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四年十一月十二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四七六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411B) ∼∼∼∼∼∼∼∼∼∼∼∼∼∼∼∼∼∼∼∼∼∼∼∼∼∼∼∼∼∼∼∼∼∼ 【楓園聊齋】千年閹人到三高                  石映照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成 欣 【紅葉集】 爸爸                       煙 子       閑話舊書灘                    思 月 【百草園】 我在美國“爬地洞”                友 明       憨憨                       丑 丑       我心中的上海                   南 希       開車的經驗                    蔡思基       種“太陽花”                   松二爺       誘供                       半 文 【小說連載】阿唐的故事(二十三)               阿 唐       唐村舊事                     蘆 葦 ※※※※※※※※※※※※※※※※※※※※※※※※※※※※※※※※※※ 【楓園聊齋】         千年閹人到三高          -石映照-   (“三高”意指當今世上三位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帕瓦羅蒂、多明戈和卡列拉 斯。編者注)   不論是做為歌手,還是太監,閹人都能獲取他出場的充份性。這種簡單的并列 實際上卻暗含了中西方文化中關於陽剛與陰柔的比例與實用問題。   在西方歌劇史上,教皇格雷戈利一世(公元540-604)是一個極其重要 的名字,這個來自貴族世家的子弟在毅然將所有家產變賣分給窮人以後,就進入了 修道院,然後,他把大量時間花在了對基督聖詠歌曲的改編上--這就是格雷戈利 聖詠歌調的來歷。   格雷戈利聖詠主要由兩部份組成,一類是音節的曲調,即在一樣高的音上唱完 所有的字,在這種不厭其煩的高聲吟頌的單調中,人們得到使祈求更加懇切有力的 方式,但這種吟頌顯然是單調累人的,另一類則為旋律的曲調,是一種明顯有點復 雜且優美動聽的歌唱。   格雷戈利聖詠誕生提供出了大量以歌唱為業的機會,也就是從那時起,來自貧 苦人家的孩子,虔誠的基督教徒,可以隨意加入花腔裝飾的演唱者,都紛紛擁入教 堂,歌劇隨後產生,任何能對技巧有幫助的手段都被找出來,通過實驗証明,真正 能贏得長久喝彩的人只可能是閹人,因為當他們被閹以後,就會具有女高音加女低 音的寬廣音域,當然也還有男人的力量,無意之中,“美聲唱法”就被這樣發明出 來了。隨後,各國都四處尋找被閹的小男孩,但只有貧窮的意大利人愿意閹割自己 的後代,他們沒有更好的出路,要麼不閹,被送進北歐各國去掃煙囪,最後悶死在 煙道中,要麼被閹割,從此告別貧窮,走上榮耀和金錢的“美聲之路”。歌劇就靠 著這些一代代的閹人推波助瀾,漸漸地,他們不知姓甚名誰,他們出身那樣卑微, 所知又那樣稀少,而今卻又得著賣弄爭寵的機會,當然也就變得不可一世,另外, 當他們成名當然也成人之時,大概也真切地感受到被閹的苦痛。正常的作曲家與樂 手是會同情這些沒有睪丸的同事的,然而,沒有睪丸的人卻需要他的同類以俯首貼 耳、卑躬屈膝來樹立他們的雄心,由此,歌劇很快就毀在了閹人們“華而不實、炫 示聲樂”的表演上。   閹人與作曲家就這樣較上勁,彼此侵占著對方的權利,或作出讓步。閹人甚至 也影響到女性歌唱家,正在此時,以創作“水上音樂”著稱的韓德爾挺身而出,他 先是抱起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歌唱家要把她從窗口扔出去,隨後,他減少了喜怒 無常、愛好炫耀的超級演唱家的詠嘆調,隨後,格魯克騎士也參加進來,在盧梭“ 回到自然”和狄德羅“以自然為師”的美學思想觀照下,開始大膽地清理意大利歌 劇,突出了歌劇的情節和人物要素。   在這以後,歌劇又歷經數次改革,喜歌劇、趣歌劇、樂劇等新形式先後誕生, 歌劇總是在“最危險的時候”又絕處逢生(京劇至今還沒遭受類似於歌劇的危機) ,又過了若干年,雖然大部份家庭也不再愿把小孩送去閹割了,但由歷代閹人們集 體努力達到的歌劇史上著名的花腔技巧和高聲詠嘆調卻作為經典保留了下來,當然 ,他們也留下了彌足珍貴的演唱經驗,也正是在這個基礎上,我們說今日三高的出 現絕不是偶然的,他們都有一千年閹人演唱的歷史墊底。雖然大部份歌劇死了,雖 然只有類似“歌劇雜耍”的一些炫耀技巧的唱段留了下來,但我們還是禁不住為三 高那高超華麗的演唱動容,最深透的原因,我以為正是出自對閹人們的紀念。   閹人們大都來自從前貧窮的鄉下,他們不可能有後代。在鄉下,還有另一類與 他們命運相同的鯡鯉屬小魚,這種小魚只在小雨後的泥沼中出現,既無交配,也無 精卵,它們一是泥與河等腐質所生的泡沫(譯成紀伯倫的詩即為《沙與沫》),還 有一類是由地腸所生成,這兩類魚都長不大,活一回就死了。 ∼∼∼∼∼∼∼∼∼∼∼∼∼∼∼∼∼∼∼∼∼∼∼∼∼∼∼∼∼∼∼∼∼∼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成 欣-   來美國寂寞,網上涂鴉成了樂趣之一,多是寫些故事、隨筆一類。知道自己也 就是個很一般的寫手,但覺得該有業餘愛好的權利,所以多年來一直“涂”,自得 其樂也。也不能這麼說,第一有假清高之嫌﹔二是真要沒人理也失望。嘿嘿,咱不 過是個凡夫俗子。   對政治也議論,多是感性出發,雖不是起哄,但也談不上有見地,畢竟是外行 漢,所以對雄辯滔滔的宏論只有洗耳恭聽的份兒。當然對各種不同的政治觀點還是 有個人的看法的,“啞巴吃餃子--心里有數”,自我安慰一番。從另一個角度講 ,看到一些網民因不同政治觀點相互進行人身攻擊,也真是甘拜下風。既然這樣, 咱可以用“政治覺悟不高”標榜自己。知趣,搞些“花草虫鳥”吧。   盡管是涂鴉也要認真,否則怎麼是興趣所在?生活中的所見所聞“侃”成一個 個故事。完全真實地寫出來?當然不會,要不怎麼叫創造呢。可惜本人的想象力太 差,創作未必出色,常常很一般,甚至如同嚼蠟。可是您能說喜歡打籃球的人非得 成為明星才稱得上真喜歡嗎?嘿嘿,這是我的嗜好,玩玩而已。不過還得再重申一 遍:極其認真地玩兒才能覺得有意思。   咱沒打算成為心靈工程師,精神境界高不起來。寫東西的原則就是兩個字-- “有趣”。你想呀,如果故事講出來讀者一看就睡著了,其作用也就是安眠藥。更 糟的是,作者想表達的任何意思都無法向讀者傳遞,那講這個故事的意義何在?真 難堪。不過編個有趣的故事對我這樣沒什麼天賦的人不容易,而況自己在寫作形式 和技巧上僅僅一知半解,基本上處於想怎麼寫就怎麼寫的狀態。所以寫出些東西貼 在網上,瀏覽、閱讀的點擊數令我有些尷尬,跟帖也少,至於觀感、評論就更少了 。失落當然有一點,好在跟貼多是鼓勵和善意的批評,甚至還有點評論。   也不盡然,一日以第一人稱貼了篇諷刺小說﹔大意是一個內心并不真誠的人是 如何變成市儈的。“我”是來自知識分子家庭,在“文革”之初想“積極投身無產 階級文化大革命”,結果遭到冷遇,後來又主動“上山下鄉”,仍然沒有得到自己 想要的仕途。在種種的“挫折”中他逐漸悟出了自己人生道路的“真諦”--毫不 羞恥地自私自利,以至自己早已變得俗不可耐卻還自鳴得意。這個故事其實以我的 一個親戚為原型,可以說故事中大部份事情都是真實的,我只是把一個個情節串起 來而已。老實講,寫這個故事時咱真有痛心疾首的感覺。   很快有位讀者在跟貼中情緒激烈地指責了我,說“還好意思恬著臉把自己以恥 為榮的故事講出來”。我先是有些意外,心想:這是小說呀,您這對主人公的指責 沒錯,可那并不是現實中的我呀。後來猜測,此公大概并沒有認為是篇小說,僅僅 是篇個人的生活感受。   真的連是篇諷刺小說也看不出來?我沒有貶低這位讀者的意思。問題是現今有 關文學藝朮的網壇上,談個人感受的帖子非常之多。另外,網站論壇什麼人都可以 上貼、跟貼﹔可以說誰都知道這網壇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如果確實是這麼 一位俗不可耐的人如此地在談個人生活感受,他的以恥為榮被讀者指責又有什麼不 應該的呢?有了這種想法,我便簡單地回貼,這是篇諷刺小說,并希望和這位讀者 一起討論生活態度,可惜沒有回音。   過不久,我又以第一人稱寫了篇故事,是描繪海外華人的,其中涉及到些比較 敏感的政治話題,初衷是希望表現普通人的心態,“我”的一些想法應該在大陸來 的華人中有代表性。貼到網上不久就被指責。不,是尖刻的挖苦。要是沒有理解錯 的話,矛頭是對著我來的。大概對咱的政治態度非常不滿吧。   “這僅僅是我寫的篇小說呀,故事中的‘我’不能同作者划等號。”我這麼一 解釋就更糟啦。攻擊者斷定,我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於是無情的冷嘲熱諷都來 了。此刻自己的想法是:“唾面自干”吧,人家從一開始就要痛罵你而後快。   你說“我沒招惹他們,這到底是為什麼”。算啦,算啦,人家根本不想和你理 論什麼問題,只想罵你個狗血噴頭。如果你也暴跳如雷地回應,那正中攻擊者的下 懷,立刻精神抖擻地和你“戰斗到底”。人家管這叫“網上掐架”。   那我要認為這種“掐架”毫無意義呢?“認輸”唄,“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話不投機半句多,躲著點兒吧。 ※※※※※※※※※※※※※※※※※※※※※※※※※※※※※※※※※※ 【紅葉集】         爸爸        -煙子-   給爸爸打電話,要他趕快到北京來做飯管帳,語氣之急促,仿佛天塌了非他來 撐著不可。   爸爸就答應來了。   弟弟弟媳忙了起來,決定把那間大房騰出來,給爸住。   我阻止了,說:還是把床放到我房里吧,大床給爸,我睡單人床。   弟媳不愿意,怕落下不孝的話柄。   他一個人一間房會悶的。我笑了笑,解釋道。   弟弟一時便說不出話來,許久才點點頭。弟媳便要出去買被褥,我又攔住了, 笑著擔保爸爸一定會自帶行李的。   他們不信。   爸爸從家里到火車站還有几站路的距離,弟弟打電話給武漢的朋友,讓他們開 車把爸爸送上火車,爸爸堅決拒絕了,我們都很清楚爸爸是絕對不會打車的。   可是爸爸還是把行李帶來了,我在站台,遠遠就看見爸爸背著厚重的行李,手 上拖著皮箱,行動遲緩地從車門下來了。   聽見我的叫聲,爸爸的身體明顯松弛下來。弟弟接過爸爸的行李,依樣背在背 後,他不停地調整著肩上的塑料繩,一直在說繩子勒在肉里好疼。爸爸便伸手要去 接下,被我攔住了。   上了車,在停車場交4元錢的停車費時,爸爸就開始念叨,說如果火車是白天 到就好了,他就可以自己坐公車回家,就不用浪費油錢和停車費了。   弟弟惱得不知說什麼好,我亦無語。弟弟有了這車後,狐朋狗友打一個電話來 ,他便要常常為朋友的三姑六婆迎來送往,做義務司機。   