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五年六月十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五零六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506B)          ∼∼∼∼∼∼∼∼∼∼∼∼∼∼∼∼∼∼∼∼∼∼∼∼∼∼∼∼∼∼∼∼∼∼ 【楓華論壇】逼人民幣升值和美中貿易              遲延昆 【人生旅途】中學時代(上)                  金 巍 【爭 鳴】 觀點的表達不屬於誹謗               西向東 【百草園】 追風箏的人                    菲 兒 【各抒己見】多談主義(之二)                 朱雨心 【小說連載】創世紀(23-25)              圈外閑人 ※※※※※※※※※※※※※※※※※※※※※※※※※※※※※※※※※※ 【楓華論壇】          逼人民幣升值和美中貿易            -遲延昆-   我從來未曾想過會在過去兩年的時間里在人民幣匯率問題上發表了五篇短文, 更沒想到還會忍不住再寫這一篇。倒不是說我從未考慮過匯率問題,事實上早在五 、六年以前我就感到緊跟美元是個問題--只要你在這個問題上問個為什麼,你就 在原則上不能贊同這個辦法--也應考慮到其他與中國有經濟往來的主要貨幣的波 動,應當有個管理匯率的機制。可是當時正逢亞洲金融危機,中國堅持決不貶值, 我也覺得那是對的。因為當時假如中國也貶值,自己可能多少有一點經濟上的收益 ,卻使周邊國家處境更加困難。    中國當時盡管金融問題重重卻能免於亞洲金融危機,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中國的 金融系統還沒有與世界金融體制接軌。我希望這個問題也值得中國的經濟學界、包 括學者和制定政策的人們,認真思考。一段時間以來,“與世界接軌”已經成了一 個似乎不言而喻(self evident)的真理,見諸不少學者官員的講話 和文字。然而証諸於亞洲金融風暴,“完全接軌”,說白了就是全盤西方化,未必 是福。恐怕還是應該有所取,也有所不取,還要建立金融安全的“防火牆”。    這一回,美國兩年來對中國鍥而不舍施壓逼迫人民幣升值,更印証了這一點。 按我當年的想法,中國應該有個機構獨立地(!),即不受政治干預而根據經濟規 律決定匯率的機制。那麼在過去的兩年里人民幣匯率大概會上揚百分之十以上,而 且還要繼續受到升值壓力。艾倫﹒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老 先生已經說了人民幣名義升值20%,對美國貿易平衡几乎不會產生什麼影響。那 你就繼續升吧。   格老此言絕對不虛,但有誤導之嫌。人民幣假如升值20%,美國從中國進口 肯定減少很多,但是會從其他亞洲國家進口這類產品,這些國家的同類產品的價格 比中國的要高一些,再考慮到中國經濟發生困難自然會減少進口,美國的出口也會 明顯下跌。所以美國的貿易平衡確如格林斯潘所預計几乎不會受到什麼影響。其實 從這個意義上說,即使人民幣升值百分之百,也解決不了美國的貿易不平衡問題。 美國政府有一個讓我十分不解十分不以為然的習慣:企圖從外部解決本身的一切問 題。吸毒問題,派兵去把尼加拉瓜總統抓起來,然後毒品走私依舊。Anyway ,I have done what I can。 Effort has  been made。美日貿易不平衡嗎,OK,壓日本人貨幣升值。日圓對美圓 升了三倍,對貿易逆差几乎沒有產生什麼影響。但是這不妨礙我們的美國朋友面對 美中貿易不平衡時又故技重演,而且似乎理直氣壯,面不改色心不跳,煞有介事, 行政當局、國會、學者總動員,連號稱中國的老朋友的基辛格先生也被動員出來了 。    基辛格先生的使命是說服中國升值百分之十。假如我是胡錦濤,我就請老朋友 向美國朋友解釋這種要求缺乏經濟學的依據。人民幣對美元是否低估了不能只看雙 邊貿易平衡,更重要的是雙方通貨膨脹的演變造成的單位貨幣購買力的變化。如果 認真地科學地加以考察,人民幣恐怕不是低估了而是高估了。因為在亞洲經濟風暴 期間人民幣本應貶值,但我們沒有貶值。假如當時貶值15到20百分點今天就有 很大升值空間。現在要人民幣在面臨很大壓力的情況下大幅度升值是一件十分危險 的事情。它的影響不亞於所謂的“休克療法”。我想從通貨膨脹來考量匯率的觀點 應該能夠得到美國朋友的認同。美國人固然頗有些霸道,但是只要你有理而且敢於 堅持,他最終還是講理服理的。    許多經濟學家都認為匯率與貿易逆差有密切關系,卻沒有深入分析在甚麼條件 下匯率與貿易逆差直接有關。這條件就是市場規律充分發揮作用,沒有非市場因素 的嚴重干擾。在這樣完全正常的國際市場經濟之下,雙邊貿易的不平衡主要是由於 匯率偏離造成成本的差異。但是中美之間社會制度不同,非經濟因素為兩國貿易施 加了許多限制,其中最重要的是美國對華出口限制。這種限制在美國方面看來是必 要的,對此我不想爭論,只想提醒美國朋友,只要這類限制存在,貿易逆差就與匯 率很難有正常的關系,想從匯率入手解決貿易逆差問題無異於緣木求魚。美國方面 的另一個問題是用財政赤字支持軍備擴張(這是美日逆差的主要原因)。我當然無 法因而也無意說服美國朋友放棄軍備擴張。但是這使得美國的民用經濟成本上升競 爭力下降。   這種限制不僅美方有,中方也有。例如中國目前還沒有開放糧食市場,而且我 從1980年代以來多次強調中國必須大體保証糧食自給,那些以為開放糧食市場 中國就沒有糧食問題的經濟學家,不管其主觀愿望如何,在客觀上不過是美國政策 的辯護士。在國內時我們曾笑談中國沒有經濟學只有政策辯護者。現在又有了一批 為美國政策辯護的“著名”經濟學家。不是嗎?美國一提人民幣升值,國內沒有一 個經濟學家對當前匯率是否過高作出評估,贊成升值的大有人在。倒是海外華人學 者敢於反潮流。    最令人發指的是,有位“著名學者”竟以日本為例說“升值是發展的必然結果 ”。他絕對不會不知道日圓升值完全沒有解決美日貿易問題,同時反而對日本經濟 造成嚴重的影響。如果他是一個稱職的學者,他就不應該回避這個問題并引出相應 的教訓。如果他不愿意得罪他的美國朋友,他完全可以選擇免開金口。可是他作為 一個頗受器重的經濟學家卻鼓勵中國政府接受美國人開的藥方。   我們不妨簡略回憶一下日圓升值的歷史。1949-1971是所謂固定匯率 時期,一美元兌360日圓。在這以後日美貿易不平衡,美國根本不想改變自己的 赤字財政政策,逼日本升值。1971年十二月所謂斯密斯森協議,日圓升值16 .88百分點,達1:308,但是美日貿易逆差毫無起色。1973年實行浮動 匯率,到1984年全年平均1:237.5,貿易順差增加到560億美元(而 1970年代不過十几億)。可是日本國內的物價已經高得離譜。例如有記錄顯示 在美元-日圓匯率為1:231時,以牛肉來說一美元相當於851日圓﹔蛋:3 64﹔馬鈴薯:530﹔砂糖:500。1985年廣場協議前美元飆升到260 左右。1985/09/22廣場協議定下1:200的目標。一個半月之後達到 1:205,年底到200以下。但是直到共和黨政府下台美日貿易的不平衡非但 沒有解決反而越來越嚴重。現在美元兌日圓已經降至1:100的水平,貿易逆差 絲毫沒有減少。然而日本卻為此付出很大代價。首先1971年的尼克松沖擊結束 了日本連續十八年的高速成長。為了解決美日貿易問題,日本大量購買美國債券, 同時又在國內大肆舉債。1980年度高達七萬三千億日圓。等於是把美國的赤字 分攤到日本人民身上。   中國的經濟實力和素質比日本差得多,特別是金融系統很不健全。假如中國走 上同樣的道路,中國將不僅不可能高速增長,而且很可能觸發金融危機,進而社會 動蕩。由於中國今天已經與世界經濟有緊密聯系,中國的經濟危機很可能觸發世界 性經濟衰退。中國固然受害在先,也很可能受害最深﹔但是美國,這個逼迫人民幣 升值的始作俑者,能幸免嗎?中國的改革尚未完成,國家對經濟的干預還存在,大 不了像1960年代那樣困難几年,絕不會像蘇聯那樣分崩離析。請記住,中華民 族的凝聚力是几千年歷史,至少是孔夫子以來的兩千多年的歷史文化沉積的結果。 可是,即使美國在經濟上不受明顯影響(美國老百姓離開物美價廉的中國貨生活水 平當然會受影響,但這不關美國的大局),也將嚴重傷害中國人民的感情,長期以 來中國人對美國的憧憬向往將徹底毀滅,到那時,美國在中國大多數人心目中的形 象大概就像今天的日本那樣。我希望我的美國朋友認真想一想,這值得嗎?在我們 這個顯得越來越小的地球上,民族之間的理解友誼和尊重比甚麼都重要。   我本來以為講求實際的美國朋友在嘗試之後會知難而退,可是兩年後的今天竟 變本加厲,甚至發出最後通牒。我再提醒一次,中國不是日本,既沒拿過美援也沒 有美國核保護傘。指望中國屈服是必定要失望的。而且過度施壓,即使不造成實質 損害也傷感情。更不必說貿易大戰將兩敗俱傷。希望美國方面在中國采取可能的減 少順差措施後放棄升值之議。假如你真的認為升值對中國有利,你也只需提供建議 ,當你施壓的時候有誰會認真相信你的善意?   同時中國方面也應該認真看待貿易不平衡問題。請你設身處地為美國人想一想 ,迅速攀升的貿易逆差,而且是對一個共產黨國家,不久之前還被當作邪惡帝國, 即使在今天還被很多人看作潛在的敵人。許多中國人以為他們了解美國,但是他們 根本不了解意識形態在美國有比在中國有更深刻的影響。在中國,由於文化大革命 ,使得許多人百無禁忌,甚至對美國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可是別忘了,西方可沒 經過文化大革命,那里對共產黨對共產主義的批判一天也沒停止過。那麼巨大的赤 字當然格外讓人不放心或心理不平衡。我希望中國人中國官員們在跟西人打交道時 不要忘了意識形態的作用。不要以為你把人家當戰略伙伴人家就也把你當好朋友。 有人抱怨美國雙重標准,口稱貿易自由,一旦對自己不利就橫加限制。但我說貿易 總要互利才行,超出互利的范圍任何原則都將失效。雙重標准,葉公好龍也是人類 的通病,美國人豈能免俗。解決貿易糾紛需要實事求是,需要務實,需要諒解。一 方面自我設限(如征出口稅),另一方面爭取說服對方取消某些不必要的出口限制 。   中國政府應該采取有效措施至少控制這個不平衡不繼續擴大。一個可能有效的 辦法是對出口美國的某些商品單獨征收出口特別稅。該稅所得用於由於出口減少而 造成的產業的轉產失業補助等等。加稅比改變匯率更有效,首先它可以針對不同的 地區采用不同的稅率。比如對美國可能最高,對西歐對日本就稍微低一些,對東歐 更低,對俄羅斯以及拉丁美洲東南亞等等可能根本為零。而變更匯率則波及全局, 不能區別對待。   另一個可能的措施是用一定比例的順差購買美國債券。中方保証不提前拋售, 美方保証在美元貶值時對這種債券采取保值措施,或者這種債券一半以美元結算, 一半以人民幣(或歐元)結算。我是不主張買美國債券的。中國買美國國債,即借 貸給美國政府,而美國政府卻以赤字預算搞針對中國的NMD、TMD。真是TM D。但是萬不得已時也只好變通。但總量應有所控制,否則會出問題。   同時中國政府也要盡快做好准備讓人民幣與美元脫鉤。一個重要的問題是防止 熱錢投機。為此加大買賣差是必要的,瑞士法郎可以做的為什麼人民幣不能,而且 在提高差價至少一年再考慮匯率浮動。總可以找到足夠的經濟手段,最好是國際上 有先例的,必要時也可以有所創新,也可以考慮在人民幣改革期間暫停某些有利於 投機的金融服務。肯定有人會罵,但總比與美元挂鉤好一些。脫鉤不意味允許人民 幣被市場牽著鼻子走。我意:半年的波動幅度不超過買賣差價。美國指控中國政府 操控匯率,保証貨幣穩定是政府的神聖責任。要說操控也以美國政府為甚,它不僅 操控美國自己的貨幣,還要染指美國盟國的,典型就是日圓,現在又逼人民幣升值 。   