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五年四月二十九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五零零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504E)          ∼∼∼∼∼∼∼∼∼∼∼∼∼∼∼∼∼∼∼∼∼∼∼∼∼∼∼∼∼∼∼∼∼∼ 【人生之旅】在美國不開車的理由                大小孩 【百草園】 看心理醫生                    查維成       母親六十歲的危機                 梅 遜 【環球采風】最後的烏托邦──古巴紀行(上)          王建剛 【熱點述評】信息安全的趨勢和策略(上)            胡司令 【小說連載】創世紀(7、8)                圈外閑人       工作──旅美札記(四)              金 巍       阿唐的故事──京華沉浮錄(55)         阿 唐 ※※※※※※※※※※※※※※※※※※※※※※※※※※※※※※※※※※ 【人生之旅】             在美國不開車的理由               -大小孩-   在大洋此岸住了將近十二年,也不是從來沒有開過車。曾經擁有過一輛小小的 Chevy Sprint,是從一位中國留學生手中買下的。那時的我只有二十 二歲,來美國還不到兩年。第一年讀大學本科,經濟拮據﹔第二年開始讀研究生院 ,得到全額獎學金,從此不再為吃飯和住房擔心,於是決定實現自己的小小美國夢 :開車。   那車破得狼狽不堪,車門吱呀作響,車身鏽跡斑斑。因為車小,還算省汽油。 原車主不好意思地說,這車最大的好處就是沒有人偷。我絲毫不覺尷尬。第一次將 這破車開上高速公路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仿佛獲得了這個自由國度的全部自由。   兩年後搬家到舊金山來讀牙醫學院,才知道開車的自由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在 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附近想找一個停車位,恐怕比考進該大學的牙醫學院還難。開 車去上課基本上是天方夜譚。不僅如此,把那破車停在家門口也絕不省心。門前的 馬路在白天只允許停車四小時,而且每月有一次大規模“馬路清掃”,屆時整條馬 路不准停車。我因讀書忙得暈頭轉向,不止一次忘記“馬路清掃”,因而盡吃罰單 。不得已,只好將那破車捐獻給Salvation Army(因賣不出去), 繼而在美國重操舊業,開始了新的自行車生涯。   在舊金山市區住了四年,又搬到東灣住了三年半,自行車的兩個輪子把我帶到 了灣區的各個角落。灣區的地勢起伏不平,我在自行車上練就了強壯的雙腿。已不 記得換過多少輛自行車。開始只是騎車代步,後來騎車成了我的一項愛好。讀牙醫 學院的時候業餘時間有限,而我最熱衷的周末活動是騎車。從我居住的日落區出發 ,穿過金門公園到海邊,再沿著海邊公路北行,穿過Presidio,跨過金門 大橋,一直登上Marin Headland的山峰。這條路線集中了舊金山灣 區最著名的風景﹔在風和日麗的日子里,几乎每一個轉彎處或落腳點都是一張別致 的明信片。每當汗流浹背地登上Marin Headland的最高峰,用隨身 攜帶的望遠鏡遙望舊金山市區的高樓大廈,高聳入云的Sutro Tower, 綠樹掩映中的加州大學醫學中心,以及近在腳下車水馬龍的金門大橋,我總是由衷 地慶幸自己住在這樣的地方,而且有這樣得天獨厚且不花分文的娛樂方式。   因為熱衷騎車,再加上耳濡目染舊金山灣區的政治氣候,我便不由自主地加入 了灣區的“反戰環保派”。開始留意環境保護問題,學著將需要扔掉的垃圾分門別 類,回收所有能回收的東西。買菜時只買不帶包裝的食品,而且每次出門必帶自己 的袋子,而不用商店提供的塑料袋。接下來對買菜的地點也作了選擇,經常光顧的 地方是街邊小店和農貿市場,而几乎完全放棄了那些漫天作廣告的大型超市。想想 覺得好笑,仿佛回到了中國的高中時代。那個時候,放學後常常受父母之命去農貿 市場買菜,象現在一樣,騎著自行車,提著自己的網袋。曾几何時,我們習慣了花 花綠綠的包裝,而對自己日常生活所制造的大量垃圾視而不見?   “反戰”、“環保”,以及一系列的“左傾”思想徹底改變了我最初的“美國 夢”。曾在中文網上看到某位同胞的文章,將“美國夢”概括為“五子登科”:房 子、車子、票子、位子、孩子。看完不禁笑自己:在美國十二年,這“五子”竟一 “子”也沒有混上。每次打電話回家,父母總是不解地問我每天到底在忙什麼,我 卻無法向二老解釋清楚。本來,讀牙醫學院的最初目的是為將來能有一個穩定且受 尊重的職業,繼而就有票子、車子、房子、位子……然而畢業之後終於發現自己對 這些東西已經不屑一顧,或者更確切地說,從這些東西里自己不會得到滿足。於是 留在學校里繼續讀書,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讀“環境健康科學”,我在美國的第 五個學位。這一堆學位是朋友和同事們用來取笑我的最佳材料,因為這其中還沒有 一個被正經地派過用場。我也不知道最後這個“環境健康科學”博士能作何用途。 不過,為了那張得之不易的牙醫執照不被閑置,我為自己找了不少社區服務的差事 。讀書之餘,我把自己所有的時間都填得滿滿的。   其中一份差事是每周一次為社區中沒有任何醫療保險者義診,見到的有無家可 歸者、學生,但更多的是亞洲和拉丁美洲許多貧窮國家的移民。另一份差事是在一 所面向拉丁美洲移民的健康中心作半職工作。這兩份差事給了我充分的機會接觸生 活在美國社會最底層的弱勢貧窮群體,尤其是語言不通,生活沒有保障的移民群體 。為移民群體服務使我重新認識了牙醫這個職業,或者更確切地說,第一次認識到 這個職業最基本,最原始的定義:牙醫本是醫學的一個分支,其目的同醫學一樣, 是為人類解除痛苦,增進健康。然而,無論在美國還是在中國,由於商品經濟大潮 的沖擊,這個職業的基本目的已被扭曲得面目皆非。對我來說,社區服務的重要意 義在於我能夠以自己的行為還一件事物其本來面目。   社區服務的另一收獲是掌握新的語言,接觸和了解不同的文化。學習西班牙語 是我近几年來的強烈愿望,而現在我終於如愿以償。我驚訝地發現,華裔和拉美裔 作為北美移民中最顯著的兩大群體,彼此之間卻了解甚微。多數拉美移民對中國的 了解僅限於中餐館和武打片﹔反之亦然,我們對拉丁美洲的了解大概是從Taco  Bell那里獲得的。語言隔閡是文化交流的主要障礙,兩個群體中的很多成員 講英語尚有困難,而涉足英語之外的其它語言更是談何容易。有趣的是,同樣作為 北美移民,這兩個群體的生存狀態是平行的,因而許多觀念,行為,甚至矛盾和問 題都是極其相似的。聽一位不會講英語的墨西哥老太太闡述其生活哲理,躍然眼前 的仿佛是中國老家隔壁老奶奶的音容笑貌。此時此刻,時間、空間,以及語言和文 化的距離似乎都不存在了。   也許,這兩個移民群體的最大差別在於對待自己移民地位和生存狀態的態度, 而不同的生活態度大致反映了這兩個民族的不同性格。這些年來見到的多數中國同 胞總是心事重重,不負重荷的壓抑溢於言表﹔而生活的艱難從未阻止拉美移民“尋 歡作樂”,節日和歡慶永遠是擺脫壓抑的靈丹妙藥。拉美的各個國家都有自己大大 小小不可計數的節日,除了聖誕節和各國的獨立日,最著名的還有一年一度的狂歡 節。拉美移民將自己的節日帶到美國,同時帶來極具特色的音樂和舞蹈。半個世紀 來,拉美的音樂和舞蹈席卷了美國,又在美國歷經了種種變遷。音樂几乎是拉美民 族的靈魂,激烈的節奏總是令人熱血沸騰﹔這樣的節奏容不得“獨倚花鋤空洒淚” 的精神狀態。   在我工作的健康中心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值班醫生有選擇音樂的“特權”。 我常自帶音樂光盤,其中多數是最初從加勒比海興起,近年來在美國極為盛行的S alsa。我的理由是用此音樂掩蓋補牙鑽頭的噪音,其效果比歐洲古典音樂強得 多。我的同事和病人們多為拉美裔,對此音樂偏愛有加,因而正中下懷。每當音樂 響起,所有在場的人都情不自禁地翩翩起舞。大家笑道:連拔牙都不需要打麻藥了 。   母親半開玩笑地說,我并沒有資格居高臨下地“同情”貧困的移民群體,因為 按照個人收入,我當屬被同情之列。我知道母親用心良苦。父母希望我過美國中產 階級的生活:買車,買房,找一位“一心一意養家”的老公,再生兩三個孩子。我 一直讓父母失望。安居樂業,生兒育女,加入美國中產階級,這大概是多數移民的 理想境界﹔然而,這些不是我來美國的目的,更不是我今生的奮斗目標。從來不敢 向父母匯報我的真實收入,因為我的收入與晚來美國四年,現在作電腦工程師的弟 弟相比,實在差之千里。當然,社區服務并不是完全沒有報酬。薪水是有的,只是 數目不及普通牙醫收入的一半。我對此絕無任何抱怨,因為省掉了房子、車子,以 及作為“中產階級”所需的種種開銷,我的生活費用微乎其微。   也不是沒有男朋友,只是他同我一樣,是個“反戰環保派”﹔雖然會講中文, 卻終究是個留著長發的“洋鬼子”。這與父母心目中理想的女婿相去甚遠。近來在 同男友商量如何從中國領養小孩,父母聽了齊聲反對。父母的觀念是,只有自己的 基因才能延續自己的生命﹔而我認為,與其繼續給這個超載的星球增加人口負擔, 不如領養一名被遺棄的、“多餘的”中國女孩。我愿把她培養成人,給她生存和選 擇的機會,讓她在美國這個自由國度得到我所得到的。   我想,我在美國十二年來的最大收獲是得到思想的自由和選擇生活方式的自由 。這一切大概是從放棄開車開始的。對於父母,我不是一個孝順的女兒。值得慶幸 的是,父母在中國作了大半輩子兩袖清風的知識分子,現在卻是收入頗丰的“中產 階級”,因而從來不需要由我提供經濟援助。母親說,對我的教誨只是為了我好。 我從來不與父母爭論,只希望有朝一日父母能夠理解我的選擇。不知華人移民里, 有多少象我這樣的不肖之女? ※※※※※※※※※※※※※※※※※※※※※※※※※※※※※※※※※※ 【百草園】             看心理醫生             -查維成-   我一直對心理學感興趣,來美國讀書學的是心理咨詢專業(mental h ealth counseling),希望畢業後當名心理醫生或心理咨詢專家 ,分析人的行為舉止,為人們解除精神上的痛苦。再說這職業也符合我的性格,我 這人樂於助人,喜歡跟人聊天。但由於財力不足,不得不中途忍痛割愛,改學有獎 學金的、不太好找工作的康復咨詢專業(rehabilitation cou nseling)。成為心理醫生,化為一個永遠不能實現的夢。為此我常感到遺 憾。   一日我在家閑得無聊,腦子里萌發出看看心理醫生的念頭,假裝成病人,跟心 理醫生談談話,肯定會有些收獲的,不能肯定的是收獲的大小。最近常聽說有人患 抑郁症,如果我能從心理醫生那里悄悄學几招,并結合以前學過的書本知識,以後 跟人談心,閑聊中就能幫助人、開導人,說不定還能救人一命。那多好,勝造七級 浮屠,花點錢也值得。几天之後我就把想法付諸實施了,哼著《智取威虎山》里的 “迎來春色換人間”上路,猶如偵察英雄楊子榮打虎上山,里應外合搗匪巢。“為 剿匪先把土匪扮,似尖刀插進威虎山……”   根據在電話里約好的時間,我來到亞特蘭大一家心理診所。接待我的是位中年 女秘書,東方人,說一口流利的美國英語。填完一些她遞給我的表格後我就坐在等 候廳靜候。不大一會兒,我被請進醫生辦公室,耳邊仿佛響起“三爺有令,帶溜子 。”   醫生看上去約有六十歲,雖然長著座山雕似的鷹鉤鼻子,但笑容還是挺和善的 ,銀白色的頭發梳得很亮。他跟我熱烈握手,像一見如故的老朋友,同時面帶職業 微笑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我這位病人,試圖從我的外表捕捉一些心理不健康的人所 具有的特征或者蛛絲馬跡。