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五年五月二十七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五零四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505D)          ∼∼∼∼∼∼∼∼∼∼∼∼∼∼∼∼∼∼∼∼∼∼∼∼∼∼∼∼∼∼∼∼∼∼ 【各抒己見】美國可能先宰日本充飢               平大峽       民族主義是國家存在的根本             東方昊 【紅葉集】 萬古歌鐘對金陵                  聖 光 【百草園】 父親的肩膀                    半 文 【楓園聊齋】在北京我就血壓高                 溫 嶺 【往事春秋】“世外桃源”的日子                方 明 【小說連載】阿唐的故事--京華沉浮錄(59、60)      阿 唐       創世紀(17-19)              圈外閑人 ※※※※※※※※※※※※※※※※※※※※※※※※※※※※※※※※※※ 【各抒己見】         美國可能先宰日本充飢           -平大峽-   以前人們在探險的時候,都盡量多地帶上狗。因為人們不但可以在狗的幫助下 獲得獵物,而且人們在萬一出現無獵可打的時候,還可以殺狗充飢。日本作為美國 的一條忠犬,給美國提供基地後勤,替美國搖旗吶喊,幫著美國捕獲獵物,但當美 國真的出現困局,沒有其他獵物時,美國可能要宰日本來充一時之飢了。   不久前,美國國會同意撥款814億美元用於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此時戰爭 和重建的總費用已經達到3千億美元。什麼是3千億?3千億就是在一個3的後面 再寫上11個零。在冷戰剛剛結束時,美國也曾背負著龐大的債務,但是這些債務 在克林頓時代很快就消失了。克林頓在為戈爾競選時曾大力宣揚克林頓、戈爾時代 的成績,克林頓曾炫耀說,他們入主白宮時面對的是11個零的赤字。而在離開白 宮的時候,赤字已經變為純粹的零,而且還有少量黑字。   很多人都在琢磨克林頓用了什麼魔朮消除了11個零的赤字,更多的人想從美 國那里學到這個魔朮。通常,人們為了還清債務難免要節衣縮食,而美國的奇跡在 於美國人既沒有節衣也沒有縮食就消除了11個零的債務。顯然這是美國的看家本 領,決不會傳授他人的。不過,我們看到在美國消滅這11個零的赤字的過程中, 世界各地都出現了金融風暴。阿根廷、俄羅斯、泰國、馬來西亞、印尼、巴西、墨 西哥甚至韓國都接二連三地出現金融危機,使這些國家的民眾辛辛苦苦的積蓄在一 夜之間就變成了廢紙。稍微學過財會的借貸平衡表的都知道,財富不會憑空地出現 也不會憑空地消失,一個在借方或貸方上的負數,必定有一個同樣的正數在另一方 。只有這樣,帳目才能平衡。我們不用猜也能知道,金融風暴給上述那些國家帶來 的負數一定等於美國消除了的11個零的債務。而以上這些國家正是在學習模仿美 國的財務體系,夢想學會美國的變錢魔朮。遺憾的是這些國家的許多學者至今還認 為是自己工夫不到,學藝不精,還在聽取美國專家的勸告正在進一步努力完善金融 體系,殊不知這樣的系統更有利於美國金融大鱷隨時提款呢。   我們再回來看今天的美國,僅戰爭預算就高達3千億,再加上減稅所造成的虧 空,小布什創造了在最短時間內使債務高達7萬億美元的美國記錄,當然也是世界 記錄。7萬億美元,就是在7的後面再寫上12個零。美國的布什政權這回准備用 什麼手段消滅這12個零我們不清楚,但是我們知道美國人自己是不打算節衣縮食 的。我們再看看如今的世界上,等著挨宰的獵物雖然很多,但都規模太小,不夠老 美塞牙縫兒的。如果能宰了中國或印度這樣的肥羊,老美就可以飽餐一頓。可是中 國、印度都不是傻子。你說我落後,我就落後,你說我僵化我就僵化,你說對我不 利我任了,反正是軟硬不吃。老美要吃肥羊的種種努力總是在落空,最後能不能吃 上現在已經帶了問號。可是這7萬億虧空的肚子不能沒有東西充飢,無限地虧空下 去,老美就可能崩盤。老美當然不會甘心自己被餓死,總得先啃上几口來充一時之 飢才行。   於是,我們又回到本文題目中提到的美國何時會宰日本充飢的話題來了。我們 知道,日本竭力幫助美國來吃中國這塊肥肉,美國也不虧待日本這條忠實的狗,不 但放縱它的許多惡行,而且還經常給些骨頭作為鼓勵。不過,最近事情有些不妙, 日本驚恐地發現,美國正在仔細地打量著它。跟大喊大叫要求中國進行匯率改革不 一樣,美國對日本的改革要求都是私下悄悄地進行的。盡管是悄悄地,但口氣是嚴 厲的。很多美國官員已經對日本提出了經濟改革方案,威脅日本必須逐條辦到,否 則制裁的伺候。首先,美國要求日本實行郵政民營化,要求日本政府把郵政儲蓄賣 給民間。日本頂不住美國的強大壓力,正在逐步地退讓。日本官辦的郵政儲蓄有總 額達3萬億美元的儲金。超過日本現有的4個最大的銀行集團的資金總和。如果日 本政府出售郵政儲蓄的股權時,日本國內沒有民間的買家有能力買下它,此時,只 有美國支持的民間公司能有資金獲得股權。至於將來獲得股權的美國人如何拿這3 萬億來變戲法還有待世人觀察學習。不過有一點我們可以知道,只要美國找不到其 他獵物來充飢,來填補他那個虧空了7萬億的肚子,日本這的3萬億他是不會輕易 放過的。   這一點,連日本也意識到了。為了不讓主人宰了自己吃肉,只有到處挑舋惹是 生非,替主人找些獵物充飢才能拖延被宰的命運。至於美國人何時殺狗充飢,還要 看他們能不能在飢餓難忍之前吃到其他肥羊。中國早就看清了局面,你老美愛吃誰 就去吃誰吧,反正我們不能讓你從中國身上啃肉。看來,只要中國堅決挺住這次匯 率改革的進攻,飢餓難當的美國很可能先啃日本一口了。 ∼∼∼∼∼∼∼∼∼∼∼∼∼∼∼∼∼∼∼∼∼∼∼∼∼∼∼∼∼∼∼∼∼∼         民族主義是國家存在的根本            -東方昊-   今年以來,中日、韓日關系緊張。島嶼主權和大陸架油氣田開采的紛爭,日本 就過去入侵戰爭拒不正式道歉的傲慢態度,屢次修改教科書掩飾歷史上的侵略行為 等,都讓被侵略國的民眾憤怒。現在日本竟然還謀求聯合國常任理事國,并撒了大 把的銀子。情緒激昂的中國和韓國的百姓們都上了街,沸沸揚揚。網上看到照片, 雞蛋和墨水瓶派上了用場,日本的一些外交機構的建筑被打成“花瓜”,玻璃碎了 几塊,牆上黃的、黑的染得像幅現代畫創造,還真不能說煞風景。   我等著看蔑視“義和團”的精英們又出來義憤填膺地口誅筆伐,義正詞嚴地痛 斥愚昧的民族主義“頻頻發作”。但這次鮮見凌駕於草民之上的“教導”,大概是 日本人的確可惡吧。此前几次因偶然事件中美曾交惡,中國民眾大規模抗議都引起 “精英”們的怒斥,拍案而起怒曰民族素質太低,憤憤然。我們是否可以這樣理解 ,美國是民主政治制度的典范,中國愚民反美就是反民主,大陸政權借助民族主義 抗拒普世原則的民主制度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反動。而中日之矛盾是因為日本不反省 以往的侵略戰爭罪行,而且還非常傲慢。所以反美是反民主,反日則不然。   但我是榆木腦殼,真的分不清中國民眾反美、反日的情結到底有多大區別,都 是民族主義的表現嘛。首先聲明:資本主義民主制度相對先進性沒人能否認得了, 美國的民主制度下,美國人就是比大陸中國人享有更多的自由﹔資本主義商品經濟 就是比其他經濟體制有更多的活力,日本相對完善的經濟體制就比中國大陸所謂的 “社會主義商品經濟”要好。不過制度的民主性也好,經濟體制的活力也好,都和 民族主義沒有必然聯系。因此,大陸民眾反美、反日的抗議行動應該理解為,都是 民族主義的表現,而且是合情合理的。至於中國近些年的民族主義行為是否在客觀 上起到了反民主的作用,并阻礙了中國商品經濟體制的完善,那另當別論。   愚以為民族主義是國家存在的根本。每個國家的百姓一般來說都是愛自己的國 家的,為自己祖國歷史上的強大而自豪。更重要的是,一個國家的民族,或者主導 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這便是國家存在的根本,或者可以說是凝聚力。   為什麼講“一般來說”?因為一個國家在歷史上的形成往往有復雜的原因。拿 中國來說,西藏在歷史上僅僅和當時的中國封建王朝有些聯系,只是到了近代才逐 漸地隸屬於中國,確切地講那是清代,到現在西藏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份。如 果你說這是“侵略”或“占領”,我也只好任你說。關鍵的問題是藏族人現在是否 完全認同自己是中國人。我不了解當今西藏的狀況,從以往國外的有關文章看,情 況并不太樂觀。除藏族,還有新疆的維吾爾族人等也存在上述情況。這類問題其實 在世界多民族國家是很常見的,而且民族問題往往表現得非理性。這是因為藏族人 和維族人也有自己民族特有的文化,在歷史上同樣有過值得自豪的驕傲。所以要維 系一個多民族國家的穩定是件很不容易的事。這里本人不想試圖討論藏族人和維族 人是否應該有自己的國家,只想強調民族問題的非理性化。從另一個角度說,如果 中國不能保持穩定和逐漸強大,民族問題就會越來越突出,以至演變為分裂。前蘇 聯就是例子,更早還有大英帝國的解體,土耳其奧斯曼帝國的分崩離析等等。   民族問題的非理性化的顯著特點是,一個民族無論如何也要保持自己的獨立性 。拿西藏來說,中國大陸政府對這一地區的經濟投入很多,藏族人的生活水平也有 提高,可人家往往表現出“不買賬”。為什麼?不為什麼,就是因為這個民族與漢 族文化有種種的區別唄。   當然,國與國之間的矛盾其實是放大了的民族矛盾,民族主義的因素在起作用 。作為中國人肯定痛恨日本屢屢侵略給中華民族造成的深重災難。可你知道日本人 怎麼想?