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Ｘ≧　　　　　　楓　　華　　園　　　　　　　≦Ｘ≧　　　※
※　　≦＼∥／≧　　　二零零五年四月一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四九六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ＦＨＹ０５０４Ａ）
～～～～～～～～～～～～～～～～～～～～～～～～～～～～～～～～～～
【論　壇】　大頭黨小頭黨的黨爭　　　　　　　　　　　　　　　　平大峽
【爭　鳴】　打賭？正面我贏，背面你輸　　　　　　　　　　　　　西向東
　　　　　　也談中國大陸的戶籍制度　　　　　　　　　　　　　　江　毅
【人　物】　陳丹青的悲哀　　　　　　　　　　　　　　　　　　　朝天辣
【百草園】　談食　　　　　　　　　　　　　　　　　　　　　　　漁　夫
　　　　　　文明的乞丐和賊　　　　　　　　　　　　　　　　　　白　藍
【環球采風】漢城小記　　　　　　　　　　　　　　　　　　　　　海　陽
【史海鉤沉】大醇小疵之《陳伯達最後口述回憶》　　　　　　　　　餘汝信
【小說連載】阿唐的故事──京華沉浮錄（５１）　　　　　　　　　阿　唐
※※※※※※※※※※※※※※※※※※※※※※※※※※※※※※※※※※
【論　壇】
　　　　　　　　　　　大頭黨小頭黨的黨爭

　　　　　　　　　　　　　－平大峽－


　　您一定看過十八世紀英國的小說家喬納森﹒斯威夫待（Ｊｏｎａｔｈａｎ　Ｓ
ｗｉｆｔ，１６６７－１７４５）寫的《格列佛游記》（Ｇｕｌｌｉｖｅｒ’ｓ　
Ｔｒａｖｅｌｓ，１７２６）這本書吧。

　　我上面的提問有點像是外國文學的考試題，您可能正在猶豫您的答案。那麼我
就用通俗方式再來問一下，　

　　“您一定看過那本關於大人國小人國的什麼游記的兒童讀物吧。”

　　這回您一定想起來了。您肯定看過，不是字書就是小人書或是電視上的動畫片
。

　　格列佛在小人國里的種種奇妙的經歷可能對當時還是學齡前兒童的您帶來過種
種幻想吧。不過，那時您可能由於太小，沒有注意到那個叫利里普特的小人國還是
個政黨政治的先進國家呢。

　　該國有兩個政黨，一個叫大頭黨（Ｂｉｇ　Ｅｎｄｉａｎ），　另一個叫小頭
黨（Ｌｉｔｔｌｅ　Ｅｎｄｉａｎ）。兩黨的主要政見分歧是：大頭黨認為，吃雞
蛋時要從大頭敲開來吃，而小頭黨認為吃雞蛋時要從小頭敲開來吃。當然不只是雞
蛋要分大頭小頭，鴨蛋鵝蛋鵪鶉蛋王八蛋也都是要分大頭小頭的。兩黨在政見上的
嚴重對立，雙方誰也不妥協使國家嚴重地分裂。

　　兩黨的支持者為了互相區分，支持大頭黨的穿高根鞋，支持小頭黨的穿低跟鞋
。而王儲為了保持中立，則一只腳穿高跟鞋另一只腳穿低跟鞋。另外，為了不讓兩
黨政治分歧介入公務員的選拔。各級官員都是通過跳高比賽選拔出來的。這樣為了
獲得高官職務，許多人不得不豁出命往高處跳，所以高官們往往要把腿摔瘸了才能
當上。加上保持中立的各級官員都一只腳穿高根鞋另一只腳穿低跟鞋，所以政府部
門到處都是一瘸一拐的。

　　喬納森﹒斯威夫待寫這篇小說時只是順便諷刺了一下當年的英國社會。不過，
您可能沒有想到，到了２０世紀末期，這個書里的兩個人造詞匯大頭黨（Ｂｉｇ　
Ｅｎｄｉａｎ）和小頭黨（Ｌｉｔｔｌｅ　Ｅｎｄｉａｎ）竟有了實際的內容。從
９０年代末期，這兩個詞匯也開始編入字典里了。

　　這是兩大計算機芯片制造商在儲存數據時的方式不同產生的對立造成的。以摩
托羅拉為代表的芯片是大頭黨，而以因特而為代表的芯片是小頭黨。采用摩托羅拉
芯片的Ｕｎｉｘ系統都是大頭黨而采用因特而芯片的ＤＯＳ和Ｗｉｎｄｏｗｓ都是
小頭黨。

　　讓我來簡單地解釋一下，假定每個小組由兩個人組成。如果我們讓每個組按大
個子在前小個子在後的順序去進入教室，這就是大頭黨，按小個子在前大個子在後
的順序去進入教室，這就是小頭黨。當然如果你去向什麼教授之類的討教這個問題
時，他們的解釋就會復雜起來，他們會把大個子稱為ＭＳＢ（Ｍｏｓｔ　Ｓｉｇｎ
ｉｆｉｃａｎｔ　Ｂｙｔｅ），　小個子稱為ＬＳＢ（Ｌｅａｓｔ　Ｓｉｇｎｉｆ
ｉｃａｎｔ　Ｂｙｔｅ）。ＭＳＢ在前的就是大頭黨。ＬＳＢ在前的就是小頭黨。
當然在說中文時還要加點外國屁胡□一通，這樣一來就會顯得非常高科技。　

　　當計算機產業被分為大頭黨小頭黨之後，喜歡Ｕｎｉｘ系統或ＤＯＳ和Ｗｉｎ
ｄｏｗｓ系統的人各取所愛，除了商家的競爭之外，一般人感覺不到有什麼問題。
但是當我們搞工業控制系統時，需要在把許多分散的控制系統合并成一個大系統情
況下，我們就不得不面對大頭黨小頭黨的問題。這樣我們就需要在標准的通信規約
上加裝一個將大個子和小個子換位置的小程序。因此，像本人這樣沒有什麼學問，
就靠著把那些分屬大頭黨和小頭黨的不同的工業控制設備連接起來，也能混吃混喝
混了很多年。想來想去如果當時摩托羅拉或因特而兩家里有一家稍微妥協一下，只
有大頭黨或只有小頭黨的工業設備，本人這麼多年還不知如何混飯呢。

　　其實如果再仔細研究一下喬納森﹒斯威夫待寫這篇小說後發現他只是在諷刺黨
派爭斗所造成的瘸腿政府的壞的方面，但忘記了還有一些在這個黨派爭斗中獲得好
處的人，比如那個國家里的鞋匠。因為瘸子多，因為要保持中立的人不得不一只腳
穿高跟鞋一只腳穿低跟鞋，所以該國的造鞋業一定是相當發達，而且也是那些只會
制造標准鞋的外國鞋商無法競爭的。另外，造拐的造輪椅的恐怕也能發點兒小財。
不過如果隨著基因技朮的發展，今後的雞蛋以及鴨蛋鵝蛋鵪鶉蛋甚至王八蛋都分不
出大頭小頭時，這兩個黨也只能散伙，再從頭找別的理由組黨了。

　　說到這兒，我其實是想說明一個社會現實，即，正是因為有多黨多派的爭斗不
已，才使很多小人物有飯吃。大頭黨小頭黨的黨爭不僅為利里普特的鞋匠們就業機
會也為後來我們這些搞工業連網的提供了就業機會。

　　隨著科技發展，現在各種新的通信方式逐漸普及，信息網絡的通信方式也在工
業信號連接中采用，什麼現場總線，傳感總線，以太網上跑的ＤＤＥ還有ＯＰＣ等
等，隨著大頭黨小頭黨黨爭變的不那麼重要，我們靠給ＭＳＢ和ＬＳＢ換位置的小
把戲眼看就沒有什麼飯可吃了。下一步也要考慮當海龜回國講課，靠不時地崩點兒
外國屁來誤人子弟再混上几年了。

　　前几天去紐約觀光，鬧市中見了一位老兄，穿著一身喇嘛服，撐著一杆雪山獅
子國的大旗，舉著個牌子上寫著強烈要求中共釋放誰誰誰，旁邊擺著募捐盒子。這
位老兄很多年前我就見過他，當時他穿的是個什麼功的服裝，當時的牌子上也是寫
著強烈要求中共釋放誰誰誰，旁邊也擺著募捐盒子。比起稍遠一些的那些乞討的，
他的募捐盒子里的收入看來要好一些。另外從名頭上來說，他算政治斗士，也比當
乞丐要聽好多了。

　　靠黨爭吃飯，也得找個對立時間長的黨爭才行。像我們這些靠Ｕｎｉｘ系統和
Ｗｉｎｄｏｗｓ系統的大頭黨小頭黨的黨爭來混飯的也就能混了十來年就不得不轉
業了。而靠這中美之間的對立來混飯的，只要這個對立長期存在下去，他這碗飯就
可以永遠吃下去。

　　您看，黨爭給我們這些混飯的還能帶來這些好處呢。

※※※※※※※※※※※※※※※※※※※※※※※※※※※※※※※※※※
【爭　鳴】

　　　　打賭？正面我贏，背面你輸－－《一夫多妻在美國》讀後

　　　　　　　　　　　　　－西向東－


　　《西線觀察》文章的主題大家不用看就知道。最近一期（ｘｇ０５０２ａ）的
短文《一夫多妻在美國》算比較溫和的，說是美國這地方，連三Ｋ黨納粹什麼的都
合法，最近又有一個“驚人發現”：“在經濟政治制度上都已經很先進的美國，居
然還堂而皇之地存在著一夫多妻制度，心里真正猶如看到了返祖現象一樣驚愕。”


一、美國不存在一夫多妻制度（也不存在盜竊制度，同性婚姻制度……）

　　為了不讓讀者誤解，有几個小問題需要先澄清一下。

　　中文“介紹”有宣傳的含義，“美國電視上居然看到關於美國一夫多妻制的介
紹，這種制度居然還堂而皇之地存在著”，會讓人（比如大陸的讀者）誤解媒體贊
成鼓勵一夫多妻，常識告訴我們，別說是“不好”的，就是好的，只要是敏感話題
，媒體通常都不會明確表態以免得罪另一方。不易誤解的說法是“看到媒體對這一
現象的報道”。

　　“今天世界上許多地方都還存在著一夫多妻制，比如信奉伊斯蘭教的國家以及
許許多多還很荒蠻原始的部落，都還有著這種制度。”如果《西線觀察》是主流媒
體，說不定這官司就來了。把伊斯蘭教同“荒蠻原始”用“以及”聯在一句話里，
怎麼讀怎麼有暗示的嫌疑。如果這句話同上下“但是美國居然還堂而皇之地存在著
一夫多妻制度”等等一貫穿，也等於在暗示美國的“一夫多妻”同少數伊斯蘭國家
受法律保護承認的一夫多妻沒什麼兩樣，這是不妥的。

　　眾所周知，美國法律禁止一夫多妻，同時也禁止盜竊。因此，所謂“一夫多妻
制在美國（或美國一夫多妻制度）”，同“盜竊制度在美國”一樣，會產生誤導。
應該是“摩門教的一夫多‘妻’現象”，“ＸＸ地方盜竊案很多”等等。不能把一
種現象同制度混為一談。因為“制度”首先是法律法規，不是你同兩個女人住在一
起，她們就自然成為你的妻子了。同性戀同居這麼多年，按說已經是事實婚姻了，
為什麼還要鬧著合法化？就是因為法律承認的妻子同法律外的“妻子”有本質不同
，只要法律這一關沒有過，就根本不存在“同性婚姻制度在美國”這一說法。

　　Ｐｏｌｙｇａｍｙ這個詞是標准的ＧＲＥ，ＴＯＥＦＬ詞匯，練習題也出現過
有關摩門教Ｍｏｒｍｏｎｓ的閱讀理解，很多大陸學生來美國之前就聽說過摩門教
的一夫多妻現象。摩門教的全稱是Ｔｈｅ　Ｃｈｕｒｃｈ　ｏｆ　Ｊｅｓｕｓ　Ｃ
ｈｒｉｓｔ　ｏｆ　Ｌａｔｔｅｒ－ｄａｙ　Ｓａｉｎｔｓ。教徒非常友好，虔誠
，不抽煙喝酒，把收入的很大一部分捐給教會，并像耶和華教一樣登門傳教。

　　有趣的是，著名的楊百翰大學歌舞團，在改革開放以前就頻繁成為紅色中國的
座上賓，該校便是摩門教教主楊百翰“奔走呼號”的結果，她是美國乃至世界著名
的教會學校之一，至今學校的開篇介紹仍然鄭重聲明：本校由摩門教資助。

　　為什麼楊百翰大學不說“本校由一夫多妻教資助”呢？其實，猶他州在一八九
几年加入美國時，就廢除了法律意義的一夫多妻制，摩門教（自楊百翰Ｂｒｉｇｈ
ａｍ　Ｙｏｕｎｇ算起）也一同廢除了一夫多“妻”教規，只是其中個別保守教派
還保持這一傳統，其中有很多在美國呆不下去跑到世界各地，全世界每個洲都有一
夫多妻的摩門教徒Ｆｕｎｄａｍｅｎｔａｌｉｓｔ　Ｃｈｕｒｃｈ　ｏｆ　Ｊｅｓ
ｕｓ　Ｃｈｒｉｓｔ　ｏｆ　Ｌａｔｔｅｒ　Ｄａｙ　Ｓａｉｎｔｓ（ＦＬＤＳ）
。這樣的教徒在美國總計有老少一萬多，數量可比中國人包的二奶少多了。這些多
“妻”家庭大都不張揚，守法律，不干擾社會。美國法律只承認几個女人中一個的
妻子地位，其他“妻子”叫什麼無所謂，但都沒有妻子的權利，只能以法律上的單
身母親，而不是通過“丈夫”來領取社會福利。