然後又聽爸爸說時候到了,走路腿腳疼,胃口也不太好。他慨嘆說叔叔轉眼已 經去世兩年了。一時間的突如其來,我竟不能接受,總覺得說這種話的爸爸不像是 我熟悉的爸爸。   叔叔去世前,有一天約爸爸出去逛街,走到半路,就返了回來。爸爸用不可思 議的語調告訴我們,叔叔腿疼,走不動了。現在,我大概和爸爸那時的心情差不多 吧,怎麼也不相信一個好端端的人忽然就走不動了呢。   我還是不相信,等我相信的時候我已經老了,爸爸也已經不在了。我忽然強烈 地想讓爸爸身上的一切疼痛一切不舒服都能轉移到我的身上,我想要在這樣的年紀 體驗到爸爸漸漸老去的痛苦,只有這樣,我的安慰才不至於是隔靴撓痒。   一切的証據仿佛都在印証爸爸的衰老,他只吃了一碗飯,問他在車上吃什麼了 ,他說十一的時候外甥去玩,吃剩的三包零食他拿來吃了兩包,還立即把餘下的一 包拿出來讓我們嘗嘗。我不好意思拒絕,象征性地嘗了一塊,薄薄的面粉蘸上几粒 芝麻炸出來的玩意。   車上不是有賣飯的麼?弟弟提高了嗓門。   十元一盒飯,那值十元麼!爸爸也不服氣地哼哼,最後又笑著說,不過後來他 們跌價賣5元一盒時,差點忍不住買來吃了。   見了滿桌的菜,爸爸哼哼嘰嘰地聲明,如果要他做飯,一餐就只能擺一個葷菜 ,弟弟是肉食動物,自然叫苦不迭。   吃了飯父子倆擺起像棋,下了兩次,兩次都是平局。與弟媳下棋的時候,爸爸 居然輸了。我在一旁的電腦前,聽著他們的嬉鬧心里卻酸酸的恨恨的,爸爸下了一 輩子棋,前2個月前我還看見70歲的他把四十歲的高手殺得無力回天,現在卻輸 給了家里的孩子。   知道爸爸要來,早早地在網上找到《美國之音》,這是他平生的最愛,從年輕 時候起就一直不停地捧著收音機搗鼓著,那些時斷時續的聲音,嘈嘈雜雜的常常像 一把鋸子在耳邊拉來來去,爸爸卻匍匐在收音機前捕捉得樂此不疲。網上的聲音純 粹乾淨了許多,這讓爸爸的臉上閃爍著孩子式的滿足。   然後爸爸打開皮箱,皮箱里沒有一件衣服,全是書。他忽然急了起來,說他寫 的小說稿怎麼忘帶了。我要他慢慢找,不大一會兒就找到了。爸爸七十歲了,見我 日日寫得有聲有色,也不甘寂寞,動筆一字一字地寫起來,從今年三月間動筆如今 已經寫了5萬字。我說好好寫,寫完了我給你貼到網上去。   爸爸笑著翻開一本書,拿出大大小小的信封,那些都是別人寄來的樣刊和剪報 ,里面印著我的名字。每當編輯向我索要地址時,我都說給我爸爸寄去吧,他一個 人在那個城市里。   字是從我筆下寫就的,它們對於我毫無新意,我從不看自己已經印成鉛字的文 章,也從未去取過稿費,這些都是爸爸喜歡做的,我喜歡讓爸爸去做這些。   爸爸說我的文章越寫越好了,一篇《醉語論世情》讓他醉意醺醺,忽然想起小 學四年級的時候,老師讓我們以一個熟悉的人寫篇作文,我卻寫了一篇《一條熟悉 的小路》。爸爸與我的老師是一個學校的同事,我知道老師會把我的作文當成他們 辦公室的話題去講,果然吃過晚飯,爸爸便突然用非常不甘心的語氣責問:未必你 就不能寫寫爸爸?   我無言以對。直到現在仍然還是一樣,總覺得向所愛的人表達自己的感情是件 十分難堪的事。如果不是這次我離開他的身邊,我絕對不會把自己的文字攤到爸爸 的眼前。   事實就是如此,我努力讓更多的人讀到我的文字,另一方面,我又努力阻止那 些我愛的人讀到我的文字。心里明了,他們是會為我的文字而心疼的人。   我愿意在他們眼里,一直心無城府地快樂著,像個孩子一樣。   爸爸鼾聲如雷,弟弟推門看了几次,每次都笑呵呵地,問我怎麼睡得著。   此刻,已是清早的5:50,我還在電腦前碼字,爸爸依然打著呼嚕,偶爾會 翻轉身,催促一聲要我早點休息。我一邊打字,嘴角挂著暖暖的笑意,一邊聽著爸 爸的鼾聲,覺得日子與心里都是如此寧靜安詳。   我要的不多,只想每個日子都這樣繼續下去。 ∼∼∼∼∼∼∼∼∼∼∼∼∼∼∼∼∼∼∼∼∼∼∼∼∼∼∼∼∼∼∼∼∼∼         閑話舊書灘          -思月-   我鐘情於舊書攤,已有近十年的歷史了。美國洛杉磯的書市,文化市場等都留 下了我或深或淺的足跡。星期天,節假日,換上便裝揣一空布兜搭車便悠哉悠哉出 發了。   這几年,書價成倍或成几倍的往上漲,越發顯得讀書人囊中羞澀,但舊書攤可 以暫緩你的煩惱。它可以講價,他可以9折、8折、7折、6折甚至可以半價給你 。   一本好書早就渴望得到它,逛了好多書市就是不見它的蹤跡,舊書攤可能就是 那“柳暗明的地方”。有的書已十年。二十年甚至几十年沒有再出版了,書店里是 沒有的,但你或許能在舊書攤尋到它。由此也便增加了對舊書攤的鐘情了。   徜徉於舊書市,尋覓於舊書攤如魚水中暢游似鳥閑庭信步。你或蹲或站目光不 放過每一本書。你翻來覆去的挑選,攤主也不會怪罪你的。你手捧一本書,可能就 是你心儀已久的,愛護與溫柔之心頓生,臉上漾滿笑意,左瞧右瞧愛不釋手。你吹 吹灰塵撫平褶皺小心翼翼地打開,仔仔細細地翻看作者,目錄,概要內容,出版年 代都一一不能漏過,然後再看定價,裝作小商人狀鎮定自若地同攤主討價還價,時 不時還顯出挺小氣的樣子,盡量把價格壓低,其實你當時的心情誰也明白,鎮定自 若是掩蓋不住激動心情的,就是讓你出高於原價几倍的價錢,你仍然毫不猶豫地掏 出錢來給攤主,甚至說零頭不用找了出奇地大方。攤主老於世故,不會揭穿你的伎 倆仍然同你討價還價。你成功了,這本書屬於你了,你會包上書皮,你會刻苦攻讀 ,不分晝夜,寢食間也愛不釋手。你對舊書攤的感情日益加深,舊書攤也成了你生 活的一部份了。   當然逛舊書攤也有不愉快的時候。有一次我發現了一本周振甫的《詩詞例話》 1962年第一版,這已是1979年第5次印刷的了,內容非常好定價也不貴, 只有8美元我喜不自勝,價也不講那出十元錢交給攤主,說不用找了,女攤主不接 茬,盛氣凌人的說:“這本書十五美元,少一分也不買。”我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并 不是因為這錢太多,只是這價格的突漲使人難以忍受心里沒有准備,所以有點慌。 我問攤主:“這些書突然變的這麼貴?”攤主說“就這個價”。不容置否。還有的 書從外觀看確實不錯,但認真看里面時毛病就出來了,印的很不清潔,錯字和漏字 很多,顛三倒四很不規范。我知道這些是盜版書,翻印的,讀時很費勁,錯字要給 它改過來漏字要添上,還要糾正標點符號,這不叫書簡直成了校改了,那還有什麼 讀書樂可言。 ※※※※※※※※※※※※※※※※※※※※※※※※※※※※※※※※※※ 【百草園】         我在美國“爬地洞”           -友明-    美國地洞的英文是crawlspace。   1.十一年前我移民美國後打了不少短工,如到餐館洗碗、幫人整理花園草地 、搬家和修房子等等。盡管到處看報或托人幫忙,還是經常無活干。所以不管碗盤 堆成山照洗,櫥柜重如牛照搬,屋頂再陡也抖著上。我自恃下鄉十年的磨煉,心想 只要能夠挺起腰直起身就不怕!但偏偏就有一種只能爬著干的活,讓你活生生的受 罪。   在美國的house中,房子地面有兩種結構:水泥結構和木質結構。水泥結 構一般都是水泥直接澆鑄在土地表面,故地底下沒有洞。更常見的是木質結構,地 面木板往下釘在橫木梁上,橫木粱再釘在下個直木梁上,直木梁下是水泥墩頂著, 水泥墩下才是土地表面。木質地板與土地表面之間的空間就形成了叫crawls pace的“爬行空間”。crawlspace高低不一,近二十年來建的房子 都較高,有一米多,有的還在洞里安裝暖氣發動機或其他電器設施,不必爬行。但 多數老房子的地洞只有一、二尺高,在這種很低的crawlspace工作,我 們稱“爬地洞”。   地洞里有許多房子的基礎設施,除了上面說的水泥牆基、水泥墩地基和木梁外 ,還有夾在橫梁中作保暖用途的玻璃纖維棉花被包、暖氣管、下水道管、自來水管 和連接地面的電線等等。   一般來講,crawlspace的設施如沒意外損壞,几十年如一日不須維 修,一旦出了毛病就很麻煩,維修者就要鑽入洞里修理這些設施。但它們在房子的 基礎施工完成後就被外牆和地面木板封死,只在洞四周邊牆安裝數個約一尺長數寸 寬的排氣口(vent),空氣很差。如果地洞沒積水就較容易工作,但大多數須 維修的地洞表層積污水,如雨水、地下水,甚至是下水管破裂流出的糞便水,還有 蜘蛛網死老鼠蚊子和種種無名地虫騷擾等等,整個洞是又低又黑又臟又臭。   最常見的是底梁被長時間的積水浸泡變質腐爛,這就要先挖坑,用水泵把水抽 干。最艱難的就是挖坑。有的老房子地洞只有尺多高,又積滿水,人鑽進去後想翻 身肩膀就會碰到上面地板上的橫梁,只能用和手一樣長的的短鐵掀、鎬頭和鐵耙挖 。有時地面太硬盡是石頭,掀不動,敲不開,耙不來,只好抬進百來斤重的風鎬鑽 。雖然最終是掀了,敲了,耙了,但水越攪越渾,土越挖越爛,原來洞里的□臭味 就不堪入鼻,又半身陷在爛泥里,挖好一個洞爬出來,好生生如一個被從爛泥塘里 拖出來的泥菩薩那樣狼狽。   有時洞里沒水,但是非常低,連一尺高都不到,連爬都別想爬。其原因主要有 三種:一時建房時土就堆積高﹔二是以前的爬洞維修者沒把挖出來的土運走而是再 堆高﹔三是一些管道像吊在木梁上的包裝的暖氣管本身就有一尺來高,像一堵牆擋 住爬行道。人如果硬生生塞進去,就象被夾在三明治中的肉片,動彈不得。遇到這 種情況,只好先“挖地洞”,把洞里的土挖出來運走再爬進去換梁。   “挖地洞”最好直接從木地板中開個大缺口把土提上來,干完活再釘上新木板 。但有時施工要求不允許你打開地板,就要從外面靠邊牆的地面挖洞,或是把土從 原有的地洞洞門搬出來。洞門口很小,剛好一個人能鑽進去,一般設在側面牆或後 牆跟。從一個洞門經常要掏出几十立方米的土,在洞里的人要挖出自己的容身之地 後才能爬進去,一般是邊挖邊爬,把土掀進小塑料桶,用手把桶移後,再用腳挪給 爬在自己腳後跟的人,一個個重復同樣的動作接力移送到洞口。因洞里沒水,除几 個小氣窗外几乎是封閉的,土一被攪動,塵煙滾滾在洞里徘徊,干一、二個小時就 要爬出來透氣。苦著臉鑽出來,個個白臉變黑臉,揭開口罩一看,里外一般黑。   “爬地洞”是如此艱辛,如果要排名世界上最臟最累的活,一定是版上有名。 我所看到的爬洞族們大都是身材靈活的亞裔移民,但大多數打工者甘愿去打餐館扛 大包也不干這活。當那些身材高大的美國人抱著心愛的貓狗們在他們豪宅的地板上 走過時,當一個個尋夢者把他們自己的house變成理想的安樂窩時,是否知道 我們這些被踩在他們腳底下夾縫地洞里的爬行者們。正是我們,修理和加固了美利 堅國土上一座座夢想家園的根基,是我們托起一個個美妙的夢境。   因此我們也可以充滿自豪和成就感,因為我們是真真實實活著的建設者,應該 得到人們更多的理解。遺憾的是我們的工作卻從來沒有人去看,去寫,去上屏幕。 我真希望我們的記者和攝影師們去采訪一下“爬地洞”的人們,也許你會覺得“爬 地洞”比上戰場更艱難。我還想象著一部驚險電影的鏡頭:一個高大的黑大佬想抓 李連杰扮演的刑警,追到一個crawl space洞口,被李掀開洞門,一腳 踢到洞里卡住了。李悠悠走了,洞門也不用關,大佬大半天才掙扎出來。在這個被 人遺忘的角落里,也可以投進激情和浪漫。   2.我們常說“苦中有樂”,如果說“爬地洞”之樂趣的話,就是更加深刻理 解人生和世界的樂趣。以下剪接几個零碎的“樂趣”畫面與大家分享:   在工作中,我認識了不少華裔打工同行。有來自中國大陸的老知青、老教師和 碩士博士留學生,現在他們有的成為百萬富翁,有的成為高科技工作者,也有和我 一樣的平民。