他們認為大和民族種族優越,日本把作為殖民地的東亞各國從英法美帝國 主義手中“解放”出來,建立大東亞共榮圈後可以領導被占領國走向和平與繁榮, 高素質的日本人會為被占領國帶去有效的各種管理和經濟的發展。你可以說這是欺 人之談,實際上是為日本奪取自身利益找借口,我也承認這是事實,但日本占領十 四年的偽滿洲國地區建立的工業體系在當時確實很成功。二次大戰結束後,其工業 系統雖然被蘇軍破壞,但其鐵路系統在很長時間內都是其後中國最密的鐵路網。那 這麼說得了,我們中華民族在強敵入侵之時甭拼死抵抗,做了亡國奴還能早早過上 好日子。呸!那還是中國人嘛。看,這就是民族感情。現在該知道當年義和團的漢 子們為什麼扒鐵路、割電線了吧?大家都會說其舉動愚昧,但這畢竟是一個落後民 族為保持獨立性,保持民族尊嚴的拼死反抗。是的,當年義和團的的盲目排外的非 理性有其悲劇性的一面,可沒有義和團所表現出的民族性,中國早亡國了,中華民 族早不存在了!   泛泛地評價民族主義本身正確與否是沒有意義的,這就跟脫離現實地討論什麼 是“好人”“壞人”一樣。中國人認為介入韓戰是“抗美援朝,保家為國”,而美 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則認為中國侵略,韓國民眾更是這樣認為。中國“懲罰地區小霸 ”進行“自衛反擊”入侵越南邊境地區,越南人民對此一定深惡痛絕。對這兩場戰 爭,中國民眾與韓國、越南民眾的立場會完全不同,這就是民族感情在起支配作用 。   翻開歐洲的歷史,你會發現歐洲歷史上的一些國家都有著不同時期的強盛和衰 落。瑞典、立陶宛、波蘭、奧匈帝國(奧地利和匈牙利)、法國等。這些國家強盛 時就侵略、肢解、并吞和奴役周邊國家,衰落時又被後崛起的國家侵略、并吞、肢 解和奴役。波蘭就是個典型的例子。但你要問一個波蘭人如何看待歷史,他會絕對 地為歷史上波蘭的強大驕傲。你說“你們得為歷史上侵略他國道歉”。波蘭人會覺 得你腦子有毛病。但如果說到後來波蘭被沙俄、奧地利和普魯士瓜分亡國時,波蘭 人就情緒激動起來,大罵這三個當時的侵略國。看見了吧,這就是民族主義的非理 性,但這種感情是孕育在血液中的!正是這種使血沸騰的感情造就了不屈不撓的民 族和國家。   我們中國人和二次大戰遭受日本侵略的國家的民眾,有理由痛恨日本侵略軍。 長達八年的戰爭在中國本土進行,中國人民遭受的苦難和犧牲無法用文字來表達。 但你說日本人民現在已為二次大戰的侵略懺悔了,我根本不相信。中國國家主席胡 錦濤和日本首相小泉會談時,提出歷史認識問題傷害中國人民感情,并要求日本以 行動表示反省。但據日本朝日新聞發表的民調顯示,三分之二以上的日本人表示無 法同意。這在我意料之中。如果不是這樣我倒困惑了。如果是三分之二的日本人確 實認為日本必須為以往的侵略戰爭正式道歉,這等於說日本的立國之本--傳統的 民族精神發生了本質的變化。這怎麼可能呢?   會有人說我這是宣揚過時的社會達爾文主義。二次大戰後,國際上推進民主早 就成為潮流。歐盟的建立標志著民族主義正在淡化。美國作為世界的領袖正不遺餘 力地為地球各個角落帶去民主。你說日本不愿意道歉,為什麼同樣是戰敗國的德國 為二次大戰的罪行深刻反省并道歉了呢?   好,先說道歉問題。其實日本也并不是沒道歉,只是沒向“共產獨裁統治的中 國”正式道歉。美國政府實際上是默許日本可以不向中國道歉的。可以這麼說,日 本不道歉是因為有恃無恐。另外,日本經濟比東亞周邊國家和地區要強大的多。其 三,日本民族崇尚傳統的武士道精神,對西方人文主義認知不多。德國之所以深刻 道歉,首先是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抓住不放。再者,德國經濟在西歐并不是一花獨 秀,英、法等國的經濟實力也很強。最後,那當然是歐洲的人文主義精神。   歐盟的建立確實令人欣賞,歐洲各國人民的價值觀念的趨同,發達的生產力和 高物質生活水平是其基礎。本人衷心希望歐洲的進一步緊密聯合、強大。但真正消 除國家還有太長的路要走。如今世界上其他地區完全不具備歐洲國家的條件,根本 談不上建立限制國家權力,類似歐盟的聯盟。   說到美國在世界上不遺餘力地推進民主,本人不敢苟同。因為西方民主制度的 實施要有同樣理念的人民做基礎。世界各國國情天壤之別,如果是不考慮國家利益 地送“民主”,那簡直是“肉包子打狗”。此外,美國現在也沒這個能力,將來更 沒此能力。對此,美國的政客應該比誰都清楚。至於布什總統現在為什麼吹噓到處 “送民主”,那只能用言不由衷來解釋,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不能明著說 呀。扯得離題了,止住。 ※※※※※※※※※※※※※※※※※※※※※※※※※※※※※※※※※※ 【紅葉集】         萬古歌鐘對金陵          -聖 光-   在我這個“准江南人”心中,南京是個沉積了許多歷史岩基的城市,打開南京 地圖,一個個地名仿佛都蘊藏著一個又一個叫人動心的故事:貢院街、朱狀元巷、 東牌樓、逸仙橋、朝天宮……林林總總,演繹著厚重的王相之氣,更不要說中山陵 、紫金山這些說出來就讓人不由要挺直腰板的地方了。   在南京的一個月間,我一有空閑就到處走,走過一處處歷史遺跡,走過一條條 窄窄的街巷,走過史可法“磯頭洒清淚,滴滴沉江底”的燕子磯,也走過南陳後主 陳叔寶藏身“胭脂井”的雞鳴寺。在我的印象中,南京雖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但骨子里還藏著南北文化撞擊後留下的精神燧火,血脈中還流淌著種種歷史變遷所 凝結成的瓊漿。尤其是走在古樹成蔭的大道上,即使是盛夏,我也感到了一種沁心 的清涼。   下意識里,南京最叫座的是它所陳敷的六朝金粉,這是一種不自覺的反應。東 吳“建業”,南朝“建康”,寫下了多少聲勢奪人的悲歡離合與殷殷血火。在南京 ,許多地方叫“唐城”,從店鋪到酒家,抬眼可見這樣的招牌,這想必是指南唐後 主吧。其實這個溫文爾雅的才子皇帝最著名的還是那句“問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 江春水向東流。”既有著無盡的哀怨,又含著濃濃的大氣,恰好如南京的千年畫卷 ,歷經滄桑,情濃於酒,血烈於火。作為六朝古都,它目睹了多少勾心斗角,爾虞 我詐,又目睹過多少歌舞升平,金榜題名﹔朱元璋建陵鐘山,洪秀全建都天京,中 國歷史上為數不多的農民起義成大氣者與南京結下不解之緣﹔城外“康華麗”號上 簽訂《南京條約》,城內30萬同胞遭屠城之難,面對外敵,又有哪里如南京這般 慘烈?而“百萬雄師過大江”標志著一個時代的更替,又是那樣天翻地覆,壯懷激 烈。如此震撼人心的一次次沖擊和洗禮,卻掩飾不住南京楚風夷習的神韻,阻擋不 了南京粉潤與自在,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曾經在秦淮河畔的兩家飯店吃過飯,那一道道細細的、軟軟的、少少的金陵小 吃,無一例外地都伴有聲樂歌舞。那天,夜幕張開,銀盤樣的月亮浸在微波蕩漾的 秦淮河里,或明或暗的燈火掩映著夫子廟前的牌坊,河上的小橋挂著紅紅的燈籠, 游船在夜河里游弋。我和一位朋友坐在河畔的媚香樓吃晚點,媚香樓是明代歌妓李 香君的故居。茶杯樣大小的盤里盛著精美的小吃,飯堂一側的小舞台上,身著古裝 的現代女郎撫琴弄瑟,輕歌曼舞。我放下筷子,努力尋找著,思索著,為什麼南京 人將一處青樓修葺得如此完美,經營得如此紅火?當我的目光掃向壁上張挂的巨幅 桃花扇和旁邊的一柄寶劍,我豁然醒悟:即使是被人咀嚼了千百年的青樓歌妓,有 誰能比得上“秦淮八艷”那樣一身俠骨和耿耿正氣?風流瀟洒的貴公子侯朝宗、冒 辟疆面前,站著的是李香君、董小宛,那柔媚的笑靨里包含著許多男兒所不能企及 的堅毅。如今,桃花依舊,商女不再,而秦淮河卻依然流淌著無盡的柔情和嘆息。 離媚香樓一箭之遙,便是有名的王謝舊居,修建得很好很新,走在里面,絲毫找不 到“朱雀橋邊野草花”的感覺,地處鬧市之中,燕子是早就不來了,空留下一句古 詩在人們的記憶里。   在南京,我還有一個奇怪的感覺,除了紫金山麓的明孝陵,人們似乎記不起這 里曾經建立過大名赫赫的明王朝。以明王朝命名的建筑屈指可數。在南京人的話語 中,也很少談及朱元璋。   確實,南京在大明朝其實就接納過三位皇帝:開國皇帝朱元璋、明成祖朱棣- -他是帶著兵馬殺進來的、正德帝朱厚照。朱元璋曾下令用六朝石碑鋪地。以至“ 城內自夫子廟以外絕無宋元碑刻”。那真草隸篆鋪在地上,走上去真是腳在文中行 ,人在史上動。明成祖在“清君側”之後很快遷都北上﹔而那個曾在宮中“吹黃蔥 ”為戲的朱厚照皇帝,更是演繹了一出“游龍戲鳳”的故事,還演出了一出在午門 城下的廣場上演練親縛“叛臣”的鬧劇。也難怪南京人對明王朝的失望和遺棄。如 今,明洪武留給南京的多是殘磚頹城。我曾登上明故宮的城樓,(老實說,能將宮 殿建在離城門一箭之遙的地方,實在是一種氣魄。)俯首看去,昔日的金鑾寶殿成 了綠樹成蔭,人們在節奏明快的旋律中跳著健身舞。四處散落著的巨大的柱礎、斷 裂的青石丹墀才能使人想象當年宮城的金碧輝煌。只有午門上的90個柱墩如棋子 一般整齊地擺在城樓的地板上,不正應了那句老話:世事如棋。   與種種繁雜的人事相比,最動人心魄的還是南京的山水。在這里,城中有山, 山邊環水,水畔有寺,山曰紫金,水名玄武,山是城之骨,水是城之魂,渾然一體 ,相得益彰,嫵媚中透著陽剛。地處北溫帶和亞熱帶之交的紫金山不能說是奇險、 峻峭,但它既有北方山嶺的巍峨磅礡,又具南方山脈的鐘靈毓秀。就好比南京人, 不像山東人那樣粗獷直率,也不像上海人那樣工於心計,集開朗和幽默於一身,雄 渾深蘊。三峰相連,形如龍蟠,云氣繚繞,疊疊翠翠,蜿蜒逶迤之中自有一種超凡 的氣象。玄武湖沒有西湖嫵媚精致,但卻另有一種自然的風情。她以紫金山為背景 ,以車水馬龍的街市為鄰,在垂柳的環抱之間,波光瀲灩,透出些許野性。而紅紅 白白的荷花亭亭玉立,鳥靜魚動,清風和煦,湖畔塔影隱隱,粉牆煙蝕,竟有點禪 意。