匯率問題成了中美關系的焦點這一事實,標志兩國關系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兩國之間在經濟上的相互依賴已經不可忽視。如果美國真對中國實行貿易制裁,將 影響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在這里中國本來有一個天然盟友,我不知為甚麼中國 人不肯用人民外交向美國行政當局和國會施加壓力。   最後,我希望中國領導人在與美國人會晤的時候,提請他們注意自己負有的防 止日本軍國主義復辟的義務。漠視這一點,美國在日駐軍就失去了根據。請問日本 首相參拜靖國神社,美國作為占領軍怎樣可以置若罔聞?!試問假如在歐洲有人公 開朝拜希特勒,你們作何感想。你們如果繼續這種放任軍國主義的政策,當心搬起 石頭最後砸自己的腳。希望你們不要步張伯倫的後塵。基辛格博士是出生於德國的 猶太人,又是歷史學家,對於二戰當記憶猶新。 ※※※※※※※※※※※※※※※※※※※※※※※※※※※※※※※※※※ 【人生旅途】              中學時代               --旅美札記               -金 巍- 一、   暑熱已經消退殆盡,道旁林木草坪散出絲絲涼意。   周末下午,陳啟明駕車同太太靜華、女兒虹虹一起去參加高中開學典禮。   陣陣清風扑進車窗,令人神清氣爽。紅色Taurus穿過片片花草回環的庭 院,又曲曲拐出蓬蓬森森的小樹林,眼前豁然一亮:修長的車道前方,寬曠的綠茵 中,矗立著一片闊大的三層樓群,紅白磚牆交錯相迭,扇扇玻璃大窗耀著落日熠熠 生輝。開進前去,右方是碩大的停車場,此刻正車泊人往,絡繹不絕。這就是女兒 將在此度過整整四年學習生活的高中了。   泊好車,一家人便左顧右盼地進了這群建筑物。   長長的走廊里人頭聳動,金發、棕發、黑發、黃發交相輝映,各種膚色并立媲 美。女孩子個個精心打扮,衣著時髦,光艷照人﹔男孩子卻穿得松松垮垮,大大咧 咧,一副“酷”相。新生和家長們,三三兩兩,迤邐而行。   入口醒目處,一匹飛馳的小馬生生躍然牆上,遍體鬃毛騰飛向上,昂昂然奮力 奔向前方,是本校的校徽。陳啟明揣想那粗黑振躍的手筆或許出自本地某位中國畫 家之手。   左牆上挂著學生交響樂隊的演出照,身著藍白二色校服的少男少女個個坐立有 序,各種樂器交握在手,年輕的指揮鎮定自若地舉著指揮棒,儼然一副專業人士的 正規派頭。旁邊是學校“星塵”合唱團的照片,這個由清一色少女組成的合唱團, 久已南下進軍過佛羅里達,北上曾轉戰至多倫多,在北美小有名氣。虹虹擠上前一 看,那些女孩人人長裙拽地,美侖美奐地在引吭高歌,不由露出羨慕的神情。   右壁上懸著多幅學生的素描習作,寫生畫、水彩畫和油畫,有人物、動物和風 景,雖然筆法稚嫩,卻也栩栩如生。虹虹駐留在畫前端詳一會,不假思索地對父母 說,“我也畫得出,我比他們畫得好。”轉頭一看,一位著時髦短裙的棕發女孩正 同自己直直打了個照面。心想這大氣的吹噓被她聽去了,多不好意思。但一轉念她 又聽不懂中文,便坦然自如地向她微笑一聲“Hi”,算打了招呼。再轉身,卻見 父母雙雙立定在一排鏡框前,忙擠過去一看,霍,全是本校未來工程師的杰作。高 中生設計的各式汽車、飛機、輪船和太空飛行器極富想象力,加上精細工整的手繪 機器圖紙,令這對工程師夫婦大感興趣。   虹虹過來拉住父母的手再往前去。   兩條長廊交接處,擺放著一色色長桌,是高年級學生向新生推銷他們的俱樂部 之處。各種外語俱樂部的姑娘們一字排開站在桌後,手舉各色文字“歡迎”標語牌 ,個個笑容可掬,熱情地向新人們招呼著。   工程師俱樂部的几個男孩在一旁正襟危坐,背後牆上貼著汽車和飛機的工程設 計圖作業,桌上立著几具精致的艦船模型,飛機模型和汽車模型。待有人上前翻看 時,他們卻懶洋洋地淡淡地應付一下,傲傲的神態顯示他們個個都是大發明家。陳 啟明不由暗暗贊賞這些少年的自信,他走上前去細細觀賞那堆異想天開的工程設計 杰作。   虹虹走到藝朮俱樂部的長桌前,戀戀不舍地挨個翻看高中藝朮家制作的精美卡 片。這些手制的聖誕卡和慰問卡上,畫滿了自創的卡通畫、漫畫和水彩畫,一點不 比超市出售的遜色。抬眼一望,渾身穿戴得藝朮氣質十足的金發姑娘對黑發女孩嫣 然一笑,兩人立時心照不宣地感覺到她們會成為好朋友。几聲招呼後,兩個女孩一 見如故。   大聲兜售球衣汗衫的男孩女孩是體育俱樂部的成員。他們個個熱情大方,笑容 滿面,滔滔不絕地向新生們吹噓本校的各個運動隊。那些夸張的口氣令人覺得,若 不加入某個運動隊,定會留下終生的遺憾。   生化俱樂部卻采取了守株待兔的策略。几十幅詳盡的人體,動物和植物解剖圖 占滿了大塊牆壁,俱樂部成員卻未一人露面。申請表格放在一旁任人自取,一切活 動均由圖示,誰若有興趣自會要求加入,一切盡在不言中……   面對如此多彩多姿的課外俱樂部,虹虹越看越興致勃勃,神采飛揚。“比初中 有趣多了。”女兒向父母燦然一笑,心里野心勃勃地算計著既要參加這個俱樂部, 又要打入那個學生組織……這些高中生看上去個個出色,平易近人,和藹可親。既 便是那些神態傲慢的未來大發明家,也木訥拘謹得聰明可愛。   長廊里,陳啟明夫婦擁著女兒在人流中擠擠挨挨,各種語言的熟人招呼聲此起 彼落,不絕於耳,最後大家終於陸陸續續紛紛入座於大禮堂中。     陳啟明一家人坐到了後排高處。   放眼四顧,偌大個禮堂坐滿了三分之二。到處是端庄安祥的父母或祖父母,伴 著生氣勃勃的男孩女孩在身邊絮絮叨叨,歡言笑語地喋喋不休。   漸漸地,禮堂圓穹頂下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滅了,階梯形的觀眾席慢慢轉暗,嘰 嘰喳喳的人聲也一點一點地輕息下去。一束光圈游到台上,紫紅色大幕緩緩上升。 光圈晃晃對准台上一張講桌後,台下頓時鴉雀無聲,人人靜靜翹首以待。   擴音器里的一個女聲說,高中開學典禮現在開始,校長講話。   一位棕色頭發、中等個子的男子一步踏進光圈。他一身黑西服,白襯衣,紫紅 領帶,顯得既儒雅又精神。他微笑著向台下頻頻招手。   轟雷樣的掌聲從八方響起,夾以尖銳的忽哨聲和歡呼聲,久久不息。   校長用抑揚頓挫的男中音開始介紹本校情況。   本校的交響樂隊,本校的星塵合唱團,在美國赫赫有名……   本校教學質量名列本州前茅,歷年來不是數一就是數二,由全州統一測試成績 所証明……   本校自建校以來,年年有百分之九十几的學生升入大學,餘者多為自愿參軍或 自愿先就業的學生﹔本校每年有30%以上學生被名校錄取,去年有十個學生進入 長春藤盟校。   本校提供多樣化的課程幫助學生充分發揮潛能。學生可以自由選擇感興趣,最 適合自己的課程﹔本校設置各種丰富多采的課外活動俱樂部……   本校是本州唯一被聯邦政府授予藍綬帶的一所高中。   ……   女兒虹虹驕傲地悄悄問爸爸:你的中學校長也有這麼棒麼?   我的中學校長?陳啟明機械地重復道,這些字眼對他既遙遠又陌生。   女兒的問話如一柄大錘,打開了他內心久已封閉的痛苦閥門。他緊皺眉,閉上 眼,思緒一下子飛回久遠的過去,自己的中學時代。   追憶的圖像起先是模糊不清的,慢慢地一點一點清晰起來。他整個身心沉浸在 舊事的牽念之中,再也聽不見女兒校長那清朗的語聲。   也是初秋時節。剛剛“復課鬧革命”,就碰上了“清理階級隊伍”。新調到這 初級中學的前市重點中學校長才“解放”沒几天,又被重新打入“牛棚”。   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早晨,陽光燦燦地照耀,空氣清新,不帶一絲暑氣。   陳啟明興沖沖地背著書包去中學。輟學一年多,玩也玩夠了,他已經很想讀書 了。秋光明媚的校門口,楊柳依舊翠綠。不知何時已圍了一大群人,大多是學生, 還有些路人。“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不進學校?”陳啟明連珠炮般地發 出一連串問題。一位同學把他拉到一邊,在他耳邊輕語道,“校長跳樓了。”說完 就離開了他。“什--麼!”陳啟明驚叫一聲,立刻又被四周壓抑沉重的氣氛吞下 了許多想問的問題。   什麼!那個老校長,上學後几乎天天見到他的老校長!顫顫巍巍的身影不時在 走廊里,操場上匆匆閃過的老校長!那白發蒼蒼的頭顱,那微微句僂的背影,那清 瘦的臉龐,那問心無愧而孤傲的眼神。……剛開學時,作為已被“解放”的老教師 ,還為陳啟明這班上過几課《工業基礎知識》。從前,他是個航空工程專家,雖然 大材小用地在為初中生上課,卻也令這老人精神抖擻。他總算被認為是個有用的人 ,總算出了“牛棚”,審查終於結束了,新生活終於開始了!   哪知一星期前,又一輪政治運動“清理階級隊伍”開始了。鋪天蓋地的大字報 壓向老校長,“牛棚”重開關進老校長,“歷史反革命”、“特務”的鐵帽壓得老 校長透不過氣來。終於,人世無可留戀……終於,在美好的秋陽早晨,去了另一個 不那麼丑惡的世界……   陳啟明穿出人群,繞過教學大樓圍牆,溜到操場一角,掀開一處破斷的竹籬笆 ,偷偷鑽了進去。他剛躡手躡腳走了几步,就停了下來,一眼看到面前四層教學大 樓旁的水泥地上,一領草席蓋住了一團似仍在蠕動的血肉之軀,血跡漫出草席在地 面上滲透開來。操場上空無一人,工宣隊員,教師造反隊員和學生紅衛兵都趕到校 門外維持秩序,看管“牛棚”,商量對策去了。   老校長蓋著草席,孤零零地躺在水泥地上。黃黃的草席,斑斑殷紅的鮮血,似 仍作痙攣的雙腳……   這就是我的中學校長……   “有這麼棒麼?有這麼出色麼?”女兒的問話重在耳邊響起。   陳啟明的目光直勾勾盯著台上那個容光煥發,全身心投入於演講中的男子,虹 虹的中學校長,耳邊掠過几句感謝辭,感謝如此多的家長和學生選擇了本校……   他的心卻飛回多年前血跡斑斑的操場上,他的老校長身邊。   他的心正往下沉,沉到無底的極深極暗處……他,欲哭無淚。   “爸爸,你怎麼啦?你生病了嗎?你怎麼不聽我說呵?”女兒撒嬌地搖搖他的 身子,驚訝地瞧著父親變得蒼白嚴峻的臉容。   太太靜華一眼就猜出了他的心思,便握緊了他的手,傳遞她那無聲的安慰。   陳啟明耳旁恍恍惚惚掃過几句英語……絕不辜負家長和學生的信任,爭取同大 家一起努力把本校辦得一年比一年出色……   雷霆般的掌聲,歡呼聲和口哨聲響徹屋宇,硬生生把他拖出了慘痛的回憶。   接下來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科學教師上台,用小電影展示地球上生命起源的奇妙 過程。影像活龍活現,解說娓娓動聽。科學教師在引人進入神奇的科學奧秘勝境… …   陳啟明似看不看地望著屏幕,心卻在當年老校長執教的《工業基礎知識》課上 :白發蒼蒼的老校長盡了最大努力,試圖把一些基本數學物理公式講解得生動有趣 。竭力激發學生的興趣,把枯燥乏味的教材點化成引人入勝的探秘過程。曾經專攻 航空工程的老校長,試圖把自己青年時代科技救國的理想點點滴滴灌輸給他的學生 。還有,人類在大氣層中自由翱翔的夢想,人類飛向太空的夢想,一下子吸引住了 那麼多本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學生。在那個年代,課堂的鴉雀無聲是對老校長莫 大的尊重,令他感到極大的欣慰。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偏要重新剝奪他教書育人這一人生唯一的樂趣呢?   陳啟明望著台上被女兒贊為“頂呱呱”的科學教師,心里一遍又一遍反駁著: 難道我的科學教師不是最高明的麼?難道我的校長兼科學教師不是世上最出色,最 優秀的教師麼?   他木知木覺地注目講台,凝視前方。漸漸地,科學教師那不慌不忙的英語解說 詞演變成了老校長鎮定自若,抑揚頓挫的漢語,帶著鼓勵青年學生的極大熱情,那 柔和中聽的簡潔漢語在耳邊喁喁響著,不絕如縷……   接著上台的,是一位學生代表。   