　　同時與几個女人上床生孩子，并不犯法（北歐有個國家，半數以上的小孩子都
出生在連父親是誰可能都不知道的單親家庭，但是政治地位一點不低，國家還幫助
撫養）。美國法庭出面審判的一夫多妻案，大都是做愛時（他們自己叫結婚但法律
不承認）不到法定年齡，或用“二奶”“三奶”冒充法定大奶領取社會福利諸如此
類。保守摩門教派的“一夫多妻”本質上同包二奶相似，不同的是，二奶會拿耗子
藥毒大奶，大奶會舉著菜刀追殺二奶，但摩門教徒家庭，大奶二奶三四奶和睦相處
。如果真是關心婦女，顯然多留心一下包二奶現象倒更有實際價值。

二、阿米什與摩門教，那個更道德？　

　　讀者可能不樂意了：西向東怎麼沒碴兒找碴兒呀？就算人家作者影射美國存在
壞制度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批評一夫多妻嗎？一夫多妻本來就不對嘛。敝人
既不是對作者批評一夫多妻有意見，也不是對批評美國有意見。這里的問題，在於
作者的本意到底是不是在批評一夫多妻？敝人也不贊成一夫多妻，敝人更不贊成小
孩子不上高中就輟學。此話怎講？

　　法國有個作家，名字根本叫不上來，若干年前寫了本暢銷小說，研究法國人上
下几百年的反美思維。記得英文介紹里有一句：“很多時候美國的意見做法是對的
，法國人還是橫豎要反，結果造成美國人干脆我行我素。”敝人的很多拙作，包括
本文，也是在同樣的感覺下才出籠的：美國的法制規章社會行為，到底怎麼樣做才
能讓您滿意？有譜沒有？有，美國人也好按照您的意思改。敝人這篇拙文就算是順
便討教一下藥方吧。

　　我們先看看《多妻》里這句話：“然而，在經濟政治制度上都已經很先進的美
國，這種制度居然還堂而皇之地存在著，那就真有點天方夜譚。”這句式大家很熟
悉嗎？是“在一個如此法制社會，居然還有偷東西的”？是“共產黨共產了５５年
，居然還有包二奶包身工的”？想起來了，在《美國的田園風光》一文，《多妻》
作者有同樣的句式：“物質生活不斷花樣翻新的美國，居然還有人拒絕人類的物質
進步？”兩篇文章，同一個句式：“在……的美國……居然還有……”。顯然，按
照《多妻》的立場，作者當初本應該對阿米什人的“天方夜譚”驚愕一番，然後批
評數落才是。但是作者不僅“臨危不驚”，反而對阿米什贊嘆有加。

　　為什麼少數摩門教徒保留了原始的一夫多妻，令作者“猶如看到返祖現象一樣
驚愕”，而阿米什居然對抗現代文明連學都不上了，作者卻又沒有“返古現象的驚
愕”呢？怎麼又美言成了“他們拒絕著人類其他成員孜孜以求的物質進步，而又歡
快地活著”　呢？難道摩門教的一夫多妻家庭沒有快樂地活著嗎？老實講，這些家
庭比阿米什更快活：他們即享受了人類現代物質文明，又享受了人類古代的“精神
文明”（至少在他們看來如此，就如同在阿米什人看來，俺們小學文化程度也不比
你們差一樣）。

　　讀者或許說：一個是物質，一個是道德，不一樣，道德進步是不應該抗拒的。
問題是，同性婚姻或許是法律進步，但一定就是道德進步嗎？８２娶２８合法，但
是其道德就一定是先進的嗎？我們不妨先來看一下阿米什不上學是否存在道德問題
。

　　《田園風光》里贊美的生活方式，其實僅僅屬於阿米什中相對保守的ＯＬＤ　
ＯＲＤＥＲ教派。很多阿米什老八輩子不僅用電燈電話，最開化的已經擁有拖拉機
汽車了。阿米什Ｍｅｎｎｏｎｉｔｅｓ教派中比較開花的，不僅上學，而且開辦自
己的高中甚至有几所專科學校。電影《証人》里賓西法尼亞的阿米什社區敝人去過
將近一打次，現在不少家庭都通了電，阿米什人的小賣部里別說電，連冰箱都有（
否則奶酪早發霉了）。敢情作者的兩篇文章，都沒有真正代表阿米什和摩門教。

　　美國兩個典型的宗教與法律沖突案例，一個是摩門教的多妻問題，另一個就是
阿米什禁止兒童上學的問題。前者法律輕易戰勝宗教，後者則是法律同宗教妥協。
對於阿米什的保守派而言，小學四年級是教育極限，多數人認為沒有必要上到八年
級。後者是聯邦以及各州與阿米什達成妥協的結果：政府允許保守的阿米什人不送
孩子去公立學校，而是在自己辦的不分年級的學校里學習八年（即所謂的Ｏｎｅ　
ｒｏｏｍ　ｓｃｈｏｏｌ，如果自己不辦學則必須送公立學校）。阿米什則必須保
証，阿米什孩子必須學會閱讀技能，必須學會在自己社區生存的農業技巧，教育子
女作守法公民，必須具備同非阿米什人進行日常溝通的能力。阿米什人自己講德國
方言，可是在學校里阿米什人老師卻必須用英語上課……

　　但是，保守的阿米什宗教絕對不允許孩子進高中，主要原因不是有用沒用，而
是根據宗教那樣會把阿米什帶入地獄，而且孩子接受了高中教育之後就再也不會回
到阿米什社區（阿米什歷史教材里提到二戰期間及之後，拒絕服兵役的阿米什人不
得不服民役，結果服民役的阿米什青年人，有一半以上再沒有回到阿米什社區）。


　　按照所謂“常人”的觀念，一夫多妻剝奪了妻子的部分權力，但是阿米什宗教
則剝奪了孩子們的權利。除去少數違法亂紀，摩門教的多妻家庭，“妻子”們都是
成年人，自己愿意“有福同享”。可是阿米什的情況則是成年人替孩子做主，永遠
地把他們禁固在黑土地上。美國民航第一個阿米什機長曾經對阿米什宗教里的教育
部分大加鞭伐。連支持阿米什的人士也承認，不上學的副作用是一旦這些孩子將來
決定離開阿米什社區，不僅生活技能大大落後於社會期待，還會因為“文化震撼”
而產生心理問題，所以阿米什宗教一定程度上剝奪了孩子選擇未來的權利。要說道
德，只能說阿米什對待孩子比摩門教對婦女更加不道德，因為一個是成人的自愿，
一個是孩兒的無知或被迫。摩門教徒們若是知道了阿米什人的崇高地位，一定會因
為《多妻》作者厚此薄彼而憤憤不平。

三、既然“宗教可以凌駕於憲法之上”，一夫多妻豈不很正常？

　　《多妻》作者當年在《田園風光》里曾經提到過“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對阿米
什上學問題的判決。作者說道：“阿米什人的這種教育理念與美國的義務教育法當
然勢不兩立。在１９７１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對此曾經展開過一次法庭辯論，結果
指責阿米什人違背義務教育法的一方敗訴。”

　　美國聯邦政府僅僅制定一些粗得不能再粗的大政方針。至於具體法律條款。從
死刑與否到義務教育法（ｃｏｍｐｕｌｓｏｒｙ　ｅｄｕｃａｔｉｏｎ　ｌａｗ）
都是各州自己制定的。１９７１年的判決，是威斯康辛州政府以州教育法（而非聯
邦法）在州法院控告阿米什。在此之前，１９２１年俄亥俄，１９３７年賓西法尼
亞都發生過阿米什同當地義務教育法相抵觸的案子，最終通常是雙方折衷妥協。以
俄亥俄為例，阿米什上學到１６歲（高二），提前州法律１８歲兩年離開學校。

　　本案最後威斯康辛最高法院（當時還沒有打到聯邦法院）認同了前面小法院的
判決，作出對阿米什有利的裁決。但是，這個６：１的裁決即使到今天也是有爭議
的。裁決的主要理由不是“阿米什人自給自足所以８年就夠了”（這只是錦上添花
的額外說明），而是由於：１、“威斯康辛州政府沒有証明強迫一個人在１６歲以
前接受義務教育對於威斯康辛州有至關重要的利益﹔２、“受憲法保護的阿米什宗
教自由并不同州的利益有根本沖突”﹔３、“州的利益并沒有損失到足以犧牲阿米
什宗教自由的地步（如果強行執行州法律，將徹底‘毀滅’阿米什社區）。”這里
法官其實是用憲法來保護阿米什的宗教自由，同時又暗示假如宗教威脅到州的根本
利益，犧牲宗教是可能的。

　　筆者手頭的法庭記錄，判決里的確有“ｎｏ　ｌｉｂｅｒｔｙ　ｉｓ　ｍｏｒ
ｅ　ｉｍｐｏｒｔａｎｔ　ｔｈａｎ　ｒｅｌｉｇｉｏｕｓ　ｌｉｂｅｒｔｙ，”
這樣的字眼，但是死活找不到“Ｒｅｌｉｇｉｏｎ　ａｂｏｖｅ　ｃｏｎｓｔｉｔ
ｕｔｉｏｎ”的字樣。可《多妻》作者當年翻譯成“宗教的自由應該是種種自由中
最重要的，甚至可以凌駕於憲法之上”，這“甚至可以凌駕於憲法之上”是那里來
的呢？難道在律師事務所工作的作者有另外一份法庭記錄？若真如此，那法官何必
用憲法來維護阿米什人的權利呢？直接說“你比我神聖，退堂”得了，敝人甚至懷
疑作者這後半句是自己的演繹。

　　演繹與否已經無所謂了。從以上內容我們一目了然：阿米什不讓孩子上學與一
夫多妻，都是出於宗教原因。《多妻》作者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法院對阿米什案子
的判決，而且對所謂“宗教的自由應該是種種自由中最重要的，甚至可以凌駕於憲
法之上”這一判決不僅不持異議（無論翻譯的真假對錯），反而欣賞贊嘆感慨萬千
有加。那麼為何對宗教允許的一夫多妻又先“驚愕”再數落呢？後者難道不“應該
凌駕與憲法之上”嗎？

　　保守派諷刺環保積極分子：天熱點，是溫室效應﹔天冷點，也是溫室效應。投
幣打賭：正面我贏，背面你輸！這個比喻我看也適合《多妻》。你要讓阿米什孩子
上學，他支持法官說宗教凌駕法律，你的錯！一夫多妻也是宗教，他又說你納粹不
管，ＫＫＫ不管，一夫多妻也不管？還是你錯。那到底宗教自由還是不是“可以凌
駕於憲法之上”的最重要的自由呢？

　　說到點子上就是：如果你需要批判美國為首的富國太浪費太講究物質文明，美
國人都應該向阿米什人學習連電都甭用，那宗教就是至高無上的。如果你要証明“
政治經濟制度上都已經很先進的”美國，其實不過是“良莠難分”根本就不咋地，
連ＫＫＫ納粹一夫多妻制都“堂而皇之地招搖過市”，那宗教不僅不能凌駕憲法，
恐怕根本就不應該給予自由。所以我懷疑到底作者是不是在批判一夫多妻現象。

四、一夫多妻“制度”的天堂：加拿大

　　在美國居住一定時間之後，特別過去四年經歷了兩次大選的人（包括著有《帝
國的保守那面》的《多妻》作者），都有一個常識：美國是西方國家最保守的。而
保守的基督教人士，即反對同性婚姻，也反對一夫多妻。他們的口頭禪之一就是：
今天同性結婚，明天一夫多妻，後天父女結婚，……成何體統？

　　與之相反，盡管同性戀本人可能不一定支持一夫多妻，但是支持同性戀的自由
派人士卻往往理解甚至支持一夫多妻。所謂的“Ｐｒｏ－Ｃｈｏｉｃｅ”，“　Ｗ
ｏｍａｎ’ｓ　ｒｉｇｈｔ　ｔｏ　ｃｈｏｏｓｅ”，恰恰成了支持一夫多妻制的
理由：女人有權決定如何處置自己的身體，胎兒，性器官。歐洲的妓女不正是用這
樣的“女權”來爭取作妓女的權利的嗎？那麼為什麼摩門教女教徒沒有決定自己當
二妻三妻的權利呢？顯然，《多妻》作者錯誤地以為，“前衛先鋒，女權主義興盛
，同性戀正愈益壯大”就等於反對一夫多妻，殊不知，“前衛先鋒”就恰恰可能包
括一夫多妻。就像性開放時的群交一樣，他“返祖”，但“前衛”！

　　相對於美國社會對一夫多妻的不寬容，世界其他地區對保守派摩門教徒（ＦＬ
ＤＳ）卻相對容忍。在澳大利亞、法國、德國、加拿大都可以找到ＦＬＤＳ，特別
是加拿大，按人口比例ＦＬＤＳ比美國還高呢。

　　９０年代初，哥倫比亞省Ｂｏｕｎｔｉｆｕｌ的摩門教社區出走的几個婦女，
質疑政府當地上千人的一夫多妻社區為什麼沒人管？皇家騎警兩年後去調查，并且
要起訴几個重婚罪。可是，哥倫比亞省檢查長卻拒絕起訴，理由是：“根本就贏不
了案子！因為法庭肯定會判一夫一妻的加拿大法律違憲。加拿大憲法保障宗教自由
，當然也要保障摩門教的宗教自由。”

