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五年四月二十二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四九九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504D)          ∼∼∼∼∼∼∼∼∼∼∼∼∼∼∼∼∼∼∼∼∼∼∼∼∼∼∼∼∼∼∼∼∼∼ 【各抒己見】北京學者的話語霸權                平大峽       有關人權                     仁河清 【楓園聊齋】音樂的色彩及其花紋                石映照       人的一種成熟                   老 巴 【往事春秋】連隊里的那些馬車                 二 寶 【小說連載】工作--旅美札記(三)              金 巍       阿唐的故事--京華沉浮錄(54)         阿 唐       創世紀(5、6)                圈外閑人 ※※※※※※※※※※※※※※※※※※※※※※※※※※※※※※※※※※ 【各抒己見】         北京學者的話語霸權           -平大峽-   如有人在學朮報告里說,那些住在云南的山溝里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汽車、電話 、電視,根本沒聽說過什麼肯德雞、麥當勞的山里人比我們在北京的人更幸福,因 為他們可以享受到原汁原味的大自然。您可能會說,那我們就派你去云南山區當小 學老師吧。而那時那人又會控告你對他實行學朮迫害,抗議你不能因為他的學朮觀 點而懲罰他去云南。   這時您可能已經明白了,那人一定是個北京什麼院的學者。   我們知道,那些在北京的學者們抱怨完了當年毛澤東把他們下放云南或黑龍江 浪費了他們的青春後,現在他們基本都熬到了權威地位,在北京的什麼院里處於居 高臨下的學朮地位并且掌握著學朮的話語權。於是我們發現,在論証怒江大壩工程 時,學朮觀點的分歧居然與以戶口本的分歧一致。即北京的學者反對。云南的學者 贊成。   本來我們這些外人不大了解什麼地質結構和農田破壞的數據,爭論雙方都有自 己的數據和堅持自己的道理。因此外人基本上是中立立場。可是最近看到了鳳凰電 視上播出的民間組織“綠家園志愿者”的負責人汪永晨的訪談,我堅定地支持云南 學者即建大壩一方了,因為汪永晨的一面之詞是如此的假惺惺,我根本用不著聽另 一方面在講什麼了。   在訪談中汪永晨說:“怒江現在有22個民族,有六個宗教,在全世界都在為 宗教問題,在為民族問題打仗的時候,怒江22個民族和諧相處。所以我第一次到 怒江以後,我最深的感觸就是,那里為什麼有那麼好的、原滋原味的生態,是因為 那里有原滋原味的文化傳統。我有一張非常漂亮的照片,是兩個小姑娘在溫泉里洗 澡,水面上扔滿了她們的山茶花。為什麼?因為她們在吃那個山茶花的花蜜,吃完 了以後,她們就丟在湖水里面,高高興興、快快樂樂。   為什麼我們非要用我們的城里人的幸福觀,我們城里人的現代化的標准,去要 求他們呢?我們都知道生物要多樣性,為什麼不可以要文化多樣性?可是這個地方 要修了水電站以後,他們可能就要上移,他們這種原始的家族村落都要被分散,那 麼這個文化還能存在嗎?”(汪永晨的這段話是原封不動地引用鳳凰網頁的原文)   正是以上這段精彩的發言讓我感到這些綠色家園保護者的假惺惺的。   汪永晨贊賞這兩個小姑娘洗天然溫泉,吃山茶花蜜的高高興興快快樂樂幸福。 并且說不能讓我們用城里人的幸福觀破壞了她們的幸福。讓我們來看看實際情況是 怎麼回事。實際情況是,這兩個小姑娘之所以洗天然山泉浴,不是因為這些小姑娘 不喜歡自來水的洗澡間,而是她們根本就沒有上下水道。當山泉的水量較大,水質 較好時你去拍照,取個美名叫在山里洗溫泉,告訴我們說在這里洗澡如何幸福,可 是當水量小水質差時,水里有多少寄生虫多少孑孓和浮游生物你們就不問了,因為 你們回城里用消毒過的自來水去淋浴了,而這些小姑娘則沒有選擇的餘地,不管是 刮風下雨天冷天熱,不管外面有多少蚊子馬蜂,她們只能在這里洗澡。   而所謂吸食山茶花的花蜜的幸福只能說明這些山村女孩吃不到甚至連聽都沒聽 說過巧克力以及紅果赤豆冰激凌。她們的零食就是山茶花的花蜜,即使是山茶花的 花蜜一年中只在春夏交季短短時間內才有,而冬天這些女孩們是否靠喝西北風解讒 則就與這些綠家園志愿者們無關了。況且如果山茶花的花蜜真是那麼好吃的話,大 城市的柜台上早就擺上去了。   顯然正是這些住在大城市里吃飽了喝足了偶然到荒野轉轉的綠家園志愿者們, 用他們城里人幸福觀來評論山村的窮困生活的。他們所謂不能破壞這些人的幸福, 無非就是讓這些人永遠處在這種生活狀態,讓這些女孩永遠滿足在完全沒有消毒不 知道有什麼寄生虫的山泉里洗澡和每年吸食短短几天的山茶花的花蜜的幸福而已。   汪永晨所贊賞的22個民族部落相對獨立沒有沖突。純粹是由於高山大川的阻 隔使他們無法相互交流當然也沒有沖突,如果歷史可以倒轉,如果從來就沒有什麼 道路和交通工具,我們國家更多的村落都可以相對封閉。如果為了保護各部落的文 化獨立性而不能建大壩,我們那些機場碼頭都將促進文化融合和破壞文化獨立性, 也都應該停建。如果我們有能力停止生產力和社會文明的發展,讓我們的人民永遠 保持原始村落的自生自滅狀態的話,我們今天也許還能有漢朝唐朝北魏南宋的服飾 美食圖文音樂同時存在呢。可惜,歷史不能反動,各民族部落的交流必然促進融合 。可見,用保持落後狀態來阻斷交流和融合,與在交流時保護各自文化特點是兩回 事。 ∼∼∼∼∼∼∼∼∼∼∼∼∼∼∼∼∼∼∼∼∼∼∼∼∼∼∼∼∼∼∼∼∼∼         有關人權        -仁河清-   美中兩國總在人權問題上相互指責,最近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相互攻擊,不過人 們并怎麼關注此事。第一,老生常談,雙方的論點和論據沒什麼新鮮東西﹔第二, 明眼人很清楚,絕對的人權是做不到的,所以哪個國家會發生侵犯人權的現像﹔第 三,客觀而論,富有的、資本主義民主制度下的美國在人權方面顯然比中國做得好 ,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沒什麼好爭論的。   不過近几年中共前總書記江澤民先生有過這樣的論調,意思是中國國情與美國 不同,現有條件下“中國特色”的人權就是讓老百姓過上溫飽的日子。這下惹怒了 海外的一些民主人士,他們很憤怒,態度激烈,認為江澤民認為的“人權”簡直是 “豬權”。對此筆者認為過份,覺得江澤民解釋的“中國特色”人權,僅僅是公認 的人權中的一部份。我們可以說:“嗯,不錯,但讓百姓過上溫飽生活是非常不夠 的,人權還有其他不可或缺的實質性內容。”那這這“實質性內容”又是什麼呢? 慚愧,我還真無法簡單明了地說清楚。先讓我們翻一翻“現代漢語詞典”吧。   “人權:指人享有的人身自由和各種民主權利。”過於籠統了。那麼民主怎麼 定義呢?“民主:指人民有參與國事或對國事有自由發表意見的權利。”啊哈,這 里還真沒有江澤民先生的“中國特色”人權的根據。慢著,再看看美國的字典是怎 麼解釋的。   在NEW WEBSTER’S DICTIONARY AND THES AURUS中是這樣陳述的:   HUMAN RIGHTS:PROGRAM ENUNCIATED AT  HELSINKI:“THE RIGHT TO BE FREE FROM  GOVERNMENTAL VIOLATIONS OF THE INTE GRITY OF THE PERSON……”﹔“THE RIGHT TO  THE FULFILLMENT OF SUCH VITAL NEEDS  AS FOOD,SHELTER,HEALTH CARE,AND EDU CATION……”﹔AND “THE RIGHT TO ENJOY CI VIL AND POLITICAL LIBERTIES……”RALEAS ED JANUARY 1978 BY U.S. STATE DEPART MENT AND URGED ON ALL NATIONS。   以下是據我的中文理解:   人權:在赫爾辛基發表的綱領:“人有權利得到個人尊嚴,此權利不得政府干 涉和侵犯……”“人有權利得到必要的生活保証,包括食物、住宿、衛生保健和教 育……”“人有權利得到法律上和政治上的自由……”美國國務院在1978年一 月闡述,并呼吁世界所有國家遵守。   看,“人有權利得到必要的生活保証,包括食物、住宿、衛生保健和教育…… ”。江澤民先生所說的在這里有了根據。當然,上面已經說了,這僅僅是人權的一 部份。但“人有權利得到個人尊嚴,此權利不得政府干涉和侵犯……”“人有權利 得到法律上和政治上的自由……”這些方面中國大陸政權做得很差。中國的政權歷 來不尊重個人的尊嚴﹔人的自由(言論自由、信仰自由和結社自由等)歷來都是非 常有限﹔而中共政權向來不會主動維護人權,逐步放棄權力的意識。中共用“中國 特色”為自身的專制統治辯護不能成立,對之進行譴責非常必要。   人權具有普世性,并非針對某個國家,不應有雙重標准。任何一個國家,如有 違反人權的事件,都應予以譴責。那中國指責美國違反人權的那些事實是否有根據 ?本文開頭說了,哪個國家都會發生違反人權的事,問題要看這些事件是孤立、偶 然的,還是帶有普遍性。中國政府所列舉的美國那些違反人權的事件是什麼樣的性 質,在這里沒有什麼解釋的必要。   然而美國為什麼拒不簽署“京都協定書”?誰都知道由於進几十年地球氣候變 暖,氣溫升高,給人類生活帶來災難性的後果。越來越多的証據表明,二氧化碳等 溫室氣體是造成溫室效應的元凶。美國人口占世界3-4%,可溫室氣體的排放量 卻占25%,世界第一。可是這個自稱世界上最注意保護人權的國家竟然拒絕簽署 “京都協定書”(曾是簽署國,後退出)。拒簽“京都協定書”和人權有什麼關系 ?如果因溫室氣體造成的地球災難性氣候越來越厲害,勢必使世界越來越多的人民 “必要的生活保証”受到嚴重影響,這難道不是人權問題嗎?   