一些打工者是來自台灣和東南亞的移民和流民,有白人黑人和說不清 什麼血統的人。如果說我的十年下鄉只是認識了中國農村,在美國的地洞里我卻認 識了整個世界。它留給我丰富多彩的人生體驗,看到了大千世界諸多臉譜在地洞里 打出的電碼。   地洞几乎是一層全封閉的狹小空間,當然會受到地下害虫的騷擾,最常見的是 老鼠、蜘蛛和蛇類地虫。它們年復一年地在房子主人為它們特設的這個陰間里無憂 無慮的成長,嘻戲在烏煙瘴氣中,跳躍於污泥濁水中,有一天忽聞人氣飄香,發現 有人要進來搗亂,自然是從地下蹦出來,啃破你的衣再嚼吸你的血液毫不猶豫。如 果你要入道打工,沒有一點“血染的風采”精神,你最好別下去。我打了七、八年 的part time地洞工,看到有許多人不知地洞深淺,覺得挺好玩,一下道 才知道臭氣熏天,干一天就不干了,有的只有几小時或几分鐘。   美國人住在几十萬甚至上百萬元的豪宅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有很多人從來沒有 鑽過一次自家的crawl space。但有的人卻乘你來干活的機會陪你爬在 洞里,不知是想多懂一些修房常識?還是怕你偷工減料。說老實話,我們的同胞最 喜歡跟在你屁股後面轉,怕你賺了黑心錢,想起來真是令人心酸。我們喜歡干老美 的活,從不指手划腳,你說那個地方很難做只要道理說通,他就給你加錢,而老中 是干完活又要叫你做這做那。   當然也有忍俊不禁的笑話點綴爬洞生活。在美國有一種叫“Labor Re ady”的現成勞力臨時職業介紹所,你如果沒有工作的話,可以去找它,它給你 當天介紹工作并當天付現金給你。有時候我們地洞施工的人手不夠,打電話給介紹 所,半小時後就會有人高馬大的“現成勞力”光臨洞口。有的大胖子根本就就塞不 進洞里,一臉無奈。有的下去了但鑽不進,或是鑽進去了卻爬不動,即使爬了肚皮 不知往那里磨蹭,還沒干活就象青蛙蹲在洞里喘氣。但有些人比我們更能干,也是 一身泥巴一身汗。   前几年經濟不好,有些下崗的白領族也求助於臨時職業介紹所,被派來爬地洞 。他們穿著平民服裝卻仍然擺著白領架子,一看洞口就傻了眼!但仍非常有禮貌的 說“這種活不是我干的”,沒干活就走人,甘愿白跑一趟。我想他們當初在自己的 房子里Party時,舞一定跳得不錯,卻不知腳底下還有洞。“只跳舞不爬洞” 才會有今天,真逗!   接下來要告訴大家兩件事。第一,你如果是新移民買房又是有地洞的話,一定 要爬進去看一看,要賣主修好地洞你才買單,才不會今年買房明年就要請人修地洞 。如果外行看不懂的話,請個師傅瞧瞧也不難。第二,有的洞口設在室內,一般在 衣帽間,雖然位置很隱蔽,但洞門都很容易開。所以如果家里有小孩的話一定要注 意安全,不要讓他們到玩到興起要開洞門打“地道戰”,掉下去是很危險的!   最後還要回答一位讀者的問題,我的這篇介紹修地洞文章的初稿在網上發表後 ,有的網友問我說,他們的地洞有三、四尺高,進去要彎腰但不必爬行。當然,我 們也作過很多一米多高的地洞,但那不叫爬地洞。文中提到那種的超低地洞也只是 crawlspace中的一小部份,但我們的施工隊每年要做几百個地洞,所以 “爬行”的次數也挺多。有的地洞都被土堵滿了,難度太大,我們到了現場後都不 想干。盡管主人要給我們加錢,我們還是打道回府。 ∼∼∼∼∼∼∼∼∼∼∼∼∼∼∼∼∼∼∼∼∼∼∼∼∼∼∼∼∼∼∼∼∼∼         憨憨        -丑丑-   有錢的單身貴族和有閑的富婆都喜歡養寵物。我是單身,但是我不富有,也不 悠閑。所以我從不養寵物。我有一只烏龜,叫憨憨。憨憨不是我的寵物,他是我在 這個寂寞城市里相依為命的夥伴。我喜歡它是因為它只是一只烏龜而已。烏龜不會 見異思遷也不會移情別戀。   長久以來,我在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城市之間飄蕩,在一座高樓與另一座高樓之 間游走,做著人們通常所說的白領的工作。我出入高檔場所,在香鬢華服的人群中 間穿梭,在杯斛交錯中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綻放敷衍的笑容。繁華散盡,寂寞彌 漫。每天下班回家,面對死寂的屋子,書籍、音樂和網絡都無法排遣我的寂寞。我 渴望有一個伴。   一個男人顯然要比一只烏龜容易趕走寂寞,但是男人會朝秦暮楚,烏龜不。我 是在和相戀5年的男友分手以後買的憨憨。已近而立之年的他居然如此輕易地就被 網戀所捕獲,這讓我覺得可笑。太過實在的愛情終究敵不過虛幻世界里的甜言蜜語 ,他說我的眼里只有工作而沒有他,他惱怒我對他的忽略,我亦不肯原諒他的背叛 。我們的愛一瞬間就變得無影無蹤了,還有那些說過很多遍的話,暢想過很多次的 未來,都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我離開他,從花鳥市場帶回了憨憨。我看見憨憨的時候,他正在里沉睡,它睡 著的樣子可愛極了,小小的頭縮在肚子里,整個身體團起來只有五厘米長。賣它的 人說這是金錢龜,長不大的。還說這種烏龜不煩人,很容易養活,甚至一個月不理 他也沒事。烏龜是兩棲動物,只需要一點點水就可以活得滿足而快樂。我就需要這 樣一個伴,不嬌氣、不難纏、不挑剔、不抱怨、不背叛,能和我相安無事卻又可以 相依相伴。我只花了五元錢就把憨憨帶回家了,我給它取名憨憨是希望它有憨厚實 在的品質,不要像人一樣嬗變。從此,我們在這個別人的城市里相依為命。我們都 有自生自滅的高尚品質,從不向人乞愛,被人忽略一樣可以活得精彩。我們都是只 需要一點點水源、一點點食物就會滿足。關鍵的是憨憨不會拋棄我,當然我也不會 扔下它不管。快到冬天了,它只會做一件事情,冬眠。而我也想冬眠,整個冬天我 將不戀愛不工作也不再奔走,辭職在家睡覺、看碟、寫作。這樣的日子,我需要憨 憨陪伴。我相信沒有愛也沒有錢的清苦日子我一樣能過。   我用一個盆放了几顆小石頭,再裝一點點水,這就是憨憨的家了。憨憨很快就 適應了新環境,它順利地冬眠了。開始的時候,我看見憨憨成天睡覺,不吃不喝也 不運動,我很害怕,我怕憨憨睡著以後就再也不會醒來。我時不時地敲敲它的背, 直到它伸出慵懶的腦袋,不滿地望望我,然後四處活動一下。我還擔心憨憨冬眠的 時候會餓死,我扔一些餅乾碎末和飯粒在盆里,可我從來沒有看到它們減少過。我 用很長的時間和憨憨說話,觀察它,我總希望它聽到我的話語會突然醒來,就像電 視里演的一樣,植物人在親人的絮絮叨叨中終於睜開雙眼。有一次看電視,老套的 故事情節:相戀、變心、欲望、誘惑、傷心、絕望和眼淚串成了一個現下最時髦的 愛情悲劇。本來不想感動的,我把這個故事講給憨憨聽,念及自己卻忍不住潸然淚 下。我的眼淚滴落下來,憨憨就醒了。我因此相信憨憨能聽懂我的話并對我早已有 了感情。   過完那個冬天,我又開始上班,恢復正常的工作,又開始在一個又一個陌生的 城市里奔走。而憨憨,還是那麼貪睡。就算不是冬天也那麼喜歡睡覺。我在不同城 市的夜晚都會思念憨憨,感激它陪我度過的那些清苦孤寂的日子。我常常把它一個 人留在家里,我不擔心它會生氣也不擔心它會餓死,我只擔心它想念我的時候而我 不在身邊。每次出差回家,我都會發現憨憨瘦了,越來越薄的腿,越來越輕的身體 ,我知道它在想念我,這很讓我心疼。有時候我會把它放在手心,對它說話,它睜 開圓溜溜黑豆一樣的眼睛望著我,那時侯我相信憨憨是有靈性的,它一定可以聽懂 我的話,也懂得我們都是彼此的好夥伴,愚蠢的人或動物絕沒有這麼清澈的眼神。   我會和憨憨一直相伴下去,相信憨憨也愿意。因為我們都屬於一類動物,容易 眷戀,且不喜歡改變。 ∼∼∼∼∼∼∼∼∼∼∼∼∼∼∼∼∼∼∼∼∼∼∼∼∼∼∼∼∼∼∼∼∼∼         我心中的上海          -南希-   我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俗稱上海本地人。無論我離上海多遠,離上海多久, 上海永遠在我心中。   我家住在上海市區邊緣,楊浦區地帶。我的童年時代,正趕上五十年代社會主 義大建設時代。眼見著寬敞的馬路,新型的工廠,整齊的工人新村興起。耳邊總是 響著大喇叭雄壯的歌曲,心里也為社會主義激動著。可是有一天我心里卻不高興了 ,我家後面的大湖濱被土填了。我埋在石橋下的小石頭子不見了。那湖濱是我們祖 先留下耒的家產,據說我們祖上好几輩都靠那湖冬天里結冰,然後雇佣工人打冰, 把冰賣到上海市區賓館與飯店,竟然也買地置產,日子過得很安穩。我媽說那時冬 天很冷,她當新媳婦時,經常半夜三更被那工人打冰的號子聲驚醒。可是現在那湖 不見了。更重要的是,我不知從哪里聽說石頭埋在水里,時間長了就會變成玉,我 那塊將要變成玉的美麗的小石頭也不見了。心里著實傷心了好几天。可是後來看到 氣派的新華醫院建起來了,許多人在那里看病就醫,心里也就得到了安慰。更重要 的是由於我爸慷慨地把湖和地無償捐給了政府,文革時期免除了一場災難。   由於我哥哥、姐姐書念得好,一考就是大學預科,直升大學,小小年齡就住校 去了。家里就剩下我這個最小的孩子。我爸說什麼也不讓我再考什麼大學預科去住 校,連重點中學也不准。就讓我考我家對馬路的江浦中學,一呆就是六年。由於學 校離家近,連學校打鈴聲都聽得到,有些事情就更方便了。“八一”建軍節慰勞解 放軍,由於放暑假,老師找不到人就到我家來,寫好了發言稿,讓我代表全校發言 。市少年宮的票,沒處送,就送到我家來,我就有更多的機會,參加了許多社會活 動。那時我不但是學校學生會的文藝部長,更是市少年宮的話劇團的成員。“為了 六十一個階級弟兄”,國慶十周年時“祖國啊,太平洋為你奏起歡樂的樂章”,那 優美的詩歌至今難忘。更難能可貴的是,每次去市少年宮或市青年宮,我就有機會 省下一半車資,嘴里含著可口的“赤豆棒冰”,腳步漫游在上海灘繁華的街道上, 抬頭看二十四層高的上海國際飯店。真的會掉帽子嗎?我試過,還真的把我脖子上 的絲巾滑落在地。黃浦江邊的情人椅,由於少,不夠用,據說一般都會坐上兩對, 竊竊私語,互不干擾。有一次我竟看到了三對情人坐一長椅,椅子兩頭各一對,中 間楞是又插上了一對。   呵,上海,我少年的上海是那麼的美好。我愛它,卻遠離了它。由於年少不懂 事,也可能是teenager的反叛心理。家長越不讓離開家,我越要離家遠遠 的。那時黨也號召“好兒女志在四方”,一看到電影中天安門廣場就激動萬分。高 中畢業考大學時,一個上海的大學也沒填,全部填的外地的大學,當然北京是首選 。我也如愿在1965年考上了北京國際關系學院。從此一個地地道道的上海本地 人與上海戶口無緣。以後畢業了,也下過鄉,也工作過,就再也沒回到過上海作為 一個主人在那里工作,生活過,而只是探親,出差。每次回上海,就體會到上海的 好,每次回上海就是一次享受。親人一個一個的會,商店一個一個的逛。每次離開 上海,包是一個個的塞滿,心里是裝滿一個又一個的回憶。 ∼∼∼∼∼∼∼∼∼∼∼∼∼∼∼∼∼∼∼∼∼∼∼∼∼∼∼∼∼∼∼∼∼∼         開車的經驗         -蔡思基-   這個題目好像已經侃得太濫,但我還想說點兒什麼。首先想告訴你,在美國開 車十几年了,從來沒吃過警察的罰單,也沒被別的車撞過﹔咱還想坦白地說,我開 車技朮很差。或許正是因為始終自我感覺是個很糟糕的司機,因此開起車來才謹慎 ,要不就是運氣好。咱還得承認一點,我最不喜歡開車﹔因為不愛開車,所以就開 得少,開得少出事故的機率也少。