他個頭高大,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我不得不仰著頭跟 他說話,很不習慣。   他請我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坐穩之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牆壁上的一張畢 業文憑和一張資格証書,我情不自禁地抬頭疑視,像座山雕見到了朝思暮想的聯絡 圖一樣,但可望而不可及,無人會獻給我,獻給我也沒用,我這輩子是沒指望弄到 那兩張紙了。美國這地方看重文憑証書,輕自學成才。貼在牆上的這兩張紙是一種 展示,無聲地說服來訪者:此人是這方面的專家,值得信賴,你找對人了。我特意 留心了他碩士畢業文憑上的時間:二零零一年五月,比我還整整晚一年。一個看上 去行將退休的老人畢業才三年,他以前是干什麼的?我暗自問自己。後來又一想, 這麼大年紀拿文憑不容易,學的東西記不住多久,我深有體會,不禁對他肅然起敬 。   靠牆的一個角落有個書櫥,上面擺著几本厚厚的參考書,旁邊一本《聖經》格 外顯眼。他可能雙管齊下,不但提供心理安慰,還提供精神安慰。一張鑲嵌在鏡框 里的彩色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顯然是醫生和他太太的合影,那東方女人挺面熟 的,小巧的身軀緊緊偎依在丈夫懷里,像只羊羔倚靠著駱駝。會不會是中國人?好 像在哪里見過,東方超市、亞洲廣場、中文學校、華人教堂,還是某家中國餐館? 等會兒有機會問問看,心理醫生總是盡可能多地從病人那里了解情況,他也一定會 想方設法從我這里了解情況,以便提供咨詢。我不是真正的病人,是來學習的,應 該了解一些我感興趣的事情。   他先跟我閑聊,問我是哪里人,我告訴他我是中國人之後,他說他妻子也是中 國人。教科書上說醫生應當首先與病人建立一種友好的、相互信任的關系,以便病 人毫無保留地把心里話掏出來。看來他在跟我套近乎,以前在國內我常以老鄉、校 友、同姓等名義跟人拉關系,只要曾在江西生活過、工作過、戰斗過、學習過、下 放過或勞改過的我都認作老鄉,只要跟我同姓的我就說几年前曾是一家人。他告訴 我他曾到過中國,會說一些中國話,并說了几句沒有聲調的普通話給我聽,我強忍 著沒笑出聲來,夸他中文講得好,他反過來夸我英文好,帶倫敦音,這倒是句實在 話,因為我們那時候用的都是英國的語音教材,像“林格風英語教程”,“Ess ential English”,“新概念英語”等。接著他說我是第一位光顧 他診所的中國病人。我說作家寫的第一本書叫處女作,既然我是第一個中國病人, 那應該稱作他的中國處女病人,太太的老鄉加處女病人應該在收費上有所優惠。他 笑著說可以考慮。這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據我所知,咱們大陸來的中國人一般不看心理醫生,有事跟家人或知心朋友談 。我明知故問,問他為什麼沒有中國人光顧他的診所,他說這可能是文化上的差異 ,還有語言上的障礙,不過他充滿信心,認為亞特蘭大地區的華人越來越多,隨著 華人不斷溶入美國社會并接受西方文化,信心理咨詢的華人定會越來越多,因此, 心理咨詢的華人市場前景遠大。   過了一會兒後,他擺出言歸正傳的架式,掃了一眼我剛才填的表格後,抬頭問 道:“今天什麼把你帶到這里來?”他這是婉轉地問我有什麼毛病。我琢磨著如何 告訴他,心里有些顧慮,怕他把談話內容告訴他妻子,他妻子萬一說給周圍的中國 人聽,一傳十,十傳百,那就會影響我的聲譽,誰還會找一個心理不健康的人教太 極拳,再說教太極拳的人居然會有心理毛病,學它還有何用?他好像看透了我的心 思,補充說,“我們之間的對話都是保密的,除了上帝之外只有你我兩人知道,沒 有經過你的允許,我不會把談話內容告訴任何人,你可以敞開心扉,暢所欲言,把 一切情況都告訴我。”教科書上都這麼說的,我曾經學過,他在騙外行。但我既然 來了,就得像個病人,我說我問題太多,不好意思說。他說人人都會生病,有的患 心臟病,有的患糖尿病,有的患艾滋病,患精神方面的疾病同患那些病一樣,很正 常,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朗誦台詞似地說,“作為一個外 來移民,我整日為生活奔忙,生活的壓力使我感到疲憊不堪,我整天無精打采,萎 靡不振,情緒低落,心煩意亂,覺得生活很艱難,且毫無意義,毫無目的,挫折一 個接一個,這使我憂慮重重,憂心忡忡,常感到空虛、孤獨和絕望,因此我常想自 殺。”我一口氣列舉了抑郁症的許多症狀,看他怎樣為我提供心理咨詢。咨詢理論 有諸多流派,看他用哪種。   他認真地記錄,寫完之後抬起頭來注意地看著我的眼睛。我與他目光相對,特 意不把目光移開,還特意不眨眼,長時間地盯著他的眼睛。雙方都不讓步,就這麼 互相緊盯者。   他終於讓步了,把身子往椅子背上靠了靠,使勁眨了眨雙眼,又翻了翻白眼, 然後開始說話:“其實每個人都覺得生活艱難,都有感覺壓力大的時候,正因為如 此,它才是挑戰,才有刺激,才令人興奮。你應當有勇氣向生活挑戰,有勇氣向生 活的意義挑戰,決不要向挫折投降、向困難投降。如果什麼事都那麼一帆風順,生 活豈不是太枯燥乏味嗎?”   “我喜歡一帆風順,我們中國人都喜歡祝愿別人萬事如意。”我故意說我們中 國人,看他怎麼處理文化差異給心理咨詢帶來的困難。“那只是一種祝愿,是一種 虛擬語氣,實際生活中是不可能的。你們中國人還喜歡喊這個萬歲,那個萬歲,其 實一切都是暫時的,什麼都不能萬歲。”   我點了點頭,沒有作聲。這些話我都會說,用不著花錢花時間到這來聽他說。 他稍微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生活中諸事不順容易使人產生憂慮并不奇怪,許 多心理健康的人都有憂慮,這并沒有什麼不正常,憂慮其實是人類的一個基本特點 ,它是成長的動力,潛在而又強大,沒有人能避免它。雖然我們并不歡迎憂慮,但 它卻是我們為成長和發展而付出的代價。我們都是自由的,有權作出各種選擇,當 沒有明確的准則,不知結局如何時,我們就容易產生憂慮。自由和憂慮就像一個硬 幣的兩個面,當我們自由地探索未知領域或世界時,我們失去安全感。避免憂慮的 唯一方法是:不冒險。那就是說,投降,放棄選擇的自由。許多人沒有達到他們應 該達到的人生高度,就是因為他們的怯懦,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意識到自己的潛在 能力,就逃跑了,就被憂慮包圍并擊倒了。存在的憂慮,說到底,是自由選擇帶來 的,有人把它叫做自由的暈眩。”   他看了看剛才的記錄,停頓片刻後繼續說,“至於生活的意義,那就看你怎麼 看待,生活本身并沒有什麼積極意義,全在於你去創造,去發現,去尋找。當我們 在一個常常是毫無意義的、甚至是荒謬的世界上奮斗時,我們向價值挑戰,向我們 從未挑戰過的價值挑戰,我們會發現自己新的一面。我們試圖調解新我和舊我之間 的矛盾和差異,這樣一來,我們在這個世界上創造了我們的意義。”這些話聽上去 似乎有些空洞,我需要他具體的幫助,指導我如何尋找發現生命的意義。“怎樣才 能找到生命的意義?”我迫不及待地問。“條條道路通羅馬。”他繼續道。“許多 途徑可以幫助我們找到生命的意義,通過工作,通過愛,通過幫助別人,甚至通過 受苦受難。”我說我沒有工作,沒有愛,沒有能力幫助別人,倒是常常厚著臉皮找 別人幫忙,唯一擁有的就是受苦受難。“通過受苦受難能找到生活的意義?”我裝 著滿腹狐疑的樣子問。“對,通過受苦受難。它是成長的根源,如果我們有勇氣經 歷苦難,我們就能從中找到意義。我們在苦難面前所采取的正確立場可以將苦難轉 變為成就。經歷了痛苦和絕望,并理解它們給我們帶來的意義,我們就能把生活中 消極的一面或多面轉變成勝利。”我默不作聲,全神貫注地等待他的下文。但是, 他卻突然轉移話題,問我什麼時候開始產生的自殺念頭。我說二十多天前。他瞪著 眼睛看著我,極力隱藏內心的驚訝,仿佛在打量一個患上絕症又不想讓對方知道的 人。他定了定神,然後問我打算怎樣自殺。   教科書上說如果心理醫生得知病人想自殺,應該直接了當地詢問病人想以何種 方式結束生命,以便采取有效措施來阻止病人自殺。我壓根兒就沒想自殺,為了應 付他的刨根問底,我把七年前初到美國後由於走投無路而萌發的自殺念頭挪過來, 說我想去舊金山,從高高的金門大橋上縱身一越,身體還未觸到水面,人已失去知 覺,隨後毫無痛苦地溶化在如畫的景色中。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他用平靜的語氣問道。為避免今後可能發生的無休止 的電話打擾,我說明天一大早就出發。“怎麼去?”他追問。“開我那輛破車子去 ,一路上想開就開,想停就停,開開停停,停停開開,我要飽覽美國的大好河山, 要把那壯麗景色徹底看個夠。”“你為什麼要去那個地方?”他嘴里突然迸出一句 中文,笑著問。   好,在這種時刻他還能笑著說這麼復雜的中文,那我就不客氣了。“那地方是 千山之祖,萬水之源,風景秀麗,雄偉壯觀,山巒起伏,群峰連綿,蒼松翠竹,古 樹參天,珍禽異獸,布滿深山,急流瀑布,彩虹飛泉,江山多嬌,氣象萬千。”我 一口氣把中學時代說的相聲台詞給背出來了。他莫名其妙地看著我,連連擺頭說聽 不懂,用英文問我剛才說了些什麼。   我一時沒想起相聲台詞用英文怎麼表達,就說是想起以前的一段中文笑話。他 竟然相信了我的話,還要我多聽笑話、多講笑話,說這對調劑我的情緒有極大的積 極作用,并推荐我去當地圖書館借閱一些笑話集。   最後他叫我注意飲食營養,加強體育鍛煉,多晒晒太陽,經常跟人聊聊天,別 忘了放聲大笑,永遠保持樂觀向上的生活態度。他還說我若對信仰有興趣,星期天 有空不妨去教堂坐坐,與教會的兄弟姐妹們談談心對我改善情緒有幫助。我實話告 訴他我來美國後讀到的第一本書就是《聖經》,那本書一直跟著我在美國四處漂泊 ,現在還在我家衛生間,每天蹲馬桶我都要讀好几段。聽到這話他先是一笑,然後 眼睛一亮,說,“上帝給了你生命,這是他給你的禮物,你可要好好珍惜﹔你把自 己打造成什麼樣的人,將是你給上帝的回禮。”我說,“好,我一定盡量給上帝一 份回禮,決不辜負他老人家的殷切期望。”他懷疑地看著我,說從未見過像我這樣 的病人。看來他還是頗有眼力的。   他還說了一些話,可惜我沒記住,後悔沒帶筆記本,像論述孤獨那段話,只隱 隱約約記得他說人最終都是孤獨的,我們只有獨立站穩并從自身找到力量,才能真 正站到別人身旁,才能與人建立相互幫助的、富有營養的關系。不管怎樣,此行不 虛,下一步是把“情報”送出去。回家的路上,我高高興興地哼著,“几天來摸敵 情收獲不小”……唱罷一曲又來一曲,“來日方長顯身手,甘洒熱血寫春秋”。一 邊唱一邊琢磨著誰將有幸成為我日後的“處女病人”。   第二天上午,匆匆吃完早飯我准備出門辦事,卻找不到汽車鑰匙。每次回到家 我都習慣性地把鑰匙放在壁爐台上,不會有第二個地方。奇怪,找了半天沒找著, 後來我突然醒悟過來,准是那心理醫生給我老婆打過電話,暗中報告了我昨天虛構 的情況。老婆信以為真,悄悄把鑰匙偷走,徹底杜絕了我開車去舊金山的路。咳, 我老婆太不了解我,人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這生命人只有一次,連尼古拉﹒奧斯 特洛夫斯基同志都知道,我這麼貪生怕死的人還會不知道嗎?他的這段名言我曾背 誦過給她聽,她怎麼當耳邊風?咳,我為什麼偏偏要說開車去自殺,說用手槍或吞 安眠藥自殺多好,家里根本沒有這兩樣東西,妻子想藏也藏不成。現在可好,他們 里應外合來對付我這位智取情報者,弄得我不能出門,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住在 這荒山野嶺似的地方,沒有汽車寸步難行,別說是去千里之外的舊金山跳水,就連 去附近的商店買手槍或安眠藥都辦不到。