個很好的技朮官僚,正直清廉,坦 坦蕩蕩,但為人剛強,攬權過多,又缺乏市場經營經驗,自己不知應該如何去做, 又不怎麼放心別人去冒險。剛進來時,我知道公司有流動資金20多萬,卻從未做 過純粹的硬件生意,感到很不可思議。當時中關村的大部份公司是苦於資金不足, 要不然誰天生愛玩空手道。   另外,公司管理上有一定難度。高干子弟和關系戶太多,其中有中央某副部長 公子,將軍的公子,將軍的兒媳,XX部科技司司長公子,某某處長老婆等等。   接下來,易森很神秘的問我,是否聽說過CCDOS?我說,那當然!80年 代搞電腦的沒几個人不知道CCDOS,那是中國第一個漢化DOS,是XX部X X所的肅抗美的杰作。(此人是中文軟件的開山鼻祖之一,現在是中國某著名中文 門戶網站的技朮總監,他當時是易森的朋友。)   易森嘿嘿一笑,“你知道肅抗美已經下海去了保利集團嗎?500萬投資,做 一個文字處理系統。沒有婆婆,一切自主。”   易森有一種頑童般的天真,會將自己的異想天開以故作神秘的方式說出來。這 也是他吸引我的地方,37歲的人,童心未泯,總是有旺盛的精力冒出無窮無盡的 天才泡泡。   易森是高干子弟,其父是中央副部級,工農兵大學生,畢業後在XX部XX所 搞CAD,期間做出一套彩色文字圖形處理數據庫,并借鑒CAD的技朮,使軟件 設計采用分層模塊化方式(類似今天的DLL),後到中央某部級公司旗下創建天 翔公司,并於87年在該數據庫基礎上做出第一套交互式漢字處理軟件,又用CA D中的優化算法,設計了一套中文字庫的壓縮還原算法,一舉做出了當時中國最高 精度的實用型電腦用漢字字庫。   天翔軟件的用戶界面是借鑒蘋果電腦的理念設計的,當時天翔公司里就有一台 Macintosh II,市值人民幣3萬元。我們後來還拿這台電腦考面試的 新人,規定時間里畫出一個東西來。因此,在DOS時代,天翔的技朮是超前的。   當時在文字處理軟件中,是四家鼎立局面:X大,X通,X研和天翔。在技朮 上,只有X通和天翔有一拼。昨天阿唐上網檢索了一番,X大自然還火火的,據說 這是國產軟件中最後的几個堅守陣地之一。意外的是X研還有售,或許是行業保護 ?技朮最先進的X通和天翔早就煙消云散了。X通的技朮骨干之一,就是後來大大 有名的X志東。   那天中午易森和阿唐的談話,結局是阿唐一面倒,盡管彼此都沒有明言。   我說過我是一個入世的人,長久的隔岸觀火,不是我的個性,要想做點事情, 一定要有所選擇有所犧牲,第三條路是行不通的,記得老毛在46年就說過這樣的 話。   再者,以易森的成就和實力,推心置腹,朋友般地和一個沒有多少歷練的年輕 人交談,沒有几個人會抵擋住這種誘惑。我也從未就這種選擇而後悔過。   10月的北京街頭,陽光明媚,秋高氣爽。25歲的阿唐和37歲的易森開始 了彼此接近的第一步,由此展開了長達兩年多的蜜月合作。   我不是君子麼?我一直在朋黨。我也不知道。   (2004/9/16-2004/10/1初稿於San Jose) ∼∼∼∼∼∼∼∼∼∼∼∼∼∼∼∼∼∼∼∼∼∼∼∼∼∼∼∼∼∼∼∼∼∼                  唐村舊事                  -蘆 葦- 第一部    族長年代 1   事情還得回到上世紀二十年代早期說起。嶺南珠江三角洲一帶仍隨處可見寬闊 的大河道,大河道又分出很多小河道來,形成一張縱橫交錯的河網,把好端端的珠 三角平原割得支零破碎。這些大大小小的江河溪流又分分合合,十足當時當地的政 局。   離省城廣州几十里外有個墟集叫珠花墟,傍邊的珠江河段最寬處上千丈,其窄 處也上百丈,卻曲婉如楊柳,安靜若處子。