這恐怕是讓人不服氣的一條開車的經驗。   我開車有個原則,就是“你狂,服你,先請”。在美國東海岸的新澤西州,每 天上下班時公里上總是車輛非常擁擠,慢慢地“游行”和塞車是家常便飯。這時候 你往往會注意到有些個不耐煩的主兒就開著車亂鑽了。你正想與前邊的車子保持點 距離,以免不慎相撞,另一輛車見縫插針,猛地插到你前邊。兄弟,我敢說你心里 頓時不快。這時你來個“你狂,我比你還狂”,跟那個冒失鬼斗氣,那你倒霉的時 候不遠了。我是人,遇到這種情況當然也氣,但我給自己個寬心丸吃,“別看你插 在前邊,可我不會因此而遲到半小時的。”或者你也可以阿Q精神大發揚,“我孫 子才這麼開車呢。”   告訴你吧,如果想安全開車,心態非常重要。什麼心態?禮讓。這并不是說你 把車子開得越慢就越“禮讓”。有的婦道人家開著車在進入高速路口時,便不由自 主地在路口停下來猶猶豫豫,望著一串串疾馳而過的車子不知所措。這時她身後馬 上便排了一隊也要進高速路的車。誰有這個耐心等?喇叭按得震天響。這位,一慌 ,開著車子沒頭沒腦地硬往高速路上沖。頓時,高速路上出現險情,喇叭也是震天 響。多懸呀!還有的見著路口黃燈亮了就踩煞車,後面的人根本沒料到前邊這位會 有這麼一手,頓時撞個人仰馬翻。所以慢并不等於禮讓。   禮讓嘛……這麼跟你舉例得了。進出高速路時尤其要禮讓,及早地打指示燈, 讓周圍的司機注意到,及早地進入你要進的車道,別到了路口再硬插、硬沖。還有 更重要的,你要觀察邊上的車子要往哪兒開。不僅要給打了指示燈的禮讓,沒打燈 也要禮讓。這位說了,咱又不是偵探,我知道他往哪兒開?自己的車還開不好呢, 管那麼多事。不是這意思,沒叫你“跟蹤追擊”。其實你只要稍稍注意一下,就會 發現周圍開車人的意圖。發現在你左側或右側的車子忽然慢下來,他很有可能要換 到你行使的車道上來,你這時可以稍微減減速,或加點速,他多半會打燈,順利地 插進來。出高速路路口時,你往往瞟見進高速路的路口有車正開進來。這時你及早 地打燈、減速,進高速路的司機看見後,便可以放心、順利地開上高速路等等,這 就是我認為的禮讓。   禮讓還表現在其他有些地方。主道上排滿了車,小街口里有車要拐出來。這時 你就可以等一等,讓他先拐到道上來。如果你視而不見也沒人說你犯法,可有機會 做這麼一點方便他人的事應該讓人心情愉快。注意,沒讓你正開著車時讓小街里的 車往外拐。你這忽然一停,後面的車子太有可能撞上你。這也就是說,在不影響安 全的前提下可以這麼干。   在很多十字路口,靠右邊的道可以右拐和直行。當你駕車來到路口,前邊紅燈 ,直行的人們為了表現禮讓,往往不停在右邊的道上,因為直行的車輛得等綠燈, 而右拐的不一定。如果你是直行,卻開到右邊的道上等綠燈,你身後的主兒要右拐 ,那他只好等。你說他會很高興嗎?但是你還是會看見一些直行的人開到右邊道上 等綠燈。他們後來,卻沖到了你前邊,心中不快?他們可沒犯法。綠燈一亮他們就 一溜煙的不見了。用不著生氣,要注意心態。大不了再學阿Q。   在鄉間公路上開車,行使的往往是單道。如果前邊車子太慢可以超車,但要在 路中間標有黃色虛線的路段進行。千萬注意,你要超前邊的車的話,意味著要在對 面道上逆行一段距離。當被超車者不想和你為難,他往往保持原來相對慢的車速, 或減速,讓你迅速地插到前邊來,因為在你駕車逆行時,前邊出現迎面開來的車子 就有可能出危險。但如果被超車者存心斗氣就麻煩了。你沖到逆行線要超車,他忽 然加速,頓時使你陷入尷尬的境地。   怎麼辦?禮讓唄。不超了,再退回來跟著這個不讓超車的家伙走,退一步海闊 天空。如果說這是甘愿受辱,咱就想想韓信。比如你要超個前邊慢悠悠的集裝箱車 ,當你從後面超車來到來到對面車道逆行時,他忽然加速不讓你超!你這時要是腦 瓜一熱,沒命地踩油門,來個時速一百多英里地超車,萬一對面有車開過來那可太 容易出事了!而且這種相撞多半是惡性事故。你想呀,你時速一百英里,對面車六 十英里,加起來160英里,兩車相撞後,你萬幸沒死也得渾身骨頭都斷嘍!請記 住,隨機應變,千萬別斗氣。   注意,禮讓包括對橫過馬路的行人。我簡單地講個悲劇。一次在個十字路口, 綠燈亮了後最前邊的車不走。後面的車子上的司機極其不耐煩,往邊上一拐就沖到 前邊去,沒想到一下子把橫過馬路的母女倆撞死了!這下他才明白,前邊的車子不 走是等行人過馬路。由於前邊的車子把視線擋住,在後面的他根本沒看見那母女倆 。你或許會說,這和禮讓有什麼關系?太有關系了。如果這個魯莽的家伙時刻想到 要禮讓行人,他就會立刻想到前邊的車子是在等行人過馬路。   對些動物,如野鵝、野鴨、松鼠什麼的也不得不禮讓。不禮讓也沒辦法,這些 家伙是真正的“不知死活”。 ∼∼∼∼∼∼∼∼∼∼∼∼∼∼∼∼∼∼∼∼∼∼∼∼∼∼∼∼∼∼∼∼∼∼              種“太陽花”              -松二爺-   這種花的學名叫PORTULACA(英文的別名MOSS ROSE),不 過人們都說是太陽花,或“死不了”,可見這種花多好栽種。太陽花是當年生草本 ,能長到二十厘米左右﹔葉子針狀,肉質、翠綠﹔花朵直徑兩、三厘米,重瓣、單 瓣都有,五顏六色。太陽花對土壤、水份都不苛求,几乎沒有病虫害,做為庭院觀 賞植物挺好。不過最好種在陽光充足處。太陽花、太陽花,可見是很需要陽光的。 否則它會長得又細又長,花也開得少。   太陽花的種子很小,黑黑的,一小粒、一小粒。花朵開過後,果實就會慢慢在 花謝了的地方長出來﹔成熟後,外皮就干了,這時你可以將種子采摘下來,留到第 二年再種。注意一定要保持乾燥。   到來年春天,氣溫升到20多攝氏度左右時,你就可以種太陽花了(各地溫度 變化不一樣,所以不能說几月份種太陽花最好)。花種種到土層下一厘米左右的地 方,保持濕潤﹔可別種得太早,種子在低溫、潮濕的土中會霉爛掉,而且最好種在 室外。這是經驗。我每年春天都種太陽花,可開始總是失敗。因為我是個急性子, 天剛剛有點暖和,我就在花盆里種太陽花。我把種了太陽花的花盆放到屋子里,心 想天氣冷也沒關系。結果花子大部份長不出來,即便能長出來,也因為陽光太少, 一個個細脖大腦殼,沒几天還是死了。   其實,您頭一年種了太陽花,那花子就會落到花盆里。如果您只是在秋冬把太 陽花的枯枝去掉,不去動那花盆里的土,第二年春天到來後,在花盆里的花子一樣 會長出來。   太陽花子種在室外,估計一個星期後就會發芽,以後您要注意間苗。上面說了 ,太陽花好栽,也就是說并不要求土壤非得是什麼樣的。不過您也別覺得什麼爛土 都行,最好是比較疏松的土壤,是否肥沃關系不大。在太陽花正在生長時期可以上 點花店買來的肥料,水也相對多澆一點。   等到太陽花幼苗長到五厘米左右,你可以移栽,間距五厘米左右,移栽後澆些 水,最好用遮蓋物擋住陽光直接暴晒一、兩天。太陽花得更大時,你可以將一些枝 條剪下來插栽,同樣,避免陽光暴晒,時間大致兩、三天吧。   太陽花出土一、兩個月後就該開花了。各種顏色的花在陽光下盛開,總給您一 種欣欣向榮的感覺。   當然,美國的超級市場里到了栽花的季節有太陽花幼苗賣。你買回來直接栽種 很方便。不過失去了種花育苗的樂趣。   盡管太陽花五顏六色非常漂亮,但比較受冷落,美國住家的庭院里很少見到。 為什麼?大概因為是“死不了”吧?太好養,所以人們不惜得去種。可是太陽花多 漂亮呀!這沒用。如果它們很嬌嫩,對陽光、水份、土壤、氣候要求甚嚴,不精心 照顧就很快死掉,動不動就遭到病虫害,那就是花中的“大熊貓”,成為好花了。 ∼∼∼∼∼∼∼∼∼∼∼∼∼∼∼∼∼∼∼∼∼∼∼∼∼∼∼∼∼∼∼∼∼∼         誘供        -半文-   說實話,和女友睡在一張床上的時候,我覺得有些恍惚。認識她已經一年挂零 了。我們擁抱。接吻。我的手一次又一次局促而粗暴地犁開那一方方新鮮而陌生的 土地。但僅止於此。當我的手深入到肚臍以下時,女友就會突然掐住我的手,用兩 只手,死死地掐住,像掐住一個死敵的脖子一樣。然後我妥協,繼續上溯,漫游, 在那一片溫軟的土地上,我的手,像一個孤魂野鬼。游游蕩蕩。僅止於此。   我曾無數次提出繼續深入的要求。可無數次被沉默的抗拒打斷。我習慣了被反 抗,被拒絕。逆來順受慣了,我沒什麼不能習慣的。可當女友突然跟我說“今晚我 睡到你那里”時,我有些不習慣。   再一星期我們就結婚了。嫁妝、婚房都准備好了。客人都已經喊齊了。就等著 喝喜酒入洞房了。我本來是很希望進入她的身體。很希望。這個希望甚至顯得太急 切。准確地說應該叫成“欲望”。我感覺這種欲望在我身體里,像個定時炸彈,到 了要爆炸的時候了。我想我應該向你坦白,其實我從來沒有真正的進入一個女人的 身體。快三十歲的大老爺們了,我實在太想嘗一嘗除了自己安慰自己之外的快樂。 可現在我不想了。都已經是砧板上的肉了,再一個星期,喜歡怎麼斬,就怎麼斬了 。還急啥?   可女友對我說:“今晚我睡你那里。”女友的話,似乎是商量,但仔細聽,卻 是命令的口氣。這種口氣讓我更加手足無措。她是不是發現了我常常自己安慰自己 的陋習?或者她只是想提前安慰安慰我那孤獨的鳥兒?我想不會。肯定不會是想安 慰我。要想安慰我,早安慰了。哪會讓我習慣被拒絕。那麼,她一定是發現了什麼 ?我惶惑。   女友說話的口氣是很硬的:你們這些臭男人,沒一個好的。沒上床前好話一羅 筐一羅筐。等上了床,只剩下一二三四,再沒什麼新鮮感了,等不到結婚,就一腳 丫把人給蹬了。   “我是那樣的人嗎?我像那樣的人嗎?”我認為自己一向老實得像個農民。可 女友說了:面上老實的人,其實心里無比黑暗。所以她說什麼也要把這一關,守到 洞房花燭。   我不得不承認,我女友很老套。在拿同居當時尚的年代,竟然還擎著貞操作牌 坊,真正守舊守到無可理諭的地步。等洞了房花了燭,就不能再蹬了?該蹬的不還 照樣蹬。不過我不是那樣的人。我習慣於被人蹬,不習慣蹬人。所以對於我終於沒 能沖破女友把的關,我也很能承受。我得重申,到現在為止,我還依然沒沖破過哪 個女人這最後一關。   女友顯然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心底:“你別想入非非!今晚睡你那里,不是要跟 你做那事情,我是有話問你。”女友一定是發現了什麼。有什麼話不能白天問,不 能現在問,不能晚上坐在凳子上問,非要睡在床上問。   不過,一想到可以和女友同床共枕,我感覺身體里已經漸漸睡去的欲望重被喚 醒,一種希望爆炸,希望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欲望,枝繁葉茂地膨脹起來。   可女友說了。今晚我不是來玩的,是有正事。“正事”兩個字是一劑警醒劑, 它像一片被台風吹起的瓦片,“啪”一下,正好打在我頭上,我的眼前金光燦爛了 几秒鐘。所以在把自己放到床上之前,我不得不沖了個冷冰冰的涼水澡,把想要爆 炸的欲望暫時往下壓一壓。   等我洗完澡出來,女友正懶懶散散地躺在床上,看“倚天屠龍記”。看她的神 情,似乎對電視有仇,目光狠狠的。   “既然不喜歡,就不要看了。”   “你不是喜歡嗎。”   我是喜歡。我打小就喜歡武打片。我打小就希望能成為一個武林高手。像我這 樣一個平凡得再不能平凡的男人,只有靠奇跡來改變自己。只有遭遇奇跡,成為武 林高手,才有可能獲得漂亮女孩的芳心。准確地說,如果成為武林高手,不僅可以 獲得一個,甚至可以獲得很多個女孩子的芳心。你看看張無忌。令狐沖。就連學了 沒几招的韋小寶,都可以左擁右抱,翠環蝶繞。我為什麼不能?   事實証明。