我總覺得,清明的湖水使城市平添了一份活力和靈氣。朋友邀我到湖中蕩舟, 我謝絕了,我總覺得那份清靜還是有距離地守望更好,走進去便會攪亂了自然的心 境。   說到南京,不能不說長江。在我心目中,看長江最理想的地方是燕子磯。終於 ,那天黃昏,我站在燕子磯的峭崖上,眼前展現的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海闊天空。西 望上游,長江大橋如長虹凌空,回首下游,江天一色,橫無際涯。雖然腳下一峰孤 懸,狀如矯燕,江水洶涌,驚濤拍岸,但眺望遠處,山色有無中,江流天地外,卻 是那樣平緩寧靜,甚至有點漫不經心的寬闊和閑適,顯現著一種能包容過去、涵蓋 未來的氣度。於是,心境也隨之開闊起來。此時,斜陽如火,長風浩浩,江面輝映 出萬點金鱗,我不由吟誦起“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吟誦起“滾滾 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几度夕陽紅。”我豁 然醒悟:有長江為伴,南京還有什麼不能包容呢!萬古歌鐘,洋洋洒洒地鋪陳,讓 後人去解讀,讓時光去評說,豈不更好!   回到駐地,打開一本書,薛瑩的几句詩又躍入眼帘:   渺渺無窮盡,   風濤几日平。   年光與人事,   東去一聲聲。 ※※※※※※※※※※※※※※※※※※※※※※※※※※※※※※※※※※ 【百草園】         父親的肩膀         -半 文-   父親的母親,生了三個兒子。父親排行老二。大兒子開拖拉機,1981年夏 天,造了樓房。小兒子學了木匠,1985年春天,造了樓房。都是兩層半的樓房 ,可後造的,比先造的好。如果輪到父親造,肯定應該更好。可我、姐、父親、母 親,上個世紀,一直住在老房子里。老房子原本有五大間,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 這五大間老屋,在村里,頂頂風光。大伯造房子拆了一間半。小叔造房子拆了兩間 。最後,只剩下一間半,孤零零地,被夾在樓房中間,像被遺棄的孩子。   風光不再。父親也很無奈,本來,輪大落小,或輪小落大,都該父親排第二。 可現在,我家最矮。村里人都等著看,父親能在兩幢樓房中間,豎起一幢更高的樓 房來。可一直沒動靜。父親不會開車,父親沒有手藝,父親只讀到三年級。所以父 親一輩子,只能靠肩膀吃飯。父親十多歲就下河挑泥。挑泥得挑冬天,冬天水細, 攔塘筑壩容易。冬天水還冷。泥里浸著水,水里摻著冰,又沉又擱。父親的肩膀一 定很痛,即便隔了几十年,在我輕飄飄的肩頭,仍會傳來那一份遙遠的沉重和疼痛 。父親一定緊咬著牙關,把牙齒咬出了聲音。可父親的喉頭,沒發出一點聲響。父 親是頭倔牛(母親語)。父親一挑,就挑到了二十出頭。   二十出頭,三兄弟站成一排,中間最低。沉重的擔子,讓父親本該豎著長的個 頭,橫著長。父親的肩膀,因此,變得幅員遼闊。   橫長著的父親,二十出頭,該娶媳婦了。好好歹歹,父親結合了母親。翌年, 有了姐。再三年,又有了我。我是趴在父親的肩膀上長大的。父親回家的時候,一 定晚了。也一定累了。可那時,我一定不知道疼惜父親。按照慣例,母親把吃飽了 飯的我,放在父親的肩膀上。我看父親吃飯。父親喝著劣質的燒酒,嚼著自家地頭 摘的菜蔬,怡然自得。有溫度,透過粗布衣衫,隱隱約約傳入我瘦小的胸膛。我睡 了。我睡得很安穩。父親的肩,在我,就是一張旱澇保收的大床。父親也睡著了。 很多次,父親等不到把碗里的酒喝完,就睡著了。鼾聲四起。   父親的肩膀,在越來越多的重量下,和老屋上的木梁一樣,顯得不堪重負。由 橫著長,變為倒著長。父親越長越矮。   越長越矮的父親,用肩,扛著越來越重的物什。婚前,父親挑河泥,一擔,一 百多斤。婚後,父親扛石頭,一塊石頭五六百斤,兩個肩膀分擔,每人分到兩三百 斤。兩三百斤的重量,通過一根小臂粗的桑木杠子,深深地陷落在幅員遼闊的肩頭 。父親的腰很挺,父親說扛石頭,腰不能塌,背不能弓,否則,就吃不住力。可父 親的腰再怎麼挺著,整個人,還是往地下,矮了一截子。   卑微的生命,自有卑微的活法。扛石頭比挑河泥來錢,父親就一直扛石頭活。 江邊,河邊,溝邊,哪里有石頭活,就往哪里奔。几十年,時間像一把銼刀,父親 越長越矮。   現在,父親過了五十了。五十是條門檻。一過五十,我就明顯感覺父親老了。 父親的腰開始塌方。背開始褶皺。步子開始松動。只有肩膀依然寬闊。   有時,父子倆面對著面喝劣質燒酒的時候,父親會說:其實做爹的頂沒用。父 親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寫滿了無奈。到現在,我家的老房,還陷落在兩幢樓房 (或者說,是一大片樓房中間),像個沒人領養的孤兒。時間過得多快啊!我都二 十出頭了,我都該娶媳婦了。我的肩膀,也和父親當年一樣寬闊了。父親扛了几十 年的重量,該交給我來扛一程了。   父親無語。父親的沉默,岩石一樣堅硬。我知道父親很想做得好些,父親希望 造一幢比誰家都高的房子,造一個比誰家都闊的院子,給兒子娶一個比誰家都漂亮 的媳婦。雖然年過五十,雖然越長越矮,可在父親眼里,我始終都只是個娃子。我 始終是趴在父親的肩膀上睡覺的那個娃子。就算把這個家的重量,放到我肩上,最 後,我和整個家的重量,還是會落在父親的肩膀上。   父親的肩膀,什麼時候,活泛過? ※※※※※※※※※※※※※※※※※※※※※※※※※※※※※※※※※※ 【楓園聊齋】         在北京我就血壓高           -溫嶺-   在北京探親期間血壓很高,總在110/150,開始認為是喝酒喝的,但不 再喝酒,持續吃藥還是降不下來。可從北京一回到美國,沒怎麼吃藥,血壓很快就 降了下來。我是有血壓高的毛病,家族性的。現在年過五十,每天都吃一點降壓藥 便能維持血壓正常。在周末時常要喝些酒,也沒有血壓高的問題出現。這麼說,在 北京我就血壓高。為什麼呢?   北京經過二十多年的轉變,已由一個工業生產型城市變成消費型城市,而且是 超巨型的。這個城市不管你走到哪兒,到處都是商業大廈和高高的居民樓,總給人 一種鬧哄哄的感覺,沒個僻靜地方讓你安下心來,這大概是我血壓高的原因吧?街 上一走,什麼地方都是鬧市,塵土飛揚的,零售各種商品的小門帘一家挨著一家。 這些店主都用錄音機播放叫賣聲,賣服裝、食品、煙酒、水果、飲料、報紙等小攤 販都如此,街頭一片嘈雜。   這些小攤販大都是南方人,其中浙江人很多,北京人管他們叫“浙皮子”。這 些年他們悄然地涌入北京城,見縫插針,在各個大商場、超市的角落里,在到處塵 土飛揚的街頭,鋪了小攤子,立了小門帘,以他們一門心思掙錢的勤奮和吃苦耐勞 站住了腳,并且像雨後春筍般的成長,現在是遍地開花,不但立穩了腳跟,還把北 京人的辦的小零售業基本擠垮。據說北京開出租車的司機也都是郊區農民了。北京 的工廠關門了這麼多,這樣一來真不知道北京的下崗人員還能干什麼?   剛到北京,友人和我上街時就提醒我“時刻要留神,再像過去那樣大松心地閑 逛可不成”。確實,別看街上自行車的“洪流”不見了,可在便道上胡亂騎車的人 多了起來。他們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往往逆行,到你跟前大喊一聲“瞧著、看車” ,當時嚇一大跳。過馬路也要小心,別以為成幫搭伙地走就不會出事。北京街頭開 車“二把刀”(意思是不熟練)的人多了,你再遇上個喝多了的,一撞倒一片。   天寒地凍,可每到路口總見到些土頭土腦的婦女東張西望,你剛往她們那邊一 看就立刻湊上來,“要發票嗎,要發票嗎”地問個不停。原來是賣假發票的。報紙 上總是說某某制作假發票的犯罪團伙被破獲,可街頭還是有那麼多兜售假發票的。 看這些婦女一個個滿臉皴旮巴兒,估計干這營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麼說還真有買 假發票的。   十年前北京像個巨大的工地,到處亂七八糟,冒煙咕咚。現在你又發現另一現 像,總覺得好多東西都粗制濫造。有些店鋪挺講究,門口鋪個紅地毯,走近一看, 臟兮兮的化纖地毯上有好几個大洞。便道上鋪著很像樣的方格磚,可這些磚面一踩 就動,也不知道是怎麼鋪的?街頭有打公共電話的地方,可為什麼那麼破破爛爛? 十字路口的鐵欄杆都是七扭八歪的,上面的油漆早已斑駁陸離。後來才發現,就是 因為人太多。   在北京最讓我受不了的是哥們兒都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找錢掙。我們這一代人 這會兒很多都下了崗。有的算是“內退”(不到退休年齡,單位發退休工資,回家 呆著去了),有的被“買斷”(下崗後,原工作單位按工齡一次性發一筆錢,以後 什麼都不管了)。上有老,下有小,還得找地方為全家刨食。我都不清楚他們具體 干什麼,好像什麼都干,還打著個XXXX公司的招牌。想到這兒,那沒著沒落的 感覺就讓我的血壓高。   唉,我的這些哥們兒趕上“文革”、“下鄉”,說是“知青”卻沒什麼文化, 現在沒本事,混得勉勉強強又有什麼辦法。比不了那些大款,住在京郊天價的別墅 里(其實就是按照美國SINGLE HOUSE的樣式蓋的,很俗氣)。可聽說 那些房主兒中有不少山西礦主(也就是開私人小煤窯的)。他們不會有很高的知識 水平吧?說不定過去也就是斗大字不識几個的農民。怎麼會這麼有錢?這我就不想 細說了。想到這兒我的血壓更高了。 ※※※※※※※※※※※※※※※※※※※※※※※※※※※※※※※※※※ 【往事春秋】         “世外桃源”的日子           -方 明-   在“上山下鄉”時曾放過一夏天的馬,以後想起來一直認為是“世外桃源”的 日子。我那時是個喂牛的,因為放馬的那小子摔斷了腿,我就頂替他。我膽小,沒 怎麼騎過馬。第一天放馬就掉了下來,而且掉下來好几次。   老柳帶我放馬。