美國政府給自己找的拒簽的理由,一是溫室氣體排放與地球氣候變化的關系“ 還不清楚”﹔二是“京都協定書”沒有要求發展中國家承擔義務,發達國家單方面 限制溫室氣體排放“沒有效果”。筆者的理解是,除了美國,全世界其他國家研究 溫室氣體引起地球氣候轉暖的一致論斷都不正確﹔美國排放的溫室氣體占全世界的 四分之一算不上一回事,遠不如不發達國家排放的多。如果以上理解不算歪曲,那 請美國政府為了世界人民的人權,在“京都協定書”上鄭重簽字吧。 ※※※※※※※※※※※※※※※※※※※※※※※※※※※※※※※※※※ 【楓園聊齋】         音樂的色彩及其花紋           -石映照-   色彩并不是音樂中一個絕對天才的義項,換句話說,如果音樂不能感奮抒懷, 不能表現出任何一種聲音、色彩、氣味,那它就還遠不是一種成熟的藝朮形式。   對於一個作曲家--比如莫扎特--他天生就生長與別人完全不同的羽毛,對 於一種樂器--比如貝多芬以長笛奏夜鶯,雙簧管奏鵪鶉、單簧管奏杜鵑--其區 別正在於分別與不同鳥兒羽色對照,對於一個民族--比如蘇格蘭之風笛、俄羅斯 之管風琴、中國人之二胡--其內涵正在於如實而准確地反映了民族內心不同的景 別與景深。   民族樂器顯然是民族文化延長的手指,一種符號、一種旨意--二胡與中國人 不論是外在形像還是內心情愫都融合得是那般絲絲入扣,以至於《二泉映月》從指 間揉出時,你會覺得那多多少少是我們民族身世的寫照,其月光泉石等的色彩、溫 度被描寫得極為准確!同理,按住管風琴的手一直似乎生長在俄羅斯民族的喉嚨之 中,樂曲聲起,西伯利亞寒流,甚至柏樺樹皮樹葉也清晰可見。   色彩開始於它與自然不相一致的地方,相對來說,畫家應比作曲家有更多的職 業敏感,但在印象主義大師德彪西身上,由於魏爾倫和馬拉美給他灌輸了象征主義 詩歌的一切精髓,而畫家莫奈更是直接啟迪他對瞬間印象的把握,這樣,在德彪西 音樂中,既回避了音的合諧標准,也沒有了音的終點,甚至也沒有了樂曲的組織, 印象主義將向何處去?另一位大師勛伯格立即著手研究油畫,在抽象派繪畫大師康 定斯基幫助下,勛伯格不但致力於意象的現代繪畫,還完成了一系列的個人畫展, 隨後,他又回到了無調性或點描派的音樂創作。   自覺注意到將繪畫藝朮引入音樂創作的作曲家并不太多,但當它本身成為一種 氣候時,我們就不得不對其專門關注,在餘華的《色彩》一文中,說到這麼一件事 ,斯克里亞賓把他試圖在樂音和太陽光譜之間建立某種關系的想法剛一提出來,立 即引起拉赫瑪尼諾夫的懷疑,但立即得到里姆斯基一柯薩柯夫的認同。這種爭論把 他們引向了更深入也更細致的研究。在俄羅斯“五人強力集團”之中,化學兼醫學 博士出身的鮑羅丁首先開始對每種樂器作“化學成份”分析,里姆斯基-柯薩柯夫 因為對音色的天生敏感,差不多對每一種樂器的音色、音高音域乃至冷曖厚度等義 項作了類似於“國際音標”般的標注。在他自己的創作實踐中,他大膽而細膩地表 達著他的“氣象”--正如拉赫瑪尼諾夫稱贊的那樣--如果是一場暴風雪,雪花 似乎就從木管和小提琴的音樂中飛舞飄落而去,正當陽光高照時,所有的樂器又都 發出眩目的光輝來,而當他描寫流水時,浪花潺潺地在樂隊中四處“濺潑”開來… …   沒有一個民族達到了像俄羅斯音樂家那樣對色彩的集體意識與自覺運用,如果 僅從藝朮上的自覺來說,我以為只有歐陽修《秋色賦》能達到類似的對色彩的“交 響把握”:“初時淅瀝而蕭颯,忽奔騰而澎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融於物 也,縱縱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 ……蓋夫秋之為裝也,其色慘淡,煙霏云斂,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氣凜冽,砭 人肌骨,其意蕭條,山川寂寥,故其為聲也,淒淒切切,呼號噴發,丰草綠溽而爭 茂,佳木蔥蘢而可悅,草指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其所以摧而零落者,乃其一 氣之餘烈……夫秋,刑官也,於時為陰,又兵象也,於行用金,是謂天地之義氣, 常以肅條而為心,天之於物,春生秋實,故其為樂也,高聲主西方之音,夷則為七 月之律,商,傷也,物既老而悲傷,夷,戮也……”   慣聽了《漁舟唱晚》和《春江花月夜》之類的絲竹,我以為是該齊聚全民族音 樂細胞,制造一部真正的民族交響曲《秋色賦》了。 ∼∼∼∼∼∼∼∼∼∼∼∼∼∼∼∼∼∼∼∼∼∼∼∼∼∼∼∼∼∼∼∼∼∼         人的一種成熟          -老巴-   您有沒有這種體會,不再吹牛是人的一種成熟。甭管大家認為此見解多可笑, 我反正是這麼認為的。這里得強調一下,此“成熟”與人品無關。我剛記事那會兒 特“牛”,什麼都敢吹。千軍萬馬的“統帥”、“孫悟空的弟弟”、“能打退美國 鬼子100次沖鋒的志愿軍勇士”,差一些也得成為飛檐走壁的“大俠”或“山大 王”什麼的,最起碼在過家家時也得當個“爸爸”、“爺爺”(說“假裝”是吹牛 有點牽強,姑且是吧)。唉,過家家時也可以當“兒子”、“孫子”嘛。那是自然 的,有比我大的孩子,我只好“裝孫子”,可心里還是想“稱大輩”。人的本性嘛 。   記事之前呢?我自己什麼傻樣子不得而知,但自從做了父親,發現三、四歲的 孩子更“牛”。肆無忌憚、毫無顧忌地吹,因為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而且“吹”的 內容可笑和不著邊際,大人們倒覺得很可愛。我那女兒三歲時要“長成大老虎,到 時候抱爸爸上幼兒園,擠公共汽車時誰不讓座就吃了誰”。她編的第一個故事是: 小白兔不聽話,自己跑的街上玩,我這個大老虎就把它吃了。它媽媽哭了。哼,誰 讓小白兔偷偷跑到出來的。看她很認真的樣子我就問:“你真能成為大老虎嗎?” 傻胖丫頭眨著大眼睛使勁點頭。當時她真的想像自己什麼目標都可以實現,什麼目 的都可以達到。   咱上小學吹牛是家常便飯,周圍的小夥伴們也是,但知道吹的得合乎點兒邏輯 ,否則沒人信。沒人信就沒人信唄,自己高興就得了。那不成,不然怎麼能顯得比 別人強呢?這并非完全由於此時社會影響開始潛移默化地進入孩子們的大腦,虛榮 心開始作怪,對名利地位開始向往﹔實際上,小孩子也需要自我滿足的成就感和對 超群自身能力的向往。由於年紀小,個人能力上太有限,用吹牛安慰自己不斷膨脹 的各種愿望是個“好辦法”。我那時最愛吹噓自己有多麼的勇敢,敢…敢一個人夜 里走過漆黑一團的墳地﹔在天然游泳場深水區游泳差點淹死,但憑借著信心浮上水 面﹔自己造的火藥几乎把房子燒著,由於自己的鎮靜沒有發生火災。其實呢?事情 有一點,但我往故事里猛“灌水”。   十來歲的孩子已經知道神吹是沒人信的了,但心里還是得用各種白日夢滿足一 下,然後就來一句“等以後長大了什麼都行,早晚我會行的”。這是我那時心里最 常重復的一句話。小孩子不想承認很多挫折和失敗是必然的,是自己能力有限。這 “以後”就寄托了無限的希望。是呀,生活剛剛開始,應該充滿憧憬。   在我十几歲的時候正值“文革”初期,風氣“尚武”。為了顯示自己的能力, 我常煞有介事地宣稱自己特別能打架,而且是多麼敢打。當然,這輩子大概也就那 會兒在街頭打了不少架,但絕對沒有像我吹得那麼凶狠,實際上很多時候是狼狽逃 竄的。   到“上山下鄉”時,周圍同伴都不是小孩子了,吹牛的水平也得見長,更加合 乎情理才成。否則,連“編瞎話都不會編”可真尷尬。記得那時宿舍里有個北京青 年總破綻百出地吹牛,我都在邊上替他難受。如果邊上有人不顧情面地揭穿他,說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這位對這個吹破的牛皮便付之一笑,“噢,那是另外一次…… ”臉不紅不白的。人們後來都說這小子“缺心眼兒”。這種“吹牛”真糟,達不到 預期效果--証明自己能力超群,反被奚落。不過要編個天衣無縫的牛皮也真費勁 ,沒影兒的事編得使之符合邏輯那真得是作家才成。一般人的想像力有限,不能每 個牛皮都吹得超水平。   還有種“吹牛”不是完全地“編瞎話”,而是表現在自己的“完美”,動不動 就教訓這個,嘲諷那個,好像世界上就他行似的。書沒讀几本,儼然成為“學究” ﹔各國政治狀況僅知雞毛蒜皮,可并不影響成為“政治家”﹔都沒怎麼和女青年說 過話,人已成為“情場老手”。自己還不知道該如何賄賂干部,可早就成為“人際 關系專家”。其實這也沒什麼,是年輕人多少都有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狂,總覺 得自己什麼都行嘛。   另外,盲目的自我肯定也應該算吹牛。記得我二十歲之前底氣最足,總認為自 己怎麼也是“副總理的料”。可當時明明是默默無聞呀?那就是“懷才不遇”了, 滿心的憤懣。可不知怎麼,到後來就覺得只能干“副部長”了。隨著年齡的增長, 底氣越發不足,成了“副縣長”。如今完全沒了“底氣”,因為終於知道自己根本 就是個極普通的人,而且是沒有管人能力的人。   “三十而立”的時候我開始不怎麼吹牛了。這個“不怎麼”意思是有時還吹點 兒,喜歡自覺不自覺地証明自己“見多識廣”,“閱歷丰富”。故事一講起來就有 些“添枝加葉”。當然,後來漸漸地覺得這種“見識”、“閱歷”實在沒什麼可炫 耀的。吹什麼吹,當年“上山下鄉”好几千萬人都去了,關鍵不是什麼樣的日子, 而是如何不斷深入地認識生活,理解生活。   “四十而不惑”時我想起年輕時的吹牛就有微微一笑,搖搖頭。自己是個普通 人已再清楚不過,用吹牛滿足虛榮不是這個年齡的人應該干的事情。我在觀察自己 漸漸長大的孩子,和別的孩子們。知道他們總愛吹牛也并不揭穿,寬容地一笑:人 總要有個成長過程。   “五十知天命”了,便逐漸有了自知之明。自己實在太渺小了,做為一個人實 在太渺小了,自我吹噓實在太幼稚。終於知道自己的渺小就是成熟的標志?應該是 吧。   可您看,狂妄之徒可什麼年齡都有。有些人總認為自己是“上帝”,永遠的絕 對正確。還有些一把年紀的“完人”,一天到晚地要消滅對方的勁頭,每時每刻都 在慷慨激昂。