　　盡管美加媒體時常有報道，懷疑加拿大的摩門社區為了彌補老婆不足，從美國
走私少女，同時還有摩門教社區性虐待女孩子的傳言，但是整個加拿大社會為一夫
多妻辯護的聲音卻此起彼伏。有議員公開要求法律允許一夫多妻﹔更有趣的是，一
個叫“加拿大家庭行動聯合會ＣＦＡＣ”（Ｃａｎａｄａ　Ｆａｍｉｌｙ　Ａｃｔ
ｉｏｎ　Ｃｏａｌｉｔｉｏｎ）的組織，居然也發表文章，甚至引用保守派人士反
對同性戀的理由來為一夫多妻辯護：既然性別，這個“質”在婚姻中已經不重要了
，一個或几個的“量”為什麼就重要呢？文章還引用調查數據，號稱如果合法，愿
意一夫多妻的“普通人”數量甚至超過了同性戀數量，這麼大的需求，憑什麼同性
戀就那麼特殊，必須合法，人家一夫多妻就不行呢？加拿大很多自由派人士還認為
禁止一夫多妻同種族歧視無異。

　　結果，加拿大反對一夫多妻的人士哀嚎到：難道加拿大成了全世界一夫多妻者
的天堂了嗎？

　　看來《多妻》作者認為加拿大屬於“荒蠻原始的部落”，出現“古老落後的一
夫多妻制度”不足為奇，否則為什麼沒有因為驚愕，借楓華園寶地來一篇《一夫多
妻在加拿大》呢？

　　當然，作者可能不知道加拿大也存在“青出於藍”的一夫多妻“制度”。既如
此，作者可能同樣不知道“人民聖殿教”的瓊斯自殺他殺事件，是在美國長期被調
查被圍攻後待不下去，移居圭亞那的瓊斯城之後多年的事﹔不知道正是納粹ＫＫ黨
合法的理由使共產黨也合法﹔不知道德國正在討論是否要把納粹標志和鐮刀斧頭標
志一并禁止，可見在德國人眼里納粹與共產黨關系之密切（否則作者原著中一定會
再加上‘連共產黨也合法’這個例子來加強效果）﹔不知道德國支持納粹的極右黨
ＮＤＰ在德國“招搖過市”﹔不知道支持納粹的勒龐及其政黨在法國“堂而皇之地
”合法……，等等等等。

　　於是，讀者就不會讀到《荒蠻原始的德國》，《良莠難分的法國》這樣的大作
了。

～～～～～～～～～～～～～～～～～～～～～～～～～～～～～～～～～～

　　　　　　　　　　　也談中國大陸的戶籍制度
　　　　　　　　　－－“戶籍制度與基本人權”一文讀後感

　　　　　　　　　　　　　－江　毅－
　
　　這篇關於戶籍制度的文章（全文見楓華園０５０３Ｄ），觀點頗有些夸張。戶
籍制度的問題根本提不到“反人權”的高度。
　
　　過去的戶籍制度是計划經濟的產物，在此不論。就談現今的戶籍制度。現在戶
籍制度并沒有“禁錮國人遷徙自由”，也并沒有把人“限制在一個地方不能發揮其
才能”﹔如果是，哪來的波瀾壯闊的農民出　外打工潮呢？北京上海深圳廣州哪里
來的那麼多的常住外地人口呢？
　
　　戶口帶來的差別現在就是一個本地外地的區別待遇。你到上海打工，沒有戶口
在孩子入學入托等問題上待遇不同，但你還是可以住下來工作﹔這和美國各州對外
州人大學學費等待遇問題上區別對待本質上是一樣的，只有形式和程度的不同。加
拿大也是一樣，比如，外省人不能辦理本省免費醫療卡等等。要說違反基本人權和
人權公約、宣言的話，那就得把這些國家也算進去。
　
　　當然北美外州（省）人成為本州（省）人較容易，通常在當地住一兩年就行。
轉戶口（比如說轉到上海戶口）就難得多。這不是戶籍制度本身造成的，而是為中
國的客觀條件所決定。你把上海北京目前的差別待遇取消掉試試，這些城市非癱瘓
不可！（中國的城鄉差別是可悲的，但沒有戶口時早就有了，故另有原因）。由於
城鄉差別、巨大人口壓力的存在以及維持正常社會發展的需要，中國大陸需要一種
制度來避免大城市人口爆炸。這個制度就是現今的戶籍制度。
　
　　總之，談論戶籍制度，應該從現實出發去分析，而不是從表象出發去貼上“反
人權”的標簽。

※※※※※※※※※※※※※※※※※※※※※※※※※※※※※※※※※※
【人　物】
　　　　　　　　　　　　　　　陳丹青的悲哀

　　　　　　　　　　　　　　　－朝天辣－


　　我是在１９９５年認識陳丹清的。當時國內《美朮》雜志社讓我寫一篇有關中
國畫家在美國的生活情況的文章。我特意趕到了ＮＹ見到了陳丹青和其他几位住在
ＮＹ的畫家。

　　陳將我帶到了他在曼哈頓的畫室，領我看了一些他當時的新作，其中包括６﹒
４民運組畫和其他一些新老作品。能看到久違多年的陳的作品自然是很高興，但照
實里說：當我看到他來美國後畫的畫時，那個心里涼啊就別提了。我從小學畫時陳
就是我和所有中國向往當畫家的青年人心中的楷模。人們一句一個陳丹清。畫素描
要參考他，畫色彩要臨摹他，畫創作要想到他。說穿了，當時似乎中國的繪畫就只
有他。他當時因為他的《西藏組畫》算是頂天立地啊。人們說他是中國繪畫界的一
個里程碑，是他的組畫使人們從單一的歌頌共產黨的中國政治性繪畫題材轉變到歌
頌生活，描寫生活的現實主義繪畫中來。

　　擺在我眼前的一堆畫里。我最喜歡的仍然是他的舊畫《翻身農奴想念毛主席》
（？）。這張畫我小時候在雜志上見到過。畫的是藏民手里拿著收音機聽北京的聲
音。畫雖然舊了，顏色也脫落了，但畫家的那種靈氣，對生活的真實感受和提煉都
在畫里交代了。遺憾的是在他的一大堆新畫就看不到這種才氣了。人體畫得如同僵
尸一般，花卉既沒有顏色也沒有生命。但是６﹒４組畫我還是喜歡的，場面很大，
油畫味道也很濃，但是畫家因沒有生活。畫面不夠生動。我上大學時趕上了６﹒４
，也參加了游行，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人們說是美國把陳給毀了，而他自己卻不這麼認為，只覺得自己在美國不再有
當時畫《西藏組畫》時的那種狀態了。他講了自己在美國的苦難經歷，生活多是靠
夫人畫花布維持，自己偶爾也賣一些畫。我當時看上了他的一幅小油畫景物寫生，
畫的是一雙皮鞋。我想買這張畫，可他說那張畫是一張很具有紀念意義的畫，想自
己留著。

　　當時和他同時期來美的畫家都在美國找到了自己不同的出路，有的已經過上了
很富裕的生活，而他仍然還沉浸在他從前的理論和從前的輝煌之中。他驕傲，驕傲
他的過去﹔他悲哀，悲哀他的現在。他想前衛，可沖不出他的陳舊的大陸觀念﹔他
想復古，可又生不逢時……

　　陳丹青形象高大，外觀標致，是絕對的中國帥哥。但他最吸引人的地方應該是
他敏捷的思維和淵博的知識，以及他那風趣的談吐。雖然他的畫讓我失望，可他本
人還是很讓我欽佩的。他誠實，客觀，冷靜，讓我看到的是一個真實的流落在美國
而不成功的中國藝朮家的形象。

　　很多人都說他出國是個錯，他應該回中國。

　　因為他的處境，那篇文章，我沒有寫。因為許許多多別的畫家生活境況比他好
得多，這樣一寫會產生一種對比。這種對比會破壞他在很多崇拜他的中國畫家心目
中的形象。我當時很為難，最後我只好給雜志寫了兩篇美國當代寫實主義畫家的介
紹。

　　几年過去了，聽說丹青回國了。我一方面為他高興，另外也為他捏把汗。我高
興的是他又回到生他養他的土壤里，希望他能夠找回自己已經失去多年的心理狀態
。耽心的是，他在美國已經形成的自由自在的生活習慣和生活作風。還有他那種隨
意言論罵罵咧咧的藝朮家特有的言談方式，如今再回頭去過有組織有體制的生活，
我知道會是件難事。

　　我回到大陸几次聽到過不少關於他的言論，多是貶義的，從而也知道他的一些
情況。他能夠在共產黨的領導下當了五年的教授，已經是很值得驕傲的一件事了。
這對任何一個習慣了的自由職業畫家來說的確不容易。五年後的今天他辭職了。這
也是不得以而為之。

　　現在，作為美國公民，中國綠卡的陳丹青，在美國無法生存立足，在中國又難
以接受共產黨的教育體制。他應該到那里去呢？他的前景又在那里呢？他的生存空
間又何在呢？這不僅僅是一個陳丹青的問題，也是無數個海歸們所面臨的嚴峻問題
。很多海歸回國都覺得無法適應，但也無法走回來了。這是生活啊，不是說走一步
算一步嗎？不是說入鄉隨俗嗎？不是說適者生存嗎？

　　一個才華橫溢的中國人到美國來的目的是淘金，而結果卻是英語還沒學好而漢
語卻忘光了。金子沒淘到而自身那僅有的一點閃光的東西也被那帶有金子的河水沖
沒了。這是什麼現象呢？無疑是一種悲哀。

　　陳丹青就是這種悲哀。

※※※※※※※※※※※※※※※※※※※※※※※※※※※※※※※※※※
【百草園】
　　　　　　　　　　　　　　　談　食

　　　　　　　　　　　　　　－漁　夫－

一、

　　春節談食，甚得其時。

　　記得當年下鄉七年之劫。七年之中，雖說是下鄉，但陰差陽錯，一天地沒種過
。生來個頭愣，其間有好几年，卻教領導看中了，給發條二尺半見方的“咕哩巾”
，讓漁大小子碼頭苦力的干活。於是大小子便如聶耳的《碼頭工人歌》所說，“從
朝搬到夜，從夜搬到朝……沉重的鐵罐，麻袋，木頭箱，都往我們身上壓吧……”
。同時代有個樣板戲革命小姐李鐵梅“年齡十七不算小”，漁小子初出道，芳齡十
七，當然不算小，和苦力哥兒們煙啊酒的□混，還加上罵粗話，混上十天半月，倒
也打熬出些兒苦力德性，仗著年輕，二百斤“嘿”的上背，“過山跳”上，不緊不
慢地溜煙跑，摔不下去。

　　苦力是苦，倒也蒙領導關心，配給口糧，月定量四十二斤大米，不這樣，背上
的二百斤可扛不起來。四十二斤大米，若非皇恩浩蕩，也是“黨的恩情”了，那時
咱們貴國城市人口米糧月定量不過二十斤左右，農村更是苦，吃糠咽菜慣常事，所
以漁小子下鄉的日子，雖無貴冑們的“利祿三百石”，但沾了廣東富裕的光，且拜
苦力之賜，也可“歲晏有餘糧”地填飽肚子飄飄然。少年時節，氣吞萬里如虎，更
且恆常“食無肉”，肚子里沒甚油水，“淡出鳥來”是常事。幸好有定量四十二，
於是常有一頓飯吃下去一斤大米的，夏天含糊也就罷了，倘是冬天北風緊，一斤大
米下肚，不一會兒又餓得慌。那時不說大米，便是四十二斤肉，四十二斤酒，也叫
囫圇吞了下去。

　　下鄉的日子，舉國日夕斗爭，民無□類。但廣東人的腦瓜，搞政治慵懶□散，
搞吃的，卻絕對比毛主席們靈光。國粹有“民以食為天”說，放之四海，歷古彌新
，國人奉之為圭梟，不知廣東更超人一等，飲食之道，原來還有“省粹”，豈止上
層樓？那話兒，喚作“背朝天，人所食”。須知嶺南廣東，人杰地靈，多的是天上
飛、水里游□田間跑等等“背朝天”之類，盡數包括在廣東“省粹”當中，更兼漁
大小子的几分綠林梁山氣，閣下便大概粗略估摸得出，漁大小子下鄉時節的鍾鳴鼎
食，曾几何時，也燒出來過不知几許古里古怪的肥甘，啖之令人直呼“快哉此食”
的上佳物事，於此不為外人道也罷，猶不足為斯文人道。民無□類，難不倒廣東頑
民，動動腦筋，豈愁無食？

　　一天，寒夜蕭瑟，風卷草扉開（下鄉時節，人居草廬）。幽暗中，難瞧清楚，
始以為何方鬼物大膽，竟擅闖魔頭府第？揉睡眼，誰知“不亦樂乎”，原來卻是下
鄉故人，遠道前來，夤夜造訪，風塵仆仆外，更攜二曲酒一樽。於是皆大歡喜，可
惜瓢碗中空，無物佐酒。於是眾人揭被而起“同心干”，打水的打水，刷鍋的刷鍋
，生火的生火，張羅的張羅﹔漁大小子帶刀出，寒風中，難覓肉，又何妨，菜地里
割回來一抱新鮮菜蔬，沒油沒鹽，勝在新鮮，於是就著白水煮蔬菜，豪飲二曲酒，
雖然欠肉糜，布衣苦中樂。自此一食也，漁夫餐飲中，為保菜色清鮮，几十年來極
少極少用鹽，直到今天。近來卻聞道少鹽有益，始料不及焉。