我的確不能。我生不逢時,我生在不以拳頭論英雄的年代。   女友笑我:就算讓你生在那年代,你也沒機會。   我想女友說的話是對的。我的女友不漂亮。可我生得更為丑陋。所以相對於我 而言,我的女友可算是貌若天仙。所以我應該知足了。   我在女友身邊躺下。和女友并排躺著的時候,我再一次感覺到了恍惚。我們多 像一對和和美美的小夫妻。我曾無數次地想到或夢到這樣的情景(其實在想象中, 或是夢里,我可能走得更遠),可在現實存在的,這是頭一次。要是就這麼天長地 久,要是就這麼天荒地老,該是多麼美妙的人生盛宴。我感覺有一股氣流,在我心 頭,春暖花開。   我的手,捉住了女友的手,我的頭,抵住了女友的腦袋。我們排排坐,一起看 趙敏和張無忌打情罵俏,看周芷若在背後狠狠的目光。我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的 眼神竟然可以像一把刀子一樣鋒利。   我看女友的時候,女友的眼神,竟然也像一把刀子,盯著張無忌。“臭男人, 沒一個好東西。你說,你以前喜歡過几個女人?”   我本來以為女友是背台詞。很快就發覺不是,女友已經把刀子一樣的目光,射 向我。   “□”一下,我心頭有一面鑼,大力地敲了一下。難道我和麗麗的事,被她知 道了。照說不應該,在女友到我們單位之前,我已經跟麗麗斷得一干二淨(應該說 麗麗跟我斷得一干二淨)。我至所以可以這麼熱烈而隆重地追求躺在身邊的女友, 就因為我已經跟我的過去分裂。我已經完全屬於自己,完全不必冒腳踩兩只船的風 險。   我們單位都是老實人。在老實人堆里腳踩兩只船是很危險的。弄不好要受千夫 指萬人唾的。我對面那個小張,也追過麗麗。追麗麗的同時,他還追樓下辦公室的 小娟。結果當然可想而知,小張被麗麗甩了一個耳光,“啪”一下,那個耳光響亮 ,讓樓下的人以為是誰把暖壺從樓上扔下去了。小娟比較文氣,只潑了小張一杯白 開水,而且還是一杯涼好的白開水。   我後來趁沒人的時候,問過小張,為啥要一追兩?是不是你兩個都喜歡,兩個 都無法割舍?   小張說,哪里。只不過是家里老媽逼著要小張趕快找個女人結婚。小張自己也 是這想法。所以覺得找一個人不保險,一下子找兩個,就算一個脫鉤,總還有一個 可以了卻心愿。可沒想到是這個結果。從小張的事情上我得出結論:腳踩兩只船的 ,多半不是花心,而是不夠自信。所以干這種事的,多半沒什麼好果子吃,我堅決 不能冒這種風險。   你可能不知道,小張以後在單位里,已經不能再談什麼戀或愛了。共過事的, 都知道小張喜歡腳踩兩只船。都是老實人,受不了這行徑。就連後來新分配來的, 對小張熱情周到的幫助,也都側目以待。可以想見,每個新分配下來的女孩子,同 一辦公室的前輩,頭一件事,就是關照她們注意,小張這人喜歡腳踩兩只船。就算 不特別關照,也總會有意無意地說起小張和兩個女人的故事。所以女孩子一看到小 張,心里就會“咯□”一下,能讓的讓開,能避的避開。小張是真正的老實人,總 看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為啥自己老拿熱面孔貼人家冷屁股。   我就只好在私下跟小張說了,要不然試著擴大戰場?別老在單位這堆老實人堆 里打轉。天涯何處無芳草。   對小張的事,我其實很同情。不過,面對女友刀一樣的目光,我發覺最應該同 情的其實不是小張,而是我自己。小張雖說翻了船,不過總算是踩過兩只船,而且 是兩只不錯的船,翻了也物有所值。我怎麼也會在麗麗身上翻了?我肯定也有不少 老實人,會把我和麗麗的故事(我追麗麗的故事),當成吃完飯後的牙簽,慢慢地 講給後輩聽。   其實我和麗麗也沒什麼。不過就是我向麗麗獻過11枝玫瑰花,被扔出了辦公 室。本來那天我是趁辦公室只有麗麗一人時去的,被扔了也不會太不好意思。可事 不湊巧,玫瑰不僅被扔出去,是從窗口扔了出去,被扔出去的玫瑰正好打在校長頭 上。於是,事情就大了,好像扔出的就不是玫瑰,而是一枚炸彈。   校長在大會上,大力地敲著桌子說:有些老師,公私不分,在上班時間,談戀 愛,送玫瑰,把學校,不當學校,當成娛樂場所。   我知道把學校不當學校的,是我。我只好鴕鳥一樣,把頭盡量往桌子底下埋, 可我高高露著的屁股,還是十分敏感地感覺到了,有無數條眼神,在拍打著我。   後來,有人告訴我,其實,也沒人怪你。很多人都很同情你。甚至不少女孩子 都說你像個騎士,好浪漫。所以你不要怕,振作一點,拿出點精神來。精誠所致, 金石為開,這世上,沒有化不開的冰。   話是這麼說,可我多年來積蓄的勇氣,被麗麗一甩手,扔到樓下,“□”的一 聲,摔得粉碎。故事結束了。可我知道,這不過是事實的結束,并不是真正的結束 。這樣的故事,最有生命力,所以它還會在飯後,為無數個同或不同的人剔牙。   女友知道了這事,本來也不奇怪。這事,本來也就是小事。麗麗沒收過我的玫 瑰,沒一起看電影,沒一起肯德基,我甚至連她的手都沒摸一下。不過,我知道女 人難免在某些事情上小心眼。自己的男人,追過別的女人。追過別的女人,還追得 很沒面子,很沒自尊。這讓女人受不了。他追別的女人追不上,追自己怎麼就追上 了。他追別的很不自尊,追自己怎麼就那麼自尊了。從這一點上說,她似乎就比別 人降了一個檔次。這是最讓女人受不了的,特別是不是太漂亮,缺乏足夠自信的女 人,是最怕比別人低一檔的。人不就活一張臉皮子。要是別家單位的,當做別見過 沒聽過閃閃爍爍也就過去了。可本單位的,進進出出,抬頭不見低頭總要見的,就 算有意躲開,那麼多嘴巴總是塞不住的,這天長日久,讓人怎麼受得住。   我從女友的刀子一樣閃耀的目光里,看到我過去的懦弱和悲哀。她一定還會從 麗麗這件事上,往前推移,聯想到我曾被無數只這樣的手,從窗口,從門口,扔出 來,連同我的自尊一起。女人在某些方面很會聯想,可以看出,女友肯定是這方面 的高手。她肯定從麗麗這件事上,想到了十個數十個類似的場景。我看到許許多多 蒙太奇場景,在女友的眼睛里閃爍。   也就是說我如果承認了一個,就得承認十個數十個這樣的場景。所以我一下子 堅定了我的信念,我不能承認。死豬不怕開水燙。能把我怎麼樣?   女友的確沒能把我怎麼樣。她刀子一樣鋒利的目光,遇上我石頭一樣的眼神, 突然就軟了下來。   “阿文,往後,我就是你的女人了。給你煮飯,給你洗衣服,給你暖被窩的女 人。你有什麼話,還不能對我說?”然後,我看到,女友兩只大大的眼睛,像兩口 乾涸已久的小水塘,突然冒出水來。這些水,在電視畫面的映照下,顯得十分瑰麗 動人。有一滴水,甚至穿過水塘邊密密的小草,滑落下來。   我這人最怕看到女人掉眼淚,即便不是為我掉的,我都心痛。女友在我面前滴 下一滴滾燙的淚,這是一顆為我而落的淚。這滴淚一落下來,我心里的石頭就“□ ”一下,開裂了。雖然我知道,“給你煮飯,給你洗衣服,給你暖被窩”云云,多 半只是說說而已(這話,本來是我該說的,我該做的),可就算只是說說,畢竟是 頭一回有女人對我這麼說,這是對我三十年光棍生涯,最好的撫慰。所以“□、□ ”几聲,我心里的石頭,天崩地塌。我就招了罷。   以下是我的供詞:   在讀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喜歡上一個女生。注意我用的是“喜歡”而不是“ 愛”,因為我那個時候,肯定還不知道什麼叫愛(其實直到現在,我對“愛”的概 念仍糊里糊涂)。她爸爸是村長。有個做村長的爸爸,是很幸福的。   那時候,我家還住草房。就是用毛竹做柱做梁做椽,然後蓋上稻草編的草扇子 。晴天的時候,草房子像蒸籠,熱得讓人無法呼吸。這還不算太壞,到雨天,我們 家所有能盛水的瓶瓶罐罐,都拿來接天落水。水從一些看不到的縫隙里,落下來。 落下來。有几個地方是“□哩叭啦”,有几個地方是“滴嗒、滴嗒”,爸、媽、哥 、我,就在這高一聲低一聲長一聲短一聲急一聲緩一聲的雨聲里,進入夢鄉。   在我家還住草房的時候,她家就已經住小樓房了。兩層半,有個很大的陽台, 陽台上養著很多我當時見都沒見過的花。   我想我是到她家去一趟,就開始喜歡她了。本來我不太可能喜歡她,因為她長 得太胖。我們班里,都是瘦不拉几的小伙子小姑娘,就她一個胖的。實際上,從身 材上,也可以看出,我們几個瘦不拉几的,都是同一陣營的,我們不僅不喜歡胖, 而且對胖有些敵視。可以看出,她也不喜歡瘦,對瘦也心存敵意。不過她對我不一 樣。   她請我去她家寫作業。於是我看到了她家的兩層半小樓和養滿花的陽台。你可 以想到,在見到兩層半的小樓和養滿花的陽台時,我就被它們征服了。我想我開始 喜歡她了。我甚至開始想到,做村長家的女兒是幸福的,做村長家的女婿一定也是 幸福的。   我們趴在她家養滿花的陽台上,寫作業,我有些心不在焉。我看到了春光燦爛 的花,和同樣春光燦爛的未來。這讓我無法集中注意力寫作業。她經常過來問我: 喜歡的“喜”字怎麼寫?喜歡的“喜”字是不是這樣寫的?你能不能用“喜歡”造 個句?   那是我第一次用喜歡造句:錢半文喜歡張小愛。   忘記告訴你,她叫小愛。   小愛看到我造的句。笑了。笑容像一朵盛開的蠶豆花(這是我唯一熟悉的花) 。小愛說她其實早就喜歡我。   我問我這麼窮又這麼丑,你喜歡的啥哩!   小愛說她喜歡我腦瓜子好使。喜歡我考試能考雙百分。   於是,我的腦袋被灌了酒。我把考試得雙百分的得的一枝筆,送給了小愛。那 支筆我一直沒舍得用。   以後我很多次到小愛家里寫作業。很多次吃到了以前從沒吃到過的糖、糕點、 水果。有一次,我甚至在小愛家吃了中飯。在飯桌上,我見到了村長張大愛。傳說 中他是個很凶的人,可那天他很和氣。他的笑容甚至比我父親還親切,多從來沒從 父親臉上,看到過那麼慈祥的笑容。以至於我在以後,很多次回想起來的時候,真 的以為,張大愛就是我的丈人。   張大愛對我說:你以後多來,小愛需要你這樣的同學幫助。   在張大愛慈祥的目光里,我再一次看到了我花一樣的未來。   後來,我上小愛家做作業的事,被同學發現了。他們都覺得我吃里扒外,都站 在了我的對面,和我成了敵人。下課時,完打人游戲的時候,我甚至連敵人都沒資 格做,他們不讓我加入。   好在我不是一個人。和小愛一起坐在教室里,我就會突然想到,其實他們是在 妒嫉我,妒嫉我那個美好的未來。像我從前嫉妒小愛是個胖女生一樣。現在我喜歡 胖女生了,我從小愛身上,發現了胖“女人”(我知道她還不能被叫成女人)的優 點。胖女人最大的優點是可愛。要知道,女人不是因為美麗而可愛,而是因為可愛 而美麗(其實這几句,確實是說給女友聽的,她正在為她越來越丰滿的身材發愁) 。   可惜,讀四年級的時候,小愛消失了。和她一起消失的,還有張大愛。他們一 家,都消失了。據說是因為犯了什麼事,跑了。我至今仍不太想念,這麼和藹的張 大愛,會犯什麼事。不過,他們的確是消失掉了。再沒出現過。   我失戀了。   他們那小樓,我後來去看過,被貼了封條。   小愛消失了。消失地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我當然不能把與麗麗的事對女友說 ,我還沒笨到那程度。不管她是不是聽說了我追麗麗的事,我還是不能承認。一個 女人,不可能沒有嫉妒心。她不可能大方到與另一個女人,共享同一個老公。當然 ,說共享有點言過其實,在女人的小心眼里,我是吃過苦頭的,還是小心為上。   只有死了或消失了的人才是最可靠的。女友不可能小心眼到跟一個已經消失的 人,爭風吃醋。小愛消失了,也就死無對証了。這不論是對我還是對女友,都是最 安全的。