您看他們這樣的牛氣哄哄否有點兒人格缺陷?  這個…這個…還是甭管別人吧,自己有自知之明就行了。 ※※※※※※※※※※※※※※※※※※※※※※※※※※※※※※※※※※ 【往事春秋】         連隊里的那些馬車           -二寶-   如今在中國用馬車做運輸工具也應該算落後了。我猜測過不了多少年干活的馬 (除了賽馬)恐怕都得絕跡。可你知道在1960年代末我在黑龍江一個農場“上 山下鄉”時,馬車可是很時髦的。那時“全國學習解放軍”,所以農場下面的各個 生產隊都稱為“連隊”。我所在連隊革委會主任是個近五十歲的軍隊轉業干部。他 在我們這些北京青年剛到農場的歡迎會上眉飛色舞地說:“……再過些年,青年們 都在這里安了家,我們的紅磚房要蓋二十棟。咱們連就不是現在的十五台牛車,而 是二十台馬車,五十台牛車……”   那時連隊里養了七、八十匹小馬。兩年後,馬都長大了,騍馬(也就是母馬) 都被農場的畜牧連趕走了。剩下三十七匹兒馬蛋子(也就是公馬)准備套車干活。 讓這些自由自在野跑慣了的馬乖乖地拉套可不是件容易事,就是把它們一個個拴在 槽頭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抓住這些馬套上籠頭就差點兒沒把人氣死。瞧它們這個 不高興。在馬圈里又踢又咬,不斷地豎起來,嘶叫著亂沖亂撞。我們這些大車班的 小伙子們和老柳、“皮皮”等几個農工(這個農場原來是勞改農場,“農工”就是 刑滿就業在農場的人員),為了把它們一個個捉出來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捉馬的 場面真可謂“駭人聽聞”。先用套馬杆套住馬頭,套住了好几個人死命地揪著杆, 別的人一擁而上,往撥撥楞楞的馬頭上套籠頭,真得奮不顧身。馬拼命跳,小伙子 們被摔得東倒西歪,馬上又爬起來往上扑,英勇得只能用前赴後繼來形容。套上籠 頭後,就把“俘虜”拖到馬舍的槽頭上拴起來。兒馬蛋子們累得滿嘴吐沫、大汗淋 漓、屁尿直流,拴在槽頭氣得真翻眼睛,根本不肯好好站著,依立歪斜,仍想抗拒 。人們也累得滿臉油汗,猛喘粗氣,渾身發軟。每個人都是臭哄哄,滿身的泥水、 馬糞尿,幸而沒有人被踢傷。   連隊里決定先套六挂馬車。趕車的老板子都是農工,其中有老柳和“皮皮”。 每個車老板再配個跟車的,可以算是車老板的副手吧。我被分配跟了老柳的車。另 外五個大車班的青年也都跟車。兒馬蛋子都拴好後,第二天上午六個車老板都來到 槽子前挑自己車上的轅馬、里套和外套。六個人合計了又合計,極其認真,從這三 十七匹馬中挑出二十四匹。   我對挑馬不怎麼感興趣,只是問老柳,“它們能拉車嗎?”看這些兒馬蛋子毛 毛愣愣樣子吧。   “行,到時候就行了。”老柳說得極其簡單。   挑好了馬,六個車老板和跟車的先牽著各自的馬在外邊遛兩天,等馬不太怕人 了就開始上套,真正的馴馬開始。老柳和我硬是把轅馬塞到車轅子里去,前邊三個 拉車的馬都套上套,你說它們肯服從嗎?兒馬蛋子們都很惱怒,不停地嘶叫,用蹄 子刨地,或乾脆尥蹶子。讓前邊三個馬并排站好就不知費了多少勁。我真恐懼,不 由自主地後退。忽然一匹拉套的馬一調屁股,我知道它要尥蹶子,下意識地一低頭 ,馬蹄子帶著風踢了過去,擦著了頭皮,頓時腦袋上起了長長的一個包。多懸呀! 我捂著腦袋直發愣。   “怕什麼?馬怕你!”老柳手持小鞭子,瞪著我,牽著轅馬大聲道。“別不敢 靠前。你不能怕馬。你越不敢靠前,馬就越怕。”這人,也不問問踢著了沒有?   我也不能表現得太□,又硬著膽子湊上去和馬較勁。套好車,我們一個牽著轅 馬,一個牽著里套在田間道上走。四匹馬總是要撒開蹄子狂奔的樣子,老柳還不斷 地打著響鞭,說是讓它們習慣、習慣。瞧馬被他嚇得一驚一咋,讓人提心吊膽。車 上連個閘也沒有,馬要是驚了怎麼辦?老柳有話:“牲口就是牲口,馬毛(驚)了 你就松手。讓它們野跑去。你揪不住。”看他好像挺滿不在乎。   “為什麼不在大車上安個閘?”我挺納悶。   老柳沉吟片刻。“不知道……用不著吧?這兒的人趕車從來不安閘。”聽他那 話,好像車有閘是個大笑話似的。   太讓人緊張啦,一天下來比干一天重活都累。   几天後老柳開始用大鞭子趕車。他坐在車的左前方,吆吆喝喝地喊著口令,甩 著響鞭。“越紆”就是往左拐,“喔”是往右,“吁”就停,“駕”就往前走。他 不怎麼抽馬,用響鞭作為威懾手段,迫使馬就范,聽口令。再過几天兒馬蛋子們正 式“服役”,開始給連隊里拉蓋房子用的石頭和沙子。看來真是“到時候就行了” 。可老柳總是叮囑:“牲口就是牲口,到時候(馬)毛了就讓它們野跑去。你攔不 住。”   那天“皮皮”那挂車又毛了。這挂車總毛。他趕的車在最前邊,忽然几匹馬止 喝不住狂奔起來。“皮皮”和跟他車的趙平嘰里咕嚕地從車上掉下來,車上的石頭 撒了一路。別的老板子和跟車的都慌忙把住自己車上牲口的籠頭。“皮皮”和趙平 呆呆地看著毛了的馬車很快跑得不見了蹤影。他倆沿著馬車毛了的方向走下去,把 掉在地上的石頭往道邊扔。他們的馬車跑到了馬舍才停下來。車挂到樹上,車板都 撞壞,套繩也斷了好几根。看這馬有多大勁!照我的意思,把車裝得重重的,把馬 累個半死算。老柳笑笑:“那有的馬就不拉了。”沉吟了一下,他又說:“馬的性 子也都不一樣。懶的馬怎麼馴也不拉車。拉車的馬不用打也往死了拉。”   不是有“鞭打快牛”這個詞嘛。我信這話。   每挂馬車都毛過,誰也別笑話誰。十月初的時候,几挂馬車都到大豆地里“歸 場”。大豆用人工割倒後,再用大車把割好的一蔟蔟的豆棵用四齒叉子挑到大車上 ,最後送到地中間某個地段垛成大垛。這叫“歸場”。大車的車板要加寬,用木杆 襯在車板下綁好,俗稱“跨杆”。這種加寬了的大車可以裝擺更多的豆棵。老板子 站在車上用四尺叉子擺,跟車的人在車下不斷地往上挑,能裝成四四方方的一大車 。老柳、“皮皮”和老趙趕的三挂馬車“歸場”,一連一個星期都沒事。過個星期 日,星期一再干活時,老柳的車首先毛了。   一只野雞突然從馬車邊上的一堆豆棵中飛了起來,老柳趕的四匹馬耳朵一豎, 尾巴一撅,撒開蹄子就跑。我和另一大田隊的青年正在車下邊挑豆棵,老柳大喊一 聲:“小心!看著!”跟著從車上碼好的兩尺多高的豆棵上向後一滾,跌落在地上 。四匹狂奔的馬拽著馬車在一排排□上橫著狂奔,“噠噠噠噠”!車輪在□台、壟 溝上下亂顛,聽起來象打機關槍。半車豆棵被顛得上下飛舞,散落了一地。老趙的 車馬上也毛起來,橫著□狂奔,又一挺“機關槍”。   老柳沒去追他趕的馬車,卻向前猛跑,沖著前邊已裝好一大車豆棵的“皮皮” 和趙平喊:“快下來!下來!”那倆位都坐在裝滿豆棵的車上,准備到地中間的場 院上卸車。   晚了,“皮皮”趕的四匹馬聽見老柳車上的馬驚了,它們也跟著毛起來,順著 □狂奔,跑得比卡車都快。“皮皮”讓趙平先從車後面跳下去,趙平卻讓“皮皮” 先跳。沒等二人決定好,馬車已沖進場院。橫沖直撞的四匹馬拉著車猛地沖向垛了 一半的豆棵垛。馬都沖過去,大車卻猛地豎起來,把車上的豆棵和“皮皮”、趙平 都“卸”了下來。四匹馬拉著空車在場院上繞了半圈後,朝著連隊的方向猛沖下去 ,很快跑得無影無蹤。倆人躺在那車豆棵上前仰後合地笑。   老柳、老趙它們氣喘吁吁地奔了過來,見沒出什麼事,松口氣。這時老柳和“ 皮皮”趕的兩挂馬車都先後橫著沖進地邊的防風林帶,挂在樹趟子里不動了。馬渾 身哆嗦著拼命喘著粗氣。算了,上午是干不成活了。老柳喊一嗓子,“吃豆子了! ”扯過一大把豆棵來到空場上用打火機點著。他在地上慢慢地拖著燃燒著的豆棵, 大豆在火中燒烤著,半生不熟地隨著炸開的豆夾散落在地上。人們都蹲在兩邊用手 撿豆子吃,或乾脆跪在地上用嘴直接叼咬地上的豆子,跟牲口拱槽子差不多。   “好啦!各自拾搗自己的車去吧!”老柳站起來伸伸懶腰。“發昏當不了死! ”   老柳和我把車湊合著趕回連隊,先把馬從破車爛套上卸下來,遛馬、飲水,當 然還得讓它們打滾好好的舒服、舒服。在馬舍里拴好了馬,老柳讓我回宿舍,他一 個人修車、叉套。我沒出聲,幫著老柳干點什麼。   “老柳!你喜歡趕馬車這活?”我問。   “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這不是為了活著嘛!”   我想了想。“你們剛來農場時是怎麼干活的?他們告訴我‘撐死膽大的,餓死 膽小的’。每月十八斤糧根本不夠吃……”他指望著老柳能和他說點兒他們的當年 生活。   老柳看了我一眼。“誰說的?”半晌又道:“想活就能活下去!”這家伙根本 不肯說。   我跟著老柳學會了不少大車上的活,叉套,修理鞭子,編籠頭等等。老柳總是 不停地專心致志地干。我在邊上也不做聲,暗暗的揣測,他生活的目的是什麼?或 許他也沒有認真想,活著本身就不自覺地成了目的。生活的樂趣?總會有的,有吃 有喝也該是目的。他在連隊里有家。兩個女兒已出嫁,老伴兒在連隊里當著臨時工 。日復一日該會有些各種各樣的朦蒙朧朧的期盼,默默地等待……   十一月初連下几場雪,那時馬車正在從山上往下拉楊木杆。小興安嶺的原始森 林大都是落葉松。森林的外圍是雜木林,以柞樹、樺樹和楊樹為主。再外邊是草甸 子,山腳下是大片、大片的榛柴林。連隊離雜木林約二十多里路。七十年代初,雜 木林又多又密,楊樹林、白樺林、黑樺林和柞樹林一大片一大片,互相連接在一起 。但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有路。趕著車上山,選好楊木林先把馬拴在樹上,然後把 隨車帶來的草料倒在馬面前讓它們慢慢吃。車老板和跟車的每人一把大斧子進林子 ,選擇粗細合適的楊木砍倒,去掉樹梢。這些楊木都是准備做工具把的。砍好就將 楊木杆拖出林子裝車。干完活已是中午,大家聚在一起點上篝火烤乾糧吃。一般都 是糖餅。二兩一張的糖餅我能吃七、八個。象趙平這樣的大個子一口氣吃十張不成 問題。人和馬吃飽了都感到渴,於是馬和人都一起吃雪。挺艱苦吧?沒想過。出一 身大汗很痛快。還能忘掉不少煩惱。大家聚在一起相互開些極下流的、漢子們才說 的笑話很過癮。   吃飯休息一個多鐘頭,大車隊便吆吆喝喝地趕著滿載的大車下山。在這來來回 回的路上,趕車的人們都要不停地用小錘子敲打馬蹄子上的雪坨子。挂了掌的馬蹄 子很容易積上冰雪,最後成了個冰坨坨,馬便走不動道,更不用說拉車。