　　後來領導讓漁大小子到車隊擺弄汽車拖拉機。車隊一眾十八人，全是敢打敢罵
，還敢蹬倒太上老君煉丹爐的主兒。那日夜里，政治學習完畢，黨支部書記帶頭抱
怨肚子餓。一呼十八應，於是“飛兵奇襲沙家濱”，趁著月黑風高，“十八棵青松
”踏著“月照征途風送爽”，扛著漁網往公家魚塘“捕魚捉蟹”去。漁大小子不敢
下水，因為城里人怕水里□到蛇﹔其餘十七位，全都下水大干資本主義，東北話，
叫作“往死里造”。但見朦朧中，銀閃閃的魚兒一條接一條的往岸上扔，月色下，
眼睛都花了。漁夫不敢下水，正好在岸邊揀魚。新鮮魚兒，用不著油鹽醬醋，白水
煮來，甘腴肥美。支部書記當然不甘後人，廣府官話，叫作“飛擒大咬”，於是自
此難得車隊上下“官民同樂”。從此“十八棵青松”白天作君子，為社會主義飛跑
，晚間當盜賊，撬社會主義牆腳。後來消息不知怎樣捅出去了，“十八棵青松”，
連同沒甚“黨性”的支部書記一道，叫關了起來辦學習班。大概是法不制眾罷，領
導拿“十八棵青松”沒轍，每人寫篇檢討“斗私批修”了事兒。出來後，大咧咧，
照偷如儀，“官軍不敢正眼覷之”。

　　還偷雞。

　　七四年秋，知青友人梁君當兵去。那年頭，當兵算是逃出生天的勾當，眾人商
量，要為梁君餞行，難題還是“食無肉”。無肉之炊，還能算是餞行？於是又動起
腦筋來。日前閑談，風聞同事老孟草廬里頭養得有雞。那時領導說，養雞下蛋是“
資本主義尾巴”，要割，所以養雞也只得偷摸著養在家里面。窩邊草，發狠吃了再
說！於是伙同另一小賊，自老孟家雞籠中，偷取肥雞一只（還算有良心，沒偷上倆
仨），宰了煮好，一雞三食。當晚請老孟一道上席，敬酒，起筷，猜拳行令。酒酣
耳熱，告知老孟說，閣下籠中黃油雞，十八年後又是一條黃油好漢，而今有一半落
在你老兄肚腸中矣。老孟聽了，只好笑笑無言。

　　第二天，老孟來上工。問他說昨晚肥雞好吃不，老孟邊苦笑邊罵罵咧咧的︰“
你們這些王八蛋偷雞賊，放著一籠子雞，甚麼不好下手，偏把最會下蛋的雞給偷吃
了……”

　　那日子，唉，又苦澀又好玩。

二、

　　談食亦不妨談史，笑談之間，可盡千杯，更盡千杯。

　　古有儒生辛棄疾，芳齡二十一，便拉隊伍抗金，曾几何時“壯歲旌旗擁萬夫”
，躊躇滿志，甚有我們貴國林副統帥“筆杆子，槍杆子”的豪氣干云（聽說林彪元
帥同志二十五歲官拜毛主席手下當軍團長）。歸宋以後，歷任湖北，江西，湖南，
福建，浙東安撫使等職，寧宗時知鎮江府。不道後來“今上”昏君“卻將萬字平戎
冊，換取東家種樹書”，於是有稼軒“破紙窗間自語”，慨嘆“平生塞北江南，歸
來華發蒼顏，布被秋霄夢覺，眼前萬里江山。”

　　翻中華史，發見五千年文明中，多得是昏君暴君。歷朝中國知識分子，不管有
多少本事，如果不甘淪為各色“今上”昏君暴君們的鷹犬玩物，其出路，大抵只能
要麼是恨恨而死□要麼是郁郁而終，怪不得文人如郭沫若者流，盡皆爭先恐後，“
今上”御前競折腰，是有“識時務者為俊杰”的中華智慧。辛棄疾當然比郭沫若腰
骨硬，南宋的那些昏君，雖說水榭歌台，醉死夢生，卻也未如毛主席般搞陽謀引蛇
出洞，因此辛棄疾不得志時，有“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之嘆，但也最多發發牢騷而已，不必挨批斗。

　　今人漁夫不才，竊以為甚麼勞什子“天下事”，還是讓昏君去操他們的心好點
兒，因此《古詩源》中有位擊壤而歌“帝力於我何有哉”的農父，未必便不如知識
分子牛角尖們睿智。查辛棄疾，山東歷城（濟南府）籍，以子之才，以子之勇，打
完鬼子後，倘不欲如李逵魯智深般“殺去東京，奪了鳥位”，不如還是拉隊伍上梁
山的好。大碗飲酒，大塊吃肉，如阮家三兄弟般“不怕官司不怕天”，當不枉“醉
里挑燈看劍”豪氣一場，管他甚麼昏君不昏君。

　　有位“今上”說︰“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這位今上，開金口少不
了胡說，當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蘇東坡蘇學士慨嘆“但愿生兒魯且直，
無災無病到公卿”雖仍不免金粉氣，但亦不失某種看破紅塵的聰明，所以蘇東坡孰
貴孰賤，或智或愚，不知奢談“聰明……愚蠢”的那位今上有過甚聖訓沒有，待考
﹔但布衣漁夫燒得一手廣東好菜色，絕對勝於許多殿堂高明們不可以道里計，漁夫
關心燒湯燒菜，遠比關心“君王天下事”來勁得多，因此想來，卑賤者如漁夫，有
時也還真有點兒小聰明，也實在怪不得那位今上張嘴閉嘴，也會奢談些兒“辯証法
”。

　　布衣漁夫不談君王事，談食倒有點兒興頭胡扯一通。毛主席曾大言不慚“天下
者，我們的天下”。那日子，那邊廂，“贛水那邊紅一角”，自然是毛主席“筆杆
子，槍杆子”的天下“和尚打傘”當仁不讓。漁夫黍為先主席治下順民，有的是噤
若寒蟬的份兒，是有漁大小子五年勇進，離秦去國，果然“風景這邊獨好”。德先
生風行，便是賣漿者流，也可大言說聲“天下者我們的天下”，當不愁被專政，是
故漁夫今談食，高談雄辯，也算是出了口少時噤若寒蟬的鳥氣惡氣。

　　言歸正傳。話說當年食無肉，“十八棵青松”揭杆而起劫富濟貧，漁大小子恭
逢其盛，綠林史上，也算留下過豪杰一筆。今日雖說“鬢毛霜，又何妨”，但“大
碗”“大塊”價吃喝，終究是少年風韻事。現今吃塊肉，左右思量，煞費躊躇，血
糖□血脂□膽固醇，咋唬得人心里發毛。昔有另一昏君晉惠帝司馬衷，因名言“何
不食肉糜?”而留芳，布衣漁夫今天吃頓像樣的飯，面對肉糜，卻是小心翼翼，如履
薄冰，比作賊還心虛點兒，更不說豪情，動問“尚能飯否？”了。是故看來布衣漁
夫是不能與那個“今上”晉惠帝爭芳的。

　　於是漁夫干脆吃素。此舉借陸游的話來說，卻是“何必苦爭春，更無群芳妒”
。午飯還可，晚飯是一大盤沙拉，里頭計有紅蘿卜，西紅柿，小黃瓜，鮮蘑菇，菠
菜葉，西蘭花□青□紅椒，黑橄欖，洋蔥碎等等，澆些橄欖油和意大利沙拉油，甚
覺鮮美﹔後來還發現把生蒜切碎拌到沙拉里面去，更加香飄四季﹔再淺�些紅白葡
萄酒，無以倫比，如此就著几塊麥麩餅干夾乳酪，便是晚飯。吃光後，肚皮讓菜蔬
填滿了，便有點兒樂不思蜀，不再想吃肉了，居然可保一夜不食。吃罷回味，覺得
此食甚對漁夫脾氣，淡泊明志，不思酒肉，又有點“帝力於我何有哉”之感。不可
不題是，白洋蔥就著西紅柿吃，滋味恰到好處，生蒜拌小黃瓜加意大利沙拉油，入
口不作他想，如此吃法，吃罷居然沒甚口氣，很值得推介。

　　如此行之半年，漁妹妹一次來訪，說道漁夫的褲子怎麼如此肥大？看看原來是
漁夫變苗條了些。漁夫二十年前來美，腰圍三十四，後來“高就”到三十六，現在
又變回去三十四了。三十六的褲子，於是束之高閣，卻把二十年前三十四的褲子又
翻出來穿穿，一試之下，天衣無縫。寓減肥之於吃素，再加上些運動，持之有恆，
毫無難處。更有甚者，前兩禮拜漁府大□二小姐俱各發燒咳嗽，可幸漁夫平安無事
，除了感謝上帝之外，大概還與漁夫的沙拉，特別是其中生蒜生洋蔥非常有關系。
蔬果提供維他命微量元素，生蒜生洋蔥殺菌，免漁夫一劫，著實一場功德，漁夫額
手。

三、

　　言談之間，春節已過，節後談食，無傷大雅。

　　昔屈子行吟，慨然自陳“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龍子龍孫，出處
不凡﹔漁夫雖說不齒皇事而寧愿談飯食，但又何妨於此效屈子行吟，自述數語，曰
“漁外公之後人兮，居南粵而識食”。此說無攀比帝高陽苗裔之意，但“偶爾露崢
嶸”，足証漁夫之談食也，并非空穴來風之類。

　　查漁外祖父永安公，字君實，謙謙君子，書生出身，後承漁曾外公生意，營商
而成廣州商賈焉。漁外公得意之時，官至我們貴國工商聯副主委，不但“食有魚”
，“出有車”，更且排眾而出，批准建立廣州北園酒家，開廣府美食先河，破除西
關獨領美食風騷不敗身。於是書生意氣，本以為“萬方樂奏有於闐，詩人興會更無
前”，當然不會作“長鋏歸來”歌了。萬想不到那個“今上”後來引蛇出洞，漁外
公一介書生，學惟孔孟，當然不習孟嘗君食客馮諼的陰謀陽謀，不消說，反右斗爭
，漁外公中箭落馬，此後終生不得意，更且苛政之下，便是要“歸臥南山陲”亦不
可。那時節漁小子漁妹妹居外公府，蒙漁外公大人恩哺良多，於膳食之道，雖無言
傳，但不乏身教，是故漁夫今日獨具慧眼於餐點種種，泰半拜漁外公外婆所賜。

　　話說新春期間，漁母親漁妹妹遠道來訪，漁府上下，因此絕對是不亦樂乎。漁
夫這位漁妹妹，冰雪聰明之外（漁妹妹二十八歲方學鋼琴，五年之後即任鋼琴教師
，其之慧也，連漁夫亦為之結舌），燒菜甚得漁外婆真傳，更兼交□廣闊，庖廚之
事，盡納天下高手進言。因此她小姐手下菜色，比起高手漁夫來，又更加“近道”
了，亦“不可以道里計”者。開爐時，漁夫厚著臉皮站在旁邊，欲要動手幫點忙，
卻讓漁妹妹給轟一邊去，數落漁夫說蔥絲切不對，□絲嫌太粗。漁夫原本自以為菜
林高手而沾沾自喜，卻教妹妹數落一番，謙虛下來，發見原來資質平庸，連□□蔥
也切不及格，由此可見一斑，罷了，於是豪情盡灰，專心等吃拉倒。

　　漁府鄉下蝸居，今年新春飄出香氣橫溢。茶點有廣東省粹糖蓮子□糖蓮藕□糖
冬瓜□糖柑桔□糖子□□糖椰絲□糖椰角等，還有一個脆皮煎堆，久違久違。傳統
廣東新年菜色，除了雞燉大裙翅，網鮑雞花膠，鼎湖上素齋，豬手發菜金□豉等外
，還特備漁府祖籍南客家口味紅燒茨菇五花腩一大盤，加南乳青蒜同燜。上碟後，
漁夫再三按捺不住饞嘴，偷吃一塊，入口處，香濃直奔丹田來，再經泥丸宮，㜜慼�
□□坪圃誦幸恢芴歟□萌絲煲□薇齲□幌氳被噬稀□

　　團年飯，酒菜香，自漁府四散避秦以來，屈指已不知多少年沒吃過了，此番不
消說是喜氣洋洋。故此漁府雖無“相與枕籍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的狼狽，卻
有“肴核既盡，杯盤狼藉”之淋漓。聖訓說“不近庖廚”，但漁府上下，歷來“聖
人不仁”，子曰詩云種種，其實“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不必拘泥而作繭自縛。


　　諸君因此不可責怪廣東好漢歷來無心從政。留著好飯菜，誰還鳥耐煩奢談甚麼
“主義”？只有香港那個董建華以及手下那些講牛津英語的精英們未受聖人教化，
放著好好的廣東菜不欣賞，卻要賣身上舞台，教人像耍猴子般作弄。風聞董特首要
金盆洗手了，這位爺，喝殖民地水長大的，當紅頂商人賺銀子大概還可以，卻可惜
志大才疏，難有“醉里挑燈看劍”的風采，也絕無寫一部“萬字平戎冊”的經緯，
更且有位特首夫人記者面前為他老哥丟盡臉。但而今，董老大終於黃粱夢醒，從此
可安擁巨萬，喝上兩杯，急流勇退，忒亦明智之舉，起碼不必再被召到澳門去呆若
木□似地面覲“今上”看臉色了，好事。

四、

　　談食連篇，意猶未盡。

　　查中華道統，於飲食事上，其實甚有講究。《論語﹒鄉黨篇》中，有“食□而
□，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
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唯酒無量，不及亂。沽酒市
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看來孔夫子對於飲食很有度牒心得，甚對晚生漁夫
口味。子與漁夫，行年相去二千載，只緣孔子一席話，子兮漁兮，何妨結忘年之交
，誠亦美事。

　　吃飽肚子，從來就是國人的頭等大事。記得小時，沒有冰箱，吃剩的食物舍不
得扔掉，就這麼晾著過夜。嶺南地方，氣候炎熱的居多，放過夜的食物，很可能就
變質了，更不知有沒有蟑螂爬過，蒼蠅叮過，老鼠啃過等等。第二天，肚子餓將起
來，端出隔夜飯菜，煮上几煮，閉著眼睛吞下去。運氣好，還將就沒甚壞事兒，弄
不好，上吐下瀉，苦不堪言。