江河水浩浩湯湯流過,不緊不慢,從不 管兩岸滄桑巨變或人間悲歡離合。   墟集不大也不小,中間一條主街道能并走七八人,直通到江邊碼頭,兩旁散布 不少店鋪飯館。每逢五逢十是當地墟日,墟集上大大小小街道擺滿各種攤檔,街上 更是人頭擁擁,塞滿附近各村各鄉的買賣來客。但這里的買賣很多是不需金錢的, 經常是米,菜,肉,布換來換去,換到大家滿意為止。這些來客來自方圓十几里的 十餘條鄉村,最遠的恐怕是何家圍,來回路程剛好一天,最近的應該是下溪鄉,不 用一袋煙功夫。   過了下溪鄉,沿著凹凸不平的泥路拐過几個山頭走不到一個時辰,遠遠就可以 看到唐村高大的牌坊。唐村在這墟集附近也不大不小,總有百來不到兩百戶人家, 比起有五六百戶的珠山鄉差遠了,就是比下溪鄉的三百多戶也有些距離,但比何家 圍的三几十戶又好多了。村戶大部份姓唐,分為好多片村落散布於山崗水塘之間, 最少只有三几戶甚至一兩戶煢煢孑立,比較集中的有三片:村心街,西街和鐵籠頭 。村心街片居住的多是富人地主,西街片是窮人雇工或外姓人較多,鐵籠頭片則介 於兩者之間。但不管貧富,村舍大都是老式的唐樓,青磚灰瓦,尖尖的房頂,寬闊 的結構,屋脊檐角甚至牆壁上雕刻著各種神獸,黝黑的外牆,不少還披上深綠的苔 蘚蘿蔓,既顯出屋子的厚重,又滿載歲月的痕跡。當然,也有些新建的,尤其那些 兩三層的小洋樓,甚至還做成羅馬教堂式的圓屋頂,一看就知道是南洋或歐美的親 屬。   各大小片房屋四周的空地山坡除水塘外都種滿高大的樹木竹子,互相掩映錯落 有致。若人在空中,偶爾一陣風吹開大片濃濃的樹葉竹葉,便會看到屋頂或有游龍 彩鳳作高飛狀,或有麒麟怪獸怒目而視,不知是在向上蒼致敬,或是展示凡夫俗子 想羽化登仙的幻想?不過風一過後一切又消失無影。   靠近村口有棵大葉榕,其樹枝伸展開十多丈,擎擎如蓋撐起一片小天空,濃蔭 遮蔽著下面的一□空地和几張石桌石凳。唐村大街如村心街,西街都七彎八拐,還 長得要命,再加上橫七豎八滿布的小街小巷子,整個村子就如迷宮般縱橫交錯,陌 生人進來保証半天都找不到出口,據說能偷東西者肯定在村里長住過。這些街巷最 窄的不能并走兩人,最寬的是青麻石板的村心街,可并走四五人,其中一段還有條 小溪作伴,潺潺流水有些濁黃,旁邊的依依垂柳在微風中不斷搖晃。小溪流過一痤 大祠堂。這高府大宅門口琢有一副對聯:一等人忠臣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門楣 四個燙金大字:唐氏宗祠。傍邊一對含珠青石獅子,再傍邊几根兩人合抱的雕龍青 石柱,加上青磚青石板,使整座宅府顯得既威然又有些陰森。祠堂對面是一大片地 敞,也就是晒谷場。到村街尾,青石板換回黃泥路,一邊是個大牛棚,另一邊是一 片大水塘。   唐村可謂山環水抱,山坡溪流比比皆是。附近較高較大的山崗有鐵籠頭坡和鷹 爪崗。山腰上豎立著几座碉樓,品字形分布俯瞰著唐村四周,村里几個必經出入口 盡收眼底,黑乎乎的窗口還時不時伸出一管火槍來。碉樓傍有吊鐘,聲音能傳到好 几里外。再往上走上到山頂就可以飽覽錦繡河山。山坳和高地上是一圍一圍的果園 ,種滿荔枝、龍眼、香蕉、甘蔗、石榴等,稍遠是無垠的水田,風一過即翻起層層 的綠浪。這邊是一片片如棋盤般的魚塘,塘基上種著桑樹果樹,那邊是陰森蕭蕭的 老虎嶺,據說以前山上時不時有老虎出沒。再往遠處看,隱約可見寬闊的大河和連 綿的遠山。   唐村村民的生計大都不是耕田種地就是撐船捕魚,也有的在墟集或外地打工做 生意。這天早晨几乎雞鳴鳥唱之時,村口的那片小天地已經有几個老人如秀才公, 族長等在“摸蝦”,也就是打太極。