他是個農工,據說過去曾是新四軍中的一名肅反科科長,據信 給一個被懷疑是國民黨特務的朋友通風報信,讓他逃跑,執法犯法被開除出黨,回 家種地。剛解放時搞“鎮壓反革命”運動,他又被捉了起來判了十八年徒刑。別的 農工總開他的玩笑,說他是老革命。這家伙有點陰森森,一張永遠沉默的臉,不笑 。高大、強壯,五十多歲的人腰板還是直直的。   第二天清晨不到六點,我來到馬舍,老柳已站在門口等。他早早地把兩副馬鞍 准備好。可以騎的馬有三匹,白蹄子、白鼻梁和“方塊兒”。白蹄子和白鼻梁都是 棗紅色,高大、強健。“方塊兒”沒那麼高大,樣子不太好看,醬紫色,肚子略顯 得大,腿也不夠長,長得四四方方,但跑得極穩,有耐力。老柳沒讓我騎這匹馬。 “‘方塊兒’極鬼!愛溜□(繩)。你還是騎白蹄子,你騎不穩掉下來,它還會回 來等你。”   溜□就是在你牽馬時,馬突然猛跑,擺脫主人。不情愿被人騎,能想出溜□繩 的辦法逃跑的馬還是不多見。這種馬最滑頭,絕對的“蔫淘”。對,還是騎不溜□ 繩的馬吧。但聽老柳說什麼“掉下來”,我不由地緊張。老柳不說話,開始給白鼻 梁備鞍。我學著老柳也給白蹄子備鞍。白蹄子見個生人在邊上給它備鞍,打著響鼻 ,似乎很不滿。白蹄子和白鼻梁都是軍馬場領來的,蘇聯頓河馬的種,腿長腰細, 馬背比人肩膀都高。瞧見白蹄子直梗梗脖子我越發地哆哆嗦嗦。   備好鞍,又給馬嘴里套上嚼子,老柳走過來檢查了一下肚帶,看了我一眼。“ 一共三十七匹兒馬蛋子。每次趕出門時和回來後都要點清楚……剛騎馬時免不了掉 下來。別怕,摔不死的。掉下來再爬上去,過几天就熟了。千萬愛惜馬。馬懂人。 ”他讓我先騎上白蹄子。“身體放松!別總使勁夾著馬,不然你腿受不了!”他還 給我一個小鞭子。“以後自己學著打(編)‘鞭油子’,拴鞭頭。”“鞭油子”就 是皮鞭子最前邊的那一小段,最容易被打壞,所以得學著自己做。   放馬了。老柳把馬舍外邊的圈門打開後,三十多匹兒馬們急不可待地沖出,直 奔連著天邊的草甸子。老柳騎上白鼻梁,打個響鞭緊緊地跟在馬群後面。白蹄子也 奔跑起來。頓時,我感到耳邊生風,大地迎面扑來,不由自主地用兩腿緊緊地夾著 馬肚子。我一只手拿著小鞭子,一只手挽著馬嚼子繩,再緊緊地扶著馬鞍子,由著 白蹄子飛奔,不知自己該做什麼。   老柳轟趕著馬群直奔河谷地帶,馬群几次想沖進麥地都被他截了回來。白蹄子 很熟悉自己的角色,不用我的口令它也知道該干什麼。它也沿著地邊跑,阻止馬群 沖向麥地,有時還會狂沖几步,上去照跑得慢的馬的屁股咬一口。每到這時,我的 心都要跳出來。漸漸地,我雙腿漸漸地麻木,終於在白蹄子狂奔的時候掉了下來。 先是覺得身子斜了,卻不知道站在腳鐙子上調整姿勢。我記不起來自己是怎麼趴在 草甸子上的,只看見白蹄子快步走回來打響鼻,不斷地點頭,似乎很不耐煩,催著 我趕快起來。我剛爬上馬背,白蹄子便猛沖著追上馬群。   “沒啥事吧?”老柳看了我一眼。“一開始誰都會掉下來。別先就怕了!”   被趕到河谷深處的馬群漸漸散開吃草。老柳下了馬,我也跟著下來。兩副馬嚼 子被取下來後,老柳把□繩拴在馬腿上,讓兩匹坐騎也去吃草。“它們這樣走不遠 !”老柳指著白蹄子和白鼻梁說。“吃上三個鐘頭的草,咱們就把馬群攏攏趕回來 ,讓它們吃料。到下午三點鐘以後再放一陣馬,太陽落了就把它們趕回來!”   “那咱們現在干嘛?”我問。   “呆著唄!看著馬群!”   大概還可以數天上的云。這可真是閑活。我和老柳坐在一個小高坡上。白蹄子 和白鼻梁慢悠悠地吃草。老柳一言不發,使勁地吸煙。我拿出香煙抽,老柳卻遞過 來他裝關東煙葉的布口袋,和一張裁好卷煙的紙條,“關東煙好!有勁,不上火! ”我試著卷了一顆煙卻吸不了,太嗆!噎得喘不上氣。   上午放馬我掉下來三次,下午一次,晚上回到宿舍時腿都拉不開步,渾身像散 了架。但第二天就好多了,僅掉下來一次。一個星期過後,我漸漸自如,可老柳不 再帶我。“去吧!有事我會幫忙的!”得,一人干吧。   上午十點多鐘,我把馬群趕進圈後,老柳就給坐騎卸馬鞍子,摘掉嚼子,然後 牽到外邊遛半個小時。他說這是消消汗。“人跑得熱極了也不能馬上停下來灌一肚 子涼水,要坐下病的。馬也一樣。”馬遛好了就讓它在地上打個滾。這被稱之為解 乏。“馬不象牛。牛可以臥著,馬不可以。”老柳說得極肯定。“所以每天使完了 都得讓它們打個滾,解解乏。”馬到時候還真打滾,而且是迫不及待的。打了滾就 去飲水,然後牽回馬舍拴在槽子上。橫杆高高的,馬的□繩都系在上面,拴得短短 的。馬頭只好抬著。這好像是把馬“吊”在馬槽子上,直到喂料時才把□繩放下來 ,讓它們吃草吃料。   我覺得這一套說不出什麼道理,就是一輩輩傳下來的經驗,一種約定俗成的東 西。人們可能不理解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但做了起碼沒什麼害處。比如婦女坐月 子,規矩多得不得了。什麼不能受風,一個月不能洗澡,一定要喝小米粥,等等。 你可能覺得可笑,但簡直無法抗拒。這是傳統。當然了,不能拿人和牲口相提并論 。我一絲不苟地按照老柳傳授的法子作,并不多想什麼。反正是對馬有好處。它們 肯定很高興主人這樣對待自己。馬一定會象狗一樣的通人性。我成天泡在馬舍,又 有了一群馬朋友。我要撫摸白蹄子、白鼻梁的脖子,多健壯呀,肌肉一棱一棱的, 渾身的毛都發著亮光。我抱著它們的頭想親几下。白蹄子、白鼻梁不以為然,打著 響鼻想擺脫我。它們倆都是公馬,受不了主人的過份的撫愛。它們愛抱怨、吵鬧, 經常相互瞧不起,看不順眼就咬架,緊緊地吊在馬槽子上還相互跺蹄子、嘶叫,象 是相互叫號。邊上的“方塊兒”不拒絕我的親昵,但你別忘了它的惡作劇--溜□ 。任何時候你都要小心。它瞪著烏黑的大眼睛正在想鬼主意。   三兒--就是我養的那條狗,發現我不在牛舍干活了。頭几天它先是有些驚異 ,看著騎在馬背上的主人趕著馬奔向草甸子。另外几條狗也從牛舍的飼料房擠出來 ,“汪汪”亂叫著張望,目送著我和馬群遠去。我放馬回來後,三兒會兒悄悄地溜 進馬舍,走到邊上用舌頭添我的手。我拍拍它,三兒就蹲在地上,耳朵動動,呆呆 地盯著我,似乎在問:“干什麼去了?那兒好玩嗎?能帶我去嗎?”   那麼好吧!雖然不帶你放馬,但可以一塊兒去遛馬。我放馬回來,不等老柳去 遛馬,自己就牽出去遛,這樣可以帶著三兒。三兒高興了,可白鼻梁和白蹄子有些 惱火。它們不喜歡三兒跟得太近,或許它樣子有點兒象狼,一看見三兒靠上來就跺 蹄子,尾巴也撅得高高的,嘶叫個不停。三兒有些委屈,但沒有發作。它知道我不 許它叫喚。盡管白鼻梁、白蹄子對它不友好,它還是要跟著,曠野對三兒太有吸引 力。   三兒越來越急切地想跟著我出去放馬。有一次我打了几個響鞭警告它,三兒還 是慢慢跟在後面。我不知哪來的火,調轉馬頭奔回來,使勁打著響鞭驅趕著,三兒 不得不逃回牛舍。三兒氣極狂吠,整整一天都不理我,真讓人後悔。第二天清晨, 我趕著馬群奔向草甸子時,牛舍飼料房里的狗象以往一樣又跳又叫地跑出來,可它 們中間沒有了三兒。我心頭一沉,沒想到三兒氣性還挺大。   馬群到了河谷里的草甸子上,我讓白蹄子去吃草,自己找個地方解大便。猛然 間,我覺得屁股被什麼毛茸茸的東西蹭了。當時的感覺雖不是魂飛魄散,起碼也是 渾身麻木。但我很快就意識到這一定是三兒。“你這王八蛋!”我轉過頭大喝一聲 。“知道就是你!”三兒馬上蹲在地上“吱吱”地哀求,見我不給好臉,有點兒不 知所措。我拉完屎,走上以往休息的小高坡,坐在那里吸煙,根本不看三兒,賣關 子。三兒又“吱吱”尖叫几聲,見主人還是不理,便長聲地嚎叫起來。我終於忍不 住,兩臂一伸,三兒塌著耳朵慢慢走到我身邊臥下,讓我撫摸後背。“我可真傻! 讓你陪我有什麼不好?”我自語道。三兒趴了會兒,又跑到地邊找土撥鼠。當地人 管它們叫瞎摸杵子。這種肥胖的小動物總在地邊打洞,挖出的土都推到地表,形成 一個個的小土堆。三兒是個捕捉土撥鼠的能手,它先仔細聞一個個的小土堆。確認 了一個後就極迅速地順著小土堆往下刨,不一會兒一個肥胖的倒霉鬼就被刨了出來 ,還沒來得及逃,早被三兒一口叼住。三兒有時并不立刻把土撥鼠咬死吃掉,它要 好好的樂一樂,放下土撥鼠看著它逃,又猛地扑過去再次叼起它!反反覆覆,樂此 不疲。直到土撥鼠死了,還要把倒霉蛋叼起來一次次往天上扔,玩得盡了興,才把 它几口吞掉。小時候我見過貓玩兒這種游戲,原來三兒也會。   我常常是盯著看三兒玩兒它的游戲,不出一聲。   老柳讓我騎“方塊兒”去放馬。“馬不騎就懶了!明天你騎‘方塊兒’,小心 提防著溜□繩。干什麼都別先下馬,馬拴好了再下!把馬群趕到草甸子後,騎著‘ 方塊兒’到地頭防風林,把‘方塊兒’拴到樹上。萬一你掉下來,‘方塊兒’會自 己跑回家的。那時我騎著馬再帶著一匹接你。”   我騎“方塊兒”當然是小心翼翼,可有時候還是防不勝防。第一天騎“方塊兒 ”放馬回來,我一下子忘了溜□繩這回事。卸了鞍子,摘了嚼子,牽著“方塊兒” 打算遛遛。剛一出馬舍,“方塊兒”忽然狂奔。壞了!我被揪得緊跑了几步就被拽 倒。可我不松手。方塊兒”便拖著我跑。三兒急得亂叫。   “松手!松手!”老柳在後面跑過來,扶起我說:“下回再遛馬,把‘方塊兒 ’和另一個馬拴在一起,它就不會溜□了。”看著跑得搖頭晃腦的“方塊兒”他笑 道:“別理它,餓了它會回來的!馬就這麼缺心眼兒,不知道它逃不出人的手心。 可別想著用鞭子教訓它一頓,馬的毛病越打越糟!”   沒几天,我又讓“方塊兒”溜□繩了。我要給它備鞍,可它在最里邊拴著。我 想把它換到外邊來,解開□繩牽著它在另外兩匹馬後面繞。結果它趁機逃跑。幸虧 馬舍的門都關著,那我和老柳也是費了好大的勁。老柳看見我氣鼓鼓,笑一笑,“ 別和牲口生氣!它本來就是個牲口。”   “方塊兒”還能想出更陰的招。有時它故意緊貼著牆走,希望騎它的人沒留神 會被蹭下來。它還真成功了一次,不過我不是蹭到牆上掉下來的。“方塊兒”緊貼 著馬舍的牆走,我忙扯動嚼子讓它靠外走,我沒想到頭碰到支窗戶的木棍上,想趕 緊勒住“方塊兒”讓它停下,沒想到它卻緊走一步。我們的“騎士”當然只能從馬 屁股後頭掉下來。   這家伙有機會就讓“騎士”出丑。夜里有些兒馬從圈里逃了出去,第二天早上 ,我從麥地里趕著這些淘氣鬼回馬舍時,是從女宿舍門口經過的。