這是本校的學生會主席,一個黑眼睛、黑發披肩、身段嬌好的美麗亞裔女孩, 代表本校學生發言!   一家三口都興奮起來。虹虹舉起望遠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細打量起這個女 孩來。陳啟明几乎沒去聽她說些什麼,只覺眼前一亮。那女孩嫻雅秀氣,神態自如 ,落落大方。悅耳的女音時而平鋪直敘,侃侃而談﹔時而開門見山,慷慨陳詞,充 滿了自尊和自信,年輕的生命活力昂然躍動在舉手投足之間。   她向一年級新生保証本校的學習生活實在是非常有趣,有勁極了!   她向家長們大力吹噓本校的教育質量。   ……   這個渾身充滿青春活力的高中四年級女生在眾人面前展示著她學業的成功、興 趣的廣泛、人格的成熟、氣質的優雅、心理的健康、美麗的容顏,犀利的口才和得 當的談吐……這許多特質在她身上融匯成一體,顯得無懈可擊。她几乎代表優秀學 生的一具完美化身,令台下諸多家長和新生目瞪口呆,艷羨十分。   陳啟明的視線卻漸漸模糊,台上美麗的亞裔女孩慢慢幻化為他的一位女同學。 她也是這麼站立著,邊說邊打手勢,美麗的眼睛怒視低頭站立的老校長,激憤的言 詞一句一句像匕首般擲向面前的老人。她正在批判“階級敵人”,義正詞嚴得仿佛 自己就是正義的化身。她為什麼認為自己是如此正確?她意識到她正在一刀一刀地 慢慢殺死老校長麼?她也是黑頭發黑眼睛,苗條的身材,漂亮的臉龐……陳啟明晃 晃頭,要把這令人心悸的一幕搖去。   身旁的女兒卻早為那女學生代表所俘虜。虹虹對這個同性別、看來也像是同種 族的女學生會主席從頭至腳、從里到外崇拜得五體投地。   紫紅絨大幕緩緩上升,倏忽間樂聲大作。   校交響樂隊擺出全套陣勢出現在台上,狂歡的交響樂和奏鳴曲交替轟響起來。 台下歡聲雷動,齊聲有節奏地合著樂曲打拍子。   身著五彩奇裝異服的女子啦啦隊員,雙手高舉鮮花奔上舞台,亦歌亦舞,邊跳 邊唱“歡迎,歡迎!”   校管樂隊奏起進行曲,在台下正步繞場一周,以鏗鏘有力的軍樂歡迎新來者。 鼓聲和號響震耳欲聾,聲撼屋宇,將開學典禮推向高潮。   台下人眾全體起立,一起打拍子,扭動身軀,又是唱又是跳。   樂隊流出的美妙樂音在空曠的廳宇下繚繞,久久不散,似在繪聲繪色地描述美 好的高中生活。   ……   虹虹讓父母在車里等等,說她過一會兒就回來。   陳啟明伏在方向盤後,空洞的目光掃向黑黝黝的夜空。四周車燈交叉閃爍,人 來車往,他視而不見,方才如此喧鬧歡騰的場面在心中不留什麼痕跡。他眼前排揎 不去的是老校長踽踽獨行的背影,老校長講課時的慈祥面容,老校長低頭聽任斥罵 的身形,老校長躺在草席下似仍微顫著的身廓,暗黑一點一點滲進他的軀體……   女兒跑跳著回來了,像一陣生命之熱風,一下子吹散了陳啟明心中那些陰森冷 暗的思緒。   虹虹喋喋不休地述說著探聽來的消息:那位女學生不是日本人,不是韓國人, 而是道道地地的中國人!她的SAT成績是滿分,她已被某所七年制連讀的醫學院 錄取,她是完美無缺的!“我一直跟著她走了許多路。”女兒得意地說。   “跟著她干什麼?”父母莞爾而笑。   “看看她呀。”   “看她什麼呀?”   “看看她什麼樣子呵,總之,你們不懂的。”   “真是個小傻瓜。”女兒的天真無邪立時驅走了父親心中殘存的陰影。   “這麼好的學校,你要好好讀書。”父親一本正經地叮囑女兒。   “我一定要參加許多俱樂部!”   “學生以學為主,讀書一定要好。”   “讀書容易,我要參加樂隊,合唱團也不錯。我會有很多很多好朋友。”   “人的精力有限,太多課外活動會影響學習。”   “讀書,讀書,老是讀書!難道你在中學不喜歡踢足球,不喜歡玩麼?”   “我的中學?”陳啟明內心一陣酸楚,“我只上過一年中學。”   “我知道。那麼你在中學里只讀書不玩麼?”   “那一年天天開批判會,寫大字報,那是‘清理階級隊伍’的一年。”陳啟明 嘆了口氣。就算他解釋得清什麼是批斗會、大字報、階級隊伍,難道他竟奢望女兒 能夠真正理解這些概念麼?   媽媽簡短地解釋了那一年的中學生活是怎麼回事。   “噢,簡直不能想象,太可怕了!”女兒不由大聲驚叫起來。   “相信以後這種事再也不會發生了。”父母倆几乎異口同聲地寬慰女兒。   “當然,相信老校長的經歷永遠不會再重現了。”陳啟明想。   紅色Taurus的大燈片片橫掃過黑漆漆的林間小徑,拐入燈火通明的街區 。 二、   星期六下午,陳啟明倚在長沙發椅上翻報紙。和熙的冬日透過玻璃窗牆射進客 廳,照得他昏昏欲睡。   “媽媽,媽媽呢?噢,媽媽又去加班了,她老在星期六加班。”是虹虹興沖沖 的聲音,“爸爸,爸爸,快來看!我成功了,成功了!”   “什麼呀,”陳啟明懶懶地欠了欠身,“爸爸想小睡一會,今天太陽可真好。 ”   “哎呀,等會再睡,先看看我的實驗吧。三個實驗,兩個大大地成功,第三個 沒有結果……”   “什麼實驗呀?”陳啟明隨口問。   “第一個實驗是常規實驗,看看綠豆在各種溫度下能不能發芽。我的這個實驗 的安全儲存溫度在攝氏55以下。種子能適應低溫,不能適應高溫,這我早就知道 了。從千年凍土里挖出的種子還能發芽呢,一切不出所料。有趣的是我的第二個實 驗,”女兒不由分說地把陳啟明擁向客廳旁的花房,一把推開門:“過來看看這個 !”她指著層層迭迭的花架上平攤著的三張樹葉,“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三片樹葉,剛從樹上采下來的吧?”   “是嘛!”女兒狡黠的目光一閃一閃,似笑非笑地又問:“它們綠不綠,精神 不精神?”   “剛摘下的樹葉哪有不綠的!”陳啟明不以為然地隨口應道。   “那你再看看這些葉子。”虹虹把爸爸拉到花架的另一邊,只見條凳上攤著另 外三片樹葉,干巴巴的,又枯又黃。“你看得出區別嗎?”   “區別太明顯了。只不過這几片葉子是一個星期前摘下來的,剛剛那些是才摘 下來的罷了。”陳啟明順口答著。   “不--對!”女兒高興地笑了,“我早知你會猜錯。”她旋轉著擺了一個芭 蕾舞姿勢,“實話告你吧,這六片葉子都是兩個星期前同時摘下來的!”   “真的?”陳啟明不相信地問,但馬上又坦然了,“這也沒什麼稀奇,你不過 每天給這些葉子澆水,不給那些葉子澆水擺了。”   “你猜對了一小半。”虹虹調皮地眨眨眼,“其實我根本沒給任何一片葉子澆 水,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猜猜看!”   “猜不出。只不過你肯定給兩堆葉子的待遇不同。”陳啟明不假思索地脫口而 出。   “說實話,我只不過每天早晨對這三片葉子小聲說,希望你們好好活下去,千 萬千萬保重,在心里默默祝禱它們長壽﹔但對另外三片葉子理也不理,任由它們自 生自滅。二周後,它們就各自變成了你看到的樣子。這說明--”女兒頓了頓。   “植物有感覺。”父親接口道。   “精神的力量!植物能感覺到人類精神力量對它們的影響!”虹虹大聲搶著說 ,在同人辯論似的。   “明白了。我看過一本書,你在重復一種古老的實驗。”陳啟明恍然大悟。   “我來說嘛。”虹虹撒嬌地把父親推坐進花房中的藤椅,一手掩住他的口,不 讓他說話。   望著女兒著急的神態,陳啟明配合地挺直身子,正襟危坐,認真地聽她講起高 中生物教師建議學生做的科學實驗。作為過來人,他深深理解探索的樂趣全在於解 決問題的過程,在於一步一步揭示事物本來面目的過程。即使已經猜測到了解決問 題的答案,但若講出來,便無異剝奪了女兒探索自然奧秘的樂趣。於是他便一聲不 響地靜靜聽她述說。   冬天的花房里暖暖的,花團錦簇。層層迭迭的花盆花架,高低錯落地置放在周 圍。左邊嫣紅紅植著几盆朱赤玫瑰和艷艷的天竺葵,右邊詫紫紫開著一長溜深深淺 淺的紫羅蘭,正對面怒放著百合和金盞花,白晃晃黃燦燦的一片,煞是好看。屋角 放了几盆矮冬青,鐵線蓮,還有多盆彩色仙人掌。綠色藤蔓從玻璃牆頂上垂挂下來 ,構成了掩映花房的綠壁。   虹虹邊說邊作手勢比划著。她忽而凝神沉思,似在思考問題﹔忽而左顧右盼, 似在尋找適宜的措辭。講到有趣處,她忽而笑靨如花,忽而溫言解說﹔講到認真處 ,她儼然成了面對大批聽眾演說的雄辯家﹔講到得意之處,她竟情不自禁地繞著花 架花壇手舞足蹈起來,恍若花叢中的小仙女。她的嗓音婉轉清悠,聲如銀鈴,似正 將火熱的青春向四外飛濺開來。   陳啟明陷在藤椅中欣賞女兒。他的目光時而追隨著洒過綠藤蔓的斑駁日影,時 而小心掠過女兒那年輕真稚的臉龐,感覺此時此刻自己真是一位幸福的父親。   “爸爸在中學里做過哪些科學實驗呢?”興頭十足的虹虹,瞥見自己唯一的聽 眾神情不十分專注,就突兀地插了句問話。頓了頓,見父親遲疑地搖搖頭,便仍跳 回原先的花頭滔滔不絕地繼續述說下去。   陳啟明望著女兒腦後頻頻跳動的“馬尾巴”,不由想起了自己中學時代的同桌 。   那年他十四歲,在初冬陽光和熙的課堂里,聽張先生上《工業基礎知識》課。   戴深度近視眼鏡的張先生,高高的個子在講台前一站,不時在黑板上寫公式, 認真講解牛頓力學的基本原理。牛頓這個名字,在《工基》課本中無從尋起,因而 吸引了大部分學生的注意力。      陳啟明端坐著聚精會神地聽講。小學畢業後停課一年多,他覺得自己無所事事 地閑夠了,竟很想坐下安靜念書,這真是天大的變化。當小學生時,他從來只把上 學聽課當成生活中不得不打發的例行事,此刻卻感到求知欲比體格的發育增長更快 。一夜之間,他渴望了解天地中一切事物的來龍去脈,窺探前人掌握自然規律的進 程。上課前,他早已通讀完《工基》課本,做完了所有習題,還准備問老師几個問 題。   他的同桌是一位漂亮的小姑娘,文靜的臉上,忽閃著會說話的大眼睛,時時含 有捉弄人的笑意。她異常好動,手伸在課桌里玩著什麼,身子遮遮掩掩不讓他看見 ,卻在他身旁翻來復去晃動兩只羊角辮,分散了他聽課的注意力。   張先生在黑板上寫字,身邊的小姑娘在課桌里弄出聲來,嘩嘩響,定是在洗扑 克牌,全教室人都聽見了。   陳啟明輕視地想,這小姑娘還沒長大,玩比讀書重要?   張先生陡地轉過身,徑直走到他倆課桌前,手一攤:戴秀怡,把牌交出來!   小姑娘停止了洗牌,兩手窩在課桌里不動,抬頭望著張先生,一言不發。   師生倆對視了几秒鐘。   張先生突然伸出手一下子把扑克牌搶到手里,“上課不能玩這東西,下課後到 我辦公室來拿。”說完回到講台上,順手把扑克牌扔進了講桌。全班同學的視線一 齊射向陳啟明的課桌。   小姑娘怔住了,氣得說不出話,臉漲得紅扑扑的,晶塋的淚珠在眼眶里翻滾, 又抿起嘴咬了咬牙忍住了。   班上的壞小子們齊齊盯住她,等著看一場好戲。   忽然她站起身,指著張先生說:你這個歷史反革命,有什麼資格站在講台上放 毒!牛頓是什麼人?是資產階級反動學朮權威!    張先生的臉唰一下變白了。沒料到這個外表文靜漂亮的女學生會如此指責自己 ,這在從前是不可想象的。但當時“復課鬧革命”剛開始不久,“清理階級隊伍” 的運動正展開得如火如荼。   張先生似遭到棒擊,一下子蔫了。但他一剎那後又振作起來,手舉小紅書念道 :“學生以學為主,兼學別樣,”上次布置的作業你做了沒有?今天要交!   話音剛落,小姑娘就將練習本“啪”一聲摔到講台上,仍然氣沖沖地瞪視張先 生。   張先生翻翻作業本,見到的是清秀整潔的字體,寫滿整本教科書的習題。他臉 上欣然露出笑容,欲說些夸獎鼓勵之類的話,沒出口就被小姑娘打斷了:我才不要 上你這個歷史反革命分子的課!說完後她大步走出教室,把門關得乒乓山響,滿教 室立即響起一片掌聲和起哄聲。   陳啟明嘆了口氣,心想今天的課是上不下去了。其實,何必呢,小姑娘變得這 麼凶。   張先生面色蒼白,腿有點抖。他定了定神對學生說,今天我的課就上到這里。 我這就去請工宣隊師傅來給你們上課。說完,挾起書本也出了教室,扔下一教室的 少年人嘰嘰喳喳吵翻了天。   “爸爸,你怎麼不回答我的問題?”虹虹志得意滿的演講剛告一段落,便又來 纏他。   怎麼跟她解釋得清呢?“這怎麼說得清呢?”陳啟明脫口而出。   “這又怎麼會說不清呢?等等,讓我們把一個大問題分解成一個一個小問題來 談。”虹虹胸有成竹地擺出一副辯論的架勢。   “爸爸只上過一年中學。”   “答非所問。我問的是你在中學里做過哪些科學實驗?”虹虹緊扣主題不放。   “沒有。抱歉,我在短短一年中學期間沒做過任何科學實驗。”陳啟明歉疚地 微笑。   “那麼你在中學里,除上課外,還有哪些課外活動呢?”女兒步步深入。   “除了不上課以外,我們什麼都干。”陳啟明強調并拖長那個”不“字。   “若連課也不上,那麼多時間都干什麼呢?”虹虹十分好奇。   “噢,我們成天寫大字報,開批判會,還值夜班看守牛棚什麼的……”陳啟明 心情沉重,支支唔唔地說不下去。   “什麼是大字報?什麼是批判會?牛棚肯定不是真的養牛吧,你講清楚嘛!” 女兒偏不依不饒。   “這,說來話長,一言難盡呵!爸爸困了,想打個盹,晚上問你媽去吧。”陳 啟明想脫身。  “不嘛,我偏要爸爸給我說說清楚。現在我只問一句:你中學里的哪些活動有趣 嗎?你們喜歡不喜歡這些活動?”   “怎麼談得上有趣?怎麼談得上喜歡?只不要太嚇人罷了。”父親預先警告。   “爸爸何不寫本書,描述描述那個年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女兒靈機一動, 又生了個主意出來。   “現在哪有時間?等退休以後吧。”陳啟明只想敷衍了事。   “那你答應了麼?”女兒緊叮不放。   “嗯。”父親含糊應著。   “既然答應了,那我們就勾手敲定。”   父女倆勾勾小指頭,雙方都感到了滿足。   也許,在比較遙遠的將來,自己真會寫一本關於那個時代的書?為什麼不呢? 這是個好主意。陳啟明想。      “我早知道爸爸上了一年中學後就到農村去了。你年輕時代的經歷實在讓人羨 慕。農村多美,海闊天空,多浪漫呵﹔城市多吵,多悶,多擠,多枯燥呵。你一定 很想去農村吧,就像我們現在人人夢想周游世界。”女兒又開了口。   “小丫頭懂什麼呀,咱們以後再談吧。”陳啟明慵懶地閉上眼,卻陷入了沉思 。他怎麼睡得著呢?他眼前不斷交替閃現的是虹虹和戴秀怡的影子。他的思緒異常 活躍,他滿腦子翻來復去動著這個念頭:如果虹虹生在那個時代,她會變成戴秀怡 麼?怎麼會呢?怎麼不會呢?不可能!一切都是可能的……直到這個念頭折磨得他 透不過氣來,才悠悠嘆了口氣:謝天謝地,總算虹虹生在了另一個時代。還有,真 有必要寫本書詳細描述那個時代麼?就算寫出來,虹虹這代人難道就真能理解那發 生過的一切麼?又為什麼非要她與那可怕的一切感同身受呢?若她永不懂“批斗會 ”是何物,她的人生不更輕松些麼?   這些紛至沓來的雜亂思緒煎熬著他,陳啟明感覺異常困倦,便在花房的藤椅中 睡著了。   虹虹輕手輕腳出去,悄悄帶上了花房的門。   西斜的冬日透過玻璃大牆,映得滿室花樹生意盎然。 三、   星期天下午,陳啟明在二樓書房里看書,一邊聆聽虹虹在樓下彈琴。   一串串音符似鳥兒在天空飛翔,小精靈似地直想撞進屋來。陳啟明推開窗,清 新的早春空氣挾著輕靈跳躍的樂音,一齊扑面而來。剛長出蔥綠新葉的榆樹枝,一 直伸展到窗前。打開窗,音響倏忽嘎然而止。那些歡跳蹦躍的小音符,好像一下子 躲進了書房。四下里忽然靜悄悄地,只有和熙的春風輕拂著嫩枝翠葉,黑松鼠在榆 樹枝叢中跳來跳去,忽地竄到離窗極近的枝椏上,閃著黑漆漆的小眼珠,好奇地望 著陳啟明。   驀地,一串清脆的琴音跳蕩著從樓下的客廳飛出,飄漾在春風之中,驚得松鼠 倏地一下子竄進了綠蔭深處。   音符越跳越快,轉瞬間匯成一片音波,浩浩蕩蕩涌進窗來。陳啟明感覺這脈音 波象藍色的大海,聲浪滔滔從遙遙的天際涌來,又向遠遠的天邊退去。深藍的音響 似海浪洶涌澎湃,濤聲震天﹔淡藍的音聲似天宇柔絮蕩漾,風恬云淡。音波的海浪 和天宇交相匯合,最終融為一體,幻作浩渺的星空,漸漸歸為深邃的寧靜。   無風,無浪,無聲。   咕隆一聲,蔚藍色的音波一個一個地又從音海深處冉冉升起,涌動起伏著,逐 次滾滑成厚重的黑聲巨波,濁浪滔滔。黑稠的晦暗聲濤詭譎地翻轉著,急急卷入黏 重的渦流,又旋進黑黑的音淵,折騰得天地無色無光,混沌沌一片墨黑。   在這暗無天日的黑聲幽谷中,陳啟明倏忽間雙目如炬,竟冥冥朦朦瞅見了他的 摯友振中,那個從小同他摸爬滾打,戲謔玩笑一齊長大的玩伴,那個大膽的少年探 險家。   在黑音黝成的一片綽約空蒙中,他依稀望見振中坐在高山之巔,一手捧著自制 的半導體收音機,一手微微旋動轉鈕,時而仰望星空,時而側頭細辨從太空中傳來 的無數神秘莫測的音訊。   黑咕隆中叮咚几聲銀珠般的琴音,宣示有一艘銀色小艇駛入了黑色的湍流……   驀地,在紊亂無序的宇宙雜音里,夾雜著一種陌生語言的慶賀歡呼之聲。振中 細聽又細聽,居然分辨得出“登陸”,“人類”,“月球”,“首次”几個詞,恰 恰是自己在學校中學過的那種外語。什麼意思?振中機械地重復几遍這些字眼,又 顛倒著次序將它們排列組合……莫非,難道竟會是“人類-首次-登陸-月球?”  。。。    “好哇,原來是你這個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躲在這里偷聽敵台!”一個熟悉 的聲音在振中背後響起,是朝夕相處的室友做了告密小人。   “立刻扭送場部批斗!”   “這小子看不出原來是暗藏的特務。”   “怪不得整天搗弄半導體,這下現了原形!”   聒噪聲在四下起哄,雜沓的腳步帶出几條黑影,從四面八方逼近,原是早有預 謀埋伏在此的。   稠重的黑音巨浪席卷上天,欲吞沒銀色小艇……   左側是懸壁,崖下是山澗,前後右方早被那几條猥瑣人形所占據,他們干嚎著 各種欲加之罪名,面目可憎地逼近前來,意欲置他於人世間的煉獄。   振中抬眼仰望,星空如此浩渺﹔環顧四周,人世的路卻那麼狹窄。   既生而無人之尊嚴,死又有何所懼!   連天震響的狂聲巨波一下子把小艇卷入了黑色的旋渦。   振中無路可逃,就抱著他的“黑匣子”奮身躍入了山澗。陳啟明的魂魄隨他一 起悠悠沉入黑淵之底,在從無生人返回的地下世界中摸索,探尋。   朋比為奸的几條幢幢黑影楞在了原地……   稍頃,從悠遠的隱秘之地飄來一絲藍音,低低地回旋,裊裊地繚繞,瞬息間便 吞沒了大塊大塊黑波。混沌重被划開,天地漸漸復明。飛揚的樂音跳出來了,金色 的樂雨洒下來了,生出了層層綠波,淙淙泉水,瀑聲嘩嘩。金色的音符瀉遍了大地 ,萬物又變得生氣勃勃。   原來,漆黑的地下世界里別有洞天!   寂靜無聲,曲終。   許久,陳啟明的魂靈才悠悠歸竅。只是,他少年時代的好友振中,終究永遠地 留在了黑淵里。   許久,他仍魂不守舍。當年他倆在赴廣闊天地的車站上一別,就此天人永隔, 分屬兩個世界。   虹虹的彈奏引起他對故友無盡的綿綿遐思。   陳啟明下樓去問女兒:“你剛才彈的什麼曲,我怎麼從未聽到過?”   “你怎麼會聽過呢?這是我自己作的曲。”虹虹一臉得意相。   “你會作曲!”當父親的有點驚訝,繼而又坦然地想,鋼琴彈了那麼久,會作 一兩只曲子也沒什麼稀奇。   “那麼,何不解釋解釋你的曲子!”   “猜猜看。”是女兒老一套的小伎倆。   “猜不出。”作父親的怎肯泄露,這曲女兒的習作竟給自己帶來如此刻骨銘心 的震憾。   “曲子的內容是,描述几個年輕人在太空探險。第一段寫他們乘著飛船在宇宙 中航行,經過浩瀚的太空見到許多新奇景觀﹔第二段說飛船險被吸入黑洞,他們陷 入了絕望的境地﹔第三段唱他們終於擺脫了黑洞,發現并且登上了一顆適合人類居 住的新星。”虹虹洋洋得意地娓娓道來,“爸爸又是如何感覺的呢?”   “我感覺第一段是藍色的音樂,第二段是黑暗的音響,第三段的旋律五彩繽紛 。”   “爸爸用色彩聯想音樂真妙!大體符合我作此曲的本意。只是,你還另外聯想 到別的什麼嗎?”   “第二段太沉重,象塊巨石壓在人心上,令人喘不過氣。”   “那當然。飛船在黑洞邊緣掙扎,處於絕境中,太有可能有死無生了。但最後 的勝利屬於勇敢的探險家。”虹虹義氣風發地大肆發揮,“我也在飛船上,我是醫 生。”   “經過黑洞時,難道就沒有犧牲麼?”陳啟明作如此想,就這樣問了。   “這,這我倒沒想過。”輪到虹虹發窘了。   “尋找到人類的新樂園,總會付出代價。”父親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   “那就該加進一節曲折,復雜的樂段。但這首曲中我不想加。”小作曲家捍衛 自己的創作權。   陳啟明相信,人類在最終找到幸福家園之前,必定會先付出重大的犧牲。振中 就作為這種代價永遠地留在了黑淵中。這個頑皮大男孩的音容笑貌在眼前晃動,生 動鮮明,揮之不去。這個天生的探險家若在,同虹虹倒有可能成為一對絕妙的忘年 交搭檔。   地下世界究竟是個怎樣的世界?因為從無人回返,所以從無人知曉。   “爸爸聯想到什麼故事麼?”望著父親凝思的神情,虹虹追問。   “故事?我想不出什麼故事。”陳啟明支唔過去。   雖然二人的曲感附會得不差,但感受到的曲意卻天差地別,實在相去太遠。女 兒設想的是太空探險,父親感受到的卻是人世的悲劇﹔女兒憧憬的是人類的未來, 父親卻老對陳年往事耿耿於懷……想岔了,想岔了,兩輩人的想法是如此南轅北轍 。   陳啟明晃晃腦袋,似要甩掉過去的思憶。他朝虹虹揮揮手,“好啦,好啦,再 接著去彈你的吧。”他轉身上樓,倚躺到搖椅上,望望窗外一樹新綠在春風中搖曳 ,又再次沉浸在對故友的思念之中。   樓下忽又響起昂昂錚錚的提琴調弦之音,間雜以叮叮咚咚的鋼琴即興演奏,是 虹虹同學林燕來排練鋼琴與提琴的合奏曲,准備參加州里的演出比賽。   零星的試奏之聲突然停下,剎那間無聲。   舒緩的鋼琴曲輕快地響起,引人至青天一碧的空闊大海上。樂音滔滔,前呼後 涌,起伏不停。清越的提琴聲突兀升起,象自由的海鷗,在鋼琴聲筑成的音波浪谷 間嬉戲。驀地,琴音陡變。鋼琴之聲漸增漸強,逐此驟響成一峰峰巨聲樂浪﹔高亢 激昂的提琴聲在鋼琴音海間穿越盤旋,似海鷗在怒海上空乘風飛翔。   鋼琴音似海浪,提琴聲如海鷗﹔兩音忽高忽底,忽輕忽響,如海鷗在驟海上飛 高浮低,忽潛忽飛﹔海浪和海鷗互動不休,久久相持不下。   良久,琴音漸緩。風漸漸止息,云慢慢散去,浪緩緩平息,海天又盈為藍藍一 色。   小提琴聲几下盤旋過後,雖仍激越跳脫,卻也聲聲低沉下去,似群鷗啾啾,此 鳴彼和,紛紛拍翅飛向遠方。   合奏聲停頓良久,樓下門砰地一關,將陳啟明驚醒了。他從窗口望見兩個女孩 提著溜冰鞋出了大門。   四下悄然無聲。   陳啟明耳邊忽然隱約聽見有人在拉小提琴練習曲,機械、單調、沉悶、空洞, 一板一眼,一個音符不錯,嘰嘰嘎嘎像鋸木聲,頑強而持續,卻終年累月地停留在 練習曲水平。那是當年他返城穿街走弄時屢屢回響在耳邊的,那是從城市的亭子間 ,晚飯後的廚房里傳出的不止不休的掙扎之聲,是當年的知青朋友人人想擠進某個 文工團的無望嘗試﹔既是打發無聊時光的絕佳方式,又是麻痺心神的靈丹妙藥,也 是人在困境中不肯放棄希望的明証。   細細聽去,有的琴音盤旋低回,調子纏綿,四處摸索又八方徘徊地踟躕著,猶 猶豫豫地拿捏不定,似在尋找出路,又像在乞盼救援之手﹔有的琴樂淒楚哀怨,如 泣如訴地似在述說那惶惶不知所終的荒蕪青春﹔也有的琴聲激越尖銳,慷慨奮昂, 蘊蓄著無窮精力,像沖鋒號角,用勁地空耗著青春的活力。   當年陳啟明未能免俗,也加入了拉琴大軍。他和朋友憑年輕聰慧的頭腦很快就 記住了所有的練習曲,一個音符也不錯,令教琴老師大為驚奇,可他們的拉琴技巧 總也上不了一層樓。那几年,他們將勞作之外的空餘時間全聚焦在尖銳亢奮的提琴 音響之中。那片綿綿不盡無休無止的疑問在虛空中久久飄蕩:   終年的原始勞作,哪年哪月才會到頭?   輟學多年,何日何時才有書讀?   年復一年匆匆往返於城鄉之間,不知何處是歸宿?   屬於我們的路又在哪里?   當年的提琴曲在冥冥中響起,無聲勝有聲地在耳邊括噪不住。那些標准音符似 列隊的兵士,一字不錯地排成整齊的陣容,占住了他全部心神。青春的大腦太空洞 ,早年印刻上去的音符已在里面生根,抹之不去。   陳啟明走到窗前追尋兩個女孩的溜冰身影。他努力思考其他問題,竭力想從那 些練習曲的纏撓中擺脫出來……   卻不能夠。他干脆閉上眼,在搖椅里放松了身心。   