而身心健康的我,一旦與世隔絕,可就真 有可能患上精神抑郁症。還是像欒平欒副官學習吧,趕緊坦白,爭取寬大處理。 ∼∼∼∼∼∼∼∼∼∼∼∼∼∼∼∼∼∼∼∼∼∼∼∼∼∼∼∼∼∼∼∼∼∼             母親六十歲的危機               -梅 遜-   看了這兩期的《家有老人真頭疼》,有很多感觸。今天的老人真是很特別的一 群。他們經歷了一段最坎坷的歷史,心里多少帶有那個時代不堪回首的陰影。他們 的心理疾病也許是一種正常的現象。在社會的巨大變遷里,人很容易失去自我,特 別是女性,本來就比較敏感,又受到工作和生活的雙重壓力,可能比男性更容易患 上老年心理疾病。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   剛開始聽到朋友抱怨老人的怪事,只覺好笑。老人散步回來走錯了單元,敲不 開門就嘀咕,怎麼搬了家也不告訴我一聲?或者非要孩子帶她到外面去上廁所,在 老人記憶里,廁所還是公共廁所。我有一個堂舅,要帶父親出門吃酒席,老父不去 ,還罵:“怎麼,要帶我去刑場了!”   開始笑,慢慢地,事情就不是那麼好玩了,輪到自己頭上了。我父母是典型的 留守老人,他們是再婚家庭,家有五個子女,可一個都不在身邊。有一段時間我打 電話回去,覺得有點不對勁,好像跟媽說不上几句,她就煩了。她覺得心臟難受, 去檢查也沒什麼毛病。後來越鬧越厲害,她還不想活了。有一次打電話,她說如果 她有什麼事情,不要怪老爸,老爸對她很好。我一聽就嚇哭了,趕緊買機票。   回去之前,圖書館正好有個憂郁症的講座,醫生說憂郁症患者就像是帶著一副 墨鏡看世界,什麼都是灰暗的。而且我也才知道隨著大腦老化,有一種傳遞信息的 “神經遞質”會減少,正常的情感調節失靈,遇到事情就想不通,過不去,情緒處 在低落之中。而且我媽服用降壓藥有好几年,有些降壓藥的副作用就是減少大腦的 “神經遞質”!這是我們根本沒想到的。另外一方面,他們到美國新加坡都走了一 圈,子女也看了,要長期在國外生活覺得不現實,住在國內的小城里又很孤獨,想 想真沒什麼意思。最後一個原因,我老爸在移置前妻的骨灰盒時沒注意,擱在家里 好几天,過後上火車前我媽還主動背了一段,越想越後怕,總覺得有一個人在身上 下不來了。就這樣,服藥不當,情感的冷淡和偶然事件,這病就發了。我母親為人 一向執著、急躁,我總擔心她脾氣會招癌,萬沒想到她會得憂郁症。   我和媽媽在成都舅舅家匯合。見面之後,發現情況遠比我想象嚴重。媽整個瘦 了一圈。不敢獨處。門外刮一陣小風進來她都怕。有時還有幻覺,她會短暫地經歷 一些景象,說著跟眼前不相干的話。好比我們正看歌唱比賽的電視節目,媽渾身一 抽搐,哎喲叫一聲,滿臉通紅,眼眶充血,馬上問她怎麼了,她只能語無倫次講一 通,什麼猴子大山等等。這種情況通常發生大家在忽略她的時候,或者她正講述不 愉快的事情,有時毫無預兆也會發生。每次她都伴著失重的感覺,特別難受。但失 重不一定伴有幻覺,每天她要“失重”十几二十次,幻覺多的時候七八次,我們把 這種沒有幻覺的“失重”稱為“扯一下”或神經短路,醫生卻始終沒給出一個說法 。而據舅媽講,他們半年前在深圳聚會時就發現媽很執拗,很古怪,但誰也沒想到 是這個病。我細細思量,再往前推一下,大概一年前就有些征兆了。這次只是因為 偶然事件觸發,來勢比較凶猛,一兩個星期就到了有幻覺的程度。   我帶著她奔波於各個醫院,在那段時間,几個子女都不斷地打電話跟蹤老媽的 病情。連我前嫂子也義不容辭來開解。嫂子是搞心理學的,她告訴老媽,“一定要 把身體的感覺和心理的感覺割斷。”老媽自覺渾身難受,其實她的體質和器官功能 都不錯。身體上的感覺都是由心理引起的,不過就和真的一樣,也很難受。嫂子的 話有權威性,還起了不小的作用。那時在成都看病,住我舅舅家,可把他們累慘了 。精神病人最難伺候。老舅媽把飯端到面前,我媽愛理不理。也不許他們把電視音 量開大了。說話也一樣,聲音大了她就搖手,不想回答。牆上有猛虎下山圖,她怕 老虎的眼睛,讓摘了放小屋里藏起來。最要命的是,隨時得防著她自殺。我媽病還 沒好,舅媽的暈眩症就犯了,也跟醫院輸液去了。   我們受罪,老媽還覺得自己度日如年呢。心臟□□像要跳出胸口,只想一下了 斷算了。早年我外公在文革時不堪受辱,跳樓自殺,這件事給母親留下了很深的創 傷。也正因為這樣,她現在不敢死,怕我們跟她當初一樣難過,所以才分分秒秒捱 日子。上午最難的時候,目光也不愿與我接觸。到了晚上好一點,我就勸她,你千 萬不能死,自殺是會傳染的,以後我們遇到困難也會走同樣的路,你要戰勝那些不 好的想法,給我們做個榜樣。   一個月下來,我的神經也繃到了極限,一晚我送兩個表姐出大院,我想到大表 姐從前服侍癌症母親的情形,怎麼我媽媽的姊妹都這麼多災多難,回來我蹲在花園 角落里大哭一場。   我離開成都之後,老爸把祖父安頓好,過來接我的班。他開始還不以為然,後 來在舅舅舅媽和子女們的勸說下才認識到問題不簡單,也買些老年心理疾病的書來 琢磨。按計划他們又去了昆明,小弟在昆明做生意,自己的環境很儉省,卻給父母 租了上好的房子。昆明的光照強,而陽光可以很好地促進大腦活躍。憂郁症一般都 是陰天時嚴重,天晴了病人就會輕松一些。父母生活起居都是小弟里里外外張羅。 小弟陪媽媽看醫生,陪媽聊天,說他高中有一段時間也很憂郁,過後就好了。每每 叮囑她:“媽,要多做點家務事哦。”   五個月之後,几個子女都如約到昆明看望父母。多年沒這樣團聚,媽很開心( 可據她事後說,大家都怕以後見不著她了才趕回來見最後一面)。大哥又陪著媽換 了個神經內科大夫。大哥滿口說,醫生好不好,我一看就知道。到那會兒,媽已換 了四五個醫生,每次她都對醫生報有很大希望,可接下來就是失望。終於這位醫生 很耐心仔細,用藥也很對症。親情和藥物,媽媽的病見天好。我們回去之前她還總 懶在床上。半個月後我們走之前,她已經能愉快地洗碗了。   那時我們分析,她這心病也是因為牽挂小妹。當時我妹妹正在深圳找工作沒過 來。老妹也沒意識到這病有多嚴重,還說,最好不要吃藥,吃了就有依賴性了。直 到有一天,媽在跟她通電話時發生了神經短路,腦袋“扯”了一下,跟妹說,釋加 牟尼看見好多鳥兒在飛。妹妹當晚又跟我打電話,抽泣著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我 說沒事兒,現在算好的了,以前七八次,現在最多三四次。   我們几個子女商量,冬天昆明也冷,還是到深圳去過冬,那里親戚多,老人之 間好玩一點。我們走後不久,父母去了深圳。為了他們住得舒服,妹妹也退掉小房 間,租了套大房子。當初在昆明我給媽買了紙筆,希望她畫畫,以前她喜歡畫竹子 ,可她應付了我一下,就沒下文了。到了深圳,我姨媽正在學畫小雞,雞年快到了 ,作業很多,我媽就跟著她大畫特畫,還算上手了。   我媽得了這病,她的姐妹兄弟都很關心。在深圳,姨媽和堂舅常陪她散步聊天 。當初在成都,都江堰的四姨也特地到過來陪了她一個星期。我舅媽更是一早就說 這病厲害著呢,他們院里有一個挺聰明的小伙子,考上大學還退了學,在一次散步 的時候當著他媽媽的面,撞死在車輪底下。還有一個很能干的領導,得了這病,連 工作都成問題。舅媽也積極聯系,到那位叔叔家取經。那位叔叔很熱情,也相當理 解我媽的病狀,再三鼓勵我媽,這病是完全能夠治好的。我媽看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信心也增強了不少。   就這麼折騰了將近一年,如今父母與妹妹合買了一套房子,買房的過程中有些 曲折糾紛,但在親人的協助下,老媽經受住了考驗。新房子靠近海邊,媽幽默地說 ,“從別人的窗玻璃上能看到海。”她真的很開心,見年輕人找對象磨磨蹭蹭,就 說:“你找的是對象,不是偶像。”   她不但畫畫,還裱畫。裱畫是個細致活兒,需要耐心和精力。有一天她一口氣 裱了二十張。聽到她轉述這些,我真不敢相信這就十個月前整日昏睡在床上,連看 也不想看我一眼的媽媽。   她早就不“扯”了,也沒了幻覺,不再怕獨處。夏天她就會回老家一趟,她不 再怕那房子。家鄉的朋友也常在電話里跟她談心,都說想她快回去。下半年他們還 打算把老祖父接到昆明去住。   我也跟她說,隨便你到哪里,大家都會關心你。她現在信了,當然,以前也不 全是錯覺,他們到新加坡來的時候,因為分開太久,生活習慣飲食口味都不一樣了 。雙方都覺得難將就。這次危機過後,我覺得有什麼是不可以調整的呢。   她現在有好多愿望,想畫畫,想帶孫子,她覺得自己恢復得比生病以前還好, 多少年沒這樣輕松了,“只有在父母身邊的時候才這樣開心過。”我反倒勸她“別 太開心了,注意保持平靜”。   人一放松,她對很多事情也有了新的看法。比如我的生父,對我媽傷害很大。 以前她剪掉了他所有的照片,每張合影照都有個缺口。前些年我試圖勸她放寬心, 可我越勸,越激起她的痛苦。現在媽說,“要是碰見了,說不定還可以喝杯茶。” 還有我祖父是風水先生,坐了几十年牢,子女吃夠了苦頭,對他都有一股怨氣。我 媽伺候他,也有心理障礙,總要聯想到我的生父。現在她說:“我們也不能老怪爺 爺,他自己都成囚犯了,還怎麼管下一代呢。”   她心靈深處也好多懺悔:兒時用竹竿去打燕子窩,“蛋洒了一地,大家都歡呼 。”凡是有找得到的燕子窩全捅下來。“社會沒有教我們怎樣愛生命哪!”   又說到她抓計划生育,這更是從前沒觸及過的話題。“人家都要生了,還非要 人家流產。”“我做事情就是太認真了!”還有一個謝阿姨也是認真,兩人經常追 到山里也不放過那些超生的孕婦。有些人打了流產針不見得能流下來,孩子生出來 便成了痴呆,醫生勸父母放棄,任嬰兒死掉。她有一個朋友,是抓農村方面的,農 民超生了,就牽牛拆房子,最後被走投無路的農民打死了,上面表彰她為計划生育 工作獻出了生命。“她就是我呀,我就是那種作風。”“當時只認為必須那樣做, 中國人口太多了。”媽說得有些哽咽。“我真的是憂郁,我從靈魂深處感到憂郁。 ”   我希望她把過去的經歷寫下來,可以釋放一些愁緒,也能留作紀念。她覺得自 己生活素材很多,可缺一些把它們組織起來的觀點。“好比說我畫小雞,眼睛一點 就活了,可寫文章就缺那樣一點。”她也想到一家女子學校教書,我鼓勵她系統地 看些書,特別是大師的著述。她說:“我年紀這麼大了,還來得及嗎?”“來得及 !朝聞道,夕可死。何況你還有那麼長的路要走,你至少要做一個三十年的規划。 你現在有心情,有憧憬,有求知的欲望,你真像是回到了少女時代,重新出發呀, 媽媽!”媽也同意,她在一幅畫上寫下了“再生”二字。   她還想重新整理一下家族資料。我很後悔以前他們在做這些事兒時沒有給與足 夠的關注。現在我認真看了《家庭圖冊》,在電話里也問她些問題。我們熱烈地討 論,燃起了她的希望,她計划天南地北再跑一趟,把家書、老照片和印章多收集一 點,與我攜手編輯新版《家庭圖冊》。   我很慶幸老媽這病能及時得以治療,也很欣慰自己能陪她度過最艱難的時光。 其實她也沒多少要求,只要家人多關注她一點,她的老年生活就會發出異樣的光彩 。   子女和父母遲早有一個分化的過程,但是子女獨立了,老人卻開始依賴。從前 的人獨自來完成這一生,承擔孩子的依賴,老人的依賴。現代人受不了,希望老人 的問題社會化。個人固然可以輕松一些,卻也失去了很多重要的感受。   回想我對父母第一次不滿是在童年,我聽他們話語里面有一句“養兒防老”, 問明白意思後,我大吃一驚:“這樣說你們生我們就是為了你們老了有人養了?” 媽隨口說:“那當然。”我頓時覺得自己被利用了,也很生氣自己為什麼會生下來 。當然他們也常說“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又說“下對上”永遠沒有“上對下”那 種無私的感情。從周遭的情況看,好像也對。這些東西都攪在一團,我很混亂。長 大以後,我發誓老了一定要獨立。但也覺得欠父母的恩情。“下對上”的感情也有 同樣真摯。只是長輩坎坎坷走過大半生,他們生活上的不如意,性格上的扭曲給子 女也造成了傷害,雙方通常沒有什麼更有效的方法來溝通和包容。大家都默默盡自 己的責任。