當我抱著 馬蹄子敲上面的冰時,感覺是很親切的。   每到大下坡時,六挂馬車都站在坡上。一挂大車一挂大車的往下“放”。坡陡 路滑,每個人都捏把汗。車老板牽著轅馬吆喝著,讓它死死地“坐住”,也不能讓 前邊三匹馬拉套。跟車的則把一個大長方木杠插在車板下面,壓住車輪當“閘”。 人就整個壓在木杠上。坡上都是光溜溜的冰雪,轅馬几乎都要“坐”在地上,滿載 的大車還是很快地往下滑。馬要是在坡上毛了可怎麼辦?老板子們對跟車的都一句 話:“(馬)要是毛了,你就趕緊下來往邊上躲,別管我!”跟車的跳下當“閘” 的木杆,車還能控制嗎?前邊牽馬的老板子的命運如何可想而知。可惜他們是農工 ,不然還不得是“一不怕死,二不怕苦”的好榜樣?   每當我壓在充當“閘”的木杠上時只有禱告。我一直沒想好馬要是真的毛了, 自己是跳還是不跳。   “放”下去的大車都在坡下不遠的地方等著。待六挂車都下來再一起走。下午 三點鐘便回到了連隊。干活也就累一陣子。天氣冷點兒,但還不到真正冷的時候。 最能讓我愜意的是林邊的景致。田野雖已披上銀裝,然而山林仍遍布色彩。一片片 榛柴林是土紅色的,白樺樹鑲嵌其間格外醒目。   遠景是成片的白樺林、黑樺林。楊木林是青灰色的,長得又密又挺拔。時常能 看見遠處林邊上驚起的□子,它們跳躍騰空得又高又遠。野雞很多,飛起來“咕咕 ”叫著。榛柴林有著不少野兔子跑出來的光溜溜的兔子道,不過白天很少看見它們 。夜晚這里是野兔和狐狸和狼的天地。   藍天、白雪、白樺林,心曠神怡。   到了冰天雪地的十二月份,連隊為了節省柴油,決定讓馬車上山拉燒柴。到更 遠的山里拉燒柴可沒那麼舒服。路跑得遠,來回要六十多里路,其中一小半是山路 。天氣冷是個大問題,早上氣溫降到零下三十多度,馬都凍得受不了。早起五點趕 車上山的人們就爬起來,天還黑著。趕早不趕晚,清早雖然冷,但馬吃了半夜草料 正有勁呢,走得快,下午天不黑就能回到家。再晚了,馬跑的路遠,荒郊野外的吃 不好草料,回來路上馬肚子一餓就拉不動車了。   我往往准時醒,揉揉眼睛把趙平、魏常壯、孫建達等几個跟車的青年都揪起來 。絨衣、絨褲、棉衣、棉褲都穿上,氈襪子套上,棉膠鞋里墊上兩層氈墊,續上些 烏拉草、苞米葉子什麼的,再精心地穿好鞋。腳的保暖最重要。然後再打綁腿,一 直打到膝蓋,山里雪大。腰里系上繩子,頭上先戴線帽,再戴大皮帽,系上圍脖, 戴上皮手套,最後披上大皮襖。這些行頭兒“打扮”起來得好一陣,穿好了像活土 匪。   跟車的青年們來到食堂吃飯。免費!上山拉燒柴勞苦功高,應該的。六個車老 板已在等候。十二個人吃烤饅頭,喝油糊糊的洋白菜湯。食堂直徑一米的大鍋里的 湯是連隊青年早飯喝的,上面浮著一層豆油。我們盡量撇油吃。這麼冷的天,肚子 里沒點兒油水怎麼御寒?   飯吃好,所有的人都開始卷煙。青年們也都學會了吸關東煙。每人拿出個小布 口袋,用報紙條卷上一“炮”自己先吸上,然後又卷好几“炮”放在上衣口袋里預 備路上吸。現在不卷好,路上手一凍僵就卷不起來了。一時間,食堂里煙霧繚繞, 嗆得做飯的女青年不住地咳。“臭死了!嗆死了!”她越是嚷,這幫人就越吸得凶 。   兒馬蛋子們從相對暖和的馬舍里牽出來就被寒氣逼得打哆嗦,身上立刻結了霜 ,擠在一起嘶叫著,抱怨著被強行塞進車轅子,套在套上。馬背上都綁上空麻袋, 天氣的確很冷,麻袋好歹也能擋寒。六點半,車隊開始出發。天仍然黑著,東方剛 剛露出魚肚白,几聲鞭響划破沉睡的連隊的寧靜。   進山的路不同於十一月份拉楊木杆的路線。這回是先向北走二十里公路,穿過 部隊後勤農場後進山。在山里林場給連隊設的“清林”區域內,連隊已搭個巨大的 棉帳篷,并派十几個人長期住在帳篷里。他們每天的任務就是砍樹,然後把砍好的 樹集中到各個地方堆放好,等馬車上山拉走。這麼砍樹還了得?沒關系,農場的人 們早和林場搞好了“關系”。這是“以物易物”。農場的人們進貢給林場酒、豆油 、粉條、白面、新鮮蔬菜等等,拉回燒柴。   進山的路極其寒冷,六挂馬車順著公路慢跑著。老板子和跟車的先是坐在大車 上,漸漸的,寒氣透過皮襖,所有的人都跳下車來跟著馬車一起跑。呼出的白氣在 皮帽子上,胡須上,眉毛上結了霜。一群“聖誕老人”?這個世界點綴不上神奇。 跑著的兒馬蛋子們也呼出一團團的白氣,個個身上都結滿冰霜。沒風,牲口和人呼 出的白氣竟在跑過的地方上邊形成依稀可見的霧。人們跑得暖和一點了就跳上車休 息一會兒,等又感到冷了再跳下來跑。終於要跑不動了,那就揪著馬車後面拴的繩 子頭,讓馬車拽著自己跑。這是一場和嚴寒的真正戰斗。   早上七點是一天最冷的時刻。天是青色的,雪是藍色的。簡易公路上每隔几十 米就矗立著根電話線杆子,杆子上的電話線沒風的時候也在“嗡嗡”響。電杆子孤 零零的,一個個順著公路排到山里。有氣無力的太陽終於露出了腦袋。然而它似乎 只是吸盡了寒徹大地上最後一點熱量才發出光來。東方染成橙色,冰雪大地晃得人 睜不開眼。大夥兒都跳下來拼命跑,一個個嘴里叼著“大炮”相互鼓勵著,“進山 就好了!進山就好了!”齜牙裂嘴,手指、腳趾已開始凍得生疼,臉也麻木了。人 人都望著山口,估計著還有多久能進山。   山口是一道白虎嶺,風水先生們認為最不吉利的地方。一道山梁,順著脈絡不 斷地伸沿著,忽然齊刷刷地斷掉。一面斷崖,下面成了一馬平川。這便是白虎嶺。 可進山的大車隊盼著看到它,因為只要進了山,氣溫就會高几度,同時離“清林點 兒”--清林的人們住的那個大棉帳篷只剩十里。   這白虎嶺的斷崖是一面几乎筆直的、寸草不生的綠顏色的大石板,好几十米高 。白虎嶺上也都是犬牙交錯的綠色巨石。我們管這叫“滿山軍大氅”。馬車隊穿過 最冷的一段草甸子地帶,白虎嶺便出現在眼前。   “滿山軍大氅!”“滿山軍大氅!”小伙子們發瘋似的大叫,跑得上氣不接下 氣。兒馬蛋子們也都嘶叫起來,只想尥蹶子跑。它們好像也知道進山就暖和。   真是這樣,進山的感覺大不一樣,空氣似乎不再冰冷堅硬,馬車小道兩邊的林 子隱隱散發著熱量。其實一天中最冷的時候已經過去,現在氣溫已從最低點回升。 不過林子里暖和是大家的共同感覺。   清林點兒的人們也在盼著馬車隊的到來。見過清林的人們住的棉帳篷嗎?蓋的 時候先在平地刨下去小一米深,棉帳篷支在上面。爛泥把帳篷四周的縫糊上。帳篷 里搭上兩排矮鋪,鋪上乾草,上邊鋪行李。帳篷中間扣個大鐵鍋修個取暖灶,燒木 頭拌子從不斷火。帳篷里冷不著,就是暗得很。有兩個馬燈挂在帳篷里也管不了多 大用。   一般在帳篷里的人們吃早飯時,馬車隊也趕到。於是大家伙兒擠在一起吃喝, 熱鬧非凡,個個喜笑顏開。大車隊的人們拴好馬便趕到帳篷里取暖。第一件事是脫 鞋。棉膠鞋脫下來就把取暖灶上的碎磚頭放進鞋里。這是清林點兒的人們早就預備 好了的。烤得很熱的磚頭放進鞋里可以吸潮。在高寒地區與寒冷作斗爭,最重要的 是保持衣物的乾燥。鞋總是穿得緊緊的,保溫相對差,里邊熱外邊冷,最易受潮、 上霜。腳要是出汗就更糟。鞋子一潮,腳很容易凍傷。有御寒經驗的人們最注意鞋 子的防潮。再者,帳篷里熱,如果不迅速把鞋脫下來,鞋里的寒氣和帳篷里的熱氣 馬上在鞋里產生水蒸氣,那鞋還能不潮?   大早兒不是已經吃了一頓了嗎?再吃呀!半斤一個的大白饅頭烤的外皮焦黃, 掰開里面一股熱氣,滾燙!一口下去暖到心窩。一壇醬豆腐隨便吃。吃飽了熱水管 夠。太舒服啦!“大炮”要連吸好几顆。   吃飽、喝足、聊好,人們都出門干活。清林的人們分成小組去砍樹,趕車的人 們去裝木頭。探好路,把車趕進山窪子里,從山坡上把一堆堆的木頭扛下來。木頭 很粗很長,得兩人扛,重到不是很重,就是坡陡雪滑。這就有點費勁了,總不能從 坡上一路摔下來吧?這會兒得出一身大汗。皮襖、棉襖、皮帽子都甩了,現在你明 白為什麼每個人還要戴個線帽。干活干得滿頭冒蒸氣,可氣溫還是零下二十多度, 光著腦袋很容易把耳朵凍傷,戴個線帽子可以保護耳朵。   忙活兩個鐘頭把木頭裝好,牢牢地捆住,大車隊便到路口集合。都到齊了,六 挂車就往回返。從山里出來也會有几個很險的大坡。象在十一月份拉楊木杆時一樣 。六挂馬車都集中在坡上,一挂挂往下“放”。這几個大坡更陡,有的下坡路就在 山腰上,路的左邊是大溝,溝坡上的樹擋住視線,讓你覺得溝深不見底﹔右邊是五 十度角的大坡,看著眼暈。空車來的時候,誰也不會在意這些,馬拉著車一口氣就 跑了上來。回去就成了“上山容易,下山難”。   “放”坡時,跟車的還是要當“閘”。插在車板下壓車輪子的方木杠只能在馬 車靠深溝的一邊。我全身趴在杠子上面,往下一看就是深溝。如果馬這時毛了。不 知該是個什麼命?馬車前邊牽馬的車老板就更慘了。怕嗎?老柳有話:“怕不怕也 得干!”不後怕嗎?“事情都過去了,還有什麼可後怕的?”   大概大車隊的人都是上輩子積德,從沒見過這時馬車毛了。每個轅馬都極努力 ,聽到老板子的口令,兩條後腿一動不動,蹄子在坡面滑動著,死死地“坐”住身 後滿載木柴的大車,從坡頂一直到坡下。   “皮皮”從坡頂一牽著馬就念叨:“老實聽話。下輩子你們都托生變人。”   “變成人不更受罪嗎?”老趙笑道。   “變成個大官。”   “是人就得受罪。因為人想的太多。”老柳來了一句。   一出山口上了公路基本上就不會有什麼事,下午三點便趕回連隊。一路上老板 子們吆吆喝喝,坐在車上趕著馬﹔跟車的在木頭上昏昏欲睡。氣溫以升到一天的最 高點,也就零下二十度。太陽雖然半死不活,可每個人的臉都比夏天還黑。白雪反 射的紫外線比夏天的陽光還強烈。   “一天又過去了!”每個人都打著哈哈。   可有一次我跟的馬車翻個底朝天。那次是孫建達趕翻的。老柳得了重感冒,管 大車班的曹連長問我能不能趕?邊上孫建達自告奮勇說他行。於是那天孫建達和我 趕一挂馬車,另找個跟車的替孫建達。   那次下午回來的時候變了天,刮上了“大煙泡”,天昏地暗,狂風卷著滿天堅 硬、細小的雪粒子,抽打在人臉上生疼,能見度很低,風卷著雪在田野上、公路上 畫著龍,路面變得更滑。每個車老板都小心翼翼。   山里那段險路沒出什麼岔子,上了公路大家便放了心。我縮在大車上的木柴空 兒里,不斷地計算著還得多長時間能到連隊。挺在“大煙泡”里真難熬。裝木頭那 陣身上出了不少汗,貼身的衣服都潮了,現在冷風夾著雪粒直往領口里鑽。鞋和手 套也是潮的,腳尖、手指開始凍得隱隱作痛。以往拉木柴的下午,天氣都還不錯, 沒什麼風,氣溫相對高。今天不對勁了,應該下車跑跑,活動一下身子,可“大煙 泡”的天氣跑起來該多難受?