那些不甘寂寞的琴聲,從城市馬路兩邊的梧桐樹枝葉間透洒出來,從擠滿夾竹 桃和梔子花的天井院牆里飛揚出來﹔無論經老區的西式居所,還是過新區的簡陋工 房,只要聆聽見那些不屈不撓的持續提琴聲,他就知道此地住著一位知青朋友。   小提琴聲又響起了,如淒風裹著苦雨扑面卷來。一陣陣音聲琴風摧心裂肺,令 人欲哭無淚。好友振中出現了。他手托自制的半導體收音機,蹈著大海的藍音青浪 ,和以《星空探險》之曲,身邊翩翩飛舞著無數海鷗,來向他作別,意欲再次出發 作一次最驚險的太空之旅……   陳啟明站到窗前,眼見溜冰女孩們已遠去,黑松鼠也一時不見,四下里靜悄悄 的,唯見春日當空,樹蔭在地。 (未完待續) ※※※※※※※※※※※※※※※※※※※※※※※※※※※※※※※※※※ 【爭 鳴】            觀點的表達不屬於誹謗              --答老任              -西向東-   筆者拙作《爭論》(FHY0505a)的四個要點是:一,“籠統地講‘環 保’,美國做得并不比歐洲差”。二,“溫室效應威脅地球”還沒有足夠的科學根 據,社會上的不少“結論”其實不過是些“奔馳是好車”似的流行觀點。三,科學 界對溫室效應威脅地球并無共識。四,如果地球真要完蛋,千萬別指望京都協議。   老任在《舉例要恰當》(FHY0505B)一文里認為筆者的例子不恰當, 這里有立場問題,也有理解和表達問題。   先說表達。老任開場說道:“本人并非指文章中統計數據不確。因統計口徑不 同,數字總會有出入,而況統計數據是人為的,其真實程度不得而知。我只是根據 西先生引用的統計數字談談自己的看法。”    由於筆者發稿時給出了十數個左中右不同的資料來源(後來編輯給刪除了), 所以老任倒是沒像以前一位那樣怒斥筆者“為什麼不給出數據出處,也好讓我們核 實!”但是這段話卻很費解。到底是“并不是指責數據不確”,還是認為筆者引用 的“人為數據真實程度不得而知”?是信?還是不信?還是您不信但又懶得去找自 己的資料,所以就似信非信地表達不信?如果信,那老任的很多質疑就沒有什麼必 要了﹔如果不信,老任自己的數據在那里?難道老任也是憑流行觀點,認為美國應 該簽署京都協議?總之這問題還不太好繼續下去。好在老任開恩:不追究數據。 一,觀點的表達不屬於誹謗   筆者原文引述了MIT氣候學家“現在對溫室效應的宣傳,几乎能同當年戈培 爾的宣傳相提并論”的看法,老任以此說筆者在誹謗。請老任到古狗里,把Lin dzen,Global warming,Goebbles這三個關鍵字打進 去,看看有多少媒體報導了LINDZEN的言論。不錯,比起几十萬個報導地球 完蛋的新聞,包括美聯社AP在內的几百個報導顯得孤單了很多,但是,老任認為 美聯社在借LINDZEN博士之口誹謗他人嗎?您混淆了言論自由與誹謗的區別 。   舉几個例子: 1,德國部長說“布什的宣傳納粹也用過”可能違反了黨紀外事紀律,不過這不是 誹謗。 2,德國執政黨主席最近使用戈培爾希特勒當年形容猶太人的句式,說“德國企業 被像蝗虫一樣的國外風險資本家逐漸蠶食”,有人指出這話不符合“德國企業80 %是被德國風險資本家收購”這一事實,也有人指出使用納粹句式不妥,但這也不 是誹謗。你頂多說社民黨主席是憤青,但是人家有表達憤怒的權力。在主席眼里, 你們就是蝗虫,怎麼樣?! 3,德國不算那說美國:科羅拉多大學道德教授丘吉爾說911遇難者活該,因為 他們都是小艾克滿,也不是誹謗,這是他的觀點,人家還當人家的教授。 4,倫敦市長不止一次說“開SUV的人都是白痴”,這應該近似於誹謗了。但是 ,市長沒點名。所以,迪恩﹒克里這些開SUV的,也拿他沒辦法。   誹謗罪指的不是因事實而導出的觀點,而是事實本身。如果楓樺園沒有封殺西 向東言論,西向東卻造謠說楓樺園封殺,造成楓樺園名譽損失,這才是您的“管轄 范圍”。其次,誹謗通常指的是個人,頂多拉扯到種族,但決沒有“誹謗資產階級 ”,誹謗“環保人士”這些案例。 5,“現在對溫室效應的宣傳,几乎能同當年戈培爾的宣傳相提并論”是典型的比 喻。說的是環保“宣傳”“几乎”等同當年的“宣傳”,博士聲明的是:謊言重復 多了就會被人接受,現在地球完蛋的歪曲報導太多,所以造成……。當年戈培爾反 復重復謊言,令德國人相信了什麼什麼,如今某些環保分子、媒體、政客、利益集 團……,也是在反復重復“科學家有共識”等等謊言,令公眾產生……。從這個角 度,兩者可比! 二,我們要注意忠實原文   老任又批評筆者“口口聲聲反對這這場爭論“政治化”,可為什麼借別人的口 誹謗他人呢?”。這真是有點莫明其妙,您不是不看原文,胡亂扣帽子吧?您那個 引號打得不是地方呀,前面的定語怎麼變了?   筆者什麼時候討論、反對、或贊成過“這場爭論政治化”?筆者這段談的是別 把科學同流行觀點混淆了,全文也從來沒涉及“溫室效應爭論政治化”與否。筆者 僅僅是用一段引述了記者原話:“氣候學變得越來越政治化”。這里,說的是氣候 學,不是你我這樣的爭論。筆者明明白白寫的是:“科學最大的悲哀是研究被政治 化”。至於你我這樣的爭論,早八千年就政治化了。您一時疏忽,忘記了兩者的區 別,把“科學研究”魔朮成“網上觀點的爭論”了。   拿今天您文章來作例子,您說西向東的例子是“而況統計數據是人為的,其真 實程度不得而知”,可您又是憑什麼數據認為一定要減少排放呢?您的數據不是人 為的,是上帝給的?您看,數字都是人為的,可是您居然可以不做任何調查研究, 就地相信支持京都協議的“人為數字”,懷疑不利京都協議的人為數字,這才是您 所謂的“爭論的政治化”。這種情況當然不是理想情況但在所難免,筆者并沒有針 對這個問題進行討論。   筆者倒是有十几頁控訴“政治化”的草稿,內容從UN科研項目的人選,報告 出籠過程,到媒體擠壓相反科研結果報導等等,因此,“科研政治化”,說的是在 大氣學這樣的自然科學研究里,使用權力,按照自己的政治立場來塑造科研結果, 記者Baile的感嘆也在與此。 三,邏輯恰當與否,先要明確邏輯在說明什麼問題   對於筆者第一節里的ESI報告,老任說道:“如果用此例子來說明歐洲人雖 然簽署‘京都協議書’,但做得并不比美國人好是否恰當?”,因為“ESI并非 針對每個國家二氧化碳排放量。而“京都協議書”關鍵是談二氧化碳產生溫室效應 的問題”。   第一,筆者從來沒有在証明歐洲人做得不比美國人好,沒那麼大奢望。筆者本 章節要說的是:“ESI報告說明美國的環保同歐洲大陸其實是難分伯仲的”。第 二,筆者也沒有用這個例子來說明“京都協議”如何,二氧化碳如何,筆者甚至還 指出了“報告指出美國落後歐洲的是二氧化碳和廢物排放”。有關京都協議溫室效 應理論,筆者是在後三節里討論,本章後半部分提到二氧化碳排放時,僅僅用其他 例子說明即便單獨以二氧化碳排放,由於歷史地理原因,也不能說歐洲人是因為環 保才開小車。筆者ESI這個例子,對比的是“全面的環保”,而非顆粒污染、水 質空氣、二氧化碳這些單項,目的是指出“歐洲人比美國更重環保”這種觀點不對 。正如老任所言:“數字擺在那里!”美國排名居中。ESI的例子用在這里再恰 當不過了。敝人擔保,很多讀者在閱讀這個例子之前,只知道美國洛杉磯休斯敦污 染嚴重,但不知道倫敦更嚴重,巴黎羅馬又比倫敦更嚴重。老任是把京都協議與整 體環保畫了等號,其實,京都協議即便有效也不過是環保里的一個組成部分罷了, 算一個單項。單項比較,美國比歐洲好的多著呢。   再說立場觀點。關於歐美銷售節能車的例數據,老任指出:“美國和歐洲每年 賣出去的混合動力車的數量比起汽車銷售總量簡直是微不足道。這個例子怎麼能說 明問題呢?照我說,這個例子只能說明,絕大多數歐洲人和美國人都不愿意買混合 動力車” 。   很好,老任至少同意這個例子不証明歐洲人更重視節能,因為歐洲人美國人都 不喜歡節能車。筆者原文的結論也就是“歐洲人美國人都一樣”。   這里首先有一個觀點立場因素。假如把節能車看成一個杯子,一個裝了3%, 一個1%。在筆者看來,杯子A有3%是滿的,且正在快速增長,而杯子B只有1 %是滿的,且增長緩慢,因此筆者認為杯子A比杯子B更滿,更喜歡節能車,或者 說至少不比杯子B更空,因此杯子B比杯子A更滿的流行觀點不對。而在老任看來 ,兩個都是空的,一碼事。好在老任沒有由此得出B更滿的結論。   其次,筆者想進一步說明的是,滴水成河,以小見大。筆者通篇內容不是只有 節能車一個例子,而是給出了很多“微不足道”的例子(還有無數個沒有列舉)。 你可以說節能車太少不代表全局,但是它可以代表那百分之一百分之三吧?筆者并 沒有就此打住,還在繼續說剩下的“95%”。筆者給出可比的美國銷售的節能車 比例比歐洲多一倍,并且已極快的速度增長。今年單單丰田的銷售就超過十倍,除 去人口因素,單位比例比歐洲多5倍。老任知不知道新聞報導EBAY里舊節能車 賣得比新車還貴?因為後者要等一年時間。為什麼有環保意識的歐洲,就沒有美國 人這種增長勢頭呢?   接下來,筆者給出德國家庭能源利用率十年中下降了1.5%,給出德國交通 運輸(公私)和英國交通運輸(公私)排放增加,給出英國家庭排放增加,給出歐 洲SUV增長速度驚人,給出德國人不買小精靈害得奔馳虧損,給出歐洲國家其實 大部分根本就沒有減少排放,相反增加甚多,而排放下降的也同京都效應無關。同 時當“下降效應”結束後德英兩國排放就几乎停止了,等等。綜合起來看這些問題 ,怎麼能得出歐洲人更環保的結論呢?我無法認同紐約人因為不買車就是環保。所 以也無法認同歐洲人開小車就是環保。 四,孤立就要反省?富裕就是罪過?   老任語:“如果美國真是如此孤立,那可要反省一下了。”“數字擺在那里, 世界上人類生產、生活排放的二氧化碳,美國畢竟占著四分之一。”   筆者認為孤立不是反省的理由。   全歐洲乃至全世界都在要求瑞士改變其銀行保密制度,瑞士很孤立﹔中國到現 在還沒有通過“UN聯合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公約”,很孤立﹔5%的同性戀也 比較孤立,在很多國家還不敢見天日﹔所有這些孤立,反省不反省都要具體問題具 體分析。馬寅初如果反省了,中國說不定多出兩億人。是否是人類造成溫室效應, 後者是否讓地球變暖,變暖是否地球就完蛋,這些問題還在爭論,反省為時尚早。 美國人不過是比歐洲人每年多干400小時,GDP多20-40%罷了,富裕不 是罪過。老任在美國的房子多大?比您父母在北京的大對吧?您比他們排放多吧? 我想,您父母頂多勸告您換個小房子,不開汽車。但是他們不能認為您這是罪過, 讓您反省。   至於美國的排放占世界25%,請不要忘記美國GDP也占世界25%。沒有 這25%,老任你能用計算機軟件警告西向東刪貼嗎?如果溫室效應是全球問題, 請不要忘記美國經濟對全球的貢獻。中國并沒有因為北京上海排放多,就把首鋼寶 鋼關了,相反,關的是排放少的小鋼廠小煤窯。如果一定要按照比例大小,那麼請 記住“歐洲排放占24.5%,俄羅斯中國印度三國排放占30%這些數字。如果 地球真要完蛋,沒有美國,歐洲可以單獨救地球,俄中印三國也可以聯合救地球。 五,絕對值不是說明問題的標准   老任認為:“歐洲SUV銷售增長再快,如果起點很低,又能說明什麼問題呢 ?”    筆者認為很說明問題:當年歐洲人不開SUV并非是因為環保,歐洲人自己也 沒拿溫室效應當回事。否則現在地球都告急了,怎麼會SUV反而增長五倍呢?怎 麼意大利法國西班牙等等几乎所有歐洲國家,二氧化碳排放繼續大幅度上升?   老任把絕對值高低當成標准,一來,這等於自然承認排放少就是環保好,這個 標准不對。筆者已經在原文中說了,蓋茨住大房子不能說蓋茨就不環保。二來,這 里面存在時間差。   老任家五個孩子,五個孩子又生了五個孫子﹔西向東家一兒子,生了三個孫子 。按照老任的邏輯,老任家違反計划生育政策,應該被批判。而西向東家因為兒孫 共比老任家少六個,所以是計划生育標兵。   老任您不同意這個結論吧?你會反駁說:我爹媽生我們的時候,還沒有計划生 育政策呢!那時候是多生多獎勵!