我選擇了坦白我對小愛的喜歡。而且故意把故事拉長了,添油加醋地說。 說到最後,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說的故事,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虛構的。 直到後來小愛消失,我甚至懷疑在我三十年的人生軌跡中,是否真遇見過一個叫“ 小愛”的女人(她應該已經長成女人了)。   說到最後,其實我也已經不在乎是否真有“小愛”這麼個人,我只希望把女友 說乏了,乏到撐不住眼皮子,呼呼睡去,再沒興趣問“你有過几個女朋友”。   事實并沒向我所希望的方向順利發展(世事大抵如此),女友不僅不困不乏, 反而更加興致勃勃起來。拿手拍拍我的臉:“你真是個好學生。”   我知道女友在挖苦我,她從來都把挖苦我的話,說得像甜言蜜語。不過我承認 我是個好學生。從小到大,沒一個老師會說我是壞學生。   “我是個好學生。”   “半文錢,你還是個好學生?你三年級就開始暗戀女生,向絕大多數女生獻殷 勤,你還敢說你是個好學生。你繼續交待,你在初中里,在高中里,在大學里,在 單位里,談過几次戀愛。”   我不得不說明向你說明一下,其實我不叫“半文錢”,我姓“錢”名“半文” ,應該叫我“錢半文”。我的確很窮,不論是物質還是精神還是相貌。所以女友覺 得叫“半文錢”更能揭露我一個窮光棍的本質特徵。每次女友情緒不好的時候,都 大聲地喊我“半文錢”(你可以想象得到,她那種最具有原始特徵和原始暴力的吼 叫聲)。當然也有好的時候,摟著我的脖子喊“阿文”。一前一後,兩個稱謂都能 讓我暈眩好一陣子。   女友喊我“半文錢”的時候,我的心莫名地緊了一下。我看到女友兩個水塘里 的水,乾涸了。可能是因為我的故事,實在講得太久了。也可能是里面本來水就不 多,几下就流干了。我看到乾涸的水面下,又露出明晃晃的刀子來。   禍闖大了。   我本想用“小愛”的故事,來喂飽女友探私欲。沒想到,女友的胃口,愈加龐 大起來。戰略失誤啊!為什麼每次在女人面前在關鍵時刻我都戰略失誤。要是我死 不坦白,就算要跪月亮,站馬步,死不承認,也不過就留個心病。   要是我老老實實交待了與麗麗那攤子臭事,也許這一關就過了。女友能知道的 ,也就那事。和小愛的事,當時就沒几個知情的,都過去几十年了,連我自己都不 太清楚了,哪個老同學還會記著。可小愛的事,激起了女友更加丰盛的聯想。現在 ,在女友的腦子里,我所追過的女人,可能已經枝上生杈,杈上生葉,不是以“十 ”來記數了。我於是更加恐慌起來。   不能再往下說了。不能再往下說了。不能再往下說了。   再往下說,我就要結束的光棍生涯,可能延期甚至判無期了。   我決定不再說話。   大學畢業那一次會餐上,班主任華老師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是後他說他 一定要送我們一句話:“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不說不錯。”這是金科玉律,金玉 良言,日後你們下了單位,一定要照章執行。   據說這句話是華老師畢生經歷濃縮的精華。華老師四十出頭了,還停留在講師 級上。要照他的水平,就算被叫做博導,也沒人不信,可他就是個講師,連副教都 沒上。郁悶。郁悶的華老師,也只有在喝高了酒的時候,才終於把這條金科玉律, 轉贈給我們。   華老師是個好老師,好老師說出來的話,一定是好話。於是我就記住了。   不過記住了也沒能派多大用場。因為在大多數時候,我的嘴巴,似乎根本不受 大腦的指揮。它總在我的大腦還沒想好要不要說,要怎麼說之前,已經把不該講的 話全講了。該講的話倒是一句沒講。   小愛的故事,一塊石頭一樣,激起了湖面上更多的振蕩波。如果我告訴她:初 中,上課時,我怎麼全神貫注地偷看語文老師的腋毛。高中,我給N個漂亮女生, 寫過N的N次方首情詩。大四,我和一個同樣“淪落”的女生,曾經有過一段花前 月下。還有在單位里,我已經追過四個女同事(包括麗麗)。而且,我還得告訴她 ,我所有的愛情故事,都是單行道(與小愛,那不叫愛情故事)。我所有的愛情故 事,都沒回程票。我所有的誓言,都打了水漂。   女友一定等不到我把所有的故事都講完,就會跳起來,毫不留情的把我扔掉, 和所有的過往一樣。歷史,總會在驚人的相似中重復。我感覺到悲哀。這種悲哀, 像空氣一樣,包圍了我。仿佛要我在悲哀的空氣中自溺。   所以我不再說話。我沒了說話的勇氣。沒了說話的興趣。要撬開一張活人的嘴 巴,一定比撬開一張死人的嘴巴,困難得多。所以我不說話,不說話,她又能把我 咋樣?   “不說話了?”   “我想說話。可我實在沒話說了。”   “有的。還有很多的。”   “沒了。真的沒了。”   除了麗麗,其餘的想象,女友都不太可能找到作証的人。所以我心安理得地死 皮賴臉。麗麗的事,我堅決不說。要說,她說。   “半文錢,你給我跪著,朝電視機跪著。你好好看看你喜歡的《倚天屠龍記》 ,你不是喜歡嗎。我知道你為啥喜歡,你不就是想做個風流鬼。你看著這個張無忌 ,日後,你跟他一樣。總會死在女人手里的。”   我想我用不著等到以後了。我現在就要死在女人手里了。我看到女友眼中那把 銳利的刀,不再是一把匕首,而成了一把大砍刀時,我就看到了自己的命運。   女友拿出一張小凳子,很可愛的一張塑料小凳子。米黃色,上面是一幅做工精 致的圖片:周芷若把倚天劍,溫柔地遞進了張無忌的胸膛。我看到這張圖片,抖了 一下。這張可愛的小凳子,竟然也成了和倚天劍一樣的凶器。   准確地說,它應該被稱為刑具。女友先在床頭放了一床疊好的被子。把小凳子 小心翼翼地壓上,然後,讓我跪上去。面朝電視。不交待清楚,就別下來睡覺。   說真的。我是很佩服女友的想象力的。不過我沒啥本事。不論是想象還是實際 操作,我都不行。這張小凳子,我怎麼都跪不安分,被子疊得太厚,床墊太滑,塑 料小凳太軟,上去不過兩秒,就掉了下來。再上。不到三秒。我上上下下爬了十几 回,加起來也不到一分鐘。不過,這一分鐘有功勞。我的精彩雜耍,把女友逗笑了 。   “半文錢,看你也就這麼點能耐,怎麼就能和那麼多女孩子好上。”女友太抬 舉我了。除了跟女友,我跟誰好上過啊。   我丟下滾到一邊的凳子,抱住女友,讓吻,雨點一下,打在女友的頭上,臉上 ,脖子上。我的愛是熱烈的。女友的愛,是陰柔的。我知道她是愛我的,不然,誰 肯跟一個不愛自己自己不愛的人,同床共枕。也就女友,會問我,除了她以外,還 喜歡過哪几個女人。   我們抱成一團。抱成一團的時候,我才發現,女友笑過以後的臉,是多麼燦爛 。女友眼中的刀子,早已跑得無影無蹤。兩撇酡紅,云彩一樣,挂在女友雨過天晴 的臉上。楚楚動人。我想到了“楚楚動人”這個詞的時候,我開始無比得感謝我們 的先人,他們創造了多麼優秀的漢字,讓我們,可以隨時隨地形容一切美好的事物 。   我的吻,從女友的脖子往下。往下。在我還要繼續往下的時候,女友突然抱住 我的頭:“阿文,往後,我就是你的女人了。”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這句話,和第一次聽到不同。如果說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我 還覺得陌生,我還帶著很多不該有的警覺,那以第二次,當我第二次聽到女友說這 句話時,我突然感動得淚流滿面。從前,母親是與我最親密的女人,從今天開始, 躺在我下面的這個女人,才是我真正親密的女人了。我還有什麼話不能對她說的。   我趴在女友溫軟的高地上,開始坦白我的過往:初中,上課時,我怎麼全神貫 注地偷看語文老師的腋毛。高中,我給N個漂亮女生,寫過N的N次方首情詩。大 四,我和一個同樣淪落的女生,曾經有過的一段花前月下。在單位里,我追過四個 女同事。我像一個暈車的人,靠著窗,把記憶里的穢物,嘔吐得一干二淨。   然後,我告訴女友。其實,到現在為止,除了你,我還沒吻過一個女人。所以 ,我是貞潔的。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用“貞潔”這個詞語。我可能一廂情愿地認為, 只有這個詞語,才能准確地歸納我繁復而單純的過往。   “貞潔。你還敢說你是貞潔的。你的肉體沒有腐爛,但你的思想早就出軌了。 ”女友突然跳起來,把我扔到一邊。   女友開始整理已經凌亂的上衣。頭發。女友開始穿鞋。女友開始找她的小拎包 。女友打算離開。   從女友快速而冷靜的動作中,我看到了女友離開的決心。我再一次想起了麗麗 把玫瑰扔出窗外的情景。女友把我,像一束玫瑰(准確地說,是垃圾)一樣,扔掉 。   如果說,麗麗把玫瑰扔出窗外,只不過是在我已經習慣被拒絕的心上微微掀起 了一絲微瀾的話。那女友的離開,將會在我的心上,划下很深的一道傷痕。女友離 開以後,可能一年,可能兩年,也可能是一輩子,我將繼續我的光棍生涯。所以我 不能讓女友離開。   我絕不能讓女友離開。是的。我的精神是出軌了。那現在,讓我的肉體也腐爛 吧。   我起來。   我沖過去。   我抱住了已經把手放在門把上的女友。女友掙扎。   我把她扑倒在床墊上。女友掙扎。   我解(撕)開女友的上衣。女友掙扎。   我解(撕)開女友的褲腰。女友掙扎。   我拉下女友的長(短)褲。女友掙扎。   我終於沖破了女友的最後一關。   女友喊:痛!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女友讓我看床單。雪白的床單上,一朵盛開的玫瑰。 這朵在夜晚盛開的玫瑰,在明晃晃日光里,顯示出血一樣的紅色,刺得我眼睛生痛 。我抱住女友。吻她光滑的額頭:你是我的女人。   後來,母親告訴我,那床單,已經洗乾淨了,她是花了很大力氣,才把床單洗 乾淨了。你們也太不小心了,怎麼會把那麼大一攤口紅,弄在床單上。   我告訴母親,那不是口紅,是我女人的血。   母親笑了:呵呵。你不要騙我。你娘雖然沒讀過書。活了五十年了,總知道女 人的血,是怎麼都洗不干掉的。 ※※※※※※※※※※※※※※※※※※※※※※※※※※※※※※※※※※ 【小說連載】       阿唐的故事--京華沉浮錄          -阿唐-          第二卷   (本文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轉載不得刪節)       (二十三)福州驚魂   89年11月初,我坐在飛往福州的波音737上,心情和所有的第一次坐飛 機的人一樣,又激動又緊張。   在南苑機場上飛機時有點麻煩。我的身份証在2年前入京時再次辦理時給搞錯 了,出生日期弄成了1994年!補辦的過程是如此的漫長,所以至今也還未能拿 到。我是用呼家樓派出所出具的一張貼有我的照片的証明信,再加上單位介紹信和 工作証上的飛機。   我貪婪地望著機翼下的漣漪一般的山巒,銀練一般的河川,試圖辨析出哪是黃 河哪是長江。   說起來,此次赴福州之行多少有些偶然。上星期銷售部的小牛,忽然來找我, 說一個月前接到福州的智達公司一個電話,問我們是否要圖像掃瞄儀,他們有大批 現貨待售,他想去福州進一批貨。   小牛和阿瞞在最初的觀望期後,看到我沒有和他們走到一塊,就對我帶答不理 的了。我有問題問阿瞞,他總是一推二六五,小牛更是有事直接去找劉經理,好像 我這銷售部經理是個擺設一般。