再說身子乏,一身棉襖、棉褲,加個大皮襖真跑不動 ,而況馬車也是一路小跑。我緊緊身上的皮襖,耐心的忍著。他聽見車前邊坐著的 孫建達一路打著響鞭,喊著口令,心想:這家伙還行!雖然馬不太聽他的。剛這麼 一想便出了事。   馬車隊經過一段穿過低窪草甸子的公路時要過一座小橋。孫建達趕的馬車過小 橋時,前邊拉套的三匹馬撒開了歡兒。孫建達“吁-吁”的止喝不住,一時性起, 照“里套”的馬頭就是一鞭子。更糟!“里套”梗梗著脖子跳了起來。轅馬也“坐 ”不住,發起脾氣來。立刻四匹馬四蹄騰空,馬車毛了。   我在車上的柴禾上躺著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先是覺得車“飄”了起來,跟著 聽見孫建達失聲大叫:“你快跳!馬毛了!”我起身一看吃一驚,四匹馬箭一樣的 往前沖,路前邊還有兩挂馬車。這挂馬車在一個最不該“毛”的地方出了事,眼看 就要撞在前邊的車上啦!修在低窪地里的公路很窄,且兩邊都是深溝。   “孫建達!你他媽的還不跳!”我只來得及喊這麼一句,四匹馬已斜刺里沖下 了溝。馬車立刻翻過來砸在溝底,濺起一大片積雪好像炸彈爆炸。“轟!”   趙平坐在另一挂馬車上看得一清二楚。孫建達趕的馬車狂奔過來他毫無辦法。 眼瞅著馬車被帶下了溝翻掉。趙平第一個念頭就是:完蛋了!他連滾帶爬地跳下馬 車,一時竟不敢過去看看。他覺得孫建達和我或許已經成了死人。這個念頭讓他有 些毛骨悚然。前邊兩挂馬車差一點也毛起來,“皮皮”揪著轅馬大喊趙平去揪“里 套”。趙平只是愣愣地朝馬車翻了的地方一步步走過去。   我在車翻的一剎那順著慣性飛了出去,狠狠地一頭扎在地上,一下子暈了過去 !孫建達被卷在了車下邊。趙平沖下溝最先看見的是孫建達的一張划破了的,流血 的大臉。孫建達也處於昏迷狀態,嘴半張,眼半睜,看不見黑眼珠。   “怎麼辦呀?”趙平失聲,伸手去摸孫建達的臉。大臉忽然一下子扭動起來, 并發出聲音,“哎喲,哎喲!快讓我出去。我壓在下邊了。我的一只胳膊動不了! ”孫建達醒過來便亂喊亂叫。趙平再定睛一看,孫建達只是小半個身子被壓在車下 ,確切地說,僅僅一個胳膊被擠住。孫建達摔下去的位置很巧,一車木頭并沒有真 正砸到他,臉是被樹枝划破的。倒是我摔得有些瘟頭瘟腦。趙平過來時,我跪在地 上直說:“這是哪兒呀?”   大車隊的人們帶住自己車上的馬後,紛紛跑了過來,先用兩根大木頭做橇杠把 車橇起來,拖出了孫建達。大家看看兩人沒什麼事,都松口氣。下一步是收拾翻了 的車。說來也怪,現在四匹馬都一動不動。前邊三匹低頭站著,後邊的轅馬四腳朝 天也是靜靜地躺著。是不是知道自己闖禍不小?   老板子們處理翻車很干練,先用刀子割斷了馬肚帶,把仰面朝天的轅馬帶了出 來,然後大夥喊著號子把大車翻過來,最後把四匹馬重新套好,空車趕上了公路。   “不要緊吧?”老趙問問。我和孫建達都說沒事。“沒事就好!咱們上路!今 天刮‘大煙泡’,咱們得加小心啦!”   大車隊繼續前進,鞭子甩得震響。那几個老農工越發地顯得威風凜凜,什麼都 不在乎的勁頭。風雪中個個坐得筆直,挺著鞭子。孫建達和我坐在空車上,無精打 采地跟在車隊的最後面。按階級斗爭的說法,這回“階級敵人”占了上風。要不他 們怎麼好像很得意?咳!誰盡琢磨這個呀?不過車老板子們確實在顯示:我們什麼 沒見過?   ……   呵,這些趕馬車的往事一晃都過去三十多年了,一切、一切仍歷歷在目。 ※※※※※※※※※※※※※※※※※※※※※※※※※※※※※※※※※※ 【小說連載】         工作--旅美札記           -金巍-           三   陳啟明稍稍用力拉開重門,一步跨進機械裝配車間。   頭上的屋頂陡地升高了好几層樓,卿零匡□的金屬撞擊之聲洶洶涌入耳中。   眼前兀立著几十台機器,有的在裝配,有的在試車。這些形狀各異的金屬構件 東一堆,西一坨地占滿了足球場大的空間,雜而不亂地將偌大個車間分隔成几條走 道,看上去縱橫交錯,整齊划一。   每台機器旁都豎了塊狀如畫架的巨大木板,上面貼著長大的機器總裝藍圖﹔旁 邊伴立的紅鐵皮工具柜中,各色扳手、絲錐、榔頭、銼刀、手鋸、鑿子、量規、卡 鉗等等五花八門的工具一應俱全。   機械工程師和裝配工人在機器旁鑽進鑽出地來回忙碌,好像勤勞的蜜蜂圍著蜂 房里里外外地轉悠。   陳啟明走過正在試車的自動機器旁,只見一塊塊藍底色電子屏幕上跳出串串白 色數字,不間斷地報告著自動機器的試車狀況。電子工程師目不轉睛地盯著控制屏 ,雙手摸索著鍵盤專注地調試著控制程序,又不時回頭仔細察看機器的每個動作是 否與指令相配得准確無誤。   陳啟明順著機器隔成的甬道前行。左前方是一台小型的汽車輪胎自動平衡機, 機軸上正轉著一只粗厚的大輪胎,察察察察有規則的聲響不絕於耳。   “轉了有一星期了吧。”他想。   右邊是一台小樣的電樞自動平衡機,正進入最後試車階段。福特公司派來的几 個驗收工程師團團圍繞著,以內行而犀利的專業眼光挑剔地觀察機器的每個動作, 挖空心思地隨時准備挑出毛病,爭取要求驗收前作最後的改進。   這台多工位轉台式自動機床是陳啟明設計的,他自覺十分完美。只見整台玲瓏 的機身坐在鋼化有機玻璃防護罩中,似一套奇巧的人造玩具。一只只電樞躺在精致 的輸送鏈上,緩緩移進透明罩中,轉入各個測試工位﹔一個圈子下來,經過測試, 平衡,再測試後,合格與不合格的工件便分開返回兩條輸送鏈,不慌不忙地從相鄰 的出口轉出。輸送鏈工致纖巧,測試裝置精妙絕倫,平衡系統構思奇特,機械手靈 巧敏捷,每一種機械動作一環緊扣一環,高度協調﹔發出的聲響輕細而有規則,在 眾多機群的雜鬧聲中顯得格外與眾不同﹔似有一個隱形的聰慧大腦在悄悄指揮一切 …眼見那些挑剔萬分的驗收工程師在點頭,陳啟明便放心地繞了開去。   前面是通用公司的汽缸平衡自動線,有几十米長,每個工位都坐落在一個鋼制 小間中。頂端高架軌道上的機械手總在規定的時間從天而降,准確而敏捷地抓起一 只汽缸送往下個工位,次次恰到好處,萬無一失。喀察-咚,喀察-咚,自動機器 在唱著有節奏的金屬之歌,向人們報告它正嚴格按照人的意志工作著。   抬頭向上,兩台天車沿左右高牆跨空駛過,拖吊下兩條長長的鋼索。   陳啟明眼觀六路,左右避讓著向車間一角矗立著的小樓走去。   大車間一角,几十根鋼柱撐立著一座鋼制簡易小樓,是車間里的電腦控制室加 技朮資料室。陳啟明沿鐵扶梯拾級而上。他站在鋼板露台上,搭靠著鐵欄杆向下望 去,便將車間里零零總總的一切盡收眼底。   足球場樣大的車間中,東西大門洞開著,一輛四十輪重型貨車的龐大車身正在 慢慢倒進門來,是又一套大型自動機床即將交付客戶。   几部運輸鏟車在機器隔成的甬道間穿梭來往,忙著把試車後打好箱的機器零部 件搬移至貨車尾部,再有條不紊地推開正待裝配的其他機器組件,將其均勻分布在 空檔之處。二輛鏟車配合默契一齊動作,把移動過的機器一台台划地為牢,搭積木 似地排列得整整齊齊。   高廓的屋宇下,天車拖吊著粗重的鋼纜滑駛而過,不時伸出黑黝黝的鋼鐵巨手 搬卸人力不堪重負的機件。   陳啟明離開鋼板平台,穿過遍布電腦的控制室,向偶爾抬頭望他的技朮人員點 頭招呼,便快步拐入了後面的技朮資料室。這里成列成列的書架高高伸至屋頂,構 成頂天立地的書牆,其間羅列著層層迭迭的硬面厚本講義夾,由機器編號順序排列 。一本大書就是一台機器,几本大書組成一套機器流水線。書里完整地保存著原始 定單的技朮要求,設計與制造過程中公司與用戶的往來信函,全套機器縮印圖紙和 技朮說明書。書架上方有層層木柜,鱗次櫛比地分成許多小方格,密如蜂巢,每只 方格中存放一卷舊圖,是電腦繪圖尚未存在前的人工手繪圖紙。此處保存著公司自 上世紀三十年代成立以來,設計制造過的每一台機器的完整技朮資料。   陳啟明在書架之間翻看老機器圖紙,一邊細細琢磨現今執行同樣功能的機械結 構,早先如何衍化而來,那些看似原始的設計有何優點。因為有些天才的機械發明 別具匠心,一直衍用至今。本本老圖冊散發出過去歲月的陳舊氣味,卷卷手繪圖紙 記載著底特律機械工程前輩開拓性的工作。在鉛筆,舊紙頁,墨水味的包圍中,陳 啟明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從前用鉛筆,丁字尺,三角板和圓規徒手繪制機械圖的日日 夜夜……   自從進入底特律的機械公司後,他眼界大開,工作量亦大增。現在一年的設計 工作相當於他以前在國內五年的工作量,其復雜性和多樣性更是不可同日而語。對 底特律的工程師而言,似乎沒有設計不出的機器。   陳啟明坐在書架間的地板上,翻看閱讀著公司機器設計的歷史。那一本本大書 中,字里行間記錄著前輩工程師的心血,蒼勁有力的線條構勒出人類智慧的點點結 晶。沒過多久,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參考的資料。   陳啟明從小樓上下來,向另一台自己設計的汽缸軸銷自動裝配機走去。   中型尺寸的自動裝配機還剛剛進入試車階段,防護欄外圍著几個工程師和技朮 工人。只見在氣動裝置驅動下,高懸於空的長條方形透明硬塑管中,嗤嗤嗤嗤鑽進 一只只拇指大小的圓柱體軸銷﹔它們在重力作用下啪啪啪啪自天而落,無路可逃地 准准掉進一條凹槽中候著,恰如子彈上了膛。位於另一端的龍門起吊機械手敏捷地 抓起沉甸甸的汽缸體,沿著高架導軌,急急趕到推進機構前方等候。一邊輸送機械 手又按時趕到,將汽缸體推過一格,使推進裝置依次將軸銷打入汽缸體孔眼之中。 這些動作乾脆利落,時間和方位拿捏得精准絕侖,毫厘不差。嗤嗤嗤,啪啪啪,當 當當的聲響此起彼落,好像有規律的槍響,又似有節奏的爆炒豆聲。   工程師們團團圍著仔細觀看,渾沒在乎這鏗然大聲的喧鬧。   陳啟明卻在暗暗思考如何設計一個完美的消聲裝置,盡管這次客戶沒提這個要 求。   他繞著機器走走停停,上上下下細心檢視著機器的每一個細小動作,吹毛求疵 地挑出最微小的缺陷,熟記與心,便於以後設計類似機器時作出改進。他特別注意 裝配工人做過細小改動的部位,乘試車間歇之空,嫻熟地測繪出修改部件的草圖, 以備交付客戶的圖紙和機器全然一致。   成千成千個機械零部件組成的自動裝配機,在他腦中安置得清清楚楚,如列家 珍。哪一個零部件應在何處歸位,他完全了然於胸。