有了獨子政策,我們就只生一個了,五加五出來 十個,這里面有歷史原因。而西向東呢?當年那里知道什麼計划生育?純粹是養不 起才只生一個的,而現在,他開始富裕了就一個生仨……。   美國SUV銷售,1990年是7%,1995年就是14%,2004為2 5%,增長率1995到2004不到兩倍,今年開始預計會下降。可見這里有歷 史遺留問題,而當喜歡SUV的比例基本都擁有SUV後,增長就停滯了。美國人 在沒有計划生育政策前的確生得多了點,但這是美國國情,當年還被全世界羨慕呢 。再看歐洲,1995年,京都協議還根本沒有,那時歐洲人只有1%SUV,是 因為經濟和社會環境制約,不是什麼溫室效應計划生育覺悟高。等到美國SUV流 行的風刮過去,歐洲人即便有了京都協議,也照樣跟風。說跟風是因為美國人的S UV總還有一半是真為了有用(FRAMEBODY),而歐洲人買的几乎100 %是UNIBODY的時髦SUV。(SUV分兩大類,一種是卡車型,就是有一 個卡車框架FRAME,在這個基礎上做車身。另一種是轎車型,制造同轎車完全 一樣,是在轎車地盤上加“整體車身”UNIBODY。前者的特點是成本高,更 費油,但車身和車底更加堅固,裝載重物多,牽引能力大。而後者,成本低但結構 不如前者牢固,牽引能力相差1000-3000磅,否則車身會變形) 六,京都協議對減少排放沒作用不等於對美國經濟也無作用   針對“酒缸故事”,老任評論到:既然按照筆者“京都協議書毫無意義”的故 事,那麼“美國完全可以簽署‘京都協議書’,但根本不必做什麼實際的事情。”   京都協議對沒有配額限制的國家沒有影響,對指標訂的很高的歐洲多數國家沒 有影響,對極少數降低很大的國家(英德)影響很小(因為他們的指標已經在京都 協議談判前就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有沒有協議他們原本也會下降),對加拿大、 日本、俄羅斯等原來拒絕簽字、後來因為有森林抵消排放的修改而簽字的國家也影 響極小,這些國家廢棄排放兩同京都協議基本沒什麼關系。只有美國的7%是實打 實的7%,美國沒有那麼多樹木來抵消排放(再說,最新理論是樹木的吸收極為有 限,因為樹葉腐爛要放出大量二氧化碳)。結果是大工業遷到國外(那些沒有排放 限制的國家),美國的排放隨同工作機會移出國外,這只是情形之一。   溫室效應摧毀地球是一個大題目,討論起來得有几個回合。筆者希望加入到這 些討論中來,只希望今後不要再有誰警告咱“不許誹謗”,或者挖苦“你寫得長就 有理啦?!” 05-13-05 ※※※※※※※※※※※※※※※※※※※※※※※※※※※※※※※※※※ 【百草園】            追風箏的人              --讀《Kite Runner》            -菲 兒-   阿米爾一生都在為他十二歲時曾經犯下的錯在贖過。其實要說他的罪,比起我 們文革時的眾叛親離要差遠了,但阿米爾和哈桑那種孩童之間純真的友情實在是太 美好又太脆弱了,美好得讓人心碎,又脆弱得經不起破碎。   阿米爾和哈桑由同一個女人的乳汁喂養大的,但那個女人不是他們任何一個人 的母親。阿米爾的生母在生他的時候就喪了命,哈桑的生母則一次都沒有抱過他并 在生下他第五天後就和人私奔了。阿米爾比哈桑大一歲,他們的關系既是主仆,又 是弟兄,他們在一個院子里長大,在同一塊草坪上邁第一步,學第一個詞,不過阿 米爾第一個會講的詞是“爸爸”,哈桑的第一個卻是阿米爾,這就為他們各自未卜 的將來做了鋪墊。   阿米爾和哈桑一起玩耍,放風箏,一起讀書,講故事,但由於哈桑不認字,他 就成了阿米爾有意無意嬉笑戲弄的對象,盡管如此阿米爾心底里還是不得不為哈桑 替他寫的故事提的一些建議所折服。不過他們之間的友誼似乎一開始就不能在一個 起跑線上,哈桑的豁唇和Hazara種族的低下及阿米爾對自己Pashtun sd種族的優越感注定了阿米爾羞於對外界承認他們的密友關系,但十二年天天在 一起渡過的歲月又使他們成為相互的影子。   天生”丫頭”命的哈桑對阿米爾的忠誠又近乎到了愚妄的地步。在喀布爾“風 箏賽跑時哈桑為了保住被阿米爾擊敗的風箏,一個贏取阿米爾父親--“爸爸”心 的戰利品,被三個早就盯上他們的小惡棍威脅,毆打,侮辱,并像羔羊一樣宰割, 阿米爾目睹一切嚇得屁滾尿流,沒能挺身而出拔刀相助,從此愧疚一生,再也沒有 過過一天心安的日子,真可謂一失足成千古恨。為了不再面對哈桑,阿米爾一錯再 錯,雪上加霜地對哈桑栽贓,恩將仇報使他們的友情罩上一層重重的陰影,也使他 們的關系几乎到了冰點。   整部小說從孩子的友誼,父親的關系,父親和兒子的相處,血親,人性的背叛 和罪惡感几個角度來展開。小說中對人物的刻划真實細膩,出神入化,讓讀者既恨 阿米爾的無情,又哀哈桑的痴心,即怒阿力的懦弱,又嘆爸爸的背叛,更憤阿煞乎 的歹毒,每個人物都是那麼真實,讓你懷疑這些人只是小說中的人物,怪不得朋友 提醒我說這是本要讓人落淚的小說。尤其當“爸爸”聽到他的仆人哈桑的父親阿力 和哈桑挾著包裹要離開他們的時候竟然嚎啕大哭起來,將“爸爸”七尺男漢抑制不 住的悲傷表現的淋漓盡致,更突出“爸爸”和阿力關系的非同尋常。   作者將阿米爾和哈桑兩個孩子的故事和“爸爸”與阿力的故事穿插起來,這兩 條主線既相互平行,又互相補充,總之,這既是兩個孩子的故事,又是兩個父親的 故事。和“爸爸”一起生活了四十年的阿力也曾是“爸爸”童年的玩伴,從某種角 度來講阿米爾是“爸爸”的翻版,哈桑又是阿力的再生,阿力對“爸爸”的忍也就 是哈桑對阿米爾的讓,甚至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哈桑悲慘的命運早就是命定, 這從哈桑出生時沒讓他母親受一點點罪就注定了他是一只不會傷害人但卻注定要被 別人傷害的無辜羔羊。   記得自己曾經讀過不少以女兒和母親為題才的書,卻從來不曾留意有關兒子和 父親的書。自己母親年輕時代曾風靡一時的“牛虻”涉及到父親和兒子的關系,但 因父子關系一直到最後才明朗,所以稱不上是經典的兒子和父親的主題。而這本書 恰巧添補了這個空白。   阿米爾和“爸爸”的關系,由原來在阿富汗時對父親的崇拜仰望,到國內爭戰 移民美國後的平等相助,在書里都有層層遞進十分貼切的描述。阿米爾,“爸爸” 還有哈桑的關系就像個連環套,阿米爾希望自己能夠讓爸爸自豪而使哈桑成了他的 墊背和犧牲品。爸爸愛哈桑但無法袒露他的真情便無意中又將更多的期望押在了阿 米爾身上,阿米爾不能如“爸爸”的愿就更加對哈桑嫉妒起來……還有阿力和哈桑 的親情和體恤,阮寒和阿米爾不尋常甚至讓爸爸都有些嫉妒的忘年交,及阿米爾對 哈桑兒子的付出,作者成功地將父與子的愛,父與子的恨,父與子的既愛又恨,父 與子的欲愛不能等矛盾心理都刻划的入木三分。   小說最後一個議題也是本書最大的一個命題:背叛和罪惡感。阿米爾對哈桑的 背叛及陪伴他一生的愧疚,“爸爸”對阿力的背叛及他想給予補償的心理,“爸爸 ”對阿米爾無奈的欺騙和人性的弱點都圍繞著這一個主題。阿米爾最不能忘記“爸 爸”的名言:不能做“賊”。殺人,就是“偷”了人的生命,你既可能“偷”了別 人的丈夫,又可能“偷”了別人的父親,也可能“偷”了別人的兒子。說謊,便是 對事實的“偷竊”。你要了不屬於你的東西和人,那就是更是“賊”了。但令阿米 爾萬萬沒想到的是在他心目中大英雄的“爸爸”竟然也曾是個“賊”,并几乎將一 個讓自己差點崩潰的大秘密永遠地帶進了墳墓……   小說從頭至尾一點都不讓你覺得因為文化背景不同而帶來的困惑,讀起來總是 順理成章,引人入勝。作者既具備男作家的粗線條和大手筆,將個人的命運和國家 的興衰緊密地聯系起來,又不乏女作家者的細膩和深入,對石榴樹和大雜子所暗喻 凋零的友誼和衰敗的民族都十分貼切,所形容阿米爾贏風箏的希望“像雪花一樣一 片一片地積在牆上”更讓人覺得新奇。風箏自始至終貫穿主題,是阿米爾和哈桑友 誼的象征和延續。整本書除了對國內爭戰和與俄國的沖突等有些地方的歷史交代不 夠詳盡,個別情節又稍稍太富戲劇性外,可謂是本伏筆連篇情節跌宕起伏的好書, 怪不得被評為美國2003年的暢銷書,又獲亞歷山大獎。這不,因為它被選為我 們這個城市大家共讀的書,所以就有了我這篇不成書評的文章。只是有一點我至今 還覺得不可思議,這部小說作者的職業竟是個不該具有太多想像力的內科醫生! ※※※※※※※※※※※※※※※※※※※※※※※※※※※※※※※※※※ 【各抒己見】          多談主義(之二):先談法西斯主義              -朱雨心-   迫害猶太人不是希特勒發明的,也不是法西斯主義的新主張。在希特勒之前, 西洋人已經有一千六百年迫害猶太人的歷史了。希特勒不過是“全面地繼承、捍衛 和發展”了西洋人迫害猶太人的傳統,把對猶太人的迫害“發展到了一個嶄新的階 段”。   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其實都是猶太教的衍生教。兩千年前,古羅馬滅亡了猶太人 的國家,殺了約一百萬猶太人。那時,常有人出來自稱是救世主。一天,耶穌出世 ,也自稱救世主,說是猶太人的上帝耶和華與瑪利亞所生,來世上行使上帝耶和華 的權力。這一派後來成了氣候,就是基督教。《拜步經》(Bible)本是猶太 教的“聖經”。基督教成了氣候後,又加了一段有關耶穌的內容,將這新加的一段 稱為《新約》,而將原來的《拜步經》稱為《舊約》。《舊約》和《新約》合起來 ,就成了基督教的“聖經”。當然,基督教關於“新約”的說法,猶太人是決不承 認的。在猶太教看來:基督教竟然說:上帝搞大了瑪利亞的肚子,簡直是對上帝的 極大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又過了許多年,出了默哈默德,自稱是上帝的使者,向他的門徒(四大“護法 ”)口授了《可蘭經》。據說,默哈默德是個目不識丁的文盲,是上帝借默哈默德 之口,頒布《可蘭經》。《可蘭經》的權威由此而來。《可蘭經》的許多內容與《 拜步經》相同。默哈默德這一派後來成了氣候,就是伊斯蘭教﹔《可蘭經》就成了 伊斯蘭教的“聖經”。伊斯蘭教也不承認耶穌是上帝與瑪利亞所生的兒子,但是承 認耶穌是上帝的使者,然而,默哈默德是上帝的最新使者,帶來了上帝的“最新指 示”。“最新指示”當然是“最高指示”中的“最高指示”。   這三派,都是一元神教。最基本的教義也相同,即認為:有一個,而且只有一 個主宰一切的、全能的神。這是猶太教及其衍生教與其它宗教最大的不同。其它許 多宗教不是這樣,譬如,古希臘的宗教是許多專業的神,即便宙斯也不是一個全能 的神。佛教也是多元神教。   然而,一元神教缺乏包容,用小布什的話說:不是站在我們這一邊,就是站在 我們的敵人那一邊。本來只有一派,也就罷了,現在有了三派(大派。再細分的小 派,上百),都是小布什那樣的邏輯,西洋從此多事。   在三世紀前,羅馬帝國視基督教為邪教。基督教歷史上的一些教難以及相關的 “奇跡”,大都發生在這個時期。那時,猶太教卻被羅馬帝國視為正當宗教,受到 保護。然而,三世紀,羅馬皇帝康斯坦丁皈依了基督教,從此開始了猶太人一千六 百年的苦難史。基督徒對猶太人大規模、有組織的迫害,每几十年就有一次,而廣 大人民群眾自發對猶太人的迫害,大概從來就沒有停止過。猶太人,輕者,被掠奪 ,重者,遭屠殺。一千六百年來,基督徒的雙手,沾滿了猶太人的鮮血。   起初,對猶太人的迫害是以宗教為借口。那時,猶太人若放棄猶太教,改信基 督教,便可“得救”。可是基督徒強迫猶太人改宗,道理上不順。猶太人拜的是上 帝耶和華﹔基督徒拜的不是瑪利亞,就是耶穌。瑪利亞是個凡人,只不過給上帝生 了個兒子,根本就不應該拜。而耶穌,就算是上帝的兒子,基督徒也不過是兒子黨 ,而人家猶太人卻是老子黨。憑什麼猶太人就信了你基督徒的說詞,不拜老子,拜 兒子?退一萬步講,就算按你基督徒的說法:兒子就是老子,老子就是兒子﹔猶太 人也沒有拜錯呀?猶太人怎麼能不明不白地改宗呢?