“孝道”的傳統已失去了內涵,連接親情的鏈條隨時都可能斷掉。這跟 時代,跟社會大環境也有關。   我前兩天看見外祖父在老族譜後記里的一段話,據今天正好六十年。   尚書云:“九族既睦協和萬邦”。孟子曰:“先親親而後仁民愛物”。孫中山 先生亦以“宗族團結為救中國危亡的根本方法”。世人昧於此義,輒侈談五族共和 ,世界大同。視父母若路人,對宗族如秦越,高曾祖以上更不屑聞問。窺其行為, 惟好貨財,私妻子,尊顯貴,敬豪紳。并未救濟中國被壓迫群眾,亦不愛護全世界 人類,則平時放言高論,實虛為美談耳……   我這些天老老實實翻了几頁族譜。這是父母退休後花了好几年工夫續寫成的, 打破了“生不立傳”的傳統,我也因此看到了一些在世長輩的故事。   文章開頭提到的那位堂舅,我稱三舅,他父母都是高壽,而且母親多年癱瘓在 床。三舅長年為母親按摩喂食擦身,無微不至。這位堂祖母後來患老年痴呆症,最 喜歡的是一個電子娃娃,睡覺也抱著,別人要拿開,她立即醒來抓住不放。後來老 人病重住院,曾昏迷一整天,三舅回家拿來電子娃娃,將它弄哭了,老人竟一下睜 眼醒來,連呼“□兒莫哭”,又抱住不放,連醫生也樂了。   想來只要了解老人的需求,連昏死的母親都能喚回來。當然,我們最終敵不過 時間的無情,這位堂祖母一年後去世了。但相對於我們這一輩“想輕松卻後悔”, 長輩們往往是“敢擔當而無愧”。三舅在他們母子的照片上題了一句話,我抄下來 ,與為人子女者共勉:   母隨我助我三十載,我養母撫母盡子情。 ※※※※※※※※※※※※※※※※※※※※※※※※※※※※※※※※※※ 【環球采風】             最後的烏托邦──古巴紀行(上)                  -王建剛-   當世界走到公元20世紀末葉,一場曾經席卷歐亞大陸的烏托邦百年革命也走 到了盡頭。   烏托邦本是英國空想社會主義者托馬斯﹒莫爾(Thomas More)所 寫的一本書名的簡稱。作者在書中描寫了他所想象的實行公有制的幸福社會并把這 種社會叫做烏托邦。拼成英文單詞是Utopia。意為空想中的美好社會,理想 的完美境界,不存在的地方,也泛指不能實現的愿望、計划等。   有美好的理想不為過。老子不是也描述過大同世界的理想嗎?歐陽修的《桃花 源記》又何嘗不是一種對烏托邦式美好社會的向往。   但二十世紀的實踐証明了,以烏托邦理想為基礎建立的社會主義公有制是制約 生產力發展的,是違背人性的,因此是走不通的。   從1989年11月9日柏林牆倒塌開始,烏托邦理論發源地的各個社會主義 國家如多米諾效應紛紛潰倒。11月17日,捷克“絲絨革命”以和平方式推翻捷 克共產政權﹔12月25日,羅馬尼亞獨裁者奇奧塞斯庫被人民趕下台并判死刑。   1991年8月19日,一個由蘇聯共產黨中的強硬派組成的“緊急委員會” 發動政變,軟禁了當時主張改革的蘇共總書記戈爾巴喬夫,并將軍車與坦克開進了 莫斯科市中心,包圍了莫斯科市政府與俄羅斯議會大廈。葉利欽則通過廣播向民眾 發表演說,呼吁舉行全國總罷工和大規模示威,對政變予以回擊。在葉利欽的帶領 下,數十萬蘇聯人加入抗議的行列,上街示威與軍隊對峙。葉利欽向蘇軍喊話說, “你們已向蘇聯人民發過誓,你們不會掉轉槍口對准人民”。在強大的民意面前, 坦克掉轉炮口,撤出莫斯科。強硬派的政變三天後破產。第一個將烏托邦理論付諸 實踐的國家宣告實驗失敗。12月21日,原蘇聯的十多個加盟共和國代表開會, 決定成立“獨立國家聯合體”。聖誕節當天,這個自1917年靠暴力奪取政權的 蘇維埃聯邦正式瓦解。   在這前後,阿爾巴尼亞、南斯拉夫、波蘭、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紛紛放棄 了烏托邦的理想。   當今世界上仍然信仰烏托邦的只剩下四個國家:中國、越南、朝鮮和古巴。中 國、越南說沒有放棄這一理想,但卻把理想的根本內容改變了。   朝鮮仍在堅持這一理想嗎?我看沒人不同意說它是在褻瀆這一理想。   那麼,那個遠在天涯海角的島國,古巴怎麼樣呢?她仍在堅持這一理想嗎?如 果是,這個最後的烏托邦現在是一種什麼樣子呢?   可能今天許多中國的年輕人已不知古巴的存在。但它卻曾在二十世紀那場烏托 邦大潮中推波助瀾,也几度成為漩渦的中心。它是烏托邦革命在拉丁美洲的基地, 也是東西方冷戰的排頭兵。它的北鄰是這場革命的最大對手──美國。它就像一只 刺□,在大象的肚皮底下特立獨行,讓大象無可奈何。 一代國人心中的古巴   六十年代中期,烏托邦的大潮風起云涌。北京長安街懸挂的大標語上經常會有 這樣的字樣,“亞非拉人民大團結萬歲”,“堅決支持亞洲非洲拉丁美洲人民爭取 民族解放、維護國家獨立的正義斗爭”。   在小學的合唱隊里,我們也學唱了一首歌,歌名叫《哈瓦那的孩子》。那時以 為是古巴原產的。若干年後才知道,是那位叫李劫夫的工人作曲家“創作”的。他 還寫過不少風行一時的歌曲,如“我們走在大路上”,“革命人永遠是年輕”等等 。不知他是否去過古巴?如果沒去過,那我們真得佩服他的想象力。   歌中唱道:   美麗的哈瓦那,   那里有我的家,   明媚的陽光照新屋,   門前開紅花。   有一個星期天,   我坐在榕樹下,   爸爸他拉住我的手,   叫一聲瑪麗雅。   可恨的舊社會,   勞動人是牛馬,   萬惡的美國庄園主,   逼死了你的媽。   ……   這是前三段歌詞。現在看起來起碼有兩處有誤導嫌疑。   一是哈瓦那在60年代也處在困難時期,很少建新的房屋。這在今天仍能看出 來。古巴首都哈瓦那大多數都是象老北京的街道和舊房一樣,只不過沒有四合院。 富人區所見都是殖民地時期的建筑。而普通百姓住的房子,好一點的前門處有一個 回廊,可以坐在那乘涼。大多數都是開門即是街道。街道也很窄。   第二點,歌詞中說是美國庄園主逼死了瑪麗亞的媽媽,即使有,概率也不會高 。這從古巴的歷史發展可以証明。   古巴從1511年開始,被西班牙人占領。從那之後387年的時間里,一直 是西班牙的殖民地。到19世紀40年代初,古巴人口中有43%是奴隸,約為四 十二萬人。   1868-1878年的“十年戰爭時期”,古巴几位民族英雄開始武裝反抗 西班牙的殖民統治,雖然也得到美國的支持,但并未實現獨立大業。   1895年進入所謂“二次戰爭時期”,它是第一次戰爭的繼續,但仍未成功 。   直到1898年美國直接參與對西班牙的戰爭,才結束了西班牙在古巴的殖民 統治。   這之後,古巴在1902年5月20日成立共和國。美國也承認古巴的主權。   雖然從那以後,古巴在各方面都受美國支配,但畢竟已廢除了奴隸制。而且到 1960年,卡斯特羅執政後,沒收美國人的財產,美國在古巴只50多年的時間 ,只是西班牙統治古巴時間的七分之一。   當然,為了革命的需要、反美的需要,歷史是可以任意拿捏的。我們知道的歷 史只能是被告知的歷史,而不是全部的歷史。   在那充滿斗爭哲學的年代里,中國自己把自己當成了世界革命的中心。對其它 革命兄弟的情況自然也較關心。記得那時古巴總統卡斯特羅的大胡子照片時不時就 出現在報紙上。還有如1961年美國中央情報局策動的古巴流亡者反攻古巴,在 豬灣登陸失敗,1962年蘇聯在古巴部署導彈被美國發現,雙方一度劍拔弩張。 國內供干部閱讀的報紙《參考消息》上也曾有所報道。這也就是上面提到的挂出大 標語的原因了。   可後來不知不覺中,來自古巴的消息少了。這大概出於兩個原因。   一是自60年代初中國開始與蘇聯對立,社會主義陣營出現分裂。古巴一心投 靠蘇聯,中國自然就不喜歡蘇聯的小兄弟了,盡管中國自己原來也管蘇聯叫“老大 哥”。   二是自文化大革命開始,中國革命的重點聚焦在國內,閉關鎖國,媒體很少報 道國際新聞,即使供干部們閱讀的《參考消息》,也大多是報道外國對中國的報道 和評論,有人稱其為“出口轉內銷”。   待到80年代中期,中國開始向外部世界敞開了門戶。我參觀了一次在北京展 覽中心舉辦的國際展覽會。   在那國門初啟之時,中國人真是看什麼都新鮮,展廳中從挖掘機械展區到家用 電器柜台,到處人頭涌動。如果有哪個公司發放印刷材料,人們都是一涌而上。有 許多人實際想要的只是裝資料的塑料袋。   可到了樓上的古巴展廳,這里卻出奇的靜,除了糖和雪茄,別的什麼也沒有。 那時還不講旅游,古巴的碧海藍天好象沒有什麼價值。   待到中國開始實行改革。古巴這個堅定的烏托邦國度很少再被提起。可能是它 太教條主義了,不知原則應是可以靈活掌握的。 霧里看花,接近古巴   到了加拿大後才開始又有古巴的信息呈現在眼前。雖然加拿大在社會制度、政 治體制、經濟結構等很多方面與美國沒有多大區別。但涉及到國際事務、外交政策 和主權等問題,加拿大還是與美國有很多不同的。在對古巴的政策上,加拿大一直 與美國不一樣。   美國從1959年中斷與古巴的外交關系,後來又實行經濟封鎖,中斷一切與 古巴的貿易交往,甚至禁止美國人到古巴旅游。   加拿大則一直保持著與古巴的外交關系。當然,這既不表明加拿大是與古巴站 在一起,也不意味著加拿大可以得到什麼好處。而是出於加拿大所秉承的一貫外交 政策──注重溝通和對話。加拿大不太認同冷戰的做法。   在加拿大時常可以聽到古巴的音樂,報紙上有時也會報道一些在古巴發生的較 為重大事件。但平時映入眼帘中最多的有關古巴的信息就是旅游廣告。報紙上,雜 志中,甚至高速公路邊上的大牌子,到處都可以看到古巴的旅游廣告。最經典的照 片都是碧海藍天,沙灘上要麼是一位身著泳裝的美女,要麼是一對甜蜜的情侶,躺 臥在沙灘的躺椅上,旁邊有圓布棚,或茅草篷為他們遮住陽光。突出的主題是享受 大自然,徹底放松。對許多加拿大人來說,古巴的那些旅游聖地已經耳熟能詳,象 華倫迪盧、卡尤可可在加拿大人的心中就象中國人心中的海南三亞,泰國的芭提亞 。   來北美十几年,游覽的地方也不少,但仍有很多想去而未去的地方。原來也沒 想過要去古巴。可一次偶然的事件引發了我的好奇心。   我在蒙特利爾所住的地區屬於居民區。公寓樓一幢接一幢。2003年秋天, 鄰近的一座三層的樓開始大興土木。前門裝飾一新,後面的露天停車場也蓋起了有 四個車庫門的停車房。停車房蓋好後,樓前面挂起了一種國旗,和一塊牌匾,上書 :古巴共和國駐蒙特利爾領事館。   也就在那個周末,秋雨綿綿中從那里傳來陣陣鼓聲和呼喊聲。本來還以為是慶 祝開館。可到那一看才知是一些移居加拿大的古巴人在領事館前抗議示威。他們在 雨中擂鼓吶喊,舉著的牌上寫著,FREE CUBA,讓古巴自由。   這勾起了我近几年聽到的有關古巴的消息的回憶。這些消息也曾成為北美媒體 的關注重點。轟動最大的可以說有兩次,一次是2003年卡斯特羅逮捕了75名 古巴的持不同政見者。再一次是1999年11月,古巴九歲小男孩埃利安隨母親 偷渡美國,當時由於偷渡船上人太多,在進入美國海域後不幸翻沉。當時只有三個 人被救活,包括埃利安。而他的母親也葬身大海。埃利安逃過了海上的劫難,到了 美國後,在美國的親屬和古巴移民要收留他。可小男孩在古巴的父親卻要求把孩子 接回古巴。人們開始時不理解,當後來古巴總統卡斯特羅也站出來支持這位父親時 ,人們就明白了。最後埃利安被要回了古巴。   如果說這些新聞,加上我心底中的一些久遠記憶,激起了我想要進一步了解古 巴的愿望。那末當我看到聯合國公布的2004年人類發展報告,我就決定必須到 古巴去一趟了。   在聯合國的報告中,中國排在第94名,夾在格林納達和多米尼加共和國之間 。而古巴卻排在第52名,與巴拿馬,墨西哥上下為鄰。這個結果,使我有几分吃 驚,也有几分疑惑。中國經濟改革20多年了,經濟發展突飛猛進,卻還落後於古 巴42位。是因為古巴有全民免費醫療系統嗎?還是因為它的終身義務教育?   我決定去古巴看看,不僅是去親身享受一下加勒比海的陽光海灘,還要親眼看 看這個堅持到最後的烏托邦國度到底是什麼樣子,看看這位昔日的難兄難弟如今到 底境況如何。因此,我的這次旅游可能叫考察更合適。於是,我到一家旅行社定了 去古巴的機票。 古巴簡況   臨行之前,先查看了一些文字資料,以便對古巴的概況有一個大概的了解。   從地圖上看,古巴象一只頭朝東南的大蝦,趴在加勒比海的西北部。頭部前面 不遠是海地和多米尼加,胸部下面則是牙買加。