每一張裝配圖,部件圖和零件 圖均為他一人所繪制。每種機械裝置,每只機械手,每條輸送線,每個零部件在他 心里早就融合成一個有機體,各在各位,各司其職。   他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地測繪,對四周卿零匡□之聲充耳不聞。   不知何時,他發覺四周喧鬧的機器突然偃旗息鼓,悄沒了聲息。人也散去,該 下班了。   陳啟明走向停車場,他的車停在一片長滿野花的草地邊緣。今天,青白色的草 地變了顏色,掘土機正把它們帶草皮連根翻起,夾混在土塊中倒入龐大的翻斗車運 往別處,是公司正在擴建停車場。又一片天然草場正在消失,又一片柏油路面延伸 開來,人造工業區正不斷向自然的郊野擴張,他恍恍然若有所失。   各路下班車輛從四面八方流入星羅棋布的高速公路中,猶如條條小溪匯入江河 。   天高云淡,秋風送爽,月明星稀,藍空如洗。   紅色Taurus徜徉在車河之中,順流前行。陳啟明搖下車窗,讓和熙的秋 風吹進來輕拂著打旋。   暗藍色的夜空高懸一盞金白色的大燈,緊挨坡路的起伏時高時低,隨著樹叢的 掩映時隱時現,不疾不徐地跟著車隊,一忽兒在前,一忽兒繞到車後,不即不離地 黏著車隊,捉迷藏似地難舍難分。   “約是中秋時分,”陳啟明想,“是麥收的時節了。”   望著天邊的明月,他的思緒忽然飛回多年前,秋收的北國原野上。   深藍色大海般的天空,深不可測。金輪樣的圓月懸浮在天海之上。   無邊無際的金色麥海齊嶄嶄鋪向天邊,延伸到至遠至遠的地方,與天海遙遙相 接。   陳啟明駕著拖拉機,後拖火紅色的康拜因聯合收割機,那凹凸有致的龐大暗影 款款掃過麥浪,似艦船航行在無邊的麥海之上。   皎潔的月色為環繞麥地的山巒,榛樹林和都柿甸抹上一層銀灰色的光影,淡淡 勾勒出麥海的大致輪廓。涼爽的秋風中響起突突突的拖拉機馬達聲,察察察的割麥 聲,混雜著嘩嘩嘩的麥粒淌入糧斗之聲,空氣中彌漫飄散著麥粒的清香。   許久,聯合收割機終於沿著看似遙無邊際的麥海轉了一圈,割出了麥田的輪廓 。   履帶式拖拉機沉重地碾過麥海邊緣的土地,收割機緊貼麥根的割刀察察察察連 連割下成片麥子,源源不斷地送入脫谷機的大口,又很快自糧斗嘩嘩嘩嘩淌出麥粒 ,從尾部吐吐吐吐噴出麥秸。兩個女孩站在收割機一側突出的鐵皮平台上,輪流張 開糧袋口接著麥流,舉動利落地扎緊袋口,再用力將鼓鼓的糧袋推下收割機。依麥 地的疏密,流入糧袋的麥粒時多時少,她們的動作也跟著時快時慢。   聯合收割機在麥海上航行,沉甸甸的麥穗上下起伏,麥浪滾滾,麥香陣陣。雜 樹林和灌木叢迎上前來,月光下可依稀辨出那濃濃淡淡的枝葉已失去了夏日的茂密 ﹔榛樹林轉過來了,隱約可見一只只成熟的大榛子吊在半枯的枝葉之間,藏也藏不 住﹔空闊的都柿甸里,偶爾還可看到形單只影的都柿,象風干的葡萄。   夜漸漸深了。皓皓北斗七星恍如七顆銀釘,在黑色天幕上釘出倒勺的輪廓。金 盆似的圓月緊緊尾隨著收割機,一忽左,一忽右,一忽前,一忽後,雖然高高在上 ,卻總難舍難分地纏著轉圈的收割機不去。   聯合收割機沿著麥海,圈子越轉越小,與那些山崗,榛樹林,都柿甸漸行漸遠 。   脹鼓鼓的麥袋臥在麥楂地里,一只又一只散漫地直躺到遙遠的地頭。   馬車出現了。車老板叼的煙頭遠遠閃著點點紅光,空中響起了鞭聲和吆喝聲, 馬的扑鼻聲,車咕轆碾過麥楂的支呀聲。少頃,裝足糧袋的馬車又沉甸甸地晃悠著 開走,往晒谷場方向去了。   約莫夜半時分,陳啟明將拖拉機熄了火,跳下車去點起一枝煙,等馬車送飯來 。   各種聲響兀地一下子消失了。頃刻間,靜謐籠罩了大地,萬籟俱寂。四面緩緩 移動的山林驀地站住了,月亮也停止了追逐躲藏的游戲。   陳啟明轉身見兩個女孩雙雙倚坐在糧斗平台沿,痴痴地望天,望月,望北斗七 星,望遠方起伏的山巒。   “嗤”一聲,他擦了下火柴開始抽煙,耳邊飄來女孩安祥的談話聲。   “十年後我們不知會在哪里?”   “誰知道呢?”   “二十年後呢?”   “更不知道了。”   “三十年後呢?”   “簡直難以想象。”   一切重歸靜寂。人在深夜中不想多說,心照不宣地生怕打破了統御天地的神秘 寂靜。   夜餐後,聯合收割機又恢復了生氣,重新開始工作起來。   陰涼干爽的麥粒大把大把淌過女孩纖長的手指間,金瀑布般瀉入張開的糧袋, 綁滿膠帶的手指緊張而靈巧地扎緊袋口。割刀不慌不忙地察察察察唱個不停,出秸 口扑扑扑扑吐個沒完,拖拉機突突突突轉著圈子,豎立的麥子越來越少。   北斗七星依然橫臥在空,銀光閃爍﹔金輪般的圓月依然前前後後在追逐機組, 你快它也快,你慢它也慢,戀戀不舍地痴纏著不放。   下半夜了。拖拉機和收割機連成的龐然大物蹣蹣跚跚穿過麥地,小心翼翼地避 開四散橫躺的麥袋,向另一塊更遠的麥田轉移。     ……   陳啟明突聞身邊喇叭聲響成一片,卻發覺原來自己仍陷在底特律大都會區的車 流之中,早已錯過該出的道口。   “三十多年過去了,如今你們身在哪里?”他不由自主說出了聲。   月光如洗,皓月當空,已近中秋佳節。   陳啟明捏著方向盤,似覺自己正在駛往另一塊待割的麥田。   (未完待續) ∼∼∼∼∼∼∼∼∼∼∼∼∼∼∼∼∼∼∼∼∼∼∼∼∼∼∼∼∼∼∼∼∼∼         阿唐的故事(54)           上卷          京華沉浮          -阿唐-     atangwriting@yahoo.com 五十四 失落美國   93年9月,美國加州舊金山國際機場海關。   “What is your trip for in the Unit ed States?”   “I am here for doing business.”   “What kind of business?”   “I am going to introduce some Chin ese software to some Chinese newspap er in California.”   “How long you will be stay in the  United States?”   “About one month.Here is my return ing ticket.”   “Excellent! Only yourself?”   “What?”   “You,one person?” INS官員指著我說。   “Yes,yes!”   “Ok,you are all set! Have a good t ime in the United States!”   多虧事前阿唐太來信告訴了我大概入關要問的問題,我才對答入流。只是最後 的問題超過了准備范圍。   阿唐太在機場大廳里等我,我過去擁抱了一下。她掙了開去,如同過去一樣, 人前人後,她都不習慣於有所表示。   坐上了阿唐太的車,一輛84年的5門紅色Nissan,出了機場,阿唐太 沿著高速公路飛馳。   這是101,這是380,這是1號,山的那一邊就是舊金山,我的公司就在 那里……阿唐太邊駕車邊介紹。   眼前密密的車流,高速公路繁復的標識,山坡上鱗次櫛比的住宅……這些我在 新馬都見識過了,沒有引起我的興奮。讓我感到詫異和不能相信的是在我身邊駕車 的阿唐太,她的變化太大了,除了相貌體態沒有改變之外,整個人的精神面貌完全 改變!一種發自身邊這個阿唐太內心深處的自信和成熟,讓我很難把印象中那個稚 嫩的小巧的阿唐太聯系在一起。   我認識准阿唐太時,她才19歲,一個小姑娘般的大二生,以至於她第一次來 宿舍找阿唐時,同屋的人以為她是阿唐的老師上高中的孩子!三年後,她變成了阿 唐太,還是依舊天真浪漫。這些年來,金戈鐵馬,馳騁沙場,我的生活波瀾壯闊, 她一直是平平靜靜地上學,然後畢業在所里做研究。我已經習慣了她對我的依賴和 信任,從來都是我來為她規划前程,指點迷津。   登陸美國的第一天,我坐在阿唐太飛馳的車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一個念頭,那 個高高在上的阿唐形像開始搖搖欲墜。   一周後,我獨自一人矗立在舊金山Sutre Heights Park的 臨海峭壁邊,面對著煙波浩淼的太平洋。阿唐太在上班,我自己出來轉轉,神差鬼 使的就走到了這里。   強勁的海風迎面扑來,帶來了濃烈的大洋的氣息,也帶來了絲絲綹綹的彼岸故 鄉的情思。這里應該是離中國最近地方了。   這些天,阿唐太一直在教我開車。我在北京的時候,和玉敏學著開了几天車, 感覺還可以。不過,這舊金山的車實在太難開,上上下下的,常常驚得人一身一身 的冷汗。   然後就是銀行開戶,她為我單獨地開了一個戶頭。最後是超市購物,油站加油 。一路上,她極其干練的忙東忙西,指點我這個那個,我就像是一個傻子一樣跟在 她後面,遵旨做這個SIGN那個。呵呵,大丈夫阿唐的尊嚴蕩然無存。   阿唐太的公司是一家純粹中國人的公司,在舊金山是一個分部,只有几個人, 大家的工作和生活都在同一個屋檐下,就象一個大家庭一樣。   我不知道是否我是過於敏感,總覺得自己是一個局外人置身在一個格格不入的 氛圍中。   這些天來,下班後阿唐太興致勃勃地帶我玩了一些地方,不知道為什麼,和上 次新馬之行相比,完全是兩樣心情。那次新馬行,我對一切的一切充滿了好奇,非 常投入的想了解所有未知的事物,為什麼這一次美國之旅卻是如此的隔膜和倦怠呢 ?   今天的阿唐當然知道答案,一個是匆匆過客的獵奇心態,一個是淘金者的對未 來生活的茫然和恐懼。   遠處的波濤之上,几點白色的海鷗在展翅飛翔,在天與海之間,自由穿梭,盡 享生命的挑戰與快樂。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心情很沉重,就象一頭被鎖住了的猛虎,突然地被投進 動物園的一個鐵籠之中,在方寸之地里,無助地望著外面那似乎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盡管每天都有鮮美的佳肴侍候,可我更希望自己能在屬於自己的叢林里去獵食搏 擊。   眺望著浩瀚的大洋,思念著彼岸的中國,心里涌起了一句:恨不踏浪故園歸!   