因此,盡管有一千六百年的迫 害,猶太人仍然堅守信仰,堅守傳統,“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   應該說,那時的宗教迫害并非只是針對猶太人。羅馬天主教庭,几次組織十字 軍,遠征耶路撒冷,浩浩蕩蕩,一路上,凡是“不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都成了 刀下之鬼。猶太人、穆斯林,那當然是要殺,可是,就連同是基督教的東正教徒, 也一樣照殺不誤。當然,那邊(穆斯林,東正教徒)殺回來時,也是同樣的殺法。 只可憐了猶太人,人少勢單,不論是那個方向來的宗教迫害,每次都有份,仿佛是 “黑五類”,每次搞運動,不論是斗劉少奇,還是斗林彪,還是斗“四人幫”,都 少不了它。   到了十九世紀,隨著西洋民主思想的深入人心,以及現代民族國家的概念和制 度的出現,對猶太人的迫害也從宗教迫害逐步轉變成種族迫害。這種族迫害,比宗 教迫害,還要厲害。宗教迫害時,你若實在受不了,還可以改宗,雖然對不起祖先 ,至少還有條出路。種族迫害時,你不可能改你的DNA,所以,只有死路一條。   希特勒迫害猶太人能以那樣大的規模和那樣殘忍的手段進行,是因為有廣泛的 群眾基礎。當時,并不是只有德國迫害猶太人,還有許多其它西洋國家也直接參與 迫害猶太人,而間接參與迫害猶太人的就更多了,就連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也沒落 下。當時曾發生美國不准猶太人難民上岸,迫使難民船,包括兒童難民船,折返歐 洲,結果許多猶太難民後來死在集中營里。猶太人在西洋被趕的無路可走的事,以 前是沒有的。這正是民主思想以及現代民族國家的概念和制度造成的。民主,無論 在理論上,還是在實踐中,都是反動的東西,比君主更壞。大多數君主,不論是暴 君,昏君,還是明君,至少在理論上都認為:權力,以及施政的正當性,來源於道 德。而民主的權力的正當性,在理論上,卻是來源於某種算法的多數,與道德毫不 相干。多數人要斗地主,斗地主就成了正當的﹔多數人不准猶太難民上岸,不准猶 太難民上岸就成了正當的。這種權力,以及權力的正當性來源於多數人意志的民主 理念,實際上是以大壓小,以強凌弱的強盜邏輯的延伸,都回到了叢林時代的邏輯 了,怎麼不反動?    今天西洋人對納粹黨人不遺餘力的反迫害,固然包含了西洋人對一千六百年來 ,迫害猶太人的罪惡的懺悔,然而,是不是也有借此來掩蓋當年西洋人共同迫害猶 太人的事實的企圖呢?是不是也有借此給人造成一種印象,仿佛猶太人遭迫害只是 因為希特勒太邪惡,從而試圖回避導致希特勒迫害猶太人的一千六百年的文化根源 呢?   希特勒對猶太人有許多西洋人傳統上沒有的新指責。希特勒說:亞利安人,是 以有明確疆界的國家的形式生活的﹔而猶太人的“國家”,卻是沒有明確疆界,猶 太人“寄生”在各亞利安人的國家里,而認同的,卻不是所“寄生”的國家,而是 猶太人自己的宗教,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傳統。   希特勒沒說錯,是那樣的。現代亞利安人式的國家(以下簡稱“現代國家”) ,是建立在民主的理念,即,國家是人民的國家,的基礎上的,與民主理念相適應 的,是諸如“公民”“國籍”之類的制度。這種民主理念,抽象的,乍聽起來不錯 ,但是,一涉及到具體的人民,就不再那麼好聽了。是你日爾曼人民的國家,就未 必是我猶太人民的國家﹔是你新教徒人民的國家,就未必是我天主教徒人民的國家 ﹔是你貧下中農人民的國家,就未必是我地主老財人民的國家﹔是你說德語的人民 的國家,就未必是我說法語的人民的國家﹔是你不吃狗肉的人民的國家,就未必是 我吃狗肉的人民的國家﹔是你一夫一妻制的人民的國家﹔就未必是我養小老婆的人 民的國家﹔等等,等等。實際上,所謂“人民的國家”是根本不存在的,根本不可 能存在的,也是根本不應該存在的。不承認人民的多樣性,不承認人民所追求的價 值的多樣性,是這種民主的前提,是滲透了一元神宗教毒素的文化的產物。現實中 ,所有的民主國家,充其量,只是按某種特定衡量方式所確定的,勢力最強大的一 種人民的國家,其餘種類的人民,不過是附庸罷了。所謂民主,不過是將弱肉強食 合法化、合理化、制度化罷了,本質上是一種野蠻的東西,唯一文明之處,是實現 了偉大領袖毛主席號召的“要文斗,不要武斗”。   沒有道理的,是現代國家制度,而不是猶太人的“認同”問題。并沒有什麼道 德上的理由要求人們必須要認同某個“國家”﹔并沒有什麼道德上的理由要求人們 必須要效忠某個“國家”。猶太人當時散居在歐洲所有的國家,而這些國家,有許 多是彼此敵對的。散居在各國的猶太人,難道需要效忠其居住國,從而彼此敵對嗎 ?猶太人,超越現代國家疆界的,彼此對共同信仰、共同文化,共同傳統的認同, 在道德上遠遠高於建立在現代國家制度上的愛國主義。   希特勒的指責,還落在吉普賽人頭上。吉普賽人從來都是流浪為生,從來就不 “屬於”某個“國家”。等到西洋人民主起來後,吉普賽人連流浪的權利都沒有了 。現代國家要求每個人都必須與特定的國家建立人身依附關系,即,國籍,然後按 國籍將人隔離起來。那還怎麼流浪呢?你亞利安人喜歡畫地為牢,把自己關在里面 ,這是你的習性,你不能強制別人也照你的習性生活呀。你要關,只能關你自己, 不能把別人關在外面,或關在里面。更何況,吉普賽人流浪遠在你亞利安人畫地為 牢之前,從法理上講,吉普賽人流浪的權利,高於你亞利安人畫地為牢的權利。這 些,希特勒當然不管,按法西斯主義國家利益高於一切的原則,先是驅趕吉普賽人 、猶太人,可是那時其他西洋人也都是畫地為牢的現代國家,吉普賽人、猶太人無 路可走,只好一起送進毒氣室作“最終解決”。   現代國家,用國籍的方式來建立人民對於國家的人身依附關系,對內是奴隸制 ,對外是種族隔離制。散居在不同國家的老百姓走親戚,回娘家,家庭成員彼此探 訪,都不能自己作主,居然還需要雙方政府批准,而且,居然探訪還有期限,仿佛 是放風或探監。這種現代國家(或政府)實際上就是奴隸主。民主,充其量就是: 奴隸們推選出奴隸主,來掌握自己的主權,從而使自己失去人身自由。如此荒誕、 愚蠢的東西居然也有人喜歡?   一個君主,在理論上,只擁有對於人民的治權,不擁有人民(自由民)的主權 ,這是君主制在理論上遠遠優於民主制的地方。民主制,本質上必定是種族主義的 ﹔而君主制,可以不是種族主義的。民主制,本質上必定是政教合一的﹔而君主制 ,可以是世俗的。君主的國家,不是其治下的任何一種人民的國家,反而才有可能 更接近全體人民的國家。人民在正常運作的君主制下所享有的自由,通常遠遠超過 在正常運作的民主制下所享有的自由。在西洋是這樣﹔在中國也是這樣。這就是為 什麼以前吉普賽人能夠到處流浪,猶太人有地方出逃,而民主了後,吉普賽人不能 夠到處流浪,猶太人無處逃亡的原因。舊時君主制需要解決的是維持政府長期正常 運作的技朮問題﹔而現代民主制需要解決的卻是民主本身的道德問題,這是無藥可 救的。人類社會出現民主,即便不是反動也至少是走上了一條歧路。   明白了根源後,接下來的推論就很容易了。任何強化這種現代國家制度的主張 ,其本質都是邪惡的。任何淡化這種現代國家制度的主張,都是正義的。譬如,任 何強化國籍制度的主張,其本質都是邪惡的﹔任何淡化國籍制度的主張,都是正義 的。由此推論,雙重國籍比單一國籍好,多重國籍更好。又譬如,中、小學校,搞 什麼對國家宣誓、效忠之類,搞的越多,越反動﹔越不搞,越進步。這些學生們應 該拜的,不是國家,而是上帝、菩薩、或自家的祖先。這才是自由主義與人道主義 。什麼是正義的,什麼是不正義的,本來是清清楚楚的,顛倒了是非的,正是這種 現代國家制度。   法西斯主義及其愛國主義的錯,就錯在它們是建立在這種現代國家制度上的。 倘若國家不是這種排他的,自我封閉的,種族隔離的,多數專制的,種族主義的, 政教合一的,奴隸制的國家,那麼,法西斯主義及其愛國主義,就有可能是好的主 義。那麼,人類社會有沒有可能不以這種現代(亞利安人式的)國家的形式來組成 和運行呢?完全可能。   套用老子的話說:大道廢,有民主﹔國籍出,有大偽﹔種族奴役,有愛國﹔國 家救亡,有納粹。 完成於2005年4月 ※※※※※※※※※※※※※※※※※※※※※※※※※※※※※※※※※※ 【小說連載】             創世紀            -圈外閑人- 第二十三章 親愛的董事長, 你在想她嗎?還是在想我? 她有沒有象我這樣在乎你?她會不會象我這樣問侯你? 幽魂   幽魂又來了,他還真討厭著這個幽魂,誰要幽魂的在乎與問侯!不過,他的心 在隱隱作痛,夏娃居然還不如幽魂,已經有兩、三天沒有她的消息,一個簡單的問 侯電話,哪怕是一個短短的依妹兒,也會令餘不凡開心很多的。   餘不凡提起電話,撥響了夏娃的手機,響了几聲,傳來了夏娃柔和的聲音,“ 謝謝您找夏娃,請留言。”餘不凡這才想起,夏娃現在該是在東京,加里福尼亞的 上午十點,卻是日本東京的半夜三點,怪不得夏娃關機睡覺了。餘不凡搖了搖頭, 順手擱下了電話,可是,他還是忍不住思念夏娃,他非常想跟她聊上几句,聽聽她 銀鈴般的笑聲。這個念頭就象上了癮,在他的心頭翻來滾去,餘不凡終於承受不住 ,決定打個電話過去問侯。   餘不凡讓小草接通了東京的旅館,對方傳來了動聽的日語:“新宿海野飯店, 我能幫您嗎?”   “請接Eve Campbell的房間。”   “好,請稍等一下。”   聽筒里傳來了電話鈴聲,一下,二下,餘不凡突然有些心慌,他怕夏娃起來接 電話,他怕夏娃劈頭蓋臉的報怨,不要接,夏娃,千萬不要接電話,半夜三點驚擾 美夢全是餘不凡的錯!對方的電話聽進了他的禱告,電話鈴一聲接著一聲響,就是 沒有人起來接電話,最後傳來了接線員的聲音,“2819號房間沒有人,請問是 否要留言?”餘不凡想了想,電話鈴響了那麼久還吵不醒她,夏娃一定是非常的疲 倦,他對接線員說了聲:“不打擾了。”   唉──不管怎樣逃掉了一頓罵,餘不凡懸在半空的心放了下來,不過,半夜三 點,怎麼沒有人來接電話?夏娃睡覺一向非常警覺,怎麼這麼長的電話鈴吵不醒她 ?餘不凡莫明其妙起了疑心。過了兩個小時,他想再撥個長途電話試試,不好意思 再次麻煩小草,餘不凡向小草要來飯店的號碼,自己撥起了冗長的國際號碼,“請 接2819號房間。”   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還是沒有人來接電話,餘不凡很是生氣,他連午飯都吃 不下了。整個下午,餘不凡一直在撥電話,接線員一定以為他很神經,好在日本小 姐的態度很好,始終保持著溫文爾雅的語氣。   加里福尼亞下午三點,餘不凡決定改打夏娃的手機,這次運氣特別好,一下子 就接通了電話,“夏娃,你昨晚上哪里去了?”餘不凡脫口而出。   “你昨晚在找我?環城公路出了大車禍,我們在郊外進不了城,被迫在小旅館 里熬了一夜。”   “這麼巧?”   “是啊,真是不巧,你找我有事嗎?”   “夏娃,我好想你!”   “不凡,我也好想你!我現在很忙,等有空時再跟你聊。我愛你,不凡!”說 著夏娃關掉了手機。   環城公路出了大車禍,被迫在小旅館里熬了一夜,怎麼有這麼巧的事情?餘不 凡的心中打了一個大問號。他真後悔自己的無用,一開口就說昨晚找不到她,他應 該給她一個撒謊的機會,裝模做樣問她昨晚睡得怎樣,如果她煞有介事地說睡得很 香,他就可以知道她對他是否誠實,然而……或者在他的潛意識中,他其實很怕知 道事情的真相……“我們”,那個我們是指的是誰?餘不凡的腦海里閃現了路易, 那個風流倜倘的法國佬!這次Genesis的環球宣傳,有些項目是與Emaz on聯合進行的,路易現在也在東京嗎?他們昨晚上在一起不巧嗎?餘不凡盯著計 算機屏幕,從文件專欄里找出了環球宣傳計划,他小聲讀著詳細的日程安排:“2 000年1月12日,Genesis、Emazon、川島株式會社三方會議, ”餘不凡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那雙手,那雙厚實柔軟的掌心……他沒有勇氣想象下 去。   