那些早起准備出 工的女孩子們都注視著我。這是多麼令人得意的時刻。我抖擻精神,打著響鞭催馬 飛馳而過。冷不防“方塊兒”從晾衣服杆的下面鑽過!我趕緊低頭伏在馬背上,前 額還是碰到了橫著的木杆。那橫杆一下彈起來飛得老高,引起了一片驚叫和哄笑。 我雖然沒掉下來,頭也沒撞壞,可“騎士”的形像被大大地損害。   “放馬這活還不錯。‘世外桃源’!”我到了草甸子里會常常大喊。   五月底的清晨仍很涼。馬群踏著重重的露水沖向濃霧沉睡的河谷。一行行遲歸 的大雁排成一字或人字,帶著翅膀煽動空氣的哨聲從頭頂鳴叫著飛過,好像就擦著 頭皮。你可以清楚地看見它們收在腹下的紅色的腳,大而強健的翅膀似乎只是在微 微顫抖。它們好像是從地邊上起飛的,飛行的姿勢多矯建,能穿越大洋。筆直的飛 ,不盤旋,一隊隊消失在天邊。去更北的西伯利亞了?為什麼遲到?怎麼仍然不慌 不忙?   三月底、四月初是雁飛塞北的時節。嫩江流域是大雁北歸的通道。它們早早地 從暫且棲身的印度尼西亞一帶起飛,越過大洋,飛過大陸,直奔西伯利亞生兒育女 ,繁衍後代。難以想象的大遷移。是什麼讓它們故土難離?   那時節天空每時每刻都是向北疾飛的雁群,遮天蔽日,聲鳴陣陣象海潮。傍晚 ,几十萬、几十萬的大雁落在草甸子里、田野里休息,天還沒亮又起飛,匆匆往北 方趕。它們不停地飛過,現在仍可看見它們的身影。它們怎麼會有這麼多?   野鴨子也回來了。它們不去西伯利亞,就在此地筑巢。五月份正是撿野鴨蛋的 時候。我是放馬的,當然總會有好運氣。騎著馬在草甸子里趟,只要看見單只的野 鴨子在很近的地方飛起,那必定是下蛋趴窩的。下馬在野鴨子飛起的地方仔細找, 很快就能發現野鴨子精心修建的窩,圓圓的,用乾草筑成碗狀的巢內有青色的野鴨 蛋。如果不到十二個蛋,那野鴨子的蛋就沒下完。這種蛋因為還沒孵過,里面不會 有血絲或胚胎,很好吃。要是窩內是十二個蛋就很難說了。   我真沒少撿野鴨蛋,特別是靠近韃子河的地方,野鴨子窩更多。河邊的泡子中 野鴨子成百上千!它們大群、大群地在泡子上盤旋,成雙成對地沖上云天。有時能 看見三只野鴨子在一起飛,三角戀愛?   泡子的水面上落滿了野鴨子,“嘎嘎”地吵個不停。凶狠的鴻雁仗著個子大, 總去驅趕周圍的野鴨子,它們也是年年到這兒繁衍後代。仙鶴也來了,常常是一行 七、八只,飄在空中象一張張紙,長長的腿拖在身後。它們最愛落在草甸子深處有 積水的地方。人們叫它們“長脖老等”,因為它們總是單腳站在水中一動不動,謝 爾華認為它們肯定在等蛤蟆、泥鰍吃。為什麼它們不到泡子邊上來呢?大概是不屑 於與野鴨子為伍。仙鶴知道自己漂亮,爭偶時不打架,只是在那兒翩翩起舞。白天 鵝也很美,它們常常一對對游弋在到處都是野鴨子的泡子上。它們的鳴叫尤其響亮 。膽小的水雞藏在泡子邊上的干葦子里筑巢,“嘰嘰咕咕”的卻不易發現。它們可 真多!有一次我和另一個青年划個停在泡子邊上的小船,竟在干葦子中撿了兩百多 個水雞蛋。這些比鴿子蛋大一些的水雞蛋也很好吃。   人們管北大荒的草甸子叫“塔頭甸子”。這里的草都一叢叢生長著,是多年生 草本。年復一年,每叢草的草根就結結實實長出了地面,形成“塔頭”。最初開發 “北大荒”的人們常常把塔頭砍下來蓋房子,可見塔頭有多結實。   越是低窪的草甸子,塔頭長得越大。韃子河岸邊的塔頭都有一、兩尺高,草高 得能沒人。我很難想象的就是馬可以在塔頭甸子里奔跑。我去釣魚常常要走過塔頭 甸子,只能從一個個塔頭往前跳躍,一不小心就來個倒栽蔥,從塔頭上掉下去,摔 成泥人。   塔頭甸子不僅僅讓你摔倒栽蔥,它還有更厲害的招數讓你領教。夏天一到中午 ,專門咬馬的瞎虻多得象雨點。騎馬在草甸子里跑一圈,人和馬身上都落滿。我嘗 過這滋味。馬在急馳中,臉被一陣陣迎面撞上的成群的瞎虻打得生疼。   還有飛螞蟻!它們總是象几大團低低的黑云在草甸子上的某處翻滾。一不小心 沖入“螞蟻陣”,解救的辦法就是騎馬迅速突圍,然後趕緊脫下衣服,把那些鑽進 衣服狠命咬你的、成百的螞蟻撣掉。我被咬得大包有上百,一個星期才退下去。   太陽剛一落山,草甸子里的蚊子就升了起來。它們不顧一切地落在人的皮膚上 ,立刻就吸血!一片片,一個挨一個。馬的鼻孔里、嘴唇上、眼皮上,凡是沒毛的 地方都落滿。另外草甸子里還有各種專門吸血的虫子。蛇也時常看到。但我并不害 怕這些,都是有辦法對付的。一切都會過去,明天總會美好起來。   第二天的河谷是被陽光喚醒的。濃霧,沉沉的、棉絮般的濃霧在河面上、蘆葦 叢中、草甸子的草尖上冉冉升騰,迅速地變幻著,凝聚成低矮的、飄忽不定的云, 最終升入空中點綴於藍天。到了中午天空就是云的世界。據說中國只有在湖北和黑 龍江北部地區才能見到如此壯觀的云。我不想知道它們都是怎麼形成的,但愛看。 小的時候我就愛畫云,在紙上隨意地畫上許多連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半圓圈,組 成云的上半部,下邊畫几個橫道,你怎麼想都成。可看到真正的云,你就會覺得人 的想象太有限。請你別說什麼這些云象群山、沙海、火山,用具體的型態是不能描 繪云的壯觀的。云變幻著顏色,把你帶入一個激情的世界。那是神工巨筆的運作。   雷陣雨壓過來了。象一堵牆,鉛灰色的,帶著落地的閃電,滾滾的雷聲逆風疾 進。狂風掃過,如注的大雨把大地帶入混沌,好像世界中只有你、馬群和腳下的土 地。聽的只是雨聲、雷聲、馬蹄聲,藍色的閃電讓萬物失色。生靈們都隱藏了起來 。   暴風雨後的河谷是寧靜的。強烈的陽光穿透云層,道道光束象擎天的利劍。草 甸子被洗刷得更綠,彩虹帶給天地和諧。剛才還象世界的末日。於是你明白了什麼 是洗禮。百靈聲聲,遙相呼應。這種不起眼的小鳥站在草上,傳遞著生活的氣息, 紅的、黃的、白的、紫的、藍的花仍在盛開。我來到草甸子的小河溝邊涮洗衣服。 三兒在陽光下細細地舔自己濕露露的身體。 ※※※※※※※※※※※※※※※※※※※※※※※※※※※※※※※※※※ 【小說連載】         阿唐的故事--京華沉浮錄             -阿唐- 五十九 京城車夫   北京前門西大街。   我駕車由西向東行駛,臨近前門大街時,我臨時起意,做了一個右轉彎想上前 門大街。剛剛轉過來,路邊兩個警察一招手,把我的車截停下來。   把車開到了路旁,我心里罵道,這中國的警察和美國的一樣狡猾,專門藏在你 看不見的地方抓人!   坐在車里,我按照美國的習慣坐在車里等警察上來問話。左等右等,警察都不 上來,兩人居然站在一旁自顧自地聊上了。   我一想,好像不對,我應該上前去問候警察先生。   下了車,我滿臉堆笑地走上前去。這要是在美國,估計那警察已經拔出槍來指 著我大喊,別動!   兩個警察停止了談話,轉過臉來看著我,“噢,你到底下來了,我們還以外你 要在車上坐一輩子呢!”   我陪著笑說,不懂規矩。   警察問要我駕照,我就把那個加州駕照掏出來遞了過去。   警察翻來復去地看了半天,對另一個警察笑著說,“這洋文咱也看不懂啊!”   又轉過臉問我,“你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語調里充滿了好奇,臉上的嚴肅 早就無影無蹤。   “中國人在美國。”我連忙解釋,腦海里浮現出北京人在紐約的情景。   “噢,那就是綠卡嘍!”警察知道的還挺多。   “是,是!”我趕緊順杆往上爬。   “你們美國開車被警察抓住了,都不下車嗎?”警察還有閑心跟我聊天。   “對,都是在車上等著警察上來問話。”我很耐心。   “那為什麼呢?”警察的好奇心還很重。   “可能是怕抓到的是一個壞人,跳下車跟警察拼命。所以,警察不讓你下車。 ”我依舊耐心地滿足他們的好奇心。   “美國警察厲害不?”另一位也上來湊熱鬧。   我笑著說,“不厲害,依法辦事。”   然後警察遞過一個罰款單,寫著:禁轉路口右轉,罰款5元。交了罰款,警察 問我,“服不服?”   我說,“服!”   “那趕緊走吧,這個路口不能右轉!”警察很客氣地跟我揮揮手道別。   上了車,我才注意到,前門西大街路口旁邊真有一個小小的牌子,畫了一個禁 止右轉的標志。如果開車在100米外,要用望遠鏡才能看得清楚!   在北京開車的一個難題是,需要記住太多的特殊路段的行駛方向和禁行規則, 而且,這些規則還總在變,一不小心就落入了陷阱。   這是阿唐京城駕車的第一次驚魂記。   94年11月,在從寰宇辭工的同時,我也自大唐公司脫離出來,在接受了一 些滯銷的硬件產品後,我也同時接受了那輛面包車。從此,我成了京城有車一族。   在從美國海歸之前,我曾申請了一個國際駕照,想用於回國之後的汽車駕駛。 等到了北京才知道,中國在此點上并未與國際接軌,那個國際駕照根本不能用。   沒奈何,懷里揣著張加州的駕照卡就駕車上了路。天可憐見,在近半年的京城 無照駕車生涯中,除了前門被抓住一次之外,另外在黃庄南的知春路口又被抓到一 次。情節雷同,警察的態度也是先倨後恭。   如此一來,我的膽子也大了,反倒是再也沒有被抓過了。真是應了那句話,越 怕鬼,鬼越上門!不怕,倒是沒事了。   剛剛由自動檔駕駛轉到手動檔駕駛時,經常在路上死火。要麼是發生在起步時 ,要麼是發生在急煞車時。都是由於手腳的配合不好造成的。等到開熟了,甚至三 檔都能起步。   有趣的是,北京的司機喜歡鳴笛,但是對路口死火的車大家卻都很耐心,靜靜 地等你重新發動著。反倒是在美國,我曾經見過有人對路口死火的車鳴笛。   我在美國10個月的駕車史,有過兩個罰單,一次小車禍。在北京6個月的駕 車史,有過兩個罰單,沒有車禍!連我自己都不能相信居然有如此好的運氣。   有一天晚上,我沿學院路向北去三環。路上突然出現一個施工後的大淺坑,周 圍任何標志都沒有放置,我本能地向左打把躲了一下,險險擦碰到左線同向行駛的 車。   那司機凶猛地把我的車別到路邊停下,一對男女跳下車來對我大叫大嚷。在確 定沒有發生擦撞後,我不停地道歉并且解釋事情發生的原因。這次回中國,我發現 我在很多地方被洋鬼子異化了,在與人起爭執時,如果錯在己方,一定會出言道歉 。   結果,對方依舊不依不饒,還是不停地指責我的不是。