緊接著一陣蟋蟋蟀蟀的響聲後,大人們紛紛從 家里出發,或戴著斗笠或荷著鋤頭牽著老牛或挑著扁擔,一陣“七叔公”“三嬸” “老根哥”的稱呼過後,該上山的上山,該下田的下田,該到墟集的到墟集。山崗 田野道路上慢慢有了人影,都在埋頭干活或趕路。這時已到盛夏,陽光愈來愈毒辣 ,人們開始喘粗氣,不久就汗流滿面。於是有人走到樹蔭下抽會兒水煙喝口水,說 上段半咸半淡的笑話,也有的就在田地里吼上段號子,引得四周一片喝彩聲。   外出的多是青壯年男人,女的留在村里,手巧的挑針引線,織布補衣,笨些的 操持家頭細務,或打水做飯或上山砍柴。也有些健壯婦女和老年男人在磨米打谷, 或修補磚牆什麼的。若遇上好天氣大家會到地敞上晒東西,地敞自然被分成几十小 塊,晒滿五谷瓜菜,臘肉咸魚,還有棉被衣物,旁邊的涼棚里守著几個老人小孩, 一邊玩耍聊天一邊驅逐入口旁那些蠢蠢欲動的雞鴨貓狗。一個穿著中山裝剪個革命 短頭,提著個藤箱子打扮入時的青年走進村來,引得几個小孩在後面追著看。認得 他的村民一邊說:“這不是華章少爺嗎?很久沒見,都長這麼高啦!回來看看是吧 ?”,一邊把小孩們打發掉:“走開走開!秀才公家的少爺都不認得啦,有什麼好 看的?”。   午飯時分,在外干活的有的回家里吃,有的由家人提個飯盒送到田埂鎮上來, 有的早上就帶好。吃過午飯小憩片刻,該干什麼繼續干什麼。中午過後陽光更猛, 地敞上連旮旮旯旯都被占滿。但天公轉眼變臉,還下起雨來,頓時一片驚喊聲:“ 下雨羅!收東西啦!”村里雞飛狗走,家家手忙腳亂。老天偏喜歡開個玩笑,几滴 雨後就雨散云收,又陽光普照。大家只能無奈的抱怨几句,膽小的不敢再拿出來, 膽大的趕快搶占好位置繼續晒,夾在中間的有點無所適從。   不久有些人已收工,或在山岡草地上放一放已辛苦了大半天的牛,或由放學的 小孩來管。不過這些小家伙有的把牛拉到小溪邊,自己脫光衣服一個猛子扎到水里 ,有的把牛拴在樹上,自己就躲在樹蔭下睡覺,也有些好學的在看書。   太陽傍山時,地里干活的人們陸續回來。年老或細心的進村前大都在村口水塘 邊的草萍中蓐洗乾淨手腳和鋤頭上的泥巴,年輕或粗心的拖著雙泥腿大咧咧的走在 青石板上,弄得街上臟稀稀的,被族長或老人看到免不了要“沒家教”“沒記性” 的數落一頓。   不過年輕的都不管了,甚至家都沒回就直奔村口的小天地來。這時那里可熱鬧 啦,石桌石凳早坐滿人,還從附近人家里拉出不少台椅來,有打麻將的,有打天九 的,有下像棋的,還有一邊抽袋水煙一邊車大炮的,就是吹牛侃大山。   看棋的往往比下棋的要多几倍,而且也要緊張几倍,甚麼觀棋不語在這里是沒 市場的,“跳馬”“不,進車”“什麼,打炮才對”每走一步都伴有好几種聲音, 下棋的倒大部份精力忙於應付各種意見。耳朵軟的隨大流,贏了大家高興,爭著自 表功勞,輸了一片責怪聲,埋怨他太沒主見,什麼人的話都聽。 2   不過吵得最響的還是那几個車大炮的,尤其工作悶了一天都沒說話的,趁機說 個夠本。什麼古今中外天南地北,才子佳人軼聞韻事,粗俗笑話下流俚語,無所不 談。剛開始還只是有一句沒一句的東扯西扯,不過一較上勁可就吵個沒完。   “大強,這造農忙時輪到你來幫忙,可別忘了!”   大強說:“放心好了,老根哥,誰不知道我唐大強是田里的一把好手?不過你 們要准備好酒菜。”     老根說:“大頭菜和半斤二窩頭少不了你的,到時可別又灌飽黃湯發酒瘋 ,好手變成死手,趁機不干活。”   “胡說,我唐大強哪有這麼容易醉!我們喝完酒再下田,比比誰干得快!”   另外一個人說:“唉,你真沒出息,要比就比誰更有本事掙錢。