後背與尾部連接的拱起處與美國的 佛羅里達隔海相望。全國面積110,860平方公里,大於浙江,小於福建。人 口1,100萬。   按照聯合國2004年人類發展報告,古巴政府在教育和醫療方面的支出占國 內生產總值的百分比例在世界各國中排在前几名。教育支出占8.5%,加拿大是 5.2%,美國是4.9,日本是3.6,俄羅斯是3.1,中國是2.2。再看 醫療支出古巴是6.2%,與美國和日本相同,但低於加拿大的6.8。俄羅斯是 3.7,中國是2.0。   當然,古巴的教育和醫療支出占的比例高,與其國民總產值低有一定關系。但 人均國民產值與古巴一樣甚至比古巴低的國家也不在少數,他們在教育和醫療上的 支出比例都遠遠低於發達國家。由此看來,古巴是有些與眾不同。   我們乘坐的飛機從蒙特利爾機場起飛,飛越美國領空,三個多小時就到了古巴 首都哈瓦那。   哈瓦那的位置在古巴島的西北海岸,位於蝦背與蝦尾的連接部位。哈瓦那建立 於1515年,在1607年成為古巴首都。它是古巴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自 不必說。這座海港城市看起來比較破舊,除了酒店之外沒有多少新的建筑。最吸引 人的旅游點有殖民地時代的建筑,海岸城堡炮台,總督府,大劇場,也有古巴革命 後建的革命廣場。   革命廣場上的紀念碑比北京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還高。但這并不是意味 著,在古巴革命中死去的人比中國革命中死去的人多。相反,卡斯特羅的革命并沒 有經過長期的暴力斗爭。我們簡單回顧一下歷史就可以看到卡斯特羅的革命是多麼 的容易。   1898年古巴獨立後,於1902年建國。1926年,卡斯特羅出生在一 個富裕的甘蔗種植園庄園主之家,早年大多數時光讀的是天主教小學。   1934年至1944年,巴提斯塔在古巴執政。這一期間古巴趨於穩定,而 且由於世界大戰,美國減少了對古巴的關注。1940年,古巴通過了第一部“自 由民主憲法”,巴提斯塔為表示尊重憲法,放棄國家領導人職位,由卡洛斯接替。   1945年,卡斯特羅進入哈瓦那大學法學院,在校期間成為政治活動家。   1948年,卡斯特羅參加在哥倫比亞首都波哥大舉行的泛美學生大會,結果 與警方發生暴力沖突,很多學生死亡。這使卡斯特羅開始考慮建立武裝游擊隊。   1950年,他在哈瓦那開設律師事務所,以幫助窮人為己任。   1952年,卡斯特羅准備競選國會議員。但巴提斯塔通過軍事政變推翻了卡 洛斯的腐敗政權。   卡斯特羅開始組織小股的反抗武裝,在1953年7月發動對政府軍的進攻, 結果100多學生和游擊隊員死亡。卡斯特羅則被捕入獄。當時社會上有許多人士 ,包括大主教都呼吁政府不要處死卡斯特羅。   一年後,全國大赦時,卡斯特羅也被釋放。他隨後逃亡到墨西哥,在那里組織 發起了“七﹒二六運動”。   1956年11月,卡斯特羅與86名追隨者乘小船回到古巴,其中大多數人 被捕,卡斯特羅與十几個人上了謝拉﹒麥斯特拉山,在那里建立根據地。   1958年,卡斯特羅的“七﹒二六運動”號召全國大罷工失敗。但在195 9年一月,卡斯特羅几百人的游擊隊再次向政府軍發動進攻。由於許多政府軍的將 領都已潛逃國外,卡斯特羅輕易獲勝。巴提斯塔流亡多米尼加。   二月份,卡斯特羅宣誓成為古巴總理。   整個古巴革命不過六年時間。過程與中國革命相比,雖偶有類似之處,但總的 來看,有根本的不同。   卡斯特羅第一次武裝起義失敗後到墨西哥就象當年孫中山到日本建立“興中會 ”。他從墨西哥回古巴建立根據地也頗有毛澤東帶領工農紅軍上井岡山的意味。   但由於古巴當時已有憲政基礎,政變的政權沒有合法性,巴提斯塔自己心虛, 統治非常脆弱,既無法改變腐敗的狀況,又無法贏得民意。當然,如果巴提斯塔實 行鐵血政治,不管什麼合法不合法,民意不民意。那他也不會被几百人的軍隊趕下 台。而從監獄釋放卡斯特羅則無異於放虎歸山。這些都為卡斯特羅的上台提供了條 件,使他在六年內靠几百人就奪取了政權。這也許就是為什麼卡斯特羅曾說,他認 為他在古巴搞的是改變,而不是革命。   卡斯特羅上台後,於四月訪問了美國,但話不投機。卡斯特羅回國後,在五月 宣布剝奪美國農場主的甘蔗園。一年後與蘇聯簽署了蔗糖出口協議,開始倒向蘇聯 。美國針對此,中斷了對古巴的援助,美國在古巴的公司也拒絕提煉蘇聯來的原油 ,結果古巴充公了所有美國公司的財產。   1959年7月,蘇共總書記赫魯曉夫告誡美國,不要對古巴動武,否則蘇聯 會出兵。9月,古巴得到蘇聯軍事援助。次年美國開始實施對古巴的經濟禁運,直 至現在。 旅游者看到的古巴   加拿大人和中國人去古巴都不用簽証。與我們同機的就有兩位是中國大陸派出 到加拿大工作的,持的是中國護照。加拿大每年有40多萬人到古巴度假。   對很多加拿大人來說,古巴確實很有吸引力。他們在那里看到的是藍天碧海, 如果加入旅行社的古巴一周游全包套餐,那麼付1,300至1,500加元,不 僅機票、住宿、交通、餐費全包,還可以午晚餐啤酒隨便喝,在海灘邊上隨時索要 冰鎮果汁飲料。因此,對許多可以暫時擺脫工作壓力,享受難得休閑的工薪階層人 士來說,古巴簡直就象天堂一樣。   我們住的第一家酒店就在大西洋海邊,離使館區不遠。在古巴,當地人與游客 區通常是分開的。難怪一位加拿大的作者說,去古巴游覽的加拿大人是看不到真正 的古巴的。   古巴的沙灘也確實很美。沙柔水清,白色的細沙厚厚的。在華倫迪盧,沙灘綿 延20多公里,沿海灘全是度假酒店。我們到這個酒店時登記時,在手腕上打上一 個塑膠圈,就証明你是全包的客人了。餓了進餐廳就吃,渴了在海灘邊上的吧台要 冰鎮飲料。   雖然大多數旅游者都知道,古巴人的生活水平還很低。但到底低到什麼程度, 他們就不知道了。在海灘的躺椅上,我與來自多倫多的埃迪先生聊了起來。他是一 位退休的建筑工人,挺著個大啤酒肚。他也確實能喝,已從吧台要了好几杯啤酒了 。聊天中他說,到了古巴身上都不用帶錢了,什麼都不用錢就能取。他還說他知道 古巴政府給人民發食品和藥品,卡斯特羅真的很關照他的人民。埃迪的看法代表了 相當大的一部分旅游者,而真正知道古巴民眾生活狀況的人并不多。   加拿大《國民郵報》曾發表一篇文章,介紹這些酒店是怎樣運作的。   海濱酒店都是古巴政府與外國投資者合作建立的。古巴有一個專門管理運作外 事服務的機構,它屬於古巴軍方。叫什麼名字不得而知,就像中國北京的外交人員 服務局加上第一服務局吧。筆者曾在北京飯店工作,大致知道一些中國涉外服務機 構的運作。如以前人民大會堂的服務員都是從外地招工來的。我對古巴的做法并不 覺得陌生。但古巴似乎更嚴格,所有在外事部門工作的雇員都要由外事服務部門推 荐。   外國投資者按每名雇員每月400美元左右的數額將工資交給外事服務專門機 構。而該機構發給雇員的工資則是古巴比索,每月200到300比索,根據古巴 勞動部規定的數額發放。比索與美元的匯率是二十五比一,即古巴雇員每月的工資 折合成美元只有八到十二美元。外國投資者知道這是很難維持生活的,試圖另外給 雇員發點錢,以供他們生活。但古巴政府說,只有加班時的工資才能發給個人。   在古巴,能在涉外旅游業工作的人還被看成是幸運的呢,因為可以有一些外匯 小費收入。這些小費加起來有時會比他們的工資還多。而大多數古巴人,如在雪茄 廠工作的一般工人每月的工資只有300比索,約合12美元。在旅游行業工作的 人員不許組建工會,不許提意見,誰提意見就開除誰。   在古巴的旅游區,有兩類保安人員,一類是針對外國旅游者的。他們身穿白色 的布襯衣,黑褲子,腰里帶著對講機。他們也負責阻攔普通的古巴人進入旅游區, 或防止古巴人外逃。另一類是針對古巴員工的,他們要監視廚房的員工,防止他們 從廚房偷食品,防止女服務員向外國游客賣淫。過去几年,古巴曾從嚴打擊過賣淫 活動。但後來賣淫女學聰明了,她們收買監視她們的人,讓他們幫助放哨。   (未完待續) ※※※※※※※※※※※※※※※※※※※※※※※※※※※※※※※※※※ 【熱點述評】             信息安全的趨勢和策略(上)                 -胡司令-   互聯網的爆炸式發展,信息資源共享的巨大需求,成就了企業機構信息網絡化 的大趨勢,隨之而來的網絡安全問題也日漸顯著。從上世紀90年代末開始,光是 公開的系統安全漏洞就呈每年翻倍遞增之勢。信息安全已成為信息時代人類面臨的 挑戰和當務之急。 (一)信息安全的趨勢和焦點 網絡金融犯罪   網絡銀行駭客(cracker,破壞者﹔有別於hacker,黑客)、網 絡商業間諜、軍事間諜……近年來層出不窮。然而我們所看到和聽到的,僅僅是冰 山的一角。技朮的進步,道德的淪陷,加上立法不健全,駭客們的目的更加明確。 以金融犯罪為唯一目的病毒開始大規模出籠,諸如此類的木馬程序已成為一種有效 地通過網絡和軟件技朮進行的金融犯罪現象。 密碼標准破解   2004年在美國召開的國際密碼學大會上,山東大學的“巾幗英雄”王小云 教授作了成功破解MD5密碼的報告,在密碼界引起“地震”。她的研究成果盡管 仍是實驗性的,但作為信息安全核心技朮的重大發現,已使世界通行的密碼標准M D5遭到空前的挑戰。 客戶端安全   萬維網瀏覽器因其漏洞,成為除電子郵件之外的網絡病毒攻擊的另一大通道。 這方面,尤以微軟的IE瀏覽器為甚。IE在2003到2004年,同微軟操作 系統一樣,漏洞頻發,慘不忍睹。電腦應急響應中心CERT公布的警告,給了“ 網景”瀏覽器的孿生兄弟“火狐狸”firefox一個絕佳機會。於是,去年I E瀏覽器的市場占有率一下降到90%以下。   隨著人們對信息安全的重視,防火牆的普及和加強,大多數服務端口都已被封 住。從開放度和數量上看,目前主要剩下的只有電子郵件服務和萬維網站服務的端 口,成為黑客和駭客們最為頻繁地關注和利用的目標(當然還有一些網絡實時交談 、瞬時通信、文件交換以及新的大眾應用程序服務)。   尤其在當人們加強了眾矢之的的服務器之安全防范、這方面的漏洞逐漸減少的 情況下,攻擊者們開始更多關注起客戶端來:包括郵件程序、瀏覽器、其它客戶應 用程序等。如何把病毒、蠕虫、後門、木馬或間諜軟件等從外部網絡一路送到企業 內部網上的客戶端,并移植到那些電腦上,成了駭客們絞盡腦汁想要達到的目的。 所以,我們除了要留意易招惹病毒等攻擊的瀏覽器之外,還有另一個廣開的門戶: 電子郵件及其用戶程序。此外還有其它的常用程序,如微軟辦公軟件,PDF軟件 等,一旦與對外聯系的瀏覽器或郵件程序結合使用,而可能帶來的後果。 病毒、蠕虫、間諜軟件、釣魚事件   1988年,康乃爾大學電腦系研究生、美國國家電腦安全中心主任之子小莫 里斯造出世界上第一個“網絡蠕虫”(現在他搖身一變成了麻省理工教授),宕掉 網上6千至9千台主機,不到12小時廢掉了整個互聯網(CERT一個月後便誕 生了)。2001年秋的“紅色代碼”只用9小時便感染了全球25萬台網站服務 器。2003年初的“SQL監獄”29分鐘感染了7萬5千台數據庫服務器﹔同 年夏天的“震蕩波”更是波及全球“視窗”用戶電腦,癱瘓了無數企業和機構的內 部一般電腦及網絡。   蠕虫和病毒從80年代末的唯一一例,猛增到近兩年每年超過六萬例。“紅色 代碼”、“藍色代碼”、“員理管”、“SQL監獄”、“震蕩波”、“我的毀滅 ”、“網天”、“悲狗”、“信使射手”……,千僖年以來一連串病毒和蠕虫的出 現,給依賴於信息和網絡的全球經濟造成了巨大損失。而且,病毒和蠕虫越來越多 樣化,甚至蠕虫、病毒編寫組織開始相互對抗,頻繁推出更新版本,造成推波助瀾 的效果。   家用個人電腦的調查顯示,平均每台電腦中藏有28個間諜軟件,它們被越來 越多的公司及個人利用,其目的從初期簡單收集用戶電腦信息,演變成為收集銀行 密碼帳號等資料。至於網絡“釣魚”,網絡釣客以假網站引釣一些銀行或交易網站 的客戶端用戶上鉤,也已屢見不鮮。 垃圾郵件與病毒郵件   處理和過濾垃圾、病毒郵件,近年來已成了一個十分復雜棘手的問題,讓郵件 服務商大傷腦筋。