小草端著咖啡進來,餘不凡勉強擠了一個笑臉。   “董事長,你打通銷售部部長的電話沒有?”   “有,有,謝謝你幫我找到電話號碼,”餘不凡敷衍著。   “董事長,你有沒有生病?你的臉色非常難看。”   “是嗎,”餘不凡摸了摸下巴上的黑胡須,“是有些不舒服。”   “我送你回家去。”   “沒關系,不用這麼麻煩。”   “不麻煩,”小草的語氣不容質疑,“我現在就送你回家。”   餘不凡坐在奔特利上,被小草開回了金馬山庄。小草扶著餘不凡躺在沙發上, 還特意為他熬了稀粥,喝罷小草熱乎乎的魚片粥,餘不凡感覺好了許多。   小草的賽立卡還停在塔斯門大樓,餘不凡為她叫了一輛出租車,看著出租車慢 慢駛出了金馬山庄,餘不凡也就上樓早睡了。 第二十四章   餘不凡睡得恍恍惚惚的,他看見純淨透明的藍色天空,天空中飄蕩著兩朵雪白 的傘花,傘花在微風中發出莎莎的響聲。餘不凡拉著繩索吊在半空里,兩只腳前後 擺動著怎麼也踩不到地面,餘不凡順著繩索往上看去,繩索在頭頂之上打了個花結 ,嘩啦展開變成八股細繩索,一直通到傘花的八個尖角端。揉了揉眼睛,餘不凡好 不容易看清楚,原來傘花是一頂白色的降落傘,夏娃呢?他的夏娃在哪里?餘不凡 心中一陣著急,降落傘也跟著急速下降,下降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得都能感覺五臟 六肺的自由下落……那個凸起的東西是什麼?天哪,那是地面上隆起的高樓,高樓 在他眼前迅速膨脹著,眼看就要撞上他的腦袋,千鈞一發之際,魂不附體的餘不凡 閉緊了雙眼,等待著天崩地烈的撞擊聲,等待著自己的身體碎成萬朵肉醬……一股 暖風拂過餘不凡的面頰,他空中翻了几個跟斗,然後又輕飄飄地升騰起來……過了 好久,餘不凡緩過一口氣來,可是周圍白茫茫的都是霧,濕濕的霧氣使他看也看不 清楚,夏娃在哪里?他還是找不到夏娃……霧氣越來越濃,他的心也越來越著急… …遠遠的響起了樂聲,樂聲漸漸地響了起來,演變成雄壯的婚禮進行曲,夏娃一手 拉著張開的降落傘,一手伸展著笑盈盈地向他飛來,飄逸的金色的頭發,輕柔的藕 荷色紗衣,夏娃在漫天的霧氣中飛舞著……餘不凡笑了,伸手去迎接他美麗的新娘 ……突然,一雙手伸了出來,一雙厚實柔軟的掌心拽住了夏娃,將她伸展出來的手 緊緊包住,然後重重地往下面拖去。夏娃的身子搖晃了几下變得歪斜,那只拉著降 落傘的手承受不住巨大的壓力,手指一個個脫離了降落傘的繩索……   “滴鈴鈴──”一陣刺耳的電話鈴響起,將餘不凡從可怕的夢囈中驚醒。餘不 凡坐起身來,用手背抹著臉上滲出的冷汗,他還是有些驚魂未定,那雙手,那雙厚 實柔軟的掌心,使得他喘不過氣來……“滴鈴鈴──”餘不凡突然意思到電話鈴在 響,猛地抓起床頭柜上面的電話,“餘不凡,請問哪位?”   “不凡,你總算醒了,”聽筒里傳來夏娃柔和的聲音。   “夏娃,有事嗎?”餘不凡總算緩過氣來。   “不凡,你好嗎?昨天你聽上去不太好,我想乘晚宴前的空隙跟你聊聊,不得 已將你從睡夢中吵醒。”   “噢──夏娃,我好想你!”   “不凡,我也好想你,其實沒有你的日子不好過!”   “那麼你飛回來吧!”   “我恨不得立刻飛回你的身邊,與你一起相擁在舒適的席夢思床上,”夏娃的 聲音特別柔和,令餘不凡的心都酥了。   “夏娃,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我也愛你!看著陸茵茵和路易手牽著手,我多想依偎在你寬闊的肩頭。”   “陸茵茵也在東京?”餘不凡頗為驚訝。   “是啊,媒體也是環球宣傳的重要部分,這個陸茵茵倒也樂意這份東顛西跑的 苦差使。”   “噢──”餘不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我感覺好多了。”   “這樣我也就放心了,晚宴就要開始了,我不得不去工作了。”   “好,沒關系。”   “我愛你,不凡!”聽筒里傳來一個吻聲,以及啪噠一下的關機聲。   餘不凡依靠在主臥室的床上,心頭回味著如釋重負的感覺,如果陸茵茵也在那 里,夏娃同路易之間就不會有機會。他突然對那個妖冶的女人有了好感,他希望陸 茵茵永遠纏著路易,那麼,那雙厚實柔軟的掌心就永遠沒有機會。想起那雙厚實柔 軟的掌心,餘不凡的心顫抖了一下,他感到了一絲涼意,他重新鑽進了柔軟的長絨 被子,將自己的身子緊緊地裹住。   呼吸著夏娃留下的體香,餘不凡重又打起了酣聲。   餘不凡第二天出門上班,駛過金馬山庄大門的時候,發現了一輛紅色的賽立卡 ,小草竟坐在駕駛座上睡著了。餘不凡從奔特利上跳了下來,來到賽立卡駕駛座的 旁邊,伸手試了試發現車門沒有鎖,他輕輕地打開了車門。餘不凡凝視著小草熟睡 的圓臉蛋,長長的黑睫毛遮住了大眼睛,隨著均勻的呼吸聲跳動著,小草的皮膚白 晰而又細膩,甜睡的樣子真象一個可愛的娃娃。餘不凡心疼地搖了搖頭,這個小草 真傻,一定是不放心他的身體,一大清早跑來關心董事長。為什麼不按門鈴進屋呢 ?想必是怕吵醒餘不凡的春夢,這麼忠誠的秘書哪里找去,餘不凡攔腰將小草抱了 起來。   餘不凡抱著小草走回金馬山庄,幸好他早上忘了關車庫大門,一路無阻上樓進 了主臥室。餘不凡輕手輕腳地將小草放到床上,然後又脫掉了小草的高跟皮鞋,拉 過長絨被子蓋住她柔弱的身子。小草的黑睫毛忽閃了几下,露出兩顆黑亮亮的大眼 珠,唇角邊又蕩漾起甜甜的笑靨,“董事長,我是不是在做夢?”   “是啊,一大清早就野在外面做夢!”   小草的圓臉蛋漲得通通紅,“人家不放心你嗎!”   “好啦,下次不要這麼傻了,”餘不凡點了一下她挺直的鼻粱,小草的臉上露 出了羞澀的表情。“小草,我要上班去了,你就在這兒好好休息吧,董事長今天放 你一天假。”   “董事長,你是否好些了?”   “全好了,昨晚夏娃來了電話,所有的不舒服都煙消云散,真是比吃了仙丹還 靈驗!”   “這就好,”小草輕輕地說。   餘不凡走出主臥室上班去,走到門口時突然想起什麼,“小草,你不用做飯, 我晚上帶吃的回來。”   餘不凡說完蹬蹬地跑下樓去。 第二十五章   餘不凡特意早早地回了家,手上提了一大包外賣的晚餐,他不知道小草喜歡吃 什麼,徑自到水車庫定做了日本壽司。小草已經起了床,坐在會客廳的沙發上看電 視。餘不凡見著她就嚷開了,“小草,看我給你買什麼了?”   “董事長,你回來了,”小草說著站了起來。   夕陽的餘輝從窗口射進來,照在小草米黃的花邊裙上,烏黑的長發在光線中閃 著光亮,小草的紅嘴唇微微上翹著,唇角邊蕩漾著甜甜的笑靨。餘不凡忍不住走上 前去,兩眼凝視著小草忽閃的大眼睛,“小草,你好美麗……”小草的臉一下子紅 了起來,眼光逃向她與餘不凡之間狹小的地面。   餘不凡哈哈大笑起來,他喜歡看小草窘迫的樣子,他拉起小草的纖纖小手,攜 著她一起來到正餐廳。餘不凡擺上一大盆色彩絢麗的壽司,然後做了一個優雅的邀 請姿勢,“請美麗的小草用餐吧。”   小草有些不知所措,“這個餐桌這麼長,我們該怎麼坐呀。”   餘不凡笑了,“這是一個正式的西餐桌子,長長的可以坐下二十位客人,女主 人坐在一端──”餘不凡將小草按進女主人的椅子,然後自己坐到了另一端的椅子 上,“男主人坐在另一端,不過我們今天來它個中西合璧,在西方文明的餐桌上飽 食東洋糟粕的壽司!”餘不凡做了一個鬼臉,“不要光讓夏娃在東京享盡口福,我 們至少也在美國饞饞仿制品。”   小草的臉色有些不自在,餘不凡起身站到了她面前,“我餘不凡今天兼作招待 ,好好伺候美麗的小草,”餘不凡按住了正欲站起的小草,“感謝你多年來的辛勤 工作,今天我要讓你嘗嘗上賓的滋味。”   餘不凡替小草斟上一杯熱茶,在她面前放上一個青瓷方盤,“這是從名古屋帶 來的日本餐具,讓小草擺放她美味的壽司,你要不要Ama Ebi,生吃小甜蝦 ?”   小草點了點頭,餘不凡在青瓷方盤里放上了壽司──一個米飯團,上面匍伏著 小甜蝦。   “還要不要Kani,蟹肉風味?”小草又點了點頭。   “Sake,三文魚?”   “要。”   “Inada,黃尾魚?”   “要。”   “Hotategai,鮮貝?”   “要。”   “Tairagai,蛤肉?”   “要。”   “Tako,章魚?”   “要。”   “Tobiko,飛魚子?”   “不要。”   “為什麼不要?飛魚子味道特別鮮美!”   小草一個勁地搖著腦袋,“我不吃魚子,一口吞掉那麼多魚子,多麼罪過!”   “好吧,壞人留給餘不凡來做,”餘不凡走到了餐桌的另一頭,將剩下的壽司 撥進了自己的青瓷方盤。   餘不凡走回了小草面前,“壽司已經公平地分好了,日本菜最講究的是漂亮的 外表,我們今天也來個窮講究,”他將小草青瓷方盤里的壽司擺放整齊,又在邊上 點綴了几片蔬菜葉子,勾勒出一幅漂亮的日本風俗畫。餘不凡拿出了一對鵝蛋形碟 子,在碟子里倒上烏黑的醬油,又在里面加了青翠的芥茉,以及芽紅色的鮮嫩姜片 ,用紅木筷子小心拌和著,一直拌到芥茉全部溶入醬油,變成了均勻的、青黑色的 糊狀。餘不凡將一個調料碟子放在小草面前,拿著另一個調料碟子走回長桌的另一 端。   餘不凡朝小草微微一笑,“讓我們開始共進晚餐,”他用筷子夾起一個壽司, 放在調料碟子里浸了浸,然後一口塞進自己的嘴里,辣呼呼的芥茉味直沖他的鼻腔 ,一股暢快的感覺從心底油然而起。   餘不凡呷了一口熱茶,“小草,你最近還在見董彬嗎?”   “唉,”小草的臉兒紅紅的,不知是被芥茉辣的,還是從心頭泛起的羞澀。   “小草,你是怎麼認識董彬的?”   “我,我天天看著他,漸漸就對他有了感情。”   “那麼他是你每天常見的人,我認識他嗎?”   小草顯得有些慌亂,“那是在……在讀書的時候,我每天看著他聚精會神的側 影。”   “看著他,就這麼簡單?有沒有卿卿我我的情節?”   “董事長!”   “我又不是外人,說出來幫你參謀參謀。”   “只是看著他,偶爾跟他聊聊。”   餘不凡突然仰天大笑,“小草,這不算戀愛!戀愛哪能只是看著,戀愛就得親 著摟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兩個人互相擁有對方!”   “我……我沒有董事長的閱歷,我不求擁有,只要能看著他……小草就心滿意 足了。”   “小草,你需要好好戀愛一下,談上一打男朋友,你就不會滿足於看著他了! ”   “愛有時是一種心儀,老天特意安排的緣分,不一定需要肉體的親昵。”   “新鮮,新鮮!愛情經過小草的解說,聽起來就象深奧的哲學!”   他們坐在長桌的兩端,一邊品嘗著美味的日本晚餐,一邊探討著深奧的愛情哲 學,氣氛倒是相當的融洽。 (未完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宋 強             主 編:古月思嶺      校  對:古月思嶺             副主編:幼 河      發  行:古月思嶺           技朮主管:蔣 怡      讀者服務:古月思嶺           公關主管:宋 強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ftp.fhy.net 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例如,訂閱簡體字版本需要送電子郵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內容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軟件 list名稱    郵址服務站地址   國際刊號 簡體字閱讀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聯機直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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