　　漁夫下鄉的日子，有天吃了食堂的隔夜魚拉肚子，拉足一個禮拜沒好，叫天不
應，叫地不靈，硬撐著，跑到農場醫院，打一針氯霉素，還是止不住腹瀉如“呂梁
洪倒下板來”，可想而知那一次腹瀉的凶險。瀉得七葷八素，渾身發軟，後來一位
哥兒們傷風，上門來借鍋煮中藥，是鮮馬齒筧根，煮好後，一大鍋，問漁夫大小子
說是否也來一點。大小子已是有氣無力，想想反正連注瀉抗菌素也弄不好，試試看
急病亂投醫也罷，於是便喝了一盅，哪知道當晚腹瀉便“宵遁”了。第二天，不必
問“尚能飯否？”，米半斤下肚，便沒有肉，精神也頓覺一振，又“可上九天攬月
，可下五洋捉鱉”。馬齒筧根湯治腹瀉，莫非比氯霉素還管用？侯教。但那位哥兒
們上門借鍋，歪打正著，倒幫漁小子一大忙。

　　上錄聖訓，“食□而□”自不待說，其實以今天的觀點看，對聖訓，不妨來點
修正主義，不必“食□”，腹不覺飢，則已可“□”。此乃飲食健康原則，恪守有
益，但好像人們極少以此為然者。吃飽了，美食當前，繼續“往死了造”的，大有
其人在﹔而“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等等，也算孔夫子用
心良苦了，他聖人大概亦知道吃下去變質魚肉的後果。國人屢悖聖訓，本以為時勢
窮困，因缺衣少食，不得已而違之，卻料不到，在號稱丰足的北美，華人餐館中，
大不乏以“魚餒而肉敗”相款食客的，閣下若碰不上，是閣下的好運氣。

　　曾認識一位資深餐館老板，介紹經驗說，餐館燒出來的菜應該重咸，如此吃久
了，客人會覺得別家餐館沒有味道。以此法拉住客人賺銀子，也算是“利用小說進
行反黨活動”外的“一大發明”罷？賺了客人銀兩，又讓客人因油鹽過多損害健康
，是否夠格問個“謀財害命”罪，看官不妨議議。

　　是故漁夫近年來極少幫襯同胞餐館，對不起了，便是上綱上線到“愛國”的高
度，也不愿拿健康作賭注。有時懶燒飯，外面吃，也跑到洋人餐館算，起碼圖個新
鮮，更符聖訓﹔而多的，還是在家輕描淡寫弄頓好飯菜，與漁女們分甘同味樂也陶
陶，不必付銀子吃油鹽。

　　至於“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等等，
廣東漁夫便是未聆聖訓少年時，便已識遵從謹守。後來讀《論語》，習見聖訓，漁
夫長笑而起，嘆道聖人知我也。年前一次與一眾友人外出，紐約點菜，端將上來，
但見粗制濫造，不忍卒睹。漁夫正襟危坐，不為所動，飲止一茶，食唯一飯。眾人
希奇漁夫以廉頗之勇，何置滿桌魚肉之若無睹。漁夫笑而不語，此情此景，亦眾人
皆“醉”之我獨醒也。眾見漁夫不語，皆亦不復與言，轉而據案大嚼，魚肉灰飛，
汁水淋漓，漁夫於是悠然自得於清靜無為焉。日後諸君與漁夫共飯，若見漁夫無甚
作為，幸勿引以為怪是盼。

～～～～～～～～～～～～～～～～～～～～～～～～～～～～～～～～～～

　　　　　　　　　　　　　文明的乞丐和賊

　　　　　　　　　　　　　　－白　藍－


　　在加拿大我見過乞丐和賊，他們都挺文明的，絕沒有小時候看的電影上那種壞
人的外表。　

　　第一次見到乞丐，我都沒意識到他是個乞丐。那天早上我剛從汽車上下來，就
被等在車門口的他攔住，他對我說他需要錢買汽車票，因為他的懷孕的妻子在前面
某個地方等他，他必須盡快趕去。我立即給他一張汽車票，他卻不要，強調要現金
，以便上車時投幣。我一時沒反應過來，解釋說投票就行，和現金一樣。我急於上
班，不想去找硬幣，堅持給他汽車票，他無奈接受了。和同事談起，她說這個人只
是要錢，以後這種事不要給任何東西，這種人太多了。

　　後來見過一次乞丐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是一天下午，街上行人不多，在一
家商店的門口，有個乞丐拿個紙杯討錢，一位從店里出來的男士停下來，一面掏錢
包一面說：“我只能給你五毛錢。”那個乞丐說：“那也行，我只想要一杯咖啡。
”兩人面對面，輕聲細語地對話，好像朋友在討論。男士掏出五毛錢，放進紙杯，
乞丐道了謝。

　　在商店里打工時還遇上過賊，那是一個高大英俊的黑人青年，外表整潔，很有
禮貌，更有一臉陽光般的燦爛笑容，他告訴我他媽媽一會兒要來，他在等她。我沒
有想到他站在柜台前等多不合理，他完全可以坐下等，我們有准備椅子給顧客。我
因事走出柜台一會，再返回時他不見了，我也沒在意，那是早上，顧客不多。等到
下一個顧客交錢時，我才發現收銀機里的大票子全不見了。很不幸，之前隔壁店里
的人才來換了零錢，所以大票子比較多。後來清點發現少了一百六十元。我驚慌地
給老板打電話，他說馬上過來。老板來了之後，我才知道此人昨天晚上已來過，拿
走一百三十元。我提議報警，老板說警察不會去找賊，相反他們也許會懷疑你，沒
完沒了地調查，除了浪費時間沒有別的結果。老板還說：“他不會再來了，已經來
過兩次了。”

　　几天以後，我值晚班，賊又來了，還是那一臉陽光般的燦爛笑容，這次他要求
把二十元的票子換成小面額的。

　　我拒絕了，他向外走，又轉過身來問為什麼，我說我們不需要大面額的，我們
需要小面額的，好找錢給顧客。他笑著走了。我真想說：“因為你是個賊。”可惜
我不能。同事聽說賊又來了，覺得好笑，每次來接班時總問：“今天你的朋友又來
了嗎？”

　　我的“朋友”－－賊！

※※※※※※※※※※※※※※※※※※※※※※※※※※※※※※※※※※
【環球采風】
　　　　　　　　　　　　　　漢城小記

　　　　　　　　　　　　　－海　陽－


　　俺八年前在北京瞧過几眼韓國電視連續劇後，深惡其中之婆婆媽媽。所以盡管
最近几年韓流風起，也沒看過任何一部韓劇。例外的是前兩年在飛機上看了韓石圭
主演的“雙面間諜”（英譯：Ｃｏｍｒａｄｅ），感覺很象更早年看過的北韓反特
片。另一次例外是前一陣看了“丑聞：朝鮮男女相悅之事”，是沖著黃色內容去的
。故事的男主人公是個花花公子，這次以勾引一守節多年的寡婦為挑戰，結果最後
雙方都不能自拔。俺看完受了兩點教育，一為守節多年的寡婦一旦情火噴發不是鬧
著玩的，二是朝鮮王族住的夠差勁的，小院小牆，也就中國舊社會一中等地主的待
遇。這次在旅館拿起一份旅游報紙，赫然發現原來主演“丑聞”的是大明星裴勇俊
，這□平常戴個眼鏡，在電影里眼鏡一摘又留個小胡子，俺竟沒認出來也沒覺得怎
麼英俊。裴某最近在日本也很紅，俺那旅館大概為招徠日本客人，特別標明是裴某
演的“冬天奏鳴曲”（又譯：冬之戀曲）的攝影場地，并在現場貼了很多劇照。俺
看了那篇文章才知道，“丑聞”的拍攝外景地是漢城南山的韓屋村。

　　俺這次被老板急發漢城，周六周日都要干活，就周一有空，周二就走。本來最
想去的是三八線，板門店。但是了解了一下，去那里都要隨旅行大巴，而且是逢周
一及節日不開。而這周二是韓國三一節。（三一節是為了紀念１９１９年１６歲的
漢城梨花女子高校學生柳寬順領導的抗日運動。柳在１９２０年死於獄中。）反正
三八線是去不了了。星期一俺就先想摸到南山韓屋村去。到了一個古院前，一看介
紹說這里原來是韓國“六死臣”之一朴彭年的家，後來被日本在韓的政務總督霸占
，現在改為韓國之家，里面還有個小劇場。中國的對聯挂一副就夠了，而這里几乎
每個柱子上都挂一個。其中一副是：大河喬岳蓄椘憐翕瞗潛~痂庇窕雜成醬□４蟾藕
□□瞬輝諍酢霸朴輟鋇牧磽庖徊□饉肌Ａ磽庖淮τ瀉□□厴□氖竊航塹囊歡呀床爍
住：□□漚ㄖ□□泄□畈歡啵□□嘁□芨擼□蛭□紫亂□湛弧Ｋ檔嬌唬□□□姆構
堇鏌彩僑瓤唬□□靨□囊巫右彩羌游碌摹□

　　周二先去韓國皇宮景福宮，因為是三一節，這里免費開放。韓國皇宮比中國的
規模氣勢都差遠了，可能算是中國王侯級別的吧。宮中龍的形象几乎沒有。勤政殿
的階上刻的是鳳為王權象征。周圍欄杆上雕的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和十二生
肖。階下有標明正八品，到從一品，正一品的小石樁指示文武官員站立的位置。

　　國王與王後成其好事的交泰殿後面還立有六個燒炕的磚雕煙囪，而所在的小土
包居然喚作峨嵋山。再後面的閔妃被殺處一帶還在進行修復施工。這旁邊有一高塔
，俺還以為是皇宮的一個建筑。走近了才發現這是皇宮外的韓國民俗博物館。這里
展出有韓國人引為驕傲的印刷朮，他們說他們古代的木版印刷遠比中國發達而活字
印刷是他們發明的。這里也展出韓國文字史，１４世紀世宗頒布的“訓民正音”開
篇就說“異於中國”。韓國發明現在這套拼音文字，大大降低了文盲率，但到了現
在放棄漢字，也造成傳統文化的失傳。俺們韓國同事大學上了一學期中文，現在只
能講几句，很多漢字都不認識。另外有展出韓國人的生老病死的過程，他們有一處
生子的祈禱對象是一根狀似陽具的大石。韓國民俗和中國很相象，例如訂婚要先送
個四柱單子也就是生辰八字。也有不同，例如婚轎上要蓋張虎皮，抬到新郎家要把
虎皮和轎里的墊子扔上房頂。轎子里的尿壺扔哪兒沒說。韓俗婚後是要住在女方的
，接受儒教後，從權辦法是在娘家住几天就算了。儒家傳統在韓國是很深的，從前
他們小時候都要學四書，和詩，書，易三經。展出的小學堂，小童正在先生面前寫
“孝當竭力，忠則盡命”。

　　出了民俗宮，俺想往後轉悠到青瓦台去，沒走不遠就被便衣過來查問。聽說俺
是老中後，一笑放行。這里戒備森嚴是有原因的，六八年北韓派了一支３１人的敢
死隊著南韓軍裝要來取朴正熙首級。已經走到了這里，被路過的附近派出所所長認
出肩章是不能離開前線的野戰部隊。於是上前盤問，雙方開火。同年四月南韓也在
附近的仁川外海孤島上開始訓練同樣的敢死隊。不料後來朴正熙謀求與北韓秘密交
往，這支敢死隊被棄置，這幫人居然起義要殺到青瓦台，被圍在漢城外一輛公車里
，結果全隊引爆自盡。再往前走俺向一女警問路，對方居然能講几句中文。

　　青瓦台正對景福宮後門，神武門。另一方面也表明朝鮮皇宮確實太小了。我國
中央隨便從宮里划出兩個海子就可以辦公了。這里門口晃一下，俺再去皇帝的離宮
昌德宮，因為這里有一處“秘苑”。到了門口發現這里還要買票而且必須是跟著導
游。正好我到的時候是漢語導游馬上開始了。導游小姐姓銀，在天津學過一年。俺
當時立刻想起從前北韓電影“金姬銀姬的命運”，但忘了是金姬還是銀姬在南韓過
著悲慘的生活。銀小姐說漢語導游一天兩次，上午剛來了一百多，而下午就我和另
一女的。那女的還是香港導游來踩點的，等於兩導游帶俺一個。

　　導游指出這里的大造殿是國王和王後造太子的地方，而房頂沒有屋脊，是因為
國王是龍，龍上不能再壓龍。這里已經有點現代的意味，宮前留著象旅館門前那樣
的汽車彎道。當然也保留古味，例如門坎中間留個口，是因為有些大臣是乘獨輪輦
的。穿過麗春門再穿過後門就是秘苑也就是後花園。導游指出水塘邊的芙蓉亭形狀
是個亞洲的亞字，“像工藝品一樣精巧”。俺是比較失望，這麼個被大肆宣傳的地
方，清華園的工字廳就可以鎮住它了。香港導游則記住了這里是韓劇“大長今”的
外景地。這里還有皇帝為體驗大臣生活蓋的一個院子。這里的樂善齋是公主和李方
子女士最後生活的地方。俺問，為什麼叫女士，導游說因為她是日本人，韓政府不
承認她的皇室身份。俺又問現在還有皇室家人嗎。導游說有一人，他老婆跟美國人
跑了，他又沒有再婚，現在政府每年給一億韓元養著。這個導游確實很負責，看到
地上有垃圾就撿起來，看到有人離開指定路線，就上前說服，看來對韓國的這塊寶
地很愛護。