現在的情形是,中了“毒”的電腦在其主人毫無知覺的情況下, 從主人存檔的電子通訊錄里,偽造第三者送信人地址,向通訊錄中其它地址自動發 送復制的病毒或垃圾郵件。而且其標題往往偽裝得平常無奇,有時內容還被打包加 密。這種偽裝和變數往往給識別和過濾過程帶來很大困難。   目前反垃圾郵件技朮手段的例子,包括“雅虎”的“Domain Keys ”,利用公、私鑰加密技朮為每個郵件地址做一個唯一的簽名,實現對發信人的身 份驗証。還有“美國在線”正試驗一種名為“Sender Permitted  From”(SPF)的新電子郵件協議,禁止通過修改域名偽造郵件地址。   筆者認為,反垃圾、病毒郵件的最終解決方案,只有等到比較高效的檢查內容 的(准)智能型郵件過濾軟件出台,或者是全新電子郵件協議的引入,尤其是(短 期內)能與入侵探測系統協同工作的郵件服務器的問世。 分布式拒絕服務攻擊   現在的“拒絕服務”,很少再有是一台或少數几台機器發起的了,而是所謂“ 分布式”的。攻擊者們躲在互聯網後,控制成百上千事先已被黑過、并悄悄植入了 木馬或後門的僵尸電腦(或曰“肉雞”),甚至由蠕虫來自動進行傳播和攻擊。筆 者注意到,越來越多的拒絕服務攻擊開始專門針對域名服務器,因為該類服務器常 常位於第三者網絡,不容易及時引起注意。而其效果卻等同於直接攻擊目標網點。 利用搜索引擎的滲透攻擊   2004年的拉斯維加斯“黑帽”大會上,有兩位黑客的演講,是如何利用著 名搜索引擎“股溝”(google)的安全漏洞攻擊其所列的網站。“股溝攻擊 ”技朮從此正式浮出水面。這種攻擊其實算不上多少新鮮,它利用搜索引擎快速查 找存在漏洞的主機以及含有敏感數據的信息。讓人擔憂的是,這種過去由黑客手動 操作的攻擊,目前已經可通過一種新的蠕虫病毒來自動進行。   在“股溝”上可以搜集到很多相關有用的信息,通過逐步分析,確認漏洞,然 後利用、擴大漏洞,并最終擴大戰果,成功滲透侵入很多網站。舉例來說,用“股 溝”能查到很多直接在遠端機器上執行命令的php webshell的後門, 相當於一個可運行UNIX命令的遠程登錄終端。如此一來,你也許可以直接更改 那個主機上的網站主頁,搜集用戶名并進一步猜測破解密碼,或者從webshe ll提升權限,甚至達到根用戶的最高級別。   第二個例子,是利用“股溝”查找源碼暴露的inc文件獲取站點的敏感信息 。許多php程序員習慣上喜歡把一些常用代碼或配置存在一個.inc文件中。 這樣便出現一個安全隱患。如果一個服務器上php代碼寫錯,客戶端的瀏覽器查 看該文件網頁時,可能會直接顯示php的源代碼行以及詳細的路徑。所以,當網 站php代碼有錯或者解析出問題時,包括攻擊者在內的任何一個互聯網用戶,都 可以一覽無餘地看到.inc文件的內容,而其中常常能淘出些用戶密碼之類的重 要信息。   利用搜索引擎的高級功能可以找到許多網站主機的密碼文件、帶有公開漏洞的 程序、配置通常失誤的軟件等,甚至含有早几年丑名遠揚的微軟網站服務器的聯合 碼漏洞之類的古董級主機。   看來當前的網絡搜索引擎實在過分強大了。筆者預期,不久的將來,有一段相 當長的時間,這些功能將會受到限制,直到全球服務器的整體安全水平提升到新的 高度。   (未完待續) ※※※※※※※※※※※※※※※※※※※※※※※※※※※※※※※※※※ 【小說連載】              創世紀             -圈外閑人-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餘不凡還沉浸在睡夢之中,恍恍惚惚地,他在一片虛幻中蕩來蕩 去,他看見了上帝、亞當、還有夏娃……許許多多的聖女,許許多多的天使,在天 空中飄呀飄……天國好大好大,他怎麼都走不出去……天國好亮好亮,他怎麼都看 不清遠方……   夏娃哇哩蛙啦地跳上了床,將一疊《水星日報》甩在餘不凡的身上。餘不凡好 不容易才睜開眼睛,那投射到床頭的陽光,刺痛了他的眼珠子。夏娃高聲地朗讀著 報紙:“Genesis的募捐拍賣會獲得空前的成功,總共募到二百六十五萬三 千一百九十七元,加上Genesis的五十萬追加捐贈,多米爾體基金會得到三 百多萬的捐款。Genesis,這個軟件界的後起之秀,正在各方面受到科技界 的矚目。”   “不凡,”夏娃興奮地大笑著,“募捐拍賣會雖然沒有上《水星日報》的頭版 頭條,卻也上了商業版的頭條新聞!”   餘不凡笑了起來,“你總算如愿以償了。”   “是啊,還得感謝陸茵茵呢!”   “誰是陸茵茵?”   “真是貴人多忘事,那位《水星日報》記者呀,電話不是從你董事長辦公室轉 來的嗎?人家還說是買你老朋友的面子呢!”   “什麼?”餘不凡依然有些恍惚,可是管她是誰,只要能討夏娃開心就可以了 。餘不凡避開了直射的陽光,凝視著樂得瘋顛顛的夏娃,金黃的發絲利索地扎在腦 後,天藍的汗衫緊束著丰滿的身材,餘不凡心中一陣沖動,伸出手抱住了夏娃的腰 肢。   “該起來羅──”夏娃順勢抓住他的雙手,將他從床上拖了起來,“起來到醉 香居養茶去,我們有好多事情需要商量呢!”   醉香居是硅谷的頭牌海鮮餐館,從古色古香的皇宮密方佛跳牆,到面目可憎的 阿拉斯加巨蟹,只要道得出名來的人間美味,能工巧匠的廚師都能將其化為現實。 當然醉香居的一頓晚飯,可以化掉你一個60英寸的大電視機,醉香居的早茶相對 便宜一些,使得工薪階層也有機會品嘗廚師的特藝。早茶的隊伍一向排得很長,拿 著一百多號的排隊號碼,等掉周末兩個小時的寶貴時光,餓成前心貼後心的悲慘狀 況,則是醉香居門前久演不衰的活劇。當然夏娃不一樣,她是一個從來不用排隊的 特殊顧客,由於經常帶著大客戶來用餐,她可是老板求之不得的財神奶奶。   夏娃拉著餘不凡的手,穿過擁擠不堪的等候人群,徑自闖進了醉香居就餐大廳 。她環顧了一下今日的當班侍者,一眼瞧見了那個西服筆挺的領班經理,夏娃朝他 優雅地招招手,領班經理即刻笑臉迎了上來,寒暄几句,帶著他倆去了後面的雅座 。   “請問夏娃小姐用什麼茶?”領班經理滿面笑容。   “香片,”夏娃用字正腔圓的國語答道。   夏娃那一口純正的國語,一向令餘不凡頗感自豪,他自豪自己是一位稱職的中 文老師,也自豪這麼一位聰明好學的徒弟。餘不凡品了一口清醇的香片,含情脈脈 地望著夏娃,等待著他最為得意的一刻。   一名侍者推著滿車茶點經過,餘不凡彬彬有禮地請夏娃點菜。“蝦餃、燒買、 鳳爪。”地道的台灣國語,純正的金發女郎,侍者被嚇了一大跳,過了好半天才回 過神來。餘不凡與夏娃相視片刻,然後會心地開懷大笑,這是他們愛玩的小伎倆, 每每上醉香居養茶,總是百玩而不厭。   咬著鮮美的蝦餃,夏娃合盤推出她的宏偉計划,“Genesis的軟件銷售 雖然不錯,但是,現在的電子商務日新月異,Ariba和Commerce O ne紅極一時。據行家估計,到二○○五年,B2B的市場將達到七百億美元,G enesis也應該趕一趕B2B的時髦,轉產開發B2B軟件。”   餘不凡當然知道B2B,作為新興的電子商務,它大有取代傳統商業方式之勢 。B2B立足於計算機網絡,提供網上商務活動場所,讓買方和賣方自由結合,尋 求最佳的合作對象。許多專家看好B2B,認為它是二十一世紀的新潮流。盡管B 2B公司目前都處於虧本狀態,但這是一個泡沫經濟的時代,公司越是虧本,股票 越是見好,Emazon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B2B的公司比之於B2C的Em azon,前景更為可觀,股票當然也就更加瘋狂。   “B2B當然是好,可是轉產B2B則是另外一回事,”餘不凡有些猶豫,“ 這是一個事關重大的決定,銷售部先作一些市場調研再說吧。”   “先得征求唐雨的意見?”夏娃有些不滿,“你可是堂堂的董事長,拿出點董 事長的果敢來。”   餘不凡心想,唐雨的意見還是頗為重要的,不過他并不想同夏娃多作計較,正 在左右為難之際,領班經理走來解了餘不凡的圍。領班經理遞過一份中文報紙,滿 面春風地說道:“恭喜啊,夏娃小姐,Genesis的募捐拍賣會上了《世界日 報》呢。”   餘不凡趕緊接過報紙,“台灣出版的《世界日報》是美國的主要中文報紙,G enesis的募捐拍賣會能上《世界日報》不容易,我們得好好慶賀一下!老板 ,拿兩瓶青島啤酒來!”   “是,”領班經理應聲而去。   餘不凡將手伸到桌子底下,搭在夏娃的牛仔褲上,撫摸著大腿上健美的肌肉, 小心翼翼地說道:“要不要陪你去逛商店?放著這麼標致的身材養茶,櫥窗里的時 裝算是浪費了春華。”   “去,去,去……在餐館里放正經些,”夏娃推開了餘不凡的手,“你讓我作 一些市場調研,我還真得化工夫做呢。”   餘不凡好後悔出了這麼個鎪主意,整個周末,夏娃在金馬山庄閱覽室中閉門不 出,通過計算機網絡,收集有關B2B市場的資料。   夏娃狠心地將餘不凡晾在一邊,弄得他連講話的人都沒有。              第八章   好不容易捱過了難耐的周末,星期一餘不凡坐到了他的大辦公桌前。打開計算 機屏幕,看著雅虎窗口上那根上升的曲線,餘不凡的心情舒暢起來。借著募捐拍賣 會的東風,Genesis的股票開市大吉,一下子上沖了五元,達到$52 1 /2。餘不凡專心投入工作,一會兒處理了一大堆事務。嘟──依妹兒的小紅旗又 撐了起來,餘不凡將鼠標器點過去,輕輕地按下了手指尖,一個小窗口跳上屏幕, 印出几行陌生的小字:   親愛的董事長,   我是你心靈的鏡子,洞察你深藏的隱密。 我是你命運的符咒,先知你明日的沉浮。 我是你甩不去、揮不走的── 幽魂   餘不凡皺起了眉頭,幽魂?哪來的幽魂?人怕出名豬怕壯,Genesis上 了商業版的頭條新聞,無聊的依妹兒也跟著來了。餘不凡拖著鼠標器,將依妹兒丟 進了垃圾筒,然後繼續他的工作。   不知過了多久,餘不凡瞥見小草端著咖啡進來,他的眼睛一下子閃亮起來,小 草,那個在拍賣會上出萬金購買琴海浪飄飄的小草!他手摸著下巴上的黑胡須,仔 仔細細地端詳著小草:白皙稚氣的圓臉蛋,忽閃著兩顆黑黑的大眼珠,唇角邊蕩漾 著甜甜的笑靨。餘不凡突然有些想入非非,不知她穿著琴海浪飄飄,會是怎樣一般 的風韻。   察覺到餘不凡的注目,小草羞澀地低下了眼瞼。   小草是唐雨介紹來的,餘不凡給了她這份秘書的閑差,一來當然是買唐雨的面 子,二來也是對窮學生的一份同情心。聽說那年唐雨回湖南老家探親,村上那個光 屁股時的玩伴來找他,他說閨女的命很強,鄉下的窮家小戶虧待了她,央求唐雨擔 保閨女出國,唐雨的心一軟,就把那個山溝溝里的金鳳凰帶了出來。   小草白天在Genesis打工,晚上到聖荷西州立大學修課。餘不凡的心一 軟,給了她二萬元的年薪和八千股股票。經過公司內部的多次分股,Genesi s的股票正式上市之後,這位窮家女變成了千金小姐!其實以她現在的經濟能力, 小草已經沒有必要半工半讀了。   “小草,你是否想辭去秘書工作?”   “董事長,我做錯了什麼?”小草的臉漲得通通紅。   “沒有,你也發了,不必工作了。”   “哪里,我喜歡秘書工作,”小草輕輕答道。   “真的嗎?不覺得邊讀書邊工作太辛苦?”   “我?我已經畢業了,”小草的聲音更輕了。   “什麼?畢業?什麼時候?”   “去年。”   “你怎麼不早說?”   “董事長很忙,小草不敢打擾,”小草盯著腳尖下的地毯。   餘不凡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這麼一個怯生生的小草,怎麼有膽競買琴海浪飄飄 ?小草被餘不凡笑得很窘,一個勁地揉著衣角。   餘不凡想起什麼,“你在聖荷西州立大學拿了什麼文憑?”   “計算機碩士。”   “跟格魯說說,給你找一份軟件開發工作,拿著碩士文憑做秘書,太委屈你了 。”   “我──還是想做秘書。”   “隨你,”碰到死腦筋的人真沒辦法,餘不凡又繼續埋頭工作。   小草放下咖啡杯,低著頭退了出去,剛剛走到辦公室門口,餘不凡的聲音跟了 過去,“你穿著琴海浪飄飄一定很漂亮!”   小草的背影停頓在門口,過了几分鐘,小草回過頭來莞爾一笑,裝作提著長裙 的樣子走出門去。   餘不凡會心地笑了。   (未完待續) ∼∼∼∼∼∼∼∼∼∼∼∼∼∼∼∼∼∼∼∼∼∼∼∼∼∼∼∼∼∼∼∼∼∼             工作──旅美札記               -金 巍-                 四   陳啟明和同事電子工程師斯但勒一起到了底特律對岸,加拿大溫莎市的汽車公 司,檢測他倆搭檔設計的汽缸精加工自動線,執行售後保養維修服務工作。   陳啟明為轎車和卡車設計了兩套汽缸體精加工自動線,特意采納了兩種不同的 新技朮。兩套系統各有各的長處,開工投產後利弊互現。乘此售後服務機會,他想 實地檢視設計成果。   籃球場大的車間里,兩列長長的黑圓柱鋼輥道,筆直延伸到牆盡頭。輥道外側 矗立著一台一台造型別致,功能各異的數控機床。那些層次分明的多面几何體在透 明防護罩中,閃爍著耀眼的金屬之光。棱柱體形的組合夾具,周身嵌滿了工件,坐 在集裝型托盤上,乘著兩列輥式輸送機,梯形塊工件往左,汽缸體工件向右,緩緩 向前移動。行到兩邊的數控機床前,便一頓停下,再各自轉入左右兩個透明小間之 中。   陳啟明走近左首小間,仔細觀察透亮的防護罩里機床組的動作。   只見夾具載著梯形塊工件,穩穩當當安坐在正中工位上,四面等分環列著四台 臥式主軸機床。霍地,控制電腦的無聲命令似一道生命之流,頃刻間貫注進這些鋼 鐵軀體。四台機床陡地齊齊伸出加工刀具,開始上上下下,左右前後進退自如地同 時加工起四只工件,組合夾具也時時相應進動著配合……   陳啟明踱到右首小間,專心檢視另兩台專用機床同時加工四只汽缸坯……   精加工完的梯形塊和汽缸坯依然嵌在棱柱體夾具上,自動坐回集裝型托盤,再 乘著輥式運輸機相繼轉入清洗機,出來後只只晶光錚亮。通過泄漏檢驗站後,輥道 合二為一。工人從夾具上卸下工件,轉放上另兩條輸送帶,去自動裝配間。伶俐敏 捷的機器人一絲不苟地將二種工件裝配為一體,再研磨,再清洗。   陳啟明緊緊追隨盯視著自動線的一舉一動,竭力找出瑕疵,記在心里。   置身喧鬧吵雜的機器世界,陳啟明卻能細細分辨出形形色色的機器語言。聽: 空隆空隆是機器在滔滔不絕地慷慨陳詞,嘁嘁察察是機器時斷時續的低聲細語,□ 當□當表示機器在高談闊論,卿零匡□則是它們無休無止的絮絮叨叨……每台機器 聽起來都在自說自話,卻極有規律和節奏。有經驗的耳朵若聽出哪些聲響多了,少 了,或起了變化,就知道哪里出了毛病。但是這個自成體系的機器世界卻不能自行 其是,它們的生命和行動均受機器世界的大腦──計算機控制。   陳啟明將目光投向五層高的屋宇下,高懸著的電腦中心控制室。透亮的玻璃牆 里,彩色指示燈在控制儀表台上閃爍不停。控制工程師穩坐指揮台,鎮靜自若地調 兵遣將,指揮著下方機器世界的兵兵卒卒。他的意圖通過電腦指令在一瞬間傳遍各 個自動加工中心,多條輸送鏈,所有的機器人和機械手,立即得到嚴格而精確無誤 的執行,絲毫不打折扣。廖廖數人即控制,管理了偌大一個復雜煩冗的全自動機件 精加工系統,千頭萬緒盡在人之一念掌控之中。被前人視為機器制造史上的夢想和 奇跡,在此地已成為日日例行常事。   陳啟明走進另一個車間,檢視自己設計的轎車汽缸體精加工自動線。   第一個感覺是空曠多了。轉向靈活的小巧自動定向車載著工件在機床之間穿梭 來往,取代了成列的鋼輥運輸線。他把多台加工機床壓縮至一台,同時增設了自動 更新刀具設備。這樣使得每一工件各表面的多道加工工序,僅須在一個工位上自動 完成。   陳啟明走近透明防護罩,觀察自己設計的高高長方體機身後部,連接的多層圓 盤傳送裝置,上面錯落有致地插列著各式加工刀具。當定向車載著工件進入加工位 後,鑽頭先工作,鑽完孔後就自動退出﹔圓盤傳送機構轉過一格,送出一把螺紋刀 來,攻完螺紋又自動退出﹔接著又轉出一把銑刀開始工作……順著刀具自動轉換機 構向上望去,只見機床頂端聯著高架導軌,一直通到車間另一端工具間,正從那里 源源不斷輸送來各色刀具。   陳啟明站著發呆。頂上各式管道糾結交叉,地下許多定向車來來往往,四圍黑 色鋼件沉沉環繞,銅鋁制件映閃著金銀之光。這些鑽頭,銑刀,刨刀,……剎那間 變成了活起來的小精靈,個個遵從著一道道隱形命令,按步就班地干著活。一切看 來是如此地完美無缺,無懈可擊。但是他隱隱感到并不滿足,為什麼……   他突然意識到,今天無論多麼完美的技朮在明天終將被淘汰。那麼,有無可能 使整個機器制造過程來個徹底的改變?也許,這些精巧的自動加工線統統是多餘的 ,為什麼不能令汽缸體一次成形?……目前最精巧的制造方法不過是針對老的汽車 結構而設計的,又為什麼一定要有汽缸?為什麼不能推翻福特發明的汽車結構,改 而采納一種面目全新的構思?……再往下推想,人類的交通工具為什麼不能合而為 一?若能設計一種專供私人乘載的交通工具,既可在地上跑,水上飄,海底行,又 能在空中飛,還能飛向外星球,……該會十分有趣。   他腦中不斷轉著這些念頭,渾然不覺天色漸暗,下班時間已到。同來的斯但勒 也不見了蹤影,他們本來約好,工作完了就各自回家的。   陳啟明一出車間大門,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天已黑,到處白茫茫一片,早下 了几小時大雪。漫天雪花紛紛揚揚飄降下來,遮蓋得天地間混混沌沌。停車場中原 先五顏六色的車子一下子全涂白了,令人難以分辨。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雪走到變白的Taurus前,開始發車,掃雪,艱難 地上了路。   底特律河邊。   眼前矗立著橫跨美加的懸索大橋,沿吊索一溜點亮的白熾燈,在灰白的天上畫 出几道金黃色的大三角弧。大大小小的車輛馱著厚厚薄薄的冰雪,巍巍顫顫地在半 空中爬行。   紅色Taurus扎掙著上了橋。底特律河呈白色的長長寬溝模樣,凝固地靜 臥在腳下。   陳啟明例行公事地參差過了海關,上了高速路。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往日萬馬奔騰的車河,積了几尺厚的深雪,成了一條 冰雪之河。各色大小車輛程度不同地黏在灰白的稠雪泥中,蹣跚著匍匐前行。參差 不齊的銀色車陣長長地一眼望不到頭。   載重卡車駛來了,沉甸甸的几十只厚輪在雪地上重重碾出兩道深轍,引來諸多 小車紛紛緊隨其後,指望對准車轍便如入軌道,減少打滑。陳啟明車子跟得太近, 立時被卡車輪飛濺出的雪泥重重打來,車窗似糊上一層白紙,一下什麼也看不清了 。於是趕緊煞車,急速開動雨刷……待稍定神看清前方時,卻見前方有好几輛小車 ,不停地打燈正插進前來。他小心翼翼地把緊方向盤,緊張地控制著方向和速度。 因為若稍一不慎,車輪就會滑入旁邊橫七豎八的堅冰斜道,失控與其他車子相撞。   公路兩旁東倒西歪地零散躺著各種車輛,如棄置的敗軍輜重。一只只看似堅牢 的人車活動堡壘蛻化為一堆堆無生命的鋼鐵軀殼,成為被大自然打敗的陣亡者尸體 。   藍黑色的警車閃著三色燈,尖叫著逗留徘徊在附近,似在清掃鏖戰過後的戰場 ……   車掙扎著,人更謹慎。陳啟明無暇多看,只顧集中精力注意前方。他時時在考 慮油量是否充足,風雪何時會止……往日半小時的車程只走了一半,卻已花了二小 時。   車龍在雪河中淌行。皚皚白雪鋪滿了車河,一層又一層。輕輕重重的車輪碾壓 上去,晶塋的白雪驟然化為灰黑的雪沫,頃刻便凍成臟兮兮的堅冰。   漫天白絮無休無止地飄向大地,綿綿不斷,似無盡意,又令車河潔白如新,黑 重的車輪重又滾壓其上……如此循環往復,整條車河時時刻刻變換著顏色,一忽兒 白,一忽兒灰,一忽兒黑,雪泥在車輪下翻飛……   陳啟明捏牢方向盤,機械地隨車流開開停停,停停開開。   一天工作下來,人已倦極,昏昏欲睡。他關掉暖氣,搖下車窗,任風雪吹拂臉 頰,令自己清醒一下。    車河之外,一片銀裝素裹,皓皓潔白。   察察察,車輪在滾過雪漿。遠方隱隱傳來狗吠聲,車隊剛剛起步又停了下來。   陳啟明迷迷糊糊駕著車,欲睡卻不敢睡著。他似醒非醒,似睡非睡地進入了夢 鄉。   半夜。極冷極冷的白色冰雪世界。北國邊陲小山村中。   陳啟明頭戴皮帽,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肩夸步槍,同他的伙伴一起肩并肩 在村道上轉圈巡邏。   冷月當空,白雪復蓋遍地上一切景物。到處是白樹、白屋、白山、白溝坎。   冷氣逼人,砭人肌骨。凜厲的寒風透進衣衫,刺入骨髓。兩人哈出的水汽才出 口就凝凍住了,變作白霜黏滿一圈帽沿。   陳啟明和他的同伴肩背步槍,警惕地環顧四方,竭力想發現任何可疑的動靜。 積雪在腳下察察作響,村里的狗不時輕吠著。   漫漫白絮輕輕揚揚地遮天蓋地飄下,夾雜著細小冰粒淅淅瀝瀝撒向大地,漸飄 漸散,彌漫作白蒙蒙一片。雪花時而密集如團,時而疏落如散,不停飄洒堆砌著一 個晶塋潔白的銀色世界。   紛飛的大雪蓋滿了山山壑壑,填平了溝溝坎坎。酷寒凍住了流動的河水,把草 甸凝成一片大冰原,蒼白的大地下是硬實的堅冰,面上是綿厚的軟雪。冰寒籠罩了 天地,一切生命仿佛都停止了運動。   走走看看中,雪夜里的諸多聲響,提醒了他倆并不身在死寂的冷荒原。   村道的盡頭是馬廊。白天出力拖爬犁,拉大木的十几匹壯馬身上披著薄霜,有 的靜立著打盹,有的慢慢嚼著草料,踢踢蹄子,抖抖鬃毛,似對肆虐的風雪習以為 常。   村中幢幢圓木小屋厚裹著層層白雪,被黑夜襯托得輪廓分明,清晰醒目。家家 煙囪仍飄著淡淡暖煙。   村屋邊的大樹枝椏間,偶爾會傳來輕聲的各各雞叫,這山村里的雞從來就在樹 上過夜。   再前面是大隊部,小禮堂,供銷社,公社辦公室和糧庫。這些冷冰冰,死氣沉 沉的一排排平房,深夜中無一絲人氣,顯見也無可疑之處。   再過一條街是牛棚。几頭大花母牛伏在草堆上休息,身邊的小牛犢怕冷地擠挨 著母牛。   雪在腳下察察作響,狗不時輕吠著。   村邊冰原般的凍草甸上,黑黝黝晃動著成群動物的身影,是村里散放著的馬群 和牛群。它們或躺或立或臥或跪,白晃晃地一堆堆倚靠在羊草垛間。   又過了一條街。“走快一點,真冷呵。”陳啟明打了個哈欠。   “再過兩條街,我看就差不多到點了。”   突然,冷冽的夜空中猛地響起几聲狗吠,引得全村的群狗吠聲大作。   “誰?”   “怎麼回事?”   兩人不約而同舉起槍,把槍拴拉得嘩嘩直響。兩人背靠背站立,平端起步槍, 團團環顧著四周。沒有人影,沒有異動,仿佛一切如故。   一晃間,只見村東山坡後,嗤嗤竄起几道紅白色流星,焰火似地划破了漆黑的 夜空。群狗吠得更凶了。   “是老毛子發的信號彈。常事兒了,過不久就會來一次。”   “好像這次是從後山發的。”   “到底是從東山後還是從邊境那邊?”   “誰能搞得清?”   ”說是定時的,發射時人早跑了。“   “是兩邊特務在通消息吧。”   “也許。隊長說,也有可能只不過唬唬人,擾亂人心。”   陳啟明和他的夥伴肩并肩立定端著槍,注視著東山後倏起倏落的紅白信號彈, 流星似地穿過漆黑的天空,一會兒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個年輕人靜靜肅立著,感覺肩上負著的沉甸甸步槍就是看守祖國北大門的重 任,就是解放全人類的重擔。無上的光榮和自豪感化作涓涓暖流涌遍全身,渾忘了 凜冽的嚴寒。   片刻功夫後,信號彈不再上升,狗不再吠叫。打谷場上,散放在外的豬群拱在 深深的麥秸堆里呼嚕呼嚕著蠢蠢蠕動,村庄繼續靜靜安睡,村里人早習慣了這一切 。   雪停了。冷月當空,寒風刺骨,夜闌人靜,悄然無聲。酷寒凍住了整個天地。   起風了。環抱村庄的森林隨風搖曳,林濤聲陣陣響徹四方,猶如古代鎮守邊陲 的千萬個將士,現身出來助戰。他們身著白鎧甲,頭戴白頭盔,高舉著白色槍林矛 戟,齊聲吶喊著誓言守衛祖國的北大門。   風大了,刀似地割著人臉,鼻子凍得發痛,紅了白,白了又紅。   兩個年輕人肩夸步槍,身披白雪,腳下察察作響,向青年宿舍走去。換崗的時 間早過了。   “快過年了。”   “我真想回家。”陳啟明說。   ……   反向車道上的車群突然大動起來,亮晃晃的白燈直刺人眼,警車閃著三色燈呼 嘯著趕來了……陳啟明陡地清醒過來,機械地踩下了油門。   原來,自己早已遠離那劍拔弩張的中蘇邊境,早已告別了那血氣方剛的青春歲 月﹔原來,自己剛剛越過美加邊境,現在地球的另一端。   