旁邊早就圍上了一大群 看熱鬧的人,我倒是沒有說什麼,看熱鬧的人不干了,立馬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伙站 出來說話了,“嚷嚷什麼啊?不是沒撞著嗎?!趕緊走人吧!”   我謝過了好漢,上車走人了。北京人這點上就是可愛,有正義感,敢出頭。   還有一次綠燈通過路口時,被橫向過來的自行車撞個正著,那哥們的閘顯然是 不好使,煞不住了。   我下了車,車體上有几道划痕。還沒等我說話,那人反倒嚷著說是我的錯。路 中心指揮台上的警察不耐煩了,“要吵,到路邊吵去!”   我們到了路邊,我看著那騎車的哥們也不象是個糙人的樣子,為什麼就一定要 倒打一杷呢?   我嘆了口氣,“算了,你走吧,修修你的閘!”   94年11月,我突然收到一個BP CALL,一回電話,是大馬的賀始辰 !他來了北京,住在外僑公寓。   我第一時間趕過去,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我沒有告訴過任何大馬的朋 友我回來了啊。他說,他只是試試,沒想到我真的在北京!   這一次我帶他跑了很多地方,還拉上小紅一起去卡拉OK,想給他們倆牽牽線 ,可惜倆人都沒有觸電。那天,賀始辰唱了一個粵語歌,博得滿場喝彩。賀始辰洋 洋得意地說,“小兒科!他們都不知道粵語是我的母語。”   第二天,我開車載著他和二英女友去八達嶺長城,剛下過雪,路上很滑。我發 現煞車時,後面的車反應很慢,每次都險些撞上。保險起見,我下來一檢查,煞車 燈不亮了!趕緊找到一個修車鋪子修好了,不然,這一路的雪地行車,早晚會被追 尾!   那時候,北京還沒有大規模裝備掃雪車,天一下雪,路面就變成了冰場,開車 如同上戰場,險象環生,事故頻頻。   95年2月,大馬的張鵬程帶著一票人馬來北京。後來我才知道是大馬的投資 方來與X大談合作,共同在大馬建立一個合營公司。   我也曾帶他們到八達嶺長城一游。加上我,全車坐了6個人。按松花江面包車 的設計,應該可以坐8個人。奇怪的是,快到八達嶺關口時,非常乏力,我是用2 檔上去的。到最後的一段去往纜車的陡路上,把全車人轟下去才開了上去。   回來一檢查,4個缸的火化塞有一個堵死了,只有三個缸在工作。當然,我們 那天6個人,個個噸位十足也是一個原因!   成為有車一族後,京城的生活變得丰富多彩許多。   除了被人當作車夫,遠東西,搬家,送孩子上醫院之外,還借機游歷了北京周 邊的角角落落,凡是地圖標出來的公路,全部用車輪去滾過了一遍。   一次,駕車過了古北口,在去往承德的中途右拐上了一條小路,很快路就變成 了石子路。我從地圖上查到,此路將經司馬台東面的澇窪轉回到司馬台,再與京承 公路相交,於是咬牙顛沛前行。   在躍上一個分水嶺時,一個極壯觀的景象出現在我的面前。路旁的懸崖上,垂 挂著一個碩大的冰柱,高約5丈餘,粗若丈許,晶瑩剔透,陽光下光影陸離,變幻 莫測,恍恍惚惚間,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一次,在注冊後的辦理印章中,遇到一個女孩也在辦理,彼此搭訕了几句。等 我們趕到工商指定的刻章專門店不久,那女孩也來了。那家店的價格高出同類一倍 多,我們憤而退出。女孩一看,也跟了出來,坐上了我們的車要跟我們一同去找便 宜的店。   刻完了章,省了200多塊,女孩非要請我們工作午餐作為道謝,於是四人一 同共赴快餐。   女孩的家在廣州,獨自一人在北京經商,接國外的服裝訂單,在國內組織廠家 生產。本來說好請她幫忙給我定做一套西裝,後來一忙就忘記了。   這個女孩是阿唐此生遇到的奇女子之一,一直不知道她的背景,小小年紀為何 能修煉到如此道行。表面上大大咧咧,卻心細如絲,周旋各方,滴水不漏。盡管那 段時間,她與我們三人聯系頻頻,時常在一起吃吃喝喝,我們卻從不知道她具體的 住址及詳細的個人資料﹔處得象好朋友似的,你卻不知道她的任何情況,阿唐佩服 得五體投地。   那時候,我們三人在外面花1000元租了一個一居室合住,出入同行,女孩 戲稱我們是“三只小豬”!好像是典自於狼吹房子的故事耶。   女孩還介紹了她姐姐的一個在多倫多的朋友給我認識,那人正在北京公出,一 起出去吃了個飯,我順便了解了一下加拿大的情形。   一天晚上,大家跑到我們住的地方吃飯,我在廚房里當大廚,阿唐的烹調手藝 還是可以一試的。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忙,突然冒出了一句,“你多大了?看你 一付飽經滄桑的樣子。”   我笑了笑,“是啊,歲月蹉跎!” 六十 淚別故土   94年11月,我拿到了加拿大的移民紙。   移民加拿大是阿唐太的主意,是她公司里的一個台灣人告訴她的。我們按圖索 驥,照章辦理,所有的文件都是阿唐太一人搞定的,沒有請任何律師幫忙,她的本 事,可見一斑!   此前,在我回國後的一個月,我和阿唐太已經達到共識,阿唐將隨阿唐太在海 外共浴風雨,此生此志,至死不逾!阿唐太實在是高啊,正如某個網友說的,她是 欲擒故縱!   當阿唐表忠心的傳真發到阿唐太的公司,據說公司的上下人等足足笑了一個上 午。   在我海歸後不久,小鄒的一個朋友於浩然從澳大利亞歸來,他是我們大學的同 學,不是一個系。我們這一屆的學生中,除了前文提到的名人老徐之外,這個於浩 然是另一個名人。   他的傳奇之處,令人匪夷所思,實在是超出了平常人的想象力。   我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是考研究生時,那時候一幫子不甘寂寞的學生干部和活 躍分子紛紛投考企業管理,其中就有於浩然。這還罷了,阿唐也置身其中,沒有什 麼驚天動地的。奇就奇在,考試前的3個月,他突然宣布他的外語科目由英語轉到 日語!那時候,阿唐的學院允許學生自選第二外語,不過,不做硬性規定,二外的 考試也不計入成績,水平自然不高。於浩然的舉動實在令吾等考管理的人個個大跌 眼鏡,不知道他老兄的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最後的結果是,日語英語都沒有 考,於浩然提前退出了。   接下來是出國。80年代末,除開投親依戚,出國要麼是公派,要麼是自費考 出去有獎學金,其他的形式少而又少。於浩然的路子仍然是超出了吾等的想象力, 他自費出國讀語言學校!今天說起來,這種形式的出國是不新鮮了,小留學生們走 的几乎都是這條路。可如果!將其放在那個時代,意義就不一般了,光是那筆學費 就讓大部份的人望而卻步!在我認識的人中,於浩然是以此種方式出國的第一人!   於浩然回來後,小鄒拉著我去見他,我們有7年未曾見面。與阿唐的低調行事 作風不同,浩然的出場很高調。先在京東的天平下塌,然後是燕京,最後是長期落 腳在某二星賓館。   一見面,浩然就大罵昨天剛剛見過的人,說他這次帶回來50萬美元的投資, 對方居然半信半疑,“不愿意做,拉倒!不行我再帶著錢回去!”浩然斬釘截鐵地 說。   那50萬美元到了也沒見著影兒,據浩然說,投資方對在中國投資感到失望, 撤回了。   浩然接下來開始做起了移民中介,成效如何不知道,周圍的朋友倒是被他給圈 進去不少,去了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在我快要離開中國時,浩然做起了磁療產品。   對於於浩然,我阿唐有兩個字的評價:第一個字是服。不服不行啊,最難過的 時候,浩然打電話讓我帶錢去救他,飯店因為他欠房租太多不讓他出門!換了阿唐 ,早就搬出來了,落個心安,根本不可能像他那樣瘦驢拉硬屎地死撐。這份天塌下 來依舊坦坦蕩蕩的氣度叫我如何不佩服!或許這就是阿唐今天很平凡的原因?第二 個字是怕。姑且不論浩然如何東拼西湊的弄錢,今後如果賺不到錢要如何去堵這些 窟窿,單單就他在海歸之後,與浩然太分手一事,阿唐已經毅然決然地要再赴海外 ,與阿唐太共患難去了。如果海歸後事業有成的代價就是妻離子散,阿唐還愿意選 擇平凡。阿嚏!   當我告知父母,我將與阿唐太移民海外,不日將遠赴加拿大時,老父很快病倒 ,他有長年的心臟病史。   待其病情穩定後,我開車把父母接到北京,去安貞醫院診治。診斷的結果還是 早就知道的,老年性疾病,唯一的辦法就是定時吃藥注意作息。   那一次,我開車載他們到了一些過去沒有去過的地方轉轉,如香山植物園,大 觀園等。不同於以往的擠車出行,有一部私車到底方便許多。几天下來,其樂融融 ,也算是對阿唐海歸歲月的一個回報。   95年2月,銷往大馬一批“中文之星”,賺了5000元,此前祝建國幫同 學公司做軟件,賺了3000元,老槍成立5個月來,合共收入8千元,而每個月 的費用5、6千元,顯然,情況不樂觀。   我當時動了一個念頭,出賣公司。以當時公司擁有的固定資產及已經完善的經 營場所和環境,賣個二、三萬元,應該是不成問題。再加上1萬元的流動資金,我 還可以收回3萬多的投資,我實在對我離開之後的老槍前景沒有信心。   就在我准備實施售賣計划的時候,寰宇的路二英再次找到我求援。我靈機一動 ,出了個主意:讓老槍參與寰宇經營,兩家合用門面,利潤分成。   路二英大喜。具體的合作方案是路二英和董強一起談的,類似於准上下級關系 :1),寰宇的收入,老槍不染指﹔2),老槍的收入,不使用寰宇的資金時,寰 宇提50%,使用寰宇的資金時,寰宇提70%﹔3),老槍人員不在寰宇受薪。   總地來說,我對這個協議很滿意,雙方互通有無,一個出錢出場地,一個出人 出經驗。   結果,我打消了售賣公司的打算。想用這3萬元的公司資產賭一下今後的發展 。   我當時手頭還有美金4千元,考慮再三,我沒有投放進老槍公司。謝天謝地, 最後這個決策是做對了。   在接下來的10個月里,是寰宇和老槍合作的蜜月期。   老槍除了幫助寰宇售賣其硬件產品,還與微軟簽署了軟件代理銷售協議,我也 在境外從微軟內部人員手中買了一些優惠軟件郵往老槍出售,效果還不錯。   