　　漢江呈Ｗ型穿過漢城。舊宮，政府和明洞，東大門，南大門等商業中心在江北
，而南部則是企業寫字樓等的集中地。大街上韓國車占絕大多數，但是交通非常擁
擠。俺韓國同事說國會正在開會討論是否南遷解決交通問題。俺問不是怕北韓打過
來嗎。他說我們都麻木了，打起仗來大家一塊死，無所謂了。漢城的地鐵很方便，
站名都標有數字比如７號線的第２８站就是７２８，因此不識韓文也可以大致通行
。俺同事的家在地鐵線靠尾端的地方。臨行前晚，他帶我到家里喝茶。在樓下趴車
，就是前杠頂後杠。俺問，這樣你早上怎麼辦，他說大家就得挂在空檔上。早上不
行就把別的車推開。他的兩居室公寓據他說年租金是九千萬韓元，比起美國加州同
類房這租金也算是夠貴的了。

　　從漢城的整個市貌來看，中國要追他們還得追一陣呢。

※※※※※※※※※※※※※※※※※※※※※※※※※※※※※※※※※※
【史海鉤沉】
　　　　　　　　　大醇小疵之《陳伯達最後口述回憶》　

　　　　　　　　　　　　　－餘汝信－


　　陳伯達是毛澤東時代中共最具影響力的理論家，亦是文化大革命的主要推動者
。十年文革期間，陳是眾所周知的中央文革小組組長，在八屆十一中全會上，一躍
而成為毛澤東、林彪、周恩來、陶鑄之後的中共第五號人物，陶鑄倒台後，更排名
第四，地位顯赫。惟在１９７０年廬山九屆二中全會上，突然被毛拋棄，毛以《我
的一點意見》指稱：“我跟陳伯達這位天才理論家之間，共事三十多年，在一些重
大問題上就從來沒有配合過，更不去說很好的配合。”此言一出，舉國諤然！既然
從來沒有配合過，何以能成為毛親自欽點的第五號人物？

　　陳伯達一生有過三次婚姻。二子陳曉農，為其第二任妻子餘文菲所出。近日，
由陳曉農編纂的《陳伯達最後口述回憶》在香港出版（陽光環球出版香港有限公司
，２００５）。正如該書封底的簡介所言，陳曉農“自幼與其父一起生活在中南海
。從陳伯達被准許保外就醫到去世的八年間，一直與作者朝夕相處。由於此時陳伯
達几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明知自己來日無多，心中的諸多冤屈和不平又無法與
外人道，只有兒子可以無話不說。陳曉農又是一個有心人，往往將父子間的交談引
向對歷史的回顧，且有意識地將陳伯達的談話做了筆記。如今陳曉農參照這此筆記
，仔細回憶了父親的談話，并搜集了相關的史料文獻作為佐証，編纂了這部書。由
於是父子交談，陳伯達沒有想到將來會公諸之世，故不必象當今大多數歷史著作、
傳記和回憶錄那樣需要故意回避許多事與人。因此，本書的出版，對研究毛澤東和
中國現代史具有無可替代的價值。”

　　這些話，應該說是中肯的。
　
（一）
　
　　《陳伯達最後口述回憶》（以下簡稱《陳》），大體上可分為陳氏早年經歷至
文革前夕和“‘文化大革命’的歲月”兩大部分，兩者在篇幅上的比例大致為六四
開。前一部分最為引人注目之處，當為陳曉農對自己所經歷的十五年中南海生活的
描述，以及陳氏父子以其獨到的視角對中共高層人物的一些觀察。
　
１．對高饒事件有自己看法
　
　　高崗、饒漱石事件，是中共建國之初震動朝野的一件大事。從五十年代初事發
至今，中共對此事件的官方說詞基本沒有變化。而據陳曉農說，對於高饒事件，陳
伯達晚年有自己的獨特看法。

　　陳伯達稱：“高饒事件是解放以後第一次黨中央內部的斗爭，這件事處理得并
不好。因為高崗只是反對劉少奇同志個人，并不反對毛主席。這件事應該作為黨內
矛盾來處理，不應該作為敵我矛盾來處理，不應當把反對某一個領導同志當成反黨
。實際上這件事開了一個不好的先例，從此以後動不動就把黨內問題當作敵我問題
來處理。”“把高饒的問題作為敵我問題來處理，其歷史的效果是不好的。總之，
這件事開了一個不好的頭。當時如果把高饒的問題作為黨內問題處理，就會比較妥
當一些。”（《陳》頁１２０－１２１）

　　陳伯達又說：“高崗和劉志丹是陝北根據地的主要創始人，對革命是有功勞的
。高崗過去打過仗，但他文化不高，實際上只是個草包，不值得把他的問題搞得那
樣嚴重。高崗倒了以後，西北的一些同志是有意見的。”（《陳》頁１２０）

　　說高饒事件將黨內矛盾作為敵我矛盾處理，歷史效果不好，無疑是對的，但陳
說高崗“實際上只是個草包”，則恐怕還是帶著有色眼鏡看人。高崗應該還是有能
力的，只不過斗不過毛罷了。

２．田家英受審查的主要原因
　
　　文革風暴到來的前夕，田家英突然受審查并隨之自殺身亡。據陳伯達說，田是
陳推荐予毛的，中共建國後陳、田一起共事多年，後來關系不甚融洽。本書透露了
田家英受審查的主要原因：“六十條的草案在廣州會議上通過以後，沒有几天，田
家英跑來找我，本來他也參加了文件的討論，可是這時卻忽然對我說，六十條搞得
不好，應該重新另起草一個文件。我一聽就批評他：你這個人才糟糕呢，中央剛剛
討論通過了文件，你怎麼就這樣說話？我的批評很嚴厲，他聽了很窘促。這就是他
跟我發生矛盾的原因。他當時想轉移話題，說廣州離香港很近，我們要能去香港看
看多好呀！我聽了覺得很奇怪，問他為什麼想去香港。他說他有個哥哥大概現在在
香港。我於是問他是怎麼回事，他才說他有個哥哥過去曾在中央社工作過。我沒有
再說話，因為田家英是我推荐給毛主席的，我應對他的政治情況負責，他有這麼重
要的社會關系，過去卻沒有告訴我，我當然有意見。這次談話雖然不愉快，但我覺
得事情既然已經過去了，就算了，後來也沒有跟毛主席談起過，回北京後，我有時
候去琉璃廠舊書店買書，還是約上他一起去。直到有一次在北戴河，我去毛主席那
里，毛主席很不高興地對我說，你知道田家英說你什麼嗎？我愣住了，不知道是怎
麼回事。毛主席把江青叫來，對江青說：你把田家英說陳伯達的話跟陳伯達說說。
他有意見不跟我當面講，要去跟江青講，想通過江青影響毛主席，這就使關系難恢
復了。但不管怎樣，田家英畢竟是我推荐的，我也不好否定自己的推荐，所以我沒
有在毛主席和其他中央領導同志面前議論他。他後來受審查，我事前并不知道，是
中央在會上宣布後才知道的。”（《陳》１９５－１９６）

　　田家英文革前夕受審查的主要原因，是因為中央認為他隱瞞了海外的重要社會
關系并與之有聯系，以致泄露了黨內的重大機密。這樣的懷疑是否有事實根據，是
否妥當，姑且勿論，惟田受審查，是毛澤東同意的，文革後對此事的處置經過多有
不實之詞，多指責為陳伯達、王力、戚本禹所為，有違事實，有欠公平。

３．與楊尚昆一直合不來
　
　　陳伯達憶及早年在蘇聯的歲月時，談到與楊尚昆等莫斯科中山大學“二十八個
半布爾什維克”的關系：“我在蘇聯時，一直是受王明一派打擊的。回國以後，他
們中間有些人轉變了態度。１９３１到３２年，陳原道和殷鑒同我一起被關在國民
黨的監獄里的時候，他們兩人對我很好，誠懇向我表示了歉意。１９３７年我到延
安以後，張聞天也對我很好，對我很關照。但是，楊尚昆卻與我一直合不來，我也
不知道為什麼。剛解放時，我主持黨校的工作。楊尚昆是中央辦公廳主任，我向他
要辦校的經費，他就不肯給，說沒有錢。等到我離開黨校，楊獻珍主持黨校，向他
要錢時，就很容易要到了。還有，解放初毛主席要我搬到中南海住，當時中南海房
子不好找，劉少奇同志說他就要搬到新蓋的房子去，他現在的房子可以讓給我住。
我去跟楊尚昆說了少奇同志的意見，他卻說：‘那個房子你不能住！’我只好另找
別的地方。可後來，楊尚昆自己去住進了劉少奇原來的房子。總之，別人不能住，
他自己卻可以住。”（《陳》頁２０－２１）

　　大概是受了父親對楊尚昆看法的影響，陳曉農筆下對楊也多有批評。如談及中
南海生活一段，陳曉農借中南海西樓廚師的口說“在這兒吃飯的几家，數楊尚昆家
的飯不好做，他們老愛吃西餐大菜！”又稱：“楊尚昆愛吃的西餐大菜，我們家從
未吃過。楊尚昆及其夫人李伯釗年輕在蘇聯居住多年。他們愛吃的是俄式大菜。李
伯釗的衣著也保持著蘇聯人的習慣樣式，冬天穿一件裙式大衣，腿上只穿著厚襪子
而不穿褲子，在中南海里顯得很特殊。”（《陳》頁２３１）

　　陳曉農還有意識地提及楊受毛“嚴厲批評”的一件事：“１９５８年大躍進期
間，各地大興土木，中南海在中央辦公廳楊尚昆主任的管轄下，也曾准備大拆大蓋
。當時　，陳伯達聞訊後很生氣，曾在家里和劉叔宴商議，如果中南海大興土木，
就搬出中南海，并告訴我們兄妹准備搬家。不久，楊尚昆趁毛澤東不在北京的時候
，擅自決定把居仁堂（解放後曾作為中央軍委的辦公處）拆掉了。毛澤東回北京後
，一次散步走到居仁堂原址，發現居仁堂不見了，很是生氣，嚴厲批評了楊尚昆，
終於制止了楊尚昆在中南海大興土木的計划。”（《陳》頁２２１）
　
４．陳伯達與陸定一：誰比誰更左

　　以陳伯達在文革中表現而言，一般認為他是中共黨內激進的極左派。但陳不同
意此說。他認為，黨內比他左的人，所在多有，如陸定一。

　　在談及１９６２年廣州會議周恩來、陳毅曾說要給知識分子摘掉“資產階級”
的帽子而後卻無疾而終的具體原因時，陳伯達說：“那時周恩來同志提出這個問題
，認為知識分子中的絕大多數都已經是勞動人民的知識分子，不應該再戴‘資產階
級知識分子’的帽子。他提的很好。開始毛主席也沒有表示不贊成，但是中央有些
人不贊成，主要是陸定一明確表示反對。陸定一說知識分子沒有什麼變化，‘資產
階級知識分子’的帽子就是不能摘。他和周恩來爭論的很厲害，僵持不下。陸定一
當時是中宣部長，主管這方面的事情，中央尊重他的意見，就把這件事放到一邊去
了。”（《陳》頁２２５－２２６）

　　陳曉農就陸定一此事寫道：“胡喬木說過：‘歷史是不能刪改的’。陸定一率
先反對周恩來、陳毅為知識分子摘掉資產階級的帽子，是一件事關中共中央政策走
向的重要歷史事實。其後，毛澤東從猶豫不決轉變為完全接受了陸定一的觀點，并
對陸定一的觀點加以發展，形成了中共中央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對知識分子的‘
左’的政策。而陸定一本人，也因促成這一政策中的作用，於１９６４年為加強無
產階級在文化領域的領導權而兼任文化部長，取代被認定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
的茅盾同志。這種狀況為期不長，１９６５年，發生了陸定一夫人嚴慰冰寫匿名信
罵林彪全家的事件，陸定一受此事株連，被中共中央決定立案調查，隨後被撤銷了
所有的職務。”（《陳》頁２２８）

　　不管陳曉農的論斷是否正確，以上一段史實上卻有一些時間上的誤差。陸定一
擔任文化部長的准確時間是１９６５年１月，被立案審查是在１９６６年５月，兩
者時間上都比陳曉農所言向後推移一年。
　
５．陳伯達與薄一波：誰是叛徒
　
　　１９７０年廬山九屆二中全會後，陳伯達被指為“國民黨反共分子、托派、叛
徒、特務”。在口述回憶中，陳伯達對這一連串罪名一一加以駁斥。

　　有關“叛徒”的罪名，陳曉農寫道：“當代中國的政治要人薄一波在近年所寫
的回憶錄說，他在出獄到達延安之後，曾經向劉少奇揭發了陳伯達‘叛變出獄’的
問題，可劉少奇卻回答說：‘他（指陳伯達）當個秘書還可以吧’。

　“按照薄一波的回憶錄，劉少奇成了包庇陳伯達的包庇犯。因為劉少奇不僅不將
陳伯達開除出黨，反而認為他可以擔當中央主席毛澤東的秘書。人所共知，中央主
席的秘書是一個直接接觸黨的核心機密的重要職務。中共對於叛徒一向有極嚴格的
紀律處置。劉少奇既然接到了薄一波的揭發，卻不按照黨的紀律規定開除陳伯達的
黨籍，還要安排他當毛澤東的秘書，而薄一波作為中共七大的代表資格審查委員，
對於陳伯達當選七大的候補中央委員（隨後遞補為中央委員），也不采取組織措施
加以阻攔，這豈不都是咄咄怪事？薄一波還說他在延安見到陳伯達以後，陳伯達很
尷尬。可是據陳伯達本人生前所講，薄一波當年在延安中央黨校聽陳伯達講課，對
陳表現得格外親熱。建國初期，他們兩人同往天津搞調查時，同住一所房子，彼此
親密無間。而且還有不只一人親眼見過薄一波在１９６５年專程到陳伯達家中，與
陳伯達親切交談。更何況薄一波曾與陳伯達同為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同朝為官
’十餘年，經常同堂議事，對這些情況，薄一波又該如何解釋呢？”（《陳》頁３
２－３３）