田里的活,你 干得再快,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几塊錢。有啥意思?”   還有另一個接著說:“掙錢?說得容易,你倒掙來看看?你以為在這吹水就能 吹出個金山來?”   “保牛叔,發財要去做生意,去大城市里,省城,南洋,舊金山,去得越遠越 好!在鄉下耕田是不會發達的。”   保牛叔已有七十多了,臉上滿坑坑窪窪的皺紋,衣服也破舊,還缺了几顆門牙 ,因此說話有些漏風,但聲音不低,一急起來脖子都粗了,連手腳也動起來:“你 說鬼話我不相信!鄉下那些大財主員外怎麼來的?別村我們不說,象德盛族長還不 是耕田種地種出來的!”   “他怎麼同!他祖上有產業,有好基礎!”   “那他的祖上的祖上又怎麼樣?他家富也不過這三几代的事,這樣慢慢累積累 積不就行嘍!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嘛,哪有像你整天吃大頭菜,一步想登天的!”   “嘩,三几代!哪不是要上百年?誰等得了啊?”那個中山裝青年不知什麼時 候加進來。   “噫,華章少爺什麼時候回來啦?”好几個人同時道。   “剛回來。你們還是以前那樣,天天都來這兒聊天啊?”   “對啊,不來這我們還能去哪?”   “天天這樣你們不厭嗎?你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變化有多大!省城里什麼都有 了,穿著打扮不知道多洋氣,你們沒想過來些變化嗎?”   “變?為什麼變?我們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的啦。那象華章少爺,到大城市, 讀大書,滿世界跑!那你說些外面的見聞讓我們開開眼界?”   “唉!你們這些人,整天就這樣無聊的過日子!”華章少爺提高了聲調:   “現在跟以前大不同了!我問你們,聽過德先生和賽先生嗎?現在全國都在學 他們。”   大家一片茫然:“沒聽過,是兩個什麼人?這麼厲害!”   “不是人!德先生是民主的意思,賽先生是科學的意思。這兩個詞都是外語翻 譯過來的,而這兩樣東西又都是外國引進的。只有它們才能救中國,只有實現民主 化我們大家才能當家作主,才能平等,只有實現科學化才能富國強兵。這几百年來 我們已經落後太多了,我們必須要重新反省,從頭學起,從人家最基本的學起。”   華章少爺越說越興奮,但看到大夥臉上滿是迷茫,就算笑容也只是討好附和的 ,激情頓然大減,又遠遠看到一個人走過來,趕緊說:“我還有點事先走,你們慢 慢聊吧。”快步走開了。   看到那人走近,眾人忙說:“秉昆族長來啦?”“族長好,最近報紙上有什麼 新聞沒有?”   族長說:“唉,還能有什麼?還不是省城打來打去!”   “是不是陳炯明和孫中山?”   “不是他們還有誰?他們在省城打不要緊,千萬別打到我們這里來。”   “我看不會的,我們這又不是什麼故事上說的‘兵家必爭之地’,打了也白打 。”   族長說:“可不能這麼說。大部隊肯定不會,但小股的難說。前几年陸榮挺和 龍濟光不是也打來打去?那天不知哪里跑來股潰兵,見東西就搶,搬不動的就砸, 搞得村里雞飛狗走,家家人三天不敢出門口!我不就是那時候提出再建個自保隊的 ?後來還怕我們勢單力薄,在我的建議基礎上再同珠花墟附近的鄉村聯村自保的。 不過我們這几條破槍只能對付几個敗兵,和正規軍打起來那是雞蛋碰石頭!唉,反 正一打起仗來就沒好事!”   大家先是恭維了族長的英明建議,又大大的聲討了那些土匪兵一頓,還比著誰 家受的傷害最大,甚至差點吵了起來,有人忽然說:   “你說陳炯明孫中山最後誰贏?”   “肯定是陳炯明!那個孫大炮,我看他除了車大炮什麼都不會以!”還沒等族 長回答保牛叔已經搶先說出來,好像他這句話已經閉了很久。   偏有人跟他抬杠:“那你肯定錯!聽說孫中山現在有蘇俄幫助,船堅炮利,他 們的軍事等組織又先進。你想陳炯明那些不過是惠州潮汕一帶的土民兵,怎麼打得 過人家?”   “你懂什麼?人家這叫當地人熟悉當地形,外來的怎麼打?哪里有個洞,哪里 有棵樹都不知道!”   “保牛叔,既然你說得那麼肯定,那我們來賭一把怎樣?”   “賭就賭,怕你啊!”   正當兩個人爭得臉紅耳熱時,忽然有人遠遠的喊:“保牛叔公,你家人在等你 吃飯羅。”   保牛叔趕快大聲應了一句,說:“天大地大沒有肚子大,吃飽飯再跟你賭。” 然後在眾人的哄笑中一溜煙就跑回去了。   這時陣陣微風送來飯菜香味,在空氣里迅速飄散開來,引得大家的腸胃咕咕的 叫,人群很快散去,小天地又回復平靜。   晚飯有的在家門口擺開張桌子,一家几口圍著兩菜一肉和半瓶燒酒細吞慢咽。 如果小孩吃得嘖嘖作響大人會呵吒:“教了你多少次吃飯不能有聲音,那是很沒教 養的,怎麼總是死性不改?你再不改看我打不打你!”也有的一個人蹲在門檻上捧 著海碗狼吞虎咽,經過的會取笑兩句:“阿田,又被老婆趕出來啦!”含著滿口飯 的阿田咕嚕了兩句,沒人聽得清,也沒人去聽。   晚飯後暑氣還沒散去,這是村子里最熱鬧的時段,很多人都出來散步,順便打 牙較,小孩子們更是滿街滿巷的跑,紅彤彤的晚霞映在每個人的臉上,照得個個都 紅光滿臉,份外精神。入夜後,一切復歸寂然,有的人早早就上床,只有偶爾的夜 歸人驚起家犬吠叫一兩聲,不過當它發現原來是曾經丟過它骨頭的同村人後就嘎然 而止。   暑氣開始消褪,月亮已經爬上樹頂,倒影在村中那片大水塘青青的水里,月光 透過婆娑的樹葉斑駁地洒落在水塘傍光滑的青石板上,洒落在青石板傍的婦女身上 。這里是另一片小天地,山上下來的小溪□□地流進水塘里,又汨汨地流出去。在 山風流水的美景美聲中,那些終日不出門的家庭婦女正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在進行 社交活動,具體的說是在交流各家各戶的蜚短流長,不過她們手上不是拿著雞尾酒 或美食,而是衣服和洗衣板。   “彩嫂,聽說你們家的華章少爺今天回來了?”   彩嫂說:“唉,還不是?一回來就跟老爺吵起來,弄得家里亂糟糟的。”   “哦?他和秀才公吵什麼?”   “他說什麼德先生賽先生,我們都聽不明。又說什麼孔老二已經過時了,你知 道,老爺子最恨別人對孔聖人不尊敬的,他卻那壺不開提那壺,能不吵架嗎?”   “哎喲,他也是的,怎麼能說自己的祖宗呢?聽說他在外面讀的可是大書啊! ”   “不是大書,那叫大學,在省城讀的。老爺說遜清前那可是個秀才!”   “嘩,那你們家不是有兩個秀才?放在以前這可好威風啊!”   另一人對談這些不大感興趣,另開話題:   “有田嫂,聽說老根又生了個女兒,他還不甘心,一定要生出兒子來才罷休, 是不是啊?”   “是啊,唉,我說這都是命里注定,沒兒子的就是沒有,再生一百個也沒不會 有的。”   “順宗小兒子要結婚啦,你們知道嗎?”   “也應該,年紀也不小了,女方哪里的?”   “聽說隔壁墟集上做小生意的,叫什麼阿秀,也算門當戶對。”   “大強嫂,你們家大強是不是又跟別人打架了?”   “沒有!誰在亂扯舌頭?不過吵了一架麼。”   “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家那位今天在村北頭看見初雄,鬼鬼祟祟的不知想干什 麼,看見我男人就跑了。”   “不會吧?德盛族長不是已經把他從族譜上除名并永遠不許他進村嗎?他還敢 進來?吃了豹子膽?”   “你不信就算了。”   “說起德盛族長,今天我看到他新過門的二奶在後山撿柴,你們信嗎?”   “那有什麼,這個二奶是大夫人買過來侍奉族長的,當然沒地位,說白了跟丫 環沒兩樣。”   “噓!你們小聲點,他們家鄧媽過來了。”   大家抬頭一看,一個五十來歲的婦女正挎個大木盤走過來,傍邊稍遠跟著個八 九歲的小女孩。   “喲,鄧媽也來啦,放著家里的大天井不用,偏跑來跟我們窮人扎堆。”   鄧媽說:“趙媽可別這麼說,我跟你們有什麼區別,還不都是窮人一個,這里 好,人多熱鬧。”   “鄧媽,聽說你家祖蔭老爺不想在村里務農,想出來做生意,南北行什麼的, 是不是真的?”   “噓,小聲點,你沒看到阿儉小姐就在旁邊嗎?”   鄧媽邊說邊瞄了眼旁邊那個小女孩,小女孩正若無其事的蹲在地上玩橡皮筋。   “不怕,她小娃子,懂什麼。而且這時候正玩得開心,天掉下來都不知道。”   “我們還是說點別的,啟元家今天是不是新來了什麼人?這麼吵的?”   “你不知道?他家的小媳婦過來啦!”   一聽到小媳婦,好几個婦女都圍了過來。   “長得怎麼樣的?”“有多大?叫什麼?”“聽說是要來照顧那個傻小兒子延 聰的,是嗎?”   “什麼媳婦啊,童養媳罷了,不到十歲的小姑娘,還能怎樣?據說叫小歡什麼 的,人也笨笨的,和延聰那傻小子正好是一對。”   “是嗎?什麼來頭啊?”   “聽說是粵北大山區里的人,本來還算頭臉人家里的,小時還裹了腳。但不知 是這一下裹壞了還是她的腳頭本來就不好,她出生後家道開始衰落,到實在撐不下 去了家里只有把她賣過來。”   大家正聽得入迷,忽然聽到鄧媽喊起來:   “阿儉小姐,阿儉小姐,你在哪里,你在哪里?這家伙剛才還在這玩橡皮筋的 ,又跑去哪里呢?”   “肯定又跑去玩了,你別擔心,玩累就會回家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這小妮子說是跟我出來溜溜又偷偷跑掉,回去不是晚了就 是滿身骯臟,害得我被太太老爺數落,次次都這樣,真氣死我!” ※※※※※※※※※※※※※※※※※※※※※※※※※※※※※※※※※※   本期 責任編輯:胡司令             主 編:丁凱文      校  對:丁凱文             副主編:幼 河      發  行:王 鋒            技朮主管:蔣 怡      讀者服務:王 鋒            公關主管:麗 莉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listserv@www2.fhy.net,信內容 (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例如,訂閱簡體字版本需要送電子郵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內容為: 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體字閱讀   需 fhy-big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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