95年底,董強報給我的財務報告是,老槍在稅後及費用後,實現盈利2萬5 千元。   96年的消息時斷時續,最後一次的聯系是祝建國請求再次從微軟內部購買軟 件若干。   97年初,我自黑子玉敏處得到的消息是,老槍已於96年秋散伙,董強旋即 移民新西蘭,詳情不知。   99年,小虎移民加拿大,轉述祝建國的說法,董強騙了他,行前卷走了老槍 全部的流動資金,只給他剩下一堆用舊了的電腦傳真電話桌椅文件柜保險箱等。   2000年,阿唐回中國找到祝建國,按祝建國的說法折價追回了固定資產殘 值人民幣2千元。   2001年,玉敏發電郵,問我是否知道董強下落,玉敏在其移民前曾借給他 人民幣一萬元,玉敏結婚在即,立等錢用。   95年3月,天津張貴庄國際機場大韓航空公司登機處。   “Are you going to immigrate to Can ada?”   “Yes,I am.”   “Can I see your immigration paper? ”   “Here you go.”   “Thanks.Here is your boarding pass .Have a nice trip!”   大韓航空的職員一面把登機牌遞給我,一面好奇地打量著我。   我要先在漢城轉機去溫哥華,估計以前從沒有中國人走天津機場坐大韓航空移 民加拿大,我可能是第一人呢。   我回轉過身來,年邁的父母與姐姐一家人在安檢門外目不轉睛地望著阿唐。   母親一直在啜泣,一貫堅強的父親也在不斷地拭淚,還有姐姐、姐夫和外甥女 ……我的眼睛已經模糊了。   我抬起手,揮了揮,親人們的手也都抬起來在揮,朦朧之中,兩行熱淚奪框而 出。   我轉過身去,邁開大步,任憑淚水在面頰上奔涌。   別了,我的親人,別了,我的祖國。這次的遠行將不同於以往,我將背井離鄉 ,遠赴海外,在一個陌生的國度里,從零做起,從底層做起,用我的雙手我的汗水 我的心血甚至我的尊嚴,開辟一個新的天地!   再見了。   (全文完) ∼∼∼∼∼∼∼∼∼∼∼∼∼∼∼∼∼∼∼∼∼∼∼∼∼∼∼∼∼∼∼∼∼∼         創世紀        -圈外閑人-     第十七章   餘不凡一覺睡得好舒服,等到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卻不見了身邊美麗的夏娃。 餘不凡豎起耳朵來聽,右翼的浴室沒有一點水聲,整個金馬山庄安靜得令人發慌。 餘不凡撐著手臂坐起身來,整理了一下紛亂的思緒,他確信自己并沒有搞錯,昨天 在舊金山機場公開求婚,然後帶著心愛的未婚妻回了家。可是現在夏娃去了哪兒? 餘不凡披起厚厚的日本式浴袍走下樓去,會客廳里沒有夏娃,早餐廳里沒有夏娃, 哪里也看不見未婚妻的蹤影。沮喪中的餘不凡發現一張小紙條,那種心型的夏娃專 用的紅粉紙,用磁性小塊壓在冰箱的門上: 親愛的不凡,   謝謝你給了我美好的一天,我現在更要為Genesis賣命了!我有一個工 作午餐,下午還有工作約會,晚上我們一起吃飯去。:) 未婚妻夏娃   什麼,夏娃竟然工作去了!她昨天怎麼不早說?餘不凡還打算去醉香居養茶呢 ,提起養茶肚子嘰哩咕嚕叫起來,餘不凡打開冰箱倒了一杯牛奶,咕咚咕咚喝了兩 口,突然意識到還沒有刷牙,他皺著眉頭放下了牛奶杯。身子靠在廚房中間的島嶼 上,餘不凡呆呆地望著早餐廳,盯著那張空蕩蕩的早餐桌,他的心里就象打翻了五 味瓶。上個星期還是滿桌漂亮的早點,小草甜甜地笑著繞著桌子轉來轉去,現在好 不容易盼來了未婚妻,他卻飢腸轆轆地守著空桌子。女人哪!女人何必要這麼強的 事業心,公司的事務丟給唐雨就是了。   餘不凡走回樓上的主臥室,一頭鑽進了浴室中的雙人淋浴間,熱乎乎的水流順 著頭發緩緩淌下,按摩著他身上敏感的肌膚。昨天,昨天他們一天都泡在水里,先 是在海水藍里游泳嘻戲,三點式的夏娃撩得他神思恍惚……然後,然後他們躺在旋 渦式浴池里……背部承受著水流旋轉的輕揉熱敷,懷中擁抱著滑爽嬌柔的未婚妻, 餘不凡享受著空氣中翻滾的柔情蜜意……洗完了相思肥皂泡泡浴,他們又鑽進了淋 浴間,花花流淌的鴛鴦蓮蓬頭,沐浴著兩個融化在一起的整體……夏娃格格地笑著 ,銀鈴般的笑聲穿越了水聲,敲響了餘不凡溫柔的心弦……水聲依舊,可是笑聲呢 ?那銀鈴般的笑聲哪里去了?也給夏娃帶走了嗎?帶進了一連串的“工作”?工作 午餐,工作約會,還有什麼?!不知為什麼,餘不凡想起了小草,上個周末他也是 一個人沖澡,小草乖乖女般地在外面等著,忙進忙出為他准備著早餐……如果,如 果夏娃有一點點小草的賢惠……餘不凡大膽地設想著,心中流淌過一種強烈的欲望 ,欲望被水流緩緩地沖刷著……   餘不凡走出浴室之後,重新披上了厚厚的日本式浴袍。餘不凡拿過床頭柜上的 電話,撥起了夏娃的手機號碼。   “不凡,有事嗎?”聽筒里傳來夏娃柔和的聲音。   “夏娃,我好想你!”   “不凡,我也好想你,可是我正忙於工作,等我結束手頭的事務,我們一起去 吃晚飯!我愛你,不凡!”聽筒里傳來一個吻聲,以及啪噠一下的關機聲。   “夏--”還沒等餘不凡開口,“嘟-嘟-”的忙音打斷了他。   工作,工作!工作比未婚夫還重要嗎?餘不凡好不懊惱,他又一次撥響了夏娃 的手機,聽筒里傳來夏娃柔和的聲音:“謝謝您找夏娃,請留言。”   好哇,夏娃居然將手機也關掉了!本想在留言里發一番牢騷,想了想餘不凡還 是忍住了。他氣呼呼地下樓進了會客廳,坐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視機。二頻道播放著 全國橄欖球冠軍賽,舊金山49號對西雅圖海鷹隊,舊金山49號竟然落後14分 ,餘不凡輕輕地嘆了口氣。49號球星史迪夫接過球,向著中鋒奮力投射出去,糟 糕,球卻掉在了綠色的橄欖球場!49號的球越來越沒有看頭了,餘不凡無奈換了 別的頻道,別的頻道也沒有精彩節目,餘不凡開始走神回憶往事了……他想起第一 次見到夏娃的情形,他在塔斯門大樓面試夏娃,那一頭耀眼的披肩金發,還有那對 海水般的藍眼睛,一下子讓他栽進了迷人的深海。餘不凡又想起第一次約會,他們 在塔斯門大樓談工作,一直談到天黑肚子餓得咕咕叫,方才想起來該去吃晚飯了, 餘不凡開車帶夏娃去了醉香居,那就算是他們的第一次約會。那頓飯不過四菜一湯 ,可是卻一起吃了很長時間,除了Genesis的公務之外,他們還談到了俄亥 俄的農庄,談到了夏娃的四個寶貝哥哥,以及農庄里一些快樂的生活。手足之情, 農庄野趣,弄得餘不凡好不羨慕,恨不得也去俄亥俄投一回人生。他們雙雙喝了青 島啤洒,酒逢知己千杯少,當醉香居關門的時候,餘不凡的心已經半醉了。他開車 送夏娃回公寓,在公寓的門口又談了很久。餘不凡清清楚楚地記得,他們站在秋日 的紅楓樹下,路燈閃爍著朦朧昏黃的光芒,他在那兒第一次親吻了她,那是一個長 長的、潮濕的吻,餘不凡至今都能感受那份心醉。老實說,餘不凡曾經吻過無數女 人,可是這個吻卻是如此的特別,款款柔情中的電閃雷鳴,將餘不凡的心都碎了進 去。   Genesis的事業蒸蒸日上,他們相處的時間卻漸漸少了,一開始只是工 作日忙,後來連周末也搭了進去。早先夏娃還在金馬山庄里忙,餘不凡或多或少能 見她几回,後來出差的時間越來越長,出差的頻率也越來越高。現在事態變得更加 不可收拾,剛剛從波士頓出差回來,星期六一大早又出門工作去了,甚至還不知她 在哪里干什麼……想著想著,餘不凡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不凡,不凡,”夏娃人未進屋聲音先到了。   “噢,”餘不凡睜開了眼睛。   一身網球服的夏娃闖了進來,金色的頭發高高地扎在腦後,粉嫩的臉蛋泛著健 康的紅暈,“不凡,你在睡大覺呀,還穿著浴袍!我工作太忙,你得學會照顧自己 ,你看你,長期缺乏鍛煉,小腹上都長出贅肉羅!”夏娃邊說邊摸著他的小腹。   餘不凡揉了揉眼睛,“你出去打網球了?我還以為你在工作呢!”   “打網球也是工作呀,與客戶建立私人友誼,這可是一項很重要的工作噢!”   “你今天與哪位客戶在一起?”   “不談工作了,我先上去洗個澡,然後一起出去吃晚飯,”夏娃說著就要離開 。   餘不凡一把抓住夏娃的手,“告訴我,你同誰在一起?”   “啊呀,你弄痛了我的手,”夏娃揉著泛起紅暈的皮膚,嘴里嘟嘟囔囔著:“ 剛剛訂婚就變得這麼野蠻,人家哪里還敢嫁給你!”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餘不凡一邊道歉著,一邊拿過夏娃的手,握在手心 里小心地親吻著。餘不凡有時也很壞,他明明知道夏娃特別怕痒,故意親得她手心 手背奇痒難忍,夏娃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聽著夏娃銀鈴般的笑聲,餘不凡的心情好了很多,催促著她上樓洗澡換衣服去 。不一會兒,樓上響起了花花的水聲。   夏娃梳洗打扮的效率很高,過了五分鐘水聲停止了。樓梯上面的燈光亮了起來 ,餘不凡順著亮處望去,夏娃穿著鮮紅顏色的旗袍,笑容可拘地步下了樓梯,“不 凡,我們今天去吃法國大餐。”   “唉,”一看到美麗的嬌娃,餘不凡的心就酥了,“去哪家法國飯店?”   “當然是五星級的多萊麗。”   餘不凡趕緊站了起來,“好,我馬上換套西裝去,多萊麗是一個穿戴講究的飯 店。”   鮮紅的夏娃歪過頭來,一縷卷曲的金發挂在鬢角,“穿上昨天的白西裝,好好 慶賀我們的訂婚。”   “是!”   餘不凡穿著白西裝,挽著他心愛的未婚妻,一起坐上了鵝黃的奔特利。   這一夜,餘不凡過得很開心,怨氣也隨之煙消云散。     第十八章   快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星期一這麼快就到了。餘不凡坐到了大辦公桌前,還沒 有來得及讀依妹兒,唐雨已經推門而入了。   一向沉穩的唐雨有些激動,他在董事長辦公室踱了兩圈,突然停在落地玻璃窗 前,目光炯炯地盯著餘不凡,“我們什麼時候做起了借貸業務?”   “什麼,什麼借貸業務?”