只是,他昔日的戰友,他青年時代的夥伴,不知現在何方?   雪漸停,車速漸快。紅色Taurus終於掙扎出了高速公路,轉入小街。   夜幕低垂,街燈與雪光交相輝映,染得如白晝一般。黑絨樣的天幕綿綿連著雪 白的大地,紅紅綠綠金金白白的燈飾構勒出一幢幢民居的輪廓,顯得格外粉妝玉琢 ,精巧別致。兩旁接踵閃過一棵棵彩色聖誕樹,白熾燈構畫的北極馴鹿,耶穌誕生 時的燈景,高挂聖誕彩色長襪的燈柱……處處火樹銀花,令人目不暇接,空氣中彌 漫著聖誕老人即將來臨的歡樂氣氛。   “快過節了。”   “還真想回家。”陳啟明喃喃念出聲來。   他加大油門,向家駛去。   (完)   2004年8月 ∼∼∼∼∼∼∼∼∼∼∼∼∼∼∼∼∼∼∼∼∼∼∼∼∼∼∼∼∼∼∼∼∼∼              阿唐的故事                上卷             ──京華沉浮錄              -阿 唐- 五十五 海龜先驅   94年8月,太平洋萬米高空上中國民航舊金山至北京的波音飛機。   我默默地坐在經濟倉的坐椅上,望著機窗外面綿綿不絕的云海,太陽在機翼的 前方照耀,我們的飛機追逐著太陽飛行,就象是當年不知疲倦的夸父。我心里一動 ,我是那個夸父麼?我如此急匆匆地追趕那個心中遙遠的故鄉之夢,是真實的麼?   阿唐太終於把我放了,在返程機票做廢前三周,我踏上了歸國之旅。   沒有歸來燕子的喜悅,沒有游子返鄉的急迫,我的腦海里縈繞的卻是阿唐太揮 手道別時的俏麗面容,几分淒婉,几分堅毅,几分迷茫。是啊,多少恩愛夫妻就此 一別,從此天各一方。   當阿唐太金口開啟的一剎那,我驚喜若狂,恨不能一蹦就跳過太平洋回到中國 去。但是真的等到離別的日子一天天的走近,我的心情卻漸趨沉重。就這樣拋下她 孤身一人漂泊海外嗎?就這樣勞燕分飛牛郎織女嗎?就這樣為了圓夢舍棄家庭嗎? 就這樣戰場敗退黯然回國嗎?就這樣告別平淡再入江湖嗎?   我不要成了夸父啊!   “小伙子,你是在中國住還是在美國住?”旁邊座位上的老太太突然打斷了我 的沉思。   “我,我是在美國住。”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把阿唐太的住處當成了我的家。 我們在北京租的房子,上次出國前已經還給了房東,北京已經沒有家了。   “是工作還是上學呢?”老太太談興甚旺。   “啊--,是工作。”雖然我已經辭了工,不過此前一直都是在工作。   “我女婿在工作,我女兒在上學,他們住在亞利桑那,我幫他們帶了兩年小孩 兒。”老太太興致勃勃,“這次回國的一路上,我可是開了眼了,女兒女婿外孫加 我四口人,一路開車從亞利桑那玩到了加州,風景好啊,雪山啦,湖泊啦,森林啦 ,沙漠啦,大海啦,几天之內全看到了!我老婆子還camping了兩個晚上! 美國好啊!……”   我靜靜地聽著老人的絮叨,我和阿唐太也曾沿老太太敘述的路徑,開車游歷過 這條風景線,比較起中國來,美國的自然風光確實是有其迷人之處。   別了美國,我是一個戰場逃兵!   北京首都機場防疫站。   護士在我耳朵上取血樣,肉體不是很疼,心里卻很疼。十几個小時的飛行後, 終於抵達了朝思暮想的祖國。剛下飛機即被告知,凡出國半年以上者,均需要驗血 做愛茲病理檢驗,此項規定只適用於中國公民。望著坦坦離去的外籍人士,我心里 不禁嘆了一口氣,中國,你到底怎麼了?   北京首都機場海關。   我的行李被一件一件打開,官員指著几塊電路板問我,是否有進口准証?我說 ,這是我幫一位朋友帶的,他原來在國外做設計,前不久回國了,因為設計沒有做 完,所以我幫他的公司給他捎回來繼續在國內做設計,這不是商品,所以當然沒有 進口准証。我說的都是實話,東西是幫阿唐太的公司帶的。   官員根本不聽我解釋,三下兩下的開出了暫扣單,遞給我說,我如果再出境時 ,可以持單據將所扣物品再拿回國外。   東西後來花了2000元請東四的李子幫忙撈了出來,又交了1000元的倉 儲費用。所扣物品中除了電路板外,還有一枝氣手槍卻不翼而飛!我記得官員的個 頭很矮,暫扣單署名姓王。   順便提一件出國時發生的事情。   那年我出國,與黑子玉敏道別後不久,突然發現自己的BP機還挂在腰上,急 回頭找黑子玉敏已經不見蹤影,我已經過了安檢,不能出去找他們了。四下打量, 看到一個邊防檢查站的官員領章帽徽的坐在桌子後面威嚴地巡視著四周,我走過去 ,把BP機遞給他,告訴他我會讓我的同事來取,問了他的電話和姓名,姓邊。到 美國後,我把邊官員的電話告訴了黑子玉敏,回報說,沒有這個人。我又給首都機 場邊防檢查站寫了查詢信,還是查無此人!靠,姓邊,他叫邊防檢查站!為了一個 價值不到2000元的BP機,邊先生就這樣侮辱了他頭上的國徽!   坐上了玉敏的車,我們向中關村的外僑公寓疾駛。   94年夏天的北京,悶熱潮濕,渾不象我印象中天高氣爽的北方大城。可能是 我在干爽宜人的明媚加州住的太久了?   當晚,外僑公寓808室。   連綿的陰雨,靠窗戶的牆壁上面出現了斑駁的苔痕。印象中寬大明亮的808 室,不知怎麼的變得有些陰暗狹小。   几位朋友聞訊而來,侃山、打牌、喝酒,已經戒掉的煙也揀了起來,又迷迷糊 糊地睡了兩個小時。   第二天一早,外僑公寓旁的科學院電子所食堂。我們過去一直在這里吃飯。   我正在四處尋找隊伍的末梢,周圍的人已經一哄而上,堆在了賣飯窗口的周圍 。我猶豫了一下,5秒鐘後,我也加入了爭搶的行列。5秒鐘的時間里,我走出了 歸國後反向適應的第一步!   下午,我試著駕駛我們的面包車,玉敏坐在一旁指點我。   從自動駕駛轉向手動駕駛,有相當的難度,手腳配合很重要,我掌握的很快。 阿唐天生具有很強的操作機械的能力。   先在無人的路上試了試,很快我們就開到了有人的路上。   玉敏不斷地提醒我,走路中央,不要在邊上走!我卻不停地徒勞地試圖找出路 中央的分隔線,以便我能夠行駛在線的右側。按照玉敏的指示,我發現如果對面沒 有車,真的所有的車都行駛在路的中央,等到兩車相會時,才向路的兩邊讓一讓。 為什麼?我問玉敏,他指指路邊的自行車流說,離他們遠一點,自行車太小,很容 易被忽略而撞到。   路口左轉是另一個噩夢。   那時的北京的路口是沒有左轉信號的,所以左轉車要和直行車搶路。一開始我 不敢搶,潛意識里總是認為直行車有行路優先權,被玉敏教訓几次後,才知道要搶 ,而且也搶的過,因為左轉車一旦橫在路上,直行車是不敢撞上來的。   第一次左轉時,我圍著路口的交警指揮台繞了一個大圈,結果被交警大罵,原 來左傳要切小半徑,在交警指揮台前面完成。   小路右轉或靠邊不要回頭看,凡從後面撞上來的車禍,一律是後面車的責任! 眼睛始終放在前面,注意不要撞到同向行駛的速度較慢的自行車。呵呵,很大的不 同啊,變線,靠邊要回頭,這是美國考駕照必須的基本功!   接下來的日子里,各路朋友紛紛前來聚會。   所有的人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還走不走?什麼時候回去?   同胞們,我是海外歸來的游子啊,我是回到了我的祖國啊,這里應該是我的家 啊!為什麼每個人都在把我往外推呢?   接下來的問話是,外面怎麼樣?是否很精彩?   我的回答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是初涉海外的游子內心很痛苦。但似乎沒 有人理會我的第二個結論,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究竟如何精彩,我什麼時候再走。 漸漸地,我的回答已經被迫修正成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還是要回去的。於是 皆大歡喜。   回到北京的日子里,我從最初的擁抱母親的游子,最後一點一點地變成了一個 匆匆過客,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首先是反向的文化沖擊。   大家都知道剛出國的人要面臨文化沖擊,這是從一個文化氛圍走進另一個文化 氛圍的必然現象。同樣,阿唐回到生養他的祖國又面臨了反向的文化沖擊。為什麼 ?因為人類具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本能,在美國近一年的時間里,西方現代文明中的 守法、秩序、友愛、平和,以及高度發達的物質文明,已經深深地在阿唐身上打下 了烙印,在這種蛻皮似的進化後,反過來又要重新穿上那層脫掉的遺蛻,心情上是 不愉快的。   其次是過去的圈子里的朋友不自覺地把你排除在圈子之外。   朋友們的做法沒有惡意,他們只是不自覺地把你放在一個特殊的位置上,從而 讓他們自己因為和你的關系變得有些特殊。我這樣說似乎把人描繪的很齷齪,不過 的確如此,後來,連海南的路大英再見到我的態度也和原來不一樣了。   最後是沒有徹底割舍掉與海外的聯系。   阿唐太還在美國,潛意識里總是有一個家在那里。那個時候,我多少明白了為 什麼我當初在美國的Culture Shock如此嚴重,我沒有徹底割舍與中 國的聯系,93年我出國時,留下了2萬股份在大唐沒有帶走。朋友,無論你是准 備移民海外還是海歸中國,請記住一點,人不要留後路,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不是阿唐的獨有現象,日前在傳媒上看到,很多上海的成功海龜不能融入本 土社會,社交圈子僅僅局限於海龜的圈子里。阿唐太公司的一個同事,也是因為C ulture Shock先於阿唐回到中國,我帶的電路板就是給他的。回到所 里,無所事事,所里根本就沒想到他還會回來,位置和工作早就安排了別人。海歸 半年後,在簽証到期前一個月,他又回到了美國的原公司。   在阿唐海歸的日子里,半夜醒來常常感到很迷茫。當初遠赴美國,我感覺自己 是被連根拔起,象一顆無根的浮萍在大洋的彼岸飄蕩。今天我回來了,不知道是自 己變了,還是腳下這片土地變了,突然之間我扎不下自己的根了!   彼鄉此壤,都不是自己的家國,我變成了一個文化邊緣人,一個孤魂野鬼!   (未完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古月思嶺            主 編:古月思嶺      校  對:幼 河             副主編:幼 河      發  行:陸建平            技朮主管:蔣 怡      讀者服務:古月思嶺           公關主管:宋 強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 //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例如,訂閱簡體字版本需要送電子郵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內容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體字閱讀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國標碼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碼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簡體字美朮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轉載本刊原(譯)作,可通過本編輯部與作者聯系許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號 ∼∼∼∼∼∼∼∼∼∼∼∼∼∼∼∼∼∼∼∼∼∼∼∼∼∼∼∼∼∼∼∼∼∼ 本期編輯采用軟件:漢王簡◎江毅 (http://www.hanwj.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