今天看來太陽是從西邊出來了。   我想了一下,問他,“劉經理知道嗎?”   “我剛跟他講了,他讓我來跟你談一下。現在中關村惠普掃瞄儀賣的很火,咱 得抓緊點兒!”小牛挺著急。   小牛比我應該大几歲,有一個2歲的女兒,他算是公司的老人。上次內訌後, 按資歷他應該接掌銷售部。可能是他站錯了隊,或其它什麼,易森對他很不滿,因 此劉經理不敢提他上來,畢竟公司目前全靠易森的軟件支撐。   從外面找我這麼個外人進來,可能是雙方妥協的結果。我看來是揀了一個便宜 。嘿嘿,想起來阿唐也不能一味抱怨命運不公,是你的就是你的,躲也躲不掉,不 是你的就不是你的,搶也搶不來。   我心里有數了,劉經理不敢拍板,把球踢到我這來了。   “這樣吧,我先和劉經理商量一下,再給你回話。”我也學會了研究研究這一 招。小牛看來真的很著急,不斷鼓動我早下決心,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我心里話 ,小子,你這麼急,真的為公司著想嗎,前些日子怎麼沒見你提?   我不動聲色地去找劉經理,談起小牛要進貨的事情。   劉經理問我如何看?我說首先要摸清供貨和市場雙方的情況,再做結論。劉說 ,正該如此,又補充說,上次的北京春季電子產品展銷會上,智達和天翔的展台是 鄰居,易森知道些情況,讓我去問一下。   我找到易森,告訴他小牛想去福州之事,問他是否有智達的背景資料?易森搖 搖頭,指著他身後的空桌子說,都是黃界雄聯系的,他手里只有一張名片。說著就 拉開抽屜從一堆亂七八糟的名片中找了起來。   易森的桌子總是亂糟糟的,看起來毫無頭緒,但他大致知道東西放在什麼地方 ,前提是沒人動過他的一攤垃圾。這點和阿唐極為相似,亂中有序。哈哈,懶人的 哲學!   剛剛提到的黃界雄是軟件部的第二把交椅,原來是易森的學徒,現在好像不怎 麼買師傅的帳了,另起爐灶做了一套用於雜志方面文字處理的系統,稱“天翔20 0”。易森的是“天翔400”,用於科技書刊方面的文字處理。黃界雄這些日子 在新疆,我還未曾謀過面。   易森笑著低聲說了一句,“去也不能讓小牛去,誰知道他搗什麼鬼?”   我先給中關村的几個朋友打電話尋了尋價,標價每台12000元,目前斷檔 ,有價無市。   我按名片上的電話打到智達公司找郭濤。   那面的一個女聲說,郭濤出差去了江西,問我何事?   我說我是北京天翔,前些日子郭濤打電話給我留言說有一批掃描儀准備出手, 我剛出差回來,趕緊打電話問問。   那女聲說,“你是郭濤的同學吧?他現在升副總了!”   我只好含含糊糊地說,“是,是,恭喜他!呃,郭濤不在,你可以做主嗎?”   那女聲說,他們還有二十多台,10台以上12000一台。   我說,“跟我還是這個價,12000一台,北京大把現貨!郭濤可不是這麼 說的。”   那女聲說,“那你說多少錢合適?”   我說,“乾脆點兒,10000一台吧!”   那邊一聽就急了,“不行,不行,那就接近進價了,再加上運費和利息就要賠 了!那可是半年多的利息噢!”   X,貨都壓了半年了,還不急死!   我就一百一百往上加,到了10300就再也不松口了。   那面說,她做不了主,要去請示總經理。   過了一會兒,回來告訴我就是10300,要10台以上的量。   我說,就先10台吧!   雙方成交!   回頭我就去找了劉經理,匯報了一下情況。我的判斷是,事不宜遲,馬上動手 !最好是我親自去一趟,以免萬一,另外也可以借機建立一下關系,智達可是福州 數一數二的電腦公司。   劉經理猶豫了一下,說要和易森商量商量。   我回到辦公室,小牛正焦急地等著我的回音。我告訴他,智達給我們的價是1 0300,柳要和易森商量一下,如果去的話,會派我去,因為牽涉到兩個公司未 來的關系。   小牛一聽很不高興,甩下一句,他今天不舒服,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第二天,小牛媳婦打電話到公司,說小牛病了,請几天假。我也沒在意,反正 他平時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晒網。   第三天,柳經理終於下了決心,決定做這一單生意。   我就忙著買次日的機票,准備行程。那時候的機票便宜,單程是400多元。 北京到福州坐火車要差不多兩天,時間太長。   真是天上方一日,地上已千年。說話福州就到了。   下了飛機,下午2點,太陽正毒。我就不停地脫衣服,只脫得上身只剩一件襯 衣,還是覺得熱。   趕緊打了一輛的士,告訴司機去智達公司。那車倒是沒有繞來繞去,不過到了 一個什麼山根兒底下的智達公司,表已經跳到30多元。MMD,被宰了!我心里 暗罵著。在北京經常坐的士,一般我都能根據路程遠近判斷出大致的費用。管它呢 ,反正不是自己的錢。   那時的智達公司規模還不是很大,和天翔的總公司差不多,100來人吧。我 進了智達公司,坐等了一會兒,那電話里的女士就出來見我,三十多歲,雖然看起 來也還干練,不過明顯是老實人,名字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女士甲吧。那時候的官 商很老實,和劉經理差不多,都是機關里下來的。   寒喧了一陣,就去庫房里看了一下大貨,二十多台掃描儀碼得整整齊齊的。   回頭我跟她一起到會計處付匯票開發票,進門還沒一個鐘,齊活了。   女士甲建議我,貨隨人走,大家都是這麼干的,否則鐵路運輸時間上根本就沒 譜,而且可能會造成損傷。   我問了一下運費,每公斤票價的1%,我們核算了一下,加上保險費,10台 大概要六,七百元,很划算。為了應付突發事件,我的回程票是大後天的,結果多 出了兩天機動時間。   我就把帶來的天翔DEMO軟件安裝到智達的技朮貿易部,用了一個多小時, 講解了一番,留下了使用手冊。又和經營部經理談了一下代理銷售的合作事宜,大 致確定了四六分成的基本原則。   完事後,女士甲讓司機送我到附近的一個招待所,告訴我郭濤已經回來了,明 天就來上班。我說,好啊,明天我再來一趟。   臨分手時,女士甲突然說,“前兩天你們公司一個叫小牛的來提了一台掃描儀 ,說客戶急等用,又說你會再來提大貨,因為他拿的都是現金,我們就按議定的價 格給了他。沒有問題吧?”   我愣了一下,馬上說,“是,是這樣的,小牛是我的手下。以後有事情我們之 間直接聯系,這樣,層次高一點比較好辦事。”   小牛還真敢干,打著我的旗號騙到這里來了。看來,他是真的要走人了。   在招待所里住下後,我給在福州的同學小林打了一個電話,晚上聚了一下,就 在招待所食堂進餐。印象最深刻的是,菜都裝在極小的碟子里,我們倆一共要了1 0來個,我才覺得差不多夠吃了。周圍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們,小林在東北 上了几年學,知道北方人的習慣,嘻嘻笑著沒有攔我。   席間閑扯一通,他是班上的老三,工作几年考的研究生,孩子都四,五歲了。   臨分手的時候,小林囑咐我上街在小攤上買東西要攔腰砍一刀!說著做了一個 揮刀的動作。   第二天起的晚,四人的房間只有我一人入住,睡得很好。上午到了智達已經是 10點多了。   郭濤是一個豪爽的漢子,比我高大。神侃了一通就拽我出去吃飯,在路邊一個 不起眼的小館里點了三道菜,其中一個是炒螃蟹,做的非常好,印象深的不行不行 。以後再吃就覺得一般般了,人真的是不能嬌慣的啊。   郭笑著說,他們把你當作我北京的同學了。我有點不好意思,說,當時一下不 好改口,就順坡下了驢。   郭揮揮手,“沒有關系,是我同學也不錯,我郭濤臉上也有光!”   接著,他又提起上次在北京,黃界雄請他吃燒雞,“哎呀,很難吃啊,咸咸的 ,什麼味道都沒有!”   我不得不同意他的說法,北方菜系無論是做工還是味道還是營養上,確實要遠 遜於南方菜系。   下午,我到福州逛了逛攤市,真的以出價的60%買了一個照相機,在當時中 國的北方市場,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六折啊!   這架相機質量還挺好,前後跟隨阿唐家4年,直到93年在美國又買了一個新 的。阿唐太最風光的几張照片,都是出自於斯。   又給阿唐太買了些衣物,自己置辦了一雙假耐可旅游鞋。   第三天,坐公車去了鼓山。那車好像是承包了,座位都換成小小的,一排可以 坐六個人。   我快頭大,非常勉強地把自己塞進小椅子里。几個東北大漢破口大罵,這TM 小椅子是不是專給南方人定做的?我愉快地笑著,他們說出了我想說的。那時中國 的人員交流少,文化地域上的沖突很多。   公車到了半山就不再走了。我在旁邊的一個什麼廟(涌泉寺?)里逛了一會兒 ,就出來沿著一條曲折的山道往上爬。阿唐這輩子愛的就是一個“山”。越走路越 窄,几不可辯,我又不愿半途而廢,硬著頭皮堅持。大約爬了一個半小時,終於快 到山頂了。   突然從旁邊樹叢中竄出一個人大喝一聲,“站住!”   我抬頭一看,一個兵!我愣在當庭不知所措。   “這是軍事禁區,游人禁入!”兵見我愕然不解,又補充了一句。   經過北京春夏之交後,我對兵有一種本能的畏懼,連忙諾諾說不知道,純粹誤 入此地。   兵見我態度尚好,就囑我快快離開,要讓當官的看見了,麻煩就大了,特別是 我帶著相機。   我自然一片聲地謝了他,又乘機腆著臉讓他給我影張像。   兵猶豫了一下,真的接過相機給我照了一張。昨天翻出來一看,阿唐身著白襯 衫,深藍的西服,西褲,足登一雙白色旅游鞋,站在山麓上,背景是山巒,遠處是 閩江。十足的一尊山炮!   阿唐,這就是你的驚魂記麼?騙眼珠也不是這樣騙的噢。   且慢,且慢,兵哥是放過了阿唐,可公安又黑上了阿唐。   福州的最後一晚,我朦朦朧朧地快要睡著了。突然,門響了兩聲,我驚醒過來 還沒下地,門就開了。   門口站了几個人,有兩個女服務員,一個手里拿著鑰匙,還有兩個便裝的男人 。兩人嘩啦一下就進了房間,女服務員們則站在門口看著。   “公安,查房!”來人說。我不記得他們出示過任何証件。   “把身份証,工作証和介紹信拿出來!”一個年輕一點的公安說。   我起身要穿衣服,老一點的公安止住了我,“先驗証件!”   我靠,那時阿唐還沒有講究到睡覺要穿睡衣的階段,天又熱,身上就是內褲和 背心。那內褲雖然不是花布的,不過也不是穿出來讓人看的,門口女士的眼睛正賊 溜溜地望著阿唐意淫著什麼。   沒奈何,爬起來翻出東西來遞給公安。   那年輕公安接過去後,翻來復去地看那張呼家樓派出所的身份証明信。我心里 直打鼓,這真是船破偏遇頂頭風,那張爛紙頭怎麼看也不象真的啊。   年輕公安把信及証件遞給中年公安,開始問起阿唐。   公安:“從哪兒來?”   阿唐:“北京。”   公安:“什麼單位?”   阿唐:“中國XX工業科技公司。”這次出來為了方便,我特意到總公司辦了 一個工作証。   公安:“來福州干什麼?”   阿唐:“出差。”   公安:“去什麼單位?”   阿唐:“福州智達電子有限公司。”   公安:“找誰?”   阿唐:“副總經理郭濤。”   公安:“什麼時候來的?”   阿唐:“前天。”   公安:“干什麼?”   阿唐:“進貨。”   公安:“什麼貨?”   阿唐:“惠普圖像掃描儀。”   中年公安在後面反覆地驗看工作証照片上的鋼印。   公安:“從哪兒來?”   阿唐:“北京。”   公安:“什麼單位?”   ……   又重覆了一遍所有問題。   