舊金山秋天的早晨,冰冷刺骨,呼嘯的海風吹打著我的臉頰,好像是什麼東西 吹進了我的眼中,止不住的淚水滂沱而下……   我不知道在異國他鄉由於文化沖擊而崩潰的最快記錄是多少,阿唐是到達美國 一周後出現了“精神異常”的初步徵兆。   93年11月1日,在登陸美國一個半月後,我在一家台灣人的公司,找到了 一個電腦裝配的工作。   此前,為了讓阿唐感到自在,阿唐太從位於舊金山的公司分部調到位於硅谷南 灣的公司總部,這樣可以自己在外面單獨租房住,而不是和阿唐太公司的人在一個 屋檐下生活了。   我沒有工作許可,是一個黑工,每月1000元工資。這還是我在兩周的試用 期里拼掉了另一個大陸來的競爭者獲得的位置。很快,我又找到另一份裝配的工作 ,每月1400元,台灣老板為了留住我,把工資漲到1500元,升職做了Pr oduction Engineer并且兼職測試,許諾將來公司壯大了,我將 管理生產線上的工人。   這家公司在硅谷的華人企業中頗具傳奇色彩。80年代和90年代初期,正是 蘋果電腦紅紅火火的年代,東西賣得好,東西還賣得貴,羨煞了硅谷電腦業界的一 大批人,其中有一位就是一個來自台灣的HP的工程師。他在台灣找到一筆錢,然 後開始在硅谷找人做蘋果電腦的模擬電腦和模擬操作系統。到了92年,東西做出 了一個大概,該人就想獨吞成果,用手段把兩個主要的合作者都攆出了公司,結果 動靜太大,引起反彈,一時間技朮骨干一哄而散。重新招聘人馬開練,雖然沒有人 再出頭分享他的股份,東西卻做得很慢了。我進公司時,剛剛完成量化生產的准備 工作,正大力擴充隊伍以求最後一搏。不幸的是,93年底和94年初的電腦展銷 基本失敗,賣出去的電腦經測試後大多被退了回來。那套東西的思路有問題,為了 避免官司,沒有去動蘋果的CODE,而是采用外圍仿真的辦法,即你的操作系統 可以做什麼,我就讓我的系統也想辦法做到。不說這種在後面玩命追的笨辦法很難 保証及時更新追蹤,就是能跟的上蘋果的版本升級,人家只要告你界面侵權,你就 死定了。   一句話,用有限的資源,想做一個無限的事業。   94年4月,公司破產。   即使公司能多撐几年,迎來90年代後期硅谷經濟的高速成長期,頂多也只能 騙來一些風險投資來燒一燒,還是沒戲。這不僅是技朮上的問題,更重要的是90 年代初期過後蘋果自身的好日子已經過去了,其封閉的技朮發展模式終於導致蘋果 被几乎全體電腦業界拋棄。   在公司破產前,那位創始人病急亂投醫,多次向我請教在中國投資的種種可能 性。我是盡自己的所能幫助了他,不過,最終還是黃粱一夢!   此前,我已經在另一家做Pentium主機板的台灣人公司找到一個測試的 工作,時薪10美元。所以,從個人生計上講,對我影響不大,但是心情卻變得很 壞。   第一家公司是以研發為主,人員素質高,大家在一起的時候,雖然拿的是藍領 工資,做的卻是白領的工作。   新公司雖然薪酬高,不過人員素質大大不如第一家公司,除了老板和几個重要 崗位之外,其餘都是處於社會底層的越南人,大陸人和台灣人,基本上都是糙人。 憶往撫今,常常羞於與之為伍,情緒低落。   今天看來那些小資情調很是無聊,到哪里不都是掙錢,錢本身是沒有香臭之分 的。不過,當時阿唐剛剛從一個講究虛榮的環境里出來,面子還是看得很重的。   以阿唐在硅谷的工作經歷,應該還是非常順利。在沒有工作准証的情況下,連 續找到了好几個工作,雖然都是電腦業的藍領工。然而不幸的是,阿唐的失落感卻 愈來愈重。   今天,阿唐試圖從社會,家庭和個人特質几個層面上,對阿唐現象進行一番剖 析。   首先是社會地位的變遷。在中國,阿唐無論是在知識層面還是在金錢層面上, 都是躋身於當時的上流社會。這樣說可能不大妥當,有自我膨脹的印象,但至少我 在自我感覺上,要比大多數中國人過的要好。在美國,雖然沒有什麼明顯的歧視存 在,但是無形之中,自我感覺在社會中的地位已經淪落到低於一般的水平。民工進 城啊。   其次是家庭地位的變遷。一般而言,出國的先後對一個家庭內部影響很大。先 來先為王,先出來的無論是英語水平還是當地的社會經驗一般都要優於後出來的, 如果先來者本來就是在家庭中占主導地位,自然相安無事,不然,很容易造成原來 家庭強者的心理失衡。   最後是個人特質層面的因素。以阿唐的觀點,人文專業背景的比理工科容易失 落﹔從事管理,經商,醫生,文字工作職業的比工程技朮人員容易失落﹔情感敏感 的人比情感遲鈍的人容易失落﹔年齡大的比年齡小的容易失落﹔慣性大的人比靈活 的人容易失落﹔在國內所謂成功人士比一般人士容易失落﹔男人比女人容易失落。   究竟什麼是失落呢?可能每一個過來人都有不同的定義。還是以阿唐為例。   首先是感到對局面失去控制。語言能力的薄弱,造成了交流上的障礙,聽,聽 不懂,說,說不清楚,更遑論主導局面。   其次是感到自己引以為榮的長處,如社交能力,對人的認識能力,對事物的分 析能力,多年的文化熏陶下對中國社會的深刻認知,統統變成了什麼都不是的東西 ,頂多是在自己內心深處時不時的拿出來意淫一下而已。   夫妻關系的位置倒錯。三年的戀愛,五年的婚姻,我已經習慣於自己是雙方關 系的主導,對突然到來的角色變換茫然不知所措,一時間轉不過彎來。   那段時間阿唐和阿唐太都很痛苦,雖然大家沒有怎麼吵過架,大部份時間都在 平心靜氣中度過。   有一次我開玩笑地對阿唐太說,如果咱們倆要是拉倒了,都能再找到第二春! 顧忌對方的感受,感情上不自私。這就是我們兩人的共同特點,這一點在穩定的婚 姻關系中是非常重要的。   其實,我是到了美國才真正認識了阿唐太,她絕對是一個強者。潛藏在她柔弱 的外表下的,是一個極為堅強的個性。在我認識的女性之中,她應該在我所佩服的 名單上排名第一!   這樣說,可能有人認為我在吹LP的牛。非也,舉個例子,當初她到加州後的 第一家公司早已星散,目前能夠聯系上的人中,她的境況應該是排在前面几位的。 有誰能夠想到剛到美國時的那個被訪客誤認為是接待員的小阿妹,早已在工程師的 崗位上獨擋一面了呢?!   有時我們也交流彼此的想法。我告訴她,這里的世界不屬於我,我在這里一無 是處。這個世界所需要的第一代移民是,社會底層的勞工,白領階層的工程技朮人 員,二者我都不是。這里的世界屬於你,你的專業背景,你的人生理念,你一路走 過來的足跡,都很適合在這里發展。把我拴在這里,兩個人都痛苦。您就只當我是 個P,把我給放了吧。   她的理論是,別人都過來了,為什麼我們不能?問題不在於你適合不適合,而 是你想不想做!   當然,更多的時候她是不說話,想用時間來讓我屈服。為此,她一反原來節假 日睡懶覺的習慣,只要我提議這個周末我們去哪兒哪兒玩啊,她立刻整裝待發。那 段時間我們一起出游的次數,比這一輩子其餘時間里加起來的都多。最令人暢快地 是,我們在赴洛杉磯面試加拿大移民時,用一周時間駕車環游了美國西部的四個州 。   勿容質疑,我們雙方為了挽救這段婚姻,付出的都很多!   造成我堅拒同化的另一個原因是,我的身份黑了。   我的B1簽証是3個月有效期,我的入境卡是1個月。我注意了前者,忽視了 後者,等到要延長簽証時,突然發現過期了!   這樣,除非大赦,不然我在美國是毫無轉換身份的希望。如通常人們所走的上 學,找工作,辦身份的移民之路,我是沒有戲了。同樣的,阿唐太的J1身份使得 她在美國也是死路一條。   那段時間,我經常由於這個那個的原因,魂不守舍,精神沮喪,阿唐太謂之軟 刀子殺人!在我處於半崩潰的失落狀態之後,我在阿唐太心目中的高大形像轟然倒 塌。   (未完待續) ∼∼∼∼∼∼∼∼∼∼∼∼∼∼∼∼∼∼∼∼∼∼∼∼∼∼∼∼∼∼∼∼∼∼         創世紀        -圈外閑人-         第五章   金馬山庄是餘不凡的豪宅,創業的那一年,餘不凡拿出老爸的一半投資,在硅 谷的豪華地段買了一所宅子。餘不凡說:“好歹也要有個創業的起點,”這所占地 五畝的大宅子就是他的了。為了懷念他的明星夢,餘不凡在門前的大草坪中,豎起 了一座現代派雕塑,圓弧形的雕塑頗象金馬獎獎杯,宅邸也由此命名為金馬山庄。 金馬山庄座落在蒼翠的半山腰,頗具開創霸業的雄偉氣勢,餘不凡挺喜歡那座山的 名字--伊甸山,讓他感覺到創世紀的神話氛圍。   金馬山庄是一座兩層的玻璃樓房,上上下下共有二十多個房間,光是正式的臥 室就有八間,樓上六間,樓下兩間,每一間都是看得見風景的房間,一覽硅谷中價 值連城的青山綠水。購置金馬山庄并非餘不凡擺闊,因為宅子的一半是用來辦公的 。寬敞空蕩的十車庫是Genesis的誕生地,車庫的一角划給餘不凡停車,大 部份地方用作Genesis的辦公室,車庫中的十張書桌、九台計算機、打印機 、復印機、傳真機、電話機、以及那個鎮宅金獎杯,就是當年Genesis創業 的全部家產了。除了鎮宅金獎杯被挪到了塔斯門大樓,其餘的東西都完好地保存在 車庫,用來紀念當年創業的艱難歲月。每當公司招聘新雇員,第一天的新雇員培訓 ,就是來車庫回顧Genesis的發家史。   餘不凡住在金馬山庄的樓上,樓下的部份貢獻給了Genesis。圖書館變 成了檔案室,用來陳列文件資料和計算機手冊,董事長辦公室則安排在閱覽室。對 於餘不凡來說,上班只是一個從樓上走到樓下的過程,二十八級台階,沒有交通阻 塞,他倒是夠格上吉尼斯記錄了。很多重要的事件都發生在閱覽室,例如:公司綱 要的誕生、軟件工程師的招聘、管理小幫手1.0的問世。公司剛剛成立的時候沒 有打雜秘書,大大小小的事情,餘不凡和唐雨都要親自打理,當然,唐雨付出的辛 苦相對多一些。   格魯是Genesis的第一名雇員,這位伯克萊大學畢業的高才生,憑借著 軟件界的十年工作經驗,以及對於人事管理軟件的專長,被聘用為Genesis 的開發部部長。當年的開發部不比今日,連部長在內,總共只有六個人。可是這六 個人卻在短短的六個月之中,寫出管理小幫手1.0,為Genesis創下了第 一個名牌。開發部的六員將,加上財務部部長彼德遜,以及餘不凡和唐雨,就是當 年Genesis創業的九名元老。創業的初期大家都很隨便,經常擠在閱覽室里 討論問題,肚子餓了,就到樓下的廚房找吃的,加班晚了,就在樓下的臥室睡一覺 。除了唐雨和格魯,其餘都是二十出頭、沒有家累的大小伙子,他們發了狠勁,要 在硅谷的沙子里淘出金子來。   硅谷還真是一個長金子的地方,三年中,管理小幫手從1.0出到5.0,G enesis的資本翻了兩番。