餘不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麼說,連你這個董事長也不知道?”   “什麼要緊事呀,唐伯伯?”   “夏娃通知彼德遜貸款一百萬給Emazon,彼德遜雖然是Genesis 的財務部部長,這麼一大筆錢他不敢作主,特意跑來找我商量商量。”   “Emazon的規模遠遠超過Genesis,B2B的生意也是如日中天 ,為什麼需要我們給它貸款?”   “這就是夏娃的丰富想象力了,她決定貸款一百萬給Emazon,然後路易 就拿這筆錢來購買Genesis的產品,用現在時髦的名詞來說,這就叫做廠方 貸款,自己化錢買自己的產品。”   餘不凡想了想,“這不是騙人嗎?”   “對,騙華爾街,騙Genesis的股民!從帳面上來看,B2B的產品銷 售額很高,股票也會因此漲得飛快。”   “這合法嗎?”   “合法!只是愧對自己的良心。”   “唐伯伯,你反對廠方貸款?”   “反對?根本沒有人來徵求我的意見,夏娃給彼德遜看了訂婚戒子,從今天開 始,董事長讓她來作主Genesis的事情,”唐雨目不轉睛地盯著餘不凡,盯 得他心里有些發毛。   “是,我們是訂了婚,也說了由她來作主Genesis的事情。”   唐雨搖了搖頭,“不凡,你好糊涂呀,我們Genesis創業八年不容易, 你得把個人感情與公司業務分清楚啊!”   “其實……”餘不凡猶豫了一下,“Genesis的股票已沖過一百大關, 夏娃作主公司事務也蠻有一套的。”   “不凡,你考慮清楚!”唐雨甩手離開了董事長辦公室。   餘不凡努力地定下心神,開始考慮廠方貸款的事宜。其實廠方貸款也沒有什麼 不好,貸款畢竟是貸款,等Emazon賺了錢還得還給Genesis,事情并 沒有唐雨講的那麼壞,想到這麼一層,餘不凡的心情輕松了一些。依妹兒的小紅旗 撐了起來,餘不凡打開看來,小窗口上又出現了那個陌生的字體: 親愛的董事長,   你的心同我一樣疑惑,昨天她在哪里干什麼?   幽魂   又是幽魂!餘不凡皺起了眉頭,幽魂所指的她是誰?看情形應該是指夏娃,難 道除了餘不凡以外,幽魂也在乎夏娃的行蹤?誰是幽魂?誰能讀出餘不凡心頭的疑 惑?幽魂當真鑽進了他的心?餘不凡的腦袋里布滿疑云,再也擺脫不了幽魂的陰影 。那天夏娃似乎很回避他的問題,不愿意告訴他究竟是哪位客戶,也許,餘不凡突 然靈機一動,也許這個幽魂可以告訴他答案,他按了一下回復鍵紐,在復信欄里打 了一行小字: 親愛的幽魂,   請你告訴我她在哪里干什麼。   餘不凡   正要按下送信鍵紐的時候,餘不凡猶豫了起來,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他當 真愿意同幽魂打交道?可是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一閉眼睛將它送了出去。送走了 依妹兒沒多久,餘不凡又後悔了起來,因為他真的很怕知道答案,稀里糊涂未必不 是一種幸福。餘不凡很矛盾,他機械性地敲擊著鍵盤,盼望著幽魂的回復,又盼望 著幽魂的不回復。   “滴鈴鈴--”電話鈴響了起來,餘不凡抓起電話,“Genesis董事長 餘不凡。”   “董事長,我是彼德遜,我們要不要貸款給Emazon?”   “要,為什麼不要?”   “可是唐總經理說……”   餘不凡擺擺手,“唐總經理落伍了,跟不上泡沫經濟的發展,你就按夏娃的意 思辦吧。”   “好吧,”彼德遜答得有些勉強。   等了一天,幽魂還是沒有回復,餘不凡感覺有些失落,駕駛著奔特利回家,也 少了往日的威風。餘不凡的心情頗為煩躁,夏娃真的有什麼秘密瞞著他?也許是因 為自己的心理作用,回家之後,餘不凡總覺得夏娃對他有些冷淡。   這個幽魂竟然在他心中的作起鬼來了。     第十九章   星期二上午,餘不凡剛坐到大辦公桌前,就急著打開計算機查看依妹兒。跳過 一大堆Genesis的業務報告,他終於看到了vanity@yahoo.c om的署名。餘不凡既激動又緊張,拿著鼠標器的手竟然有些顫抖。他終於對准了 vanity@yahoo.com,一下子猛按了下去,小窗口上跳出了那個不 再陌生的字體: 親愛的董事長,   你的心同我一樣茫然,那天她在哪里?那天她在干什麼?   可是我知道她同誰在一起,想想她以後的所作所為,真相其實就是這麼簡單。   幽魂   什麼意思?餘不凡大光其火,他等了整整一個白天和一個夜晚,這個幽魂居然 在那兒賣關子!既然不肯照直說來,又何必主動出來招惹他,壞幽魂,死幽魂,最 最可惡的幽魂!餘不凡一怒之下回了個依妹兒: 可惡的幽魂,   有話直說,有屁就放。   餘不凡   想了想,覺得有失董事長的風雅,餘不凡還是取消了回復。想了又想,幽魂終 究給了他一絲線索:“想想她以後的所作所為,真相其實就是這麼簡單。”夏娃以 後有什麼所作所為,餘不凡開始從頭想來。那天他們去了多萊麗,夏娃叫了蝸牛藏 寶奶油面,他要了香郁蔥烤小牛排,他們談了婚禮的籌辦計划,沒有什麼特別的線 索。吃完法國大餐就回家,然後一起上了席夢思床,兩人卿卿我我的……再後來就 是星期一,夏娃推出廠方貸款計划……等等,餘不凡突然看到了一線光亮,貸款一 百萬給Emazon……這個計划從哪里來的?星期天與路易一起炮制的!如此說 來那位客戶就是路易,他們果然在一起工作,真的在工作嗎?為什麼夏娃躲躲閃閃 的?為什麼夏娃隱瞞客戶就是路易?其間難道真的有鬼嗎?想起那個風流倜倘的法 國佬,餘不凡的心中老大不舒服。從一開始他就不喜歡路易,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 來,想象著那雙厚實柔軟的掌心,那雙手會去碰他的未婚妻嗎?也許會的,餘不凡 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想起了漁人碼頭,想起他與陸茵茵親熱的樣子,一看就是個 尋花問柳的多情種子。夏娃,夏娃也會吊在路易的胳膊上嗎?餘不凡不能想象下去 。   小草端著咖啡進來,黑黑的大眼珠少了神采,唇角邊的笑靨也不知去了哪里。 餘不凡猜測著,一定又是為情所困,世上的凡男凡女們,可憐可嘆!   “董事長,你嘆什麼氣呀?”小草停住了腳步。   “噢,小草,近來常見董彬嗎?”   小草的臉漲得通通紅,輕輕地唉了一聲。   “他對你好一些嗎?”餘不凡關切地問。   “他訂婚了。”   “也訂婚了?”餘不凡有些驚訝,“你還在愛他?”   “愛不一定需要擁有。”   小草冷不丁冒出的哲言,引起了餘不凡的興趣,“你不在乎他的未婚妻?”   “不能說完全不在乎,可是只要能與他在一起,一起擁有美好的時光,小草已 經很滿足了。”   真的嗎?夏娃與路易在一起,一起擁有美好的時光,夏娃也會很滿足嗎?餘不 凡的心在隱隱作痛。   小草顯得有些慌亂,“小草說錯了嗎?”   “沒有,”餘不凡停頓了一下,“我在想,董彬既然有了未婚妻,為什麼還要 與你見面?”   小草的臉上露出了悲哀,“你覺得小草不值得他見面?”   “不,不,不,”餘不凡趕緊否認,“我突然對心理學有了興趣,為什麼訂了 婚的人還想見別人?”   “我想……”小草想了一會兒,“人的需求是很全面的,除了未婚妻,董彬還 需要朋友,也許,董彬希望他的未婚妻象小草一樣的……賢惠。”   餘不凡的心跳動了一下,他想起了星期天早上淋浴的時候,他的確希望夏娃有 一點點小草的賢惠,難道,夏娃也有什麼希望,希望他有一點點路易的……什麼?   “董事長!”   “什麼?”   “你好像有些神不守舍,你--病了嗎?”小草關切地走上前來,摸了摸餘不 凡的額頭。   餘不凡笑了起來,“我這是餓的,夏娃一大早就去見客戶,哪里有空顧未婚夫 的早餐。”   “真的,你餓著肚子!小草這就買點心去。”   “等等!”   “什麼?”   “我們一起去。”   “董事長不用上班了?”   “噓--”餘不凡將手指壓在嘴上,“我們偷偷出去休閑一下。”   他們悄然來到停車場,鑽進了餘不凡的奔特利。餘不凡發動了汽車引擎,一腳 正欲踏上油門,夏娃的老式甲殼虫停在了邊上,“不凡,你們要去哪里?”   “沒有,沒有去哪里,我……我的車子沒了油,出門時匆忙了些,我讓小草加 油去,”餘不凡說著從駕駛座退了出來。   沒敢多看小草灰暗的臉色,餘不凡拉著夏娃的手,匆匆走回了塔斯門大樓。   (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幼 河             主 編:古月思嶺      校  對:宋 強             副主編:幼 河      發  行:王 鋒            技朮主管:蔣 怡      讀者服務:古月思嶺           公關主管:宋 強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 //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例如,訂閱簡體字版本需要送電子郵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內容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聯機直讀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體字閱讀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國標碼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碼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簡體字美朮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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