　　文革中有所謂薄一波等“六十一人叛徒集團案”，文革後得以平反。以陳曉農
的說法，事實上薄一波等當年是在中共中央同意“履行一個不反共不發表的簡單手
續”的前提條件下，卻發表了《反共啟事》出獄的，陳曉農認為，當薄誣指陳伯達
是叛徒時，實際上是為自己做過的事有點兒心虛。

　　陳伯達說：“十一屆三中全會為安子文、薄一波、楊獻珍他們平反是應該的。
那件事責任不在他們。但是薄一波自己平反了，就說別人是叛徒，這就沒有道理了
。除了薄一波，其他人好像沒有這樣。七大時，薄一波是代表資格審查委員。八大
時，他的好朋友安子文是代表資格審查委員，安子文又長期擔任組織部長。我如果
真有問題，他那時說一句話，我能當選嗎？他現在有了權，就可以不講道理了。”
（《陳》頁３５０－３５１）

　　陳曉農寫道：“筆者以為薄一波本不必為這個歷史的環節感到心虛，畢竟那時
環境復雜多變，難以不出紕漏。他已獲平反，無人再議此事，可他偏偏放心不下，
以為陳伯達接觸情況多，是半個知情者，若不封住其口，心中總是不安。而封住其
口的絕好辦法，就是繼續維持文革中給陳伯達戴上的‘叛徒’帽子。因為在中共歷
史上，只有把人定為叛徒，才能抹殺他的一切，他所做過的一切有益的工作，他所
說的一切話，統統都被視為假的，無人再敢相信。當年薄一波對不服從在‘反共啟
事’上簽字決定的劉格平那樣耿耿於懷，恐怕也是出於同樣的心病。”（《陳》頁
３５５）
　
６．陳伯達眼中的毛劉、毛林關系
　
　　本書似缺乏陳伯達對毛澤東、劉少奇、林彪、周恩來等中共最高層人物的較為
系統的單獨評價。書中僅有數段談及毛劉、毛林關系。

　　有關毛劉關系，陳曉農曾問陳伯達：“毛主席認為劉少奇要搞資本主義。如果
劉少奇真的掌權，他也并不會搞資本主義吧？”

　　陳伯達說：“這個事不好說。少奇同志過去做過許多工作，他有些文章寫得也
很出色。他過去是反對王明路線的，在和王明路線做斗爭時，他和毛主席配合得很
好。延安整風以後，少奇同志的地位提高到黨內第二位，這與毛主席的信任是分不
開的。但是，另一方面，少奇同志的思想有時變化又很大，很突然，令人難以理解
。他做事有時也是武斷的，別人不容易和他商量問題。可以說，他和毛主席的脾氣
比較相似。沒有在工作上和他接觸的人覺得他很溫和，實際上不然。

　　“從他的思想來說，最早一次和毛主席的分岐大概是抗日戰爭時期他寫給續范
亭的一封信。續范亭拿給毛主席看了，毛主席當時就在信上批了一些話，表示不同
意劉少奇的觀點。

　　“抗日戰爭結束後，在與國民黨和戰問題上，毛主席與劉少奇之間意見不同，
知道的人不多。少奇同志１９４９年在天津的講話，１９５１年對待山西省農業合
作社的批語，毛主席有過批評意見。但那時的不一致，是黨內同志之間的正常現象
，毛主席并沒有當成大的問題。從總的方面說，毛主席對少奇仍是非常信任的。所
以解放後高崗拿少奇的天津講話攻擊少奇，說少奇不執行七屆二中全會決議，當時
毛主席是反對高崗的，是保護少奇的。當然，高崗的話可能也給毛主席留下了印象
，後來毛主席繼續與少奇發生矛盾時，毛主席就把過去的分歧聯系了起來。

　　“劉少奇會不會走資本主義道路，這個問題不好說，歷史不能假設。我覺得他
更多的可能是繼續中蘇友好。

　　“毛主席後來整少奇同志整得過分了，本來應該作為黨內矛盾來處理，卻錯誤
地當作敵我矛盾來處理，結果造成一個大悲劇。”（《陳》頁２５１－２５２）

　　陳伯達談及毛林關系時說：“毛主席還談到了紅軍初期的一件事。有一回，上
海的黨中央發來電報，要毛主席和朱德兩人離開紅軍，擔任其他工作。毛主席心里
很不愿意，但是准備服從中央的決定。這時林彪找到毛主席，勸毛主席不要服從中
央的決定。後來毛主席接受了林彪的這個意見，沒有離開紅軍。毛主席跟我談到這
件事，說明他那時對林彪印象很好。

　　“抗戰中期，林彪從蘇聯回國後，有一回大家在一起聚會，有人說，將來中國
會和蘇聯一樣好。林彪說，將來中國會比蘇聯更好。毛主席很驚奇說，是這樣麼？
林彪說，中國肯定會超過蘇聯的。其實，林彪這話是我跟他談論蘇聯情況時，我先
說過的。記得林彪和葉群結婚擺酒席時，毛主席也去了。毛主席一般是不參加別人
的婚禮的。解放後，有一段時間，林彪住在蘇州。有一次毛主席到上海，曾要我陪
他一起到蘇州看林彪。總之，過去毛主席和林彪的關系是很好的。”（《陳》頁６
７－６８）
　
（二）

　　陳伯達是中央文革小組組長，是毛澤東發動和開展文化大革命的領軍人物。文
革部分，本應是《陳》一書的重頭戲。遺憾的是，這部分僅占了全書約百分之四十
的篇幅，且相當一部分敘述是整段整段地引用了別人的材料或陳曉農自己的評論，
與該書文革前部分相比較，陳伯達本人的回憶，陳伯達自己的原話，就更顯得份量
少且單薄了些。惟本文標題中所謂的“小疵”，并非針對陳伯達回憶的份量多少或
正確與否，主要者，是指陳曉農評述文革中陳伯達與“華北問題”關系時有關軍隊
的這一部分。
　
１．３８軍與保定問題

　　陳曉農說：“１９６６年，毛澤東為加強安全力量，調三十八軍入關進駐保定
。聽石家庄的群眾說，由於三十八軍原不屬於北京軍區管轄，自恃有特殊背景，在
軍力上又是一個機械化加強軍，相當於兩個軍的實力，所以不把北京軍區放在眼里
，在文革中，它和北京軍區原所轄各軍的關系都不融洽，在保定更與河北省軍區嚴
重對立。”（《陳》頁３３４）

　　關於３８軍與保定問題，筆者在去年２月間曾發表過《文革旋渦中的３８軍》
一文（首發於電子刊物《楓華園》）。人微言輕，似乎未能引起學界更多注意。為
此筆者樂意就陳曉農上述說法的誤區，重復一下拙文的一些主要觀點。
　
　　首先，３８軍移防到保定的時間，并不是陳曉農所說的１９６６年，而是１９
６７年２月。

　　３８軍以後編寫的軍史稱：“奉毛澤東主席和中央軍委的命令，第３８軍於１
９６７年２月１８日開始由吉林省通化地區乘火車移防河北省保定地區。軍的部分
主要領導於２月１５日乘飛機先期到達”。“２月１５日４時許，第３８軍受領移
防預先號令，１６日零時１５分受領沈陽軍區轉北京軍區‘部署調整’電令，１８
日１９時１２分先頭部隊－－第３３４團１營乘火車離開通化。”（陸軍第三十八
集團軍軍史編審委員會：《陸軍第三十八集團軍軍史》，北京：解放軍文藝出版社
，１９９３，頁６１６）

　　陳曉農所說“在軍力上又是一個機械化加強軍，相當於兩個軍的實力”也不對
。３８軍１９６７年２月移防保定時，轄三個陸軍師及軍直炮兵團、高炮團各一，
遠無“相當於兩個軍的實力”。３８軍組編為“摩托化軍”，是在１９６９年，“
遵照北京軍區１９６９年３月３日司務字第９０１５號通知轉中央軍委１９６９年
２月２４日示：經毛澤東主席批准，決定將第３８軍組編為摩托化軍。編成：軍轄
三個摩托化師和炮兵團、火箭炮團、高射炮團各一個。要求全部組編工作於１９７
０年完成”（《陸軍第三十八集團軍軍史》，頁６２１－６２２）。這已是移防兩
年後的事，保定問題亦基本平息。此外重要的是，“摩托化”并不等同於“機械化
”，前者距後者還有相當距離。

　　至於３８軍與北京軍區、河北省軍區關系緊張，責任不能全推到３８軍頭上，
僅指責３８軍，并不公允。事實上是３８軍受壓在先，反彈在後，正如筆者在《文
革旋渦中的３８軍》所言：“介入保定地區支左之初，３８軍尚無一定之見。自１
９６７年４月以後，以‘八一總部’平反與否為導火線，保定造反派組織重新洗牌
，組合成‘工總派’（即‘農大造反團派’）和‘工籌派’（即‘革命紅樓派’）
兩大派系，較穩健、保守的‘工籌派’得到省軍區的支持，受省軍區排斥的較為激
進的‘工總派’，主動對新來乍到的３８軍示好，尋求支持，３８軍與河北原當權
勢力無任何牽連，在感情上亦傾向於‘工總派’，與‘工總派’一拍即合。

　　“３８軍與省軍區（當時稱保定‘兩軍’）在支持誰的問題上各持已見，漸行
漸遠，裂痕加深，終致水火不相容。與省軍區榮辱與共的北京軍區，對３８軍頗有
微辭。保定兩派也各恃有軍隊方面支持，沖突四起，武斗不斷”。

　　陳曉農認為３８軍“自恃有特殊背景”，又說：“河北很多人都認為你（筆者
：陳伯達）和林彪是對立的，因為三十八軍和林彪關系很特殊，是林彪的嫡系”（
《陳》頁３３３）。筆者在《文革旋渦中的３８軍》中已論述過，３８軍雖曾是四
野的部隊，但算不上是什麼林彪嫡系，筆者在文中還駁斥過那些所謂３８軍與林彪
關系密切的傳說：“對３８軍，對北京軍區各軍的矛盾，林彪其實十分注意避嫌，
從不表態，根據目前已知的材料，自３８軍調至保定，林彪從未到過該軍，從未召
見過該軍的任何干部，該軍負責人，亦從未單獨見過林彪。這也是‘九．一三事件
’後３８軍各負責人能安然擺脫干系的重要原因。”

　　３８軍對陳伯達有所不滿，并不是因為與林彪的關系。原因如筆者在《文革旋
渦中的３８軍》所述：“１９６７年１２月至翌年１月間，陳伯達在北京軍區代司
令員鄭維山、政委李雪峰等陪同下到河北各地視察，為省革委會的成立清除障礙。
時駐河北各軍、省軍區傾向於各地較保守一派，唯獨３８軍支持激進派，陳等急於
穩定局勢，在保定等地的講話中，未免站在北京軍區立場，對３８軍支持的一派作
了嚴厲批評。”３８軍當時有冤無處訴，因為有這樣的前因，“１９７０年８月，
在廬山九屆二中全會上，陳伯達翻車，李雪峰、鄭維山均受牽連。１２月１０日，
３８軍黨委報告軍委辦事組并中共中央，‘檢舉揭發陳伯達反黨罪行’。３８軍黨
委的報告，意在借批陳一吐自調防華北後所受的鳥氣，今天看來，報告一如當時的
眾多揭發批判材料，不乏牽強附會、言過其實之詞。惟毛澤東正愁沒有攻陳的炮彈
，３８軍報告正中下懷。”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來龍去脈，不外如是。
　
２．２７、２８兩軍移防的原因

　　陳曉農說：“１９７０年初，倒陳的步伐加快。中央以加強備戰為由，在華北
進行軍事大調動。這次調動似非單純的軍事行動。調動的關鍵之點是將鄭維山曾任
軍長的六十三軍從石家庄調到太原，另調原駐無錫的二十七軍，北上進駐石家庄。
原駐太原的六十九軍調至大同。從純軍事角度講，如果山西軍力需要增強，可直接
將二十七軍調至大同。可節省大量財力、物力和時間。可是中央卻舍易從難，實施
几個野戰軍的連環大搬家，大換防。這顯然含有政治原因，因為陳伯達同北京軍區
以及六十三軍關系良好，而石家庄的軍民觀點又比較一致。毛澤東吸取了武漢“七
．二Ｏ”事件的教訓，要避免在倒陳時出現麻煩。另外，增調原葉飛所部二十八軍
至晉南，也非偶然。葉飛在１９５９年的廬山會議上是指責陳伯達為彭德懷同類的
主要人物，倒陳一旦展開，二十八軍與二十七軍即可協同三十八軍，共同應對可能
出現的新問題。可以說，這次調動是向北京軍區摻沙子的重大步驟”。（《陳》頁
３３６）

　　以上一段關於兩軍移防問題的評述，時間上有誤，移防部署、意圖的推斷有誤
，將其與“倒陳”聯系起來，更是大誤特誤。

　　兩軍調往華北，緣於當時中蘇關系的緊張。１９６９年３月“珍寶島事件”之
後，６月２０日至７月４日，軍委辦事組在北京召開“三北”地區作戰會議，研究
了防止蘇軍突然襲擊的作戰思想准備、作戰設想、部署調整和邊防斗爭等問題。８
月１６日，北京軍區召開作戰會議。會議由軍區司令員鄭維山、政委陳先瑞主持，
會議傳達了“三北”地區作戰會議和全軍作戰會議精神，結合軍區實際研究了設防
、部署調整等問題。１０月１６日，經毛澤東批准，軍委向有關軍區和空軍下達了
建立全軍戰略預備隊的命令。１１月２４日到２９日，經中央政治局批准，北京軍
區在北京召開華北地區第一次戰備工作會議，會議由北京軍區司令鄭維山主持。