公安:“從哪兒來?”第三遍訊問又開始了。   我瞪著那年輕公安沒有回答。   後面的中年公安碰了一下年輕公安,把東西遞還給我,說了聲,打擾了,就帶 著年輕公安轉身走了。   我惡狠狠地瞪著那正要帶上門的女服務員,心里罵道,“看,我叫你看!今天 晚上我夢見的肯定就是你!”   第四天去機場的路上,我給郭濤講了昨晚發生的故事。   他大笑著說,“老弟,你被公安當成了高自聯的潛逃頭目了!幸虧你我的公司 名頭都很大,不然就憑你那張信紙的身份証,我們智達還要到局子里把你保出來! ”   (待續) 2004/9/16-2004/10/1 初稿於San Jose ∼∼∼∼∼∼∼∼∼∼∼∼∼∼∼∼∼∼∼∼∼∼∼∼∼∼∼∼∼∼∼∼∼∼         唐村舊事         -蘆葦-      第一部 族長年代       (3)   阿儉小姐一口氣跑到一戶人家門前,一邊拍門一邊說:“吳媽快開門,我是立 儉!”   “小姐又來找延聰啊?”吳媽邊開門邊說。   “才不是呢,我是來看你家的新媳婦的。”   “喲,小立儉的消息還滿靈通的。”一個中年婦女從里堂走了出來。   “阿嬸,恭喜您,這麼年輕就做了奶奶,我母親肯定羨慕得要死。小媳婦長得 漂亮吧?”   “小姑娘嘴巴真甜。漂亮個鬼,還蠢得要死,當初她家的信里吹得天花龍鳳似 的,誰知是根木頭,踢一踢才動一動,有你十分一聰明我就滿足了。真是便宜沒好 貨。”   吳媽走過來小聲說:“太太,小歡是實心眼了些,但也有好處。我看她挺老實 厚道的,照看小少爺就好,起碼不會偷懶或欺負小阿聰。”   “唉,還能怎樣?說到底還算是一場親戚。”   小儉沒聽她們說完就跑到書房里。房里一個十几歲的男孩正在看書,這孩子眉 清目秀,穿著打扮并不光鮮,卻也整齊乾淨,看得出是小康人家的子弟。他看到小 儉後放下書,眼含笑意說:“可惜我已經積壓了很多功課,要不然今晚一定陪你玩 個夠本。”   “誰說我來找你玩的?我是來看你弟弟的小老婆!”說完小儉轉過身去,頓了 一頓,“嗯,不知道那條小溪漲水沒有,真想去看一看。”   “好啊,明天吧,放學後我陪你去,怎樣?”   “你不是說有很多課嗎?”   “那……管不了這麼多了,有你陪我去那里,挨一頓板子也值得。”   “哪!是你要我去,不是我要你去的。”說完小儉趕快走出來,拼命忍住不笑 出聲。   小儉走到小延聰的房里,傻傻的小延聰正在床上翻來復去打筋斗,旁邊站著一 個小女孩,一身粗布衣裳,頭上梳著條小辮,瘦瘦的臉上挂著雙無神且疲憊的眼, 木木的不知道該怎麼做。   小儉走過去,輕輕的拍著傻延聰的頭,又順著背撫摸了几下,傻少爺頓時乖了 下來。她看著小女孩驚訝的看著她的手,有些得意。   “你叫小歡是不是?”   小歡驚訝的點了點頭。   “你今年還不到十歲吧?”   “你什麼都知道?我今年九歲。”小歡更驚訝了。   “那當然!這村子里我不知道的事還真不多呢。”小儉滿臉的驕傲,忽然說:   “你會不會玩過家家?”   “就是扮父親母親兒子是嗎?”   “沒錯!那好,過兩天我們過一次,你做母親,他是你兒子。”   “那,誰做父親?”   “當然是我了,我要嘗嘗當男孩的滋味!”小儉很驕傲的說。   小儉走後不久啟元一家人就睡了。小歡眼睜睜看著房頂,看著四周陌生的一切 睡不著。但她又不敢動,因為傻延聰抱著她睡的死死的,就象抱著個大毛毛公仔。 她想起家人都說她是災星,她剛出生母親就難產死了。父親還是按大戶人家做法給 好裹腳。沒想到沒几年當地瘟疫,她父親也病死了。這次她出來心里也不是很難受 ,因為家里已經沒人對她好了,只有她上船前姑母羅羅嗦嗦了很多東西,什麼以後 要聽話啊,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啊,尤其要學會聰明點,不能再這麼笨啊,但大部 份她都忘了。在大火船上她還有些開心,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坐大船,第 一次看到這麼寬闊的江,這麼漂亮的景色。同行的大人說她可憐,她一直不明白怎 麼個可憐法。現在她朦朦朧朧知道了些,難道就說要和這個傻小子過一輩子?但這 有什麼可憐她又不是很清楚。將來又會怎樣呢?但不管怎樣她知道回家的可能是很 小的。她想著想著隱隱約約聽到遠處傳來絲絲當地歌謠:   “月光光,照地堂,阿仔你乖乖睡落床﹔明朝阿媽要趕插秧咯,阿爺睇牛去上 山崗﹔阿仔你快高長大咯,幫手阿爺去睇牛羊。   月光光,照地堂,阿仔你乖乖睡落床﹔明朝阿爸要捕魚蝦咯,阿媽織網要織到 天光﹔蝦仔你快高長大咯,撐艇撒網就更在行。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檳榔,五谷丰登堆滿倉咯,老老嫩嫩喜洋洋﹔蝦 仔你快喲咪埋眼咯,一覺睡到大天光……”   聽著聽著小歡迷迷糊糊睡著了。   兩天後,小儉正帶著小歡和小延聰在巷口過家家,遠遠傳來喊叫聲,一個村民 走過,看到小儉立馬說:“儉小姐趕快叫你爺爺和你爹爹過去,順宗家和大強家打 起來啦!”小儉二話沒說就往家里跑。   小歡跟著大夥來到現場,順宗和大強已經被大家拉開,秉昆族長和大兒子繼威 也正在傍邊勸解,但兩家人仍吵得不可開交。   “你們為什麼要在我的菜園上蓋房?你到底給我說個清楚!”   “什麼你的菜園,這本來就是我們家的地,”   “胡說,”   “哪有你這樣把菜園圍到人家門口來的,大家倒來評評理!”   說著說著兩人又要打起來,眾人一片忙亂,場面眼看就要不可收拾。   “還要打,是不是連我也不放在眼內?”隨著一聲大喊,德盛族長和他兒子祖 蔭及時趕到,大家立時安靜下來。德盛族長并不高大,還有些黑瘦,快七十歲了, 古銅色長袍外套著對襟馬卦,還拿著根龍頭拐杖,顯得精神而有威勢,聲音尤其洪 亮。   原來順宗早就對大強開墾的菜圃太過貼近他家不滿,這次為小兒子結婚擴建房 屋建到菜地上,自然引起大強不滿,吵著吵著就打起來。德盛族長弄清事情原委後 很生氣的,邊把拐杖狠狠戳到石板上邊說:“古人有詩云‘千里家書只為牆,讓他 三尺又何妨。萬里長城今尤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他還沒說完祖蔭就插嘴:“為了這點小事就在小孩子前打架,你們哪象是長輩 ,我們村的臉真是被你們丟盡!”   兩家人本來被族長的詩唬住了,但一聽到他兒子這句話馬上反應過來:   “這可不是小事族長,我菜地上的菜夠我家吃上好長一段時間的!他們這樣欺 負上門,我可不怕!”   “族長,這事關我兒子的終身大事,我一定不會放棄的!明明是他侵占我們家 地盤在先!”   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看著爭吵又要起來,德盛大聲說:   “好啦好啦,你們別爭了,等我和其他族中士紳商量過後肯定給你們一個公正 的答復的,不會偏袒任何一方的,你們放心吧!”   兩家異口同聲說:“有德盛族長這句話,我們放心了。”   眾人漸漸散去。   秉昆族長和兒子繼威慢慢走回家里,一邊走他一邊教訓兒子:   “你剛才真沒用,你看人家祖蔭多會說話,你要好好學學怎麼應對大場面,這 樣下去我們家遲早會在被他們壓得抬不起頭來。”   繼威說:“我覺得他父親才真會說話,”然後低著頭再咕嚕了一句:“你才是 比他差遠了。”   雖然他說得很輕,但還是被父親聽到了: “你說什麼?你們三兄弟只會窩里 斗,有本事到外面斗來給我看看!我這把老骨頭了還要為了你們的將來去操勞,你 們羞家不羞家?”秉昆族長愈說愈生氣,還喘著粗氣。   在另一條路上德盛族長也數落起兒子來:“剛才我還沒說完你就不要急著插嘴 嘛,差點就弄得不可收拾。”   祖蔭有意叉開話題:“爹,剛才秉昆家的真沒用,還想看我們熱鬧,沒想到卻 變成我們顯威風,最後只有灰溜溜走了,嘿嘿。”   德盛‘哼’了一聲,說:“若不是憑著祖上積下來的功德,他們家早沒資格做 族長了。”   這德盛家是當下唐村數一數二的大地主,家里的耕地,果園和魚塘加起來有一 百多畝,另外還和族中的叔伯兄弟共有不少產業。德盛共有二個妻子。大奶葉氏, 共有祖清,祖蔭,祖予一女兩子,大女兒早嫁到何家圍的何大老爺家中做大媳婦, 可謂門當戶對。二兒子祖蔭,妻子黃氏,小字阿玉,下面又有兩子一女,從大到小 分別是立勤,立儉,立持,一直希望能再生一個,湊成‘勤儉持家’,長孫立勤十 多歲,正在縣城高小讀書,幼孫立持才六歲,小兒子祖予還沒結婚。二奶美香才剛 娶過來不久。全家加上丫環,老媽子和長工有二十多人。   這唐村里除了一些外來戶和富戶家里的下人外都屬唐氏一族,德盛不但有錢有 勢,為人也慷慨公正,會話說斷事,又樂於為村人解憂排紛,自然成為一族之長。 那里鄉下人所謂‘生不入官府,死不入地獄’,凡大小糾紛都寧愿找族長鄉紳解決 ,所以在唐村中德盛尤其有威望,甚至在珠花墟集附近都赫赫有名。   至於另一族長秉昆家,祖上也曾是大地主并一直是族長,但這几代是一代不如 一代,那族長稱謂更多是禮貌性的,發生什麼大事村人都很少找他,比起其他族中 士紳如秀才公好不了多少。   話說德盛兩父子邊走邊談,很快來到他們家門前。他們家靠近村心街,卻不在 其上而獨立成片,籬笆和磚牆圍著一大片風水寶地,好几幢高大的房屋全是麻花大 理石砌成,都被厚實的石牆圍起并里外打通,其中最大一幢朱漆大門上兩個碩大金 色虎頭門環閃閃發亮,門邊鑲嵌一副銀色木雕對聯。   上聯:廣廈千幢,只需良田半□維生計   下聯:黃金萬兩,何如書香一縷傳後人   門眉云石上鑿著四個大號玄色彖體字:耕讀人家   屋子里面廳子寬大,裝飾和擺設簡潔乾淨,家俱一應俱全,但并不算豪華,牆 角還放著些簡單的農具如筲箕量斗等。房屋後庭有堵巨大浮雕壁牆,一面刻著一首 唐太宗百字詩聯和一張“江城圖”,該圖上刻畫著省城廣州沿珠江岸一帶鴉片戰爭 前的風貌,各式人物建筑和景觀栩栩如生﹔另一面是百福圖,一百個姿態各異的紅 色福字十分惹眼。後園還有有魚池假山,一邊臨著個大水塘,傍邊種滿垂柳,另一 邊是個大果園,滿是各種果樹和花卉。   (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幼 河             主 編:丁凱文      校  對:丁凱文             副主編:幼 河      發  行:丁凱文            技朮主管:蔣 怡      讀者服務:丁凱文            公關主管:麗 莉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例如,訂閱簡體字版本需要送電子郵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內容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體字閱讀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國標碼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碼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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