蓬勃發展的Genesis,已經不再能夠屈居小 小的金馬山庄,Genesis遷往兩層的塔斯門大樓,進入了鵬程展翅的新階段 。金馬山庄恢復了往日的清靜,重新成為餘不凡真正意義上的家。   餘不凡披著厚厚的日本式浴袍,隨意地倚靠在主臥室的床頭。主臥室的布置非 常雅致,一張超大型的席夢思床緊靠著牆壁,床的對面是一堵玻璃牆,白色的百頁 窗帘掩蓋了透明,將濃濃的黑夜擋在了外面。窗前的投影屏幕放了下來,畫面上紅 男綠女影跡重重。白色的床頭柜上面,蘭花型的壁燈放射著柔和的光,在溫婉的燈 光之中,左翼白牆上西斯里的巨幅油畫--《波基瓦的春天》,為乳白色的基調增 添了一泓暖意。主臥室的中央,豎著兩根圓型的通天柱,在螺旋上升之中擎著一方 天頂,替香朧朧的空間平加了一派氣度。餘不凡倚靠在席夢思床上,隨意按著遙控 器的鍵紐,翻來轉去,換著不同的電視頻道。花花的水聲,從右翼的浴室頻頻傳了 進來,撩撥著餘不凡悸悸的春心,餘不凡打發著時光,等待著那個即將出浴的人兒 。   Genesis遷往塔斯門大樓之後,客戶人數逐漸增加起來,餘不凡和唐雨 的工作量越來越大,已經不再有多餘的精力兼顧銷售,他們決定成立一個獨立的銷 售部。餘不凡在《水星日報》上登了一則廣告,招聘一名經驗丰富的銷售部部長, 雖然聽起來是一個很響亮的頭銜,實際上不過是個光竿的部長,大小事理瑣碎雜務 ,凡事都需要部長親自操勞。   夏娃(Eve Campbell)是其中的一名應徵者,在歷經了整個上午 的嚴峻考核後,夏娃來到了董事長辦公室,進行最後一站的面試過程。餘不凡掃了 一遍桌上的自傳書,剛從聖荷西州立大學獲得商務學位,學校一般、成績平平、又 無工作經驗,顯然不是一個理想的候選人,當然場面還得簡單地過一過,餘不凡隨 便找些問題來問她:“硅谷中大大小小有上千個公司,你為什麼對Genesis 感興趣?”   “因為Genesis正在它的成長期,我喜歡選擇具有發展前景的公司。”   千篇一律的程式化答案,餘不凡對此并不以為然,他想了想搬出了要害問題: “我們需要招聘經驗丰富的銷售部部長,可是你對人事管理軟件一無所知,憑什麼 Genesis會雇佣你?”   “經驗都是在實踐之中鍛煉出來的,虛心好學、勤勉上進才是銷售部部長所應 具備的素質。另外,銷售部部長不過是一個空頭銜,有多少經驗丰富的候選人,愿 意重新開始料理瑣碎雜務?”   好利害的丫頭,一語道破天機!Genesis的招聘工作進行了三個月,也 有几名非常理想的候選人,可是發出的聘書統統被打了回票。餘不凡第一次正視來 者:高挑的身材,披肩的金發,還有一對海水般的藍眼睛,居然還是一個滿漂亮的 洋妞。   感覺對方的心理變化,夏娃展開一個自信的微笑,“沒有夏娃,Genesi s就不是一本完整的創世紀。”   好一個銷售奇才,她還真知道該怎樣兜售自己!餘不凡算是一頭栽了進去,他 心意已決,銷售部部長非這位夏娃莫屬。他親自帶領著夏娃,再度拜訪了塔斯門大 樓,引見了二樓的決策者們:唐雨、格魯、彼德遜等人,然後來到一樓的軟件開發 實驗室,向夏娃炫耀了即將上市的新系列:管理大全1.0。   夏娃沒有辜負董事長的選擇,她接受了Genesis年薪五萬的聘用,很快 熟悉了人事管理軟件,將管理大全1.0成功地推向了市場。五年來,銷售部從一 人擴展到十人,Genesis的客戶也從12擴展到143。為了表彰夏娃對公 司的貢獻,她的辦公室從一樓上升到二樓,又從二樓的樓梯口,移到了董事長辦公 室的左隔壁。   餘不凡不僅對夏娃的工作滿意,更加滿意老天所賜的這位知音,他那顆老也飄 忽不定的心靈,終於找到了停泊的港灣。有生以來他第一次發現,其實一位女人也 可以令他這麼滿足,他纏著夏娃,繞著夏娃,向她獻盡了殷勤,終於打動了這位女 神的心,夏娃從廉價的公寓搬了出來,日日夜夜跟他□守在金馬山庄。餘不凡特別 沉迷於夏娃海水般的藍眼睛,他將金馬山庄的游泳池命名為海水藍,海水藍是一個 奧林匹克尺寸的游泳池,熱衷於健身運動的夏娃真可以說是如魚得水。那個紀念G enesis創業的大車庫,也被餘不凡作了一些小調整,在餘不凡停車的位置旁 邊,稍稍擠出了一個車位給夏娃,安頓下她那輛老式甲殼虫。Genesis後來 的雇員們,大多不會覺察這個微小的變化,還以為車庫創業原本就包括這位能干的 銷售部部長呢。   夏娃從盥洗室探出半個身子,一頭散亂的金發飄飄洒洒,半露的玉體在粉裙中 隱隱約約,佳人拋來一個魅人的笑容,弄得餘不凡心神恍惚不定,他趕緊關掉電視 機,拉開了身旁柔軟的長絨被子。兩條修長的大腿跨出盥洗室,趾尖輕快地踩踏著 地毯上的花紋,濃濃的體香混雜著淡淡的香水味,將餘不凡從頭到腳緊緊圍裹。他 張開雙臂,擁緊了懷中那個軟綿綿的身子,濕露露的長發,將他的心搔得痒痒的。   餘不凡伸手熄滅了壁燈,黑暗中只聽見兩人急促的呼吸。         第六章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六下午,募捐拍賣會在莫斯科尼中心隆重開幕。從金 融界的闊老,到科技界的新貴,從不修邊幅的學究,到艷光四射的明星,各色人等 ,都聚集到這個著名的舊金山展覽會議中心。巨大的灰色花崗岩牆頭上面,到處張 貼著巨幅的廣告,廣告上一個小男孩斜倚著身子,胖胖的小手向外伸展著,廣告下 方是一行引人注目的標語:伸出你慷慨的手,拯救DGID患者。   餘不凡在廣告前停留了片刻,不知為什麼,那栗色的卷發,鼓鼓的臉蛋,還有 一雙祈盼的眼睛,深深地打動了他的心靈。夏娃向他解釋著,這名不幸的患者叫M ichael Foster,小麥克才剛過了兩歲生日,就已經屈指數著他的餘 生,她希望小麥克能夠喚醒大家的同情心,使得這次募捐活動大獲成功。   “小麥克是Genesis的天使,”夏娃笑盈盈地說。   “天使?”餘不凡喃喃地重復著。他想起了梵蒂岡畫像上的天使,忍不住,他 再次望了一眼那伸展著小胖手的男孩。   “董事長,早啊,”Kevin今天穿戴特別整齊。   “噢,”餘不凡從沉思中驚醒。   “看看這張廣告,怎麼樣?”Kevin好不得意。   “很好。”   “更好的在後面呢!你哪輩子修來的福氣,求得這麼一位才貌雙全的銷售部部 長?”   “哪里,不凡才是我智慧的源泉,”笑盈盈的夏娃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我 不過是將他的想象力具體化而已。”   餘不凡有些不解,夏娃笑瞇瞇地挽住他的手臂,“讓我們進去瞧瞧吧。”   夏娃將餘不凡安排在後排正中,讓他好好領略銷售部的杰作。   夏娃身穿海軍藍的西服套裝,邁著優雅的一字步,走到了燈光閃亮的舞台中心 ,面對台下上萬名來賓,胸有成竹的她顯得游刃有餘。夏娃介紹了Genesis 和它熱心社會公益活動的歷史,然後又簡介了多米爾體基金會,隨著夏娃手臂一揮 ,聲勢浩大的募捐拍賣會正式開始。   閃亮的燈光漸漸暗淡下來,夏娃從舞台中心隱隱化去,整個禮堂一團漆黑,一 片寂靜,柔和的仙樂輕輕飄來,一道光柱穿過漆黑的空間,投射在巨大的白色屏幕 上。一團模糊的絢麗,漸漸清晰,漸漸濃烈,演變為一朵繽紛的海藍花,絨絨的花 瓣,謙謙的經脈,向世人渲瀉著生命的奇異。漸漸地,花絲收縮起來,花心懨懨下 去……花兒變成了小麥克,栗色的卷發,鼓鼓的臉蛋,還有一雙祈盼的眼睛,他斜 倚著胖胖的身子,伸出一只渴求的小手……醇厚的男聲渾然響起:“伸出你慷慨的 手,拯救DGID患者。”   全場燈光乍亮,觀眾從夢臆中驚醒過來,好一段精彩的錄像剪輯!禮堂中爆發 出狂風暴雨般的掌聲,久久不能平息。夏娃站在舞台的中心,面對著情緒激昂的觀 眾,高高地舉起第一件拍賣品:琴海浪飄飄。天藍的長裙,雪白的蓉花,柔軟的絲 綢,飄洒的裙摺--Vera Wang的杰作,令人想起那朵天國中的海藍花。   觀眾的情緒沸騰起來,相繼舉起了奪愛的手……五千,六千,七千,七千五, 七千六……   “七千九,有沒有人出一萬?”夏娃挑戰著,“一萬!”   高舉的手有些猶豫,慢慢地放了下來。   禮堂中的溫度有些下降,夏娃繼續挑戰著,“一萬?只要一萬元,琴海浪飄飄 就屬於您了!”   一只女人的纖纖小手,猶猶豫豫地舉了起來,小草?餘不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 的眼睛,那個平日里不聲不響、可有可無的小草?   “恭喜了,韓小草,琴海浪飄飄是您的了!”夏娃興奮得臉色彤紅,“感謝你 ,小草!成千上萬DGID患者感謝你!請站起來,讓大家瞧瞧這位善心的小姐! ”   小草猶豫不決地站了起來,白色衣裙底下那個瘦小的背影,顯得非常的拘謹不 安。餘不凡想象著小草的模樣,圓圓的臉蛋,長長的披肩發,以及几分學生氣的純 朴和幼稚。餘不凡不由地搖了搖頭,自己已經跟不上形勢了,隨著Genesis 的股票上市,小草大概也發了二、三百萬吧。人有了錢就是不一樣,小草居然站到 了大庭廣眾之下,居然化萬金買下了琴海浪飄飄,說不定下星期一還會遞交辭職報 告呢!   一團熒光罩住了小草,燈光再次暗淡下來,而小草的身影則愈來愈亮,她在漆 黑中泛著銀光,一浪一浪,光波在漆黑中向前推行……突然,光波觸及了錄像屏幕 ,點亮了小麥克伸出的小指尖,那點亮光隨著胖胖的小手臂流淌著,在那個斜倚的 小身體里擴張著,鼓鼓的小臉蛋弈弈閃爍著,兩只小眼睛燃燒出生命的光華……   創世紀!餘不凡的七魂六魄在體內狂烈地悸動著,小草、聖女、上帝,亞當、 天使、小麥克,米開朗基羅那幅天庭上的巨作得到了完美的再現!全場轟動著,可 是餘不凡卻全然不能察覺,他的魂魄停留於那一永恆的瞬間。   不知過了多久,夏娃拉著他的手離開了莫斯科尼中心。   (未完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幼 河             主 編:古月思嶺      校  對:宋 強             副主編:幼 河      發  行:王 鋒            技朮主管:蔣 怡      讀者服務:古月思嶺           公關主管:宋 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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