　　基於以上背景原因，１９６９年８月２０日，軍委電令，調陸軍第２７軍（率
第７９、８０師）進駐河北省張家口、宣化地區，歸北京軍區建制，協同其他部隊
“抗擊敵人可能沿二連、張家口向北京發動的突然襲擊”　（該軍第８１師１９６
９年１１月由鎮江移防河北邯鄲）。至１９７０年３月，２７軍作為全軍總預備隊
，方再移防石家庄、邢台地區。（《陸軍第二十七集團軍軍史》，１９９９，頁４
２３－４２４）。同年１１月，陸軍第２８軍列入全軍總預備隊。１１月１７日，
奉命移防山西（《陸軍第二十八軍軍史》，１９８５，頁２６７）。

　　北京軍區其他几個軍，同時在１９６９年下半年移防。１０月２１日，軍委令
原駐河北唐山地區的陸軍第２４軍移防承德地區﹔１０月２８日，軍委令陸軍第６
３軍從河北移防山西﹔１１月，陸軍第６９軍軍部從山西太原移駐大同，原駐大同
的該軍第２８師（已改稱２０５師）從大同移防內蒙古集寧地區。

　　為什麼不將２７軍直接調往大同？陳曉農有所不知。在大同本來就有６９軍的
２８師，６９軍軍部及２８師再向北移在當時是順理成章的事。另當時２７軍是作
為戰略預備隊使用，與２８軍同在石家庄、臨汾一線倒是合適的。再有就是陳曉農
說２８軍是葉飛舊部如何如何，要知道那年頭葉飛早被打倒，能將２８軍的移防與
葉飛－－陳伯達－－１９５９年的廬山會議聯系起來，如此想象力，也過於丰富了
。

　　綜上所述，２７、２８兩軍與北京軍區其他三個軍的移防（另３８、６５、６
６軍原部署基本未動），確為軍事調整部署，基本態勢是防止北方外敵突襲，無涉
國內“政治原因”。移防發生於１９６９年下半年，而不是“１９７０年初”，時
間距１９７０年８－９月間廬山九屆二中全會足有大半年（如從２７軍移防算起更
是整整一年）。移防工作是由鄭維山參與主持的，并不主要針對６３軍，華北几個
軍都有移防。當時并無所謂“倒陳”的問題，毛澤東如何神通廣大，也不可能預知
到一年後發生的事而要去“避免在倒陳時出現麻煩”，況且，毛澤東真要對付陳伯
達一介書生，調兩個警衛班足矣，何至於要調動兩個軍？（２００５年３月，文革
史讀書札記之六）

※※※※※※※※※※※※※※※※※※※※※※※※※※※※※※※※※※
【小說連載】
　　　　　　　　　　　　　阿唐的故事 
　　　　　　　　　　　　──京華沉浮錄

　　　　　　　　　　　　　－阿　唐－


五十一　寰宇內訌

　　９３年春，寰宇內訌。

　　生產廠長小馬出走了，是牛猛打電話告訴我們的。

　　小馬是西北回族，中亞人特征極明顯，雖然個頭不高，但相貌英俊，很為女孩
子傾倒。

　　寰宇公司的前台小姐是一個來自上海的小姑娘，清純可愛。女孩子我見過，在
全公司長相是數一數二的。

　　每天早晨一上班，小馬都將一朵紅玫瑰放在女孩子的桌子上，我親眼見的，未
出家人亦不打誑語。如此數月，不知道什麼時候，天雷引動了地火，倆人走到了一
起，如膠似漆。

　　小馬和路大英一樣，西北的老家都有妻室和孩子。開始小馬和女孩倆人還藏著
躲著，慢慢地就認真起來，真的憧憬明天了。

　　漸漸地，風聲傳到了女孩哥哥的耳中，當年是其兄帶女孩闖海南的。兄長是路
大英的朋友，立刻到寰宇興師問罪，“我妹妹交給你照顧，怎麼被有婦之夫勾引了
？！”

　　路大英是個好面子的人，覺得小馬這樣搞他很丟人，就勸小馬算了，還說女孩
兄長不好惹。

　　沒想到小馬眼一瞪，“我小馬活了三十年是吃飯長大的，不是給人嚇大的！”
當場把路總給頂了回去。

　　路大英干生氣，誰讓自己正和結發妻子鬧離婚，准備迎娶小邵呢？！說話腰杆
不夠硬。

　　女孩兄長無奈之下，使出釜底抽薪之計，把女孩弄回了上海。

　　誰知小馬是個性情中人，陷進去拔不出來了。每天都給女孩打長途，然後倆人
在電話上哭。工作也沒心情干了。

　　路大英很不滿意，可能說過几次重話。小馬一氣之下，開路伊馬司。

　　據路大英和牛猛講，小馬走前曾在為公司購貨時，吃了回扣３０萬。我本人對
此深表懷疑，３０萬的回扣大概要從５００萬元的貨款中吃，以寰宇的實力，不可
能一次進貨如此之多。

　　最後關於小馬的消息是去西安了，那個美麗的愛情故事沒有結果，純粹是發生
在特定場合下的一段故事。在寰宇公司，小馬的地位排在第三，四位，呼風喚雨，
是一號人物。累月的紅玫瑰的堆積，很容易讓一個青春少女迷失。等到時過境遷，
罩在小馬身上的光環不再，地位產生的魅力也就無影無蹤了。

　　老實說，在小馬和牛猛之間，我更喜歡小馬。小馬做事情認真，有條理，責任
感強，敢於擔待，是一條好漢子。順便提一句，這�潟h彩淺允裁炊疾渙摺ＥＣ退淙
荒曇托。□幕□叢對抖嚶諦÷恚□銎鷲□□呂床□皇嗆萇閑摹！□

　　小馬離開寰宇公司不久，牛猛也要跑，而且還拉上了上次來北京參展的小陳。


　　那天黑子接了一個牛猛的電話，挂上電話說，“牛猛說他要離開寰宇單干！還
有小陳。“

　　我很疑惑，“他要單干？干什麼？誰出錢？”

　　黑子搖搖頭，“不知道，他沒說。”

　　黑子想了想，問我，“要告訴路總嗎？”

　　我沉吟了片刻，說，“算了吧，情況不明，萬一牛猛突然又改了主意不走了，
我們不就給擱住了。裝不知道吧。”

　　牛猛真的沒走成，小陳走了。

　　事後，路大英打電話來問我們，牛猛要走，我們知不知道？

　　　黑子就按我們事先商定的答案回復說，前兩天是聽牛猛在電話里提到他想要
走，我們都以為他在開玩笑，就沒有當真。再說，這沒有什麼影子的事情，我們也
不敢瞎攙和。

　　路大英雖然對我們的說法不是很滿意，不過也確實不好再追究什麼。只是告誡
我們，無論聽到看到任何有關寰宇公司的事情，都要在第一時間向他匯報，即使事
後發現是搞錯了。

　　接著，路大英大致說明事情的經過。牛猛拉著小陳一起要去深圳另起爐灶，消
息泄露，路大英叫了几個安全廳的朋友來公司一嚇唬，牛猛就孫子了，乖乖地去向
路大英承認錯誤，說今後要跟著路總干一輩子。路大英接受了他的悔意，重新接納
了牛猛。小陳卻極有骨氣，拒不認錯，自己離開了公司，去向不明。

　　路大英在審問牛猛時，一定問過他是否告知北京代表處。牛猛承認打過電話的
可能性甚大。如果我們否認知道此事，很可能就被裝進去了，變成了此地無銀三百
兩。好在此事確實與我們無關，虛驚一場。

　　牛猛對路大英的不滿由來已久。

　　路大英雖然對跟隨他打江山的老兄弟不薄，但同時也大力扶持自己的兩個兄弟
二英和三英介入公司事務，如果不是這兩個弟弟不怎麼成器，恐怕寰宇公司早已是
家天下了。

　　路大英雖然自己不是揮霍之徒，卻很喜歡在家鄉人面前擺譜，凡故舊來訪，一
律住進四星賓館。上次路大英父母到訪海口，賓館一住就是兩三個月，光房費就花
了好几萬。牛猛覺得這錢花的毫無意義。

　　自９２年以來，寰宇雖然依舊按照我所建議的經營方針認真地做品牌，進口散
件，組裝整機，制作精美的手冊和包裝，繼續裝點著公司的風景線，以至於我們曾
經在中關村發現仿冒的寰宇品牌電腦出售。但是在整個公司的營業額和利潤中，９
３年春已經下降到微不足道的份額。寰宇的主要業務量已經轉移到走貨上了。

　　據牛猛在出事前談起，公司的走貨收入已經高達每年几百萬。以前走的貨都是
自進自銷，量小風險高。現在都是替別的公司走貨，而且以名牌整機為主，收入相
當可觀。

　　看到銀子嘩嘩地流進公司，自己兜里的錢卻沒有相應的增加那麼多，開著的車
是公司的，住的房子是公司的，哪天公司一垮台，這一切就會煙消云散。我猜想，
這就是牛猛由於心里不平衡，從而滋生出來的獨立創業的動機。

　　當然，在牛猛具體操作公司的走貨業務中，不排除一些關系人士為了少付一些
走貨費用給寰宇公司，鼓動牛猛另立門戶。這可能就是路大英明知牛猛有異心，卻
仍然留他在公司的原因，不能讓牛猛獨立出去斷了自己的財路。

　　寰宇公司在企業經營上，曾經嘗試過種種的方法。

　　首先是散件進口，整機內銷，這是公司成立伊始定下的方針，并且堅持到了最
後。只是賺錢不多，不可以維持一種揮霍的生活方式。

　　其次是炒樓。海南的房地產業在９０年代初開全國風氣之先，很是紅火了一陣
。寰宇跟風買了四個單元，都是豪華型，從１００平米到２００平米不等。２套公
司員工自住，２套出租。合共投入了近２００萬元。後來，李嵐清去海南整頓房地
產市場，勒令銀行要限期收回全部的國營企事業單位用於投機房地產的貸款，海南
房地產一落千丈。寰宇的四套房子全部套牢，９３年市值縮水了１／３。

　　再次是開發電視字幕機系統。字幕機是繼桌面文字電腦處理系統熱後，第二個
出現的與漢字電腦處理有關的熱潮，大概發始於９１年。路大英做字幕機的動因是
一個在商場具有同樣重量的朋友湖勇在做，湖勇湖晨兄弟的故事將在後文展開。阿
唐發現，對海南路大英大馬清福貴這些草莽英雄而言，同業或同樣身份的朋友對其
影響力要遠遠大於專家的影響力。阿唐在９３年初曾試圖說服路大英投資漢卡，他
拒絕了，卻在同時要自主研發字幕機，找了一幫新畢業的學生就開練了。如果說，
９３年做漢卡已經晚了，那麼做字幕機更沒戲。前者我們至少資源齊備﹔而且查里
斯的公司已經完成了大部分的設計工作，落實到最後的成品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後
者是從頭做起，毫無經驗和資源可言，即使能夠做出來也是黃瓜菜都涼了。寰宇的
字幕機計划到９４年底告終，路大英還對我們埋怨他是上了湖勇的當。

　　最後是走貨。這也是貫穿寰宇公司在海南近十年時間全部歷史的一根經營主線
，也是唯一賺到大錢的一個業務活動。在最早的几個沿海開放城市中的企業中，類
似寰宇公司的為數應該不少。

　　牛猛事件不久，路大英就讓我和黑子飛海南開會，這是我二下海南，還是住在
華僑飯店。

　　這次是路大英先跟我們倆談話。

　　路大英開門見山地說了牛猛事件的處理經過，著重渲染了他在黑白兩道的實力
。言外之意，犯我路大英天威者，雖遠必誅！潛台詞是告誡我們老老實實地給他當
兵。

　　談完話後，讓我們去見牛猛，大概是想讓他給我們做一個反面教員。

　　果然，牛猛垂頭喪氣地說，路大英太厲害了，他干不過，還是回過頭來繼續效
力吧。另外，他也再三感謝我們沒有落井下石。

　　這次，為了給牛猛壓驚，我們請牛猛夫妻卡拉ＯＫ。牛猛太是牛猛技校的同學
，年輕而貌美，一首“哭沙”，端的是如泣如訴，低逶徘徊，直有繞梁三日之意境
。黑子和我驚為天人。

　　次日，牛猛載我們去海口南的瓊海海灘。我和黑子換裝下水。這是一個兩側環
抱起來港灣，海水相當溫暖，波瀾不興，只是微微地有些長長的涌浪，感覺就象是
徜徉在一個巨大的浴盆里一樣。熱帶海水的含鹽量似乎高過北戴河，仰面朝天躺在
上面，手腳都不用怎麼動，就可以消消停停地欣賞藍天上飄浮的朵朵白云。

（未完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宋　強　　　　　　　　　　　　　主　編：古月思嶺
　　　　　校　　對：古月思嶺　　　　　　　　　　　　副主編：　幼　河
　　　　　發　　行：古月思嶺　　　　　　　　　　　　技朮主管：蔣　怡
　　　　　讀者服務：古月思嶺　　　　　　　　　　　　公關主管：宋　強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　//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例如，訂閱簡體字版本需要送電子郵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內容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體字閱讀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國標碼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碼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簡體字美朮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轉載本刊原（譯）作，可通過本編輯部與作者聯系許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號
～～～～～～～～～～～～～～～～～～～～～～～～～～～～～～～～～～
本期編輯采用軟件：漢王簡◎江毅　(http：//www.hanwj.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