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五三一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512A)          ∼∼∼∼∼∼∼∼∼∼∼∼∼∼∼∼∼∼∼∼∼∼∼∼∼∼∼∼∼∼∼∼∼∼ 【各抒己見】誰動了我家的地基?                江 毅       我不會再看這類書                 老 甘       中國的生存危機                  國達鵬 【紅葉集】 留住生命的葉子                  鐵 蝴 【百草園】 我在十年後的兩次演講               文之初       心靈                       辛 凌       小芋頭和大芋頭                  郝 騏       小議“成年人的童話”               周 晉       理發師                      小 年       跑,跑,跑……(下)               龍 山 ※※※※※※※※※※※※※※※※※※※※※※※※※※※※※※※※※※ 【各抒己見】         誰動了我家的地基?           -江 毅-   近來網上對清兵入關對錯與否以及岳飛等人是否還是民族英雄這些事頗有爭論 。   其實,這些事應當放在當時歷史條件下看。清兵/金兵入我中原在當時是外敵 入侵,因此抗擊之乃英雄之舉應予世代稱頌,而降將應釘在歷史恥辱柱上。   當然後來客觀上滿人金人成為了中華民族一員。現在再來渲染民族矛盾,比如 一概而論地反對清宮戲或者將恢復漢民族服裝運動與反滿人情緒扯到一塊就不合時 宜并且有害了。   現在更大的問題是眼下甚囂塵上的對中華傳統文化的“奴化”運動。比如有流 傳頗廣的清宮戲,將清兵入關描述為歷史壯舉,是應天命﹔降官降將被描述成了知 天命順天命的先知先覺。再比如據傳上海政府羞答答地將抗清抗金的英雄人物撤出 了中小學教材。以及目前時不時出現的為歷代漢奸招魂喊冤讓奸臣“站起來”的噪 音聲浪。還有史學界正熱衷於討論清兵入關的利與弊,討論“岳飛是不是民族英雄 ”,有人編清史時提出“滿清入關正義論”。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有趣的是,在這個方面,中日出現相反的景象:日本政府要員和國會議員在參 拜祭有二戰戰犯靈位的靖國神社,而我們的一些人卻要為中華歷史上抵御外敵的民 族英雄感到羞慚。   誓死抵抗外敵入侵的精神是中華文化的基石之一,是民族之魂。從中華民族的 長遠利益看,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應把民族命運交給(當時的)外敵,哪怕外 敵在某些方面帶有先進的文化因素。愛國/衛國甚至不需要理由﹔這就有如你會捍 衛自己母親免遭外人強奸一樣,盡管這個外人有可能帶有一點點比自己優秀的基因 。這個抗敵的原則是無條件的。根本用不著去分析這個外敵好,那個外敵不好等等 。   滿清入關以敵對中華民族開始,最終自己卻溶入中華大家庭。這是中華民族一 大幸事。但不幸的是,這件事也引起了中華文化層面的“奴化”苗頭。這個苗頭在 汪精衛那里發展到了巔峰。汪漢奸也不是骨子里就想要對本民族做壞事。他有一套 理論﹔就是認定抗日必亡,順日是歷史必然,是民族出苦海之路。抗戰期間出現那 麼多漢奸也不是偶然現象﹔除了私利驅使外,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對自己所作所為 在道義上也能有一種獲釋感。   所以,抵抗外敵入侵的精神這塊中華文化的基石絕對要壘實,動搖不得。想要 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首先是在精神上。岳飛等民族英雄要大講特講,有個別人不 高興也要講。   中華民族一家親是至高無上的原則﹔同樣,團結一致抵御外誨也是至高無上的 原則。二者并無矛盾。   地基不固,廟宇難持。文化上的奴化苗頭必須徹底遏制!否則,將來國家一旦 有難,出的漢奸還會很多。 ∼∼∼∼∼∼∼∼∼∼∼∼∼∼∼∼∼∼∼∼∼∼∼∼∼∼∼∼∼∼∼∼∼∼         我不會再看這類書          -老 甘-   最近旅英的張戎女士和她的英國人丈夫出版了有關毛澤東的大部頭--“毛澤 東:不為人知的故事”(也有譯成“毛:鮮為人知的故事”)。她說她和丈夫為此 忙了十二年。目前她正在到處為她的這本書做宣傳,兜售他們的書。   不過我不會看她寫的這本書。有關這類書,其代表作為李志綏寫的“毛澤東私 人醫生回憶錄”和高文謙寫的“晚年周恩來”我都不會去看,因為看了對我沒有用 處。那本“毛澤東的私人醫生回憶錄”我連一遍也沒看完,已經大呼上當。這類書 既不能改變我對毛周們的看法,也不能使我從中得到什麼有益的思想啟迪。當然, 這個“沒用”僅僅是我個人的看法。   有關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創者的生平論著應該是很多、很多了。他們以毛澤東、 周恩來為代表,說是“共產主義者”,實際在思想上多半是民族主義占主導。盡管 他們有理想,但其思想脈絡上帶有很強的封建意識,專制統治欲望強烈。說白了, 毛澤東建立的政權是個准封建王朝(封建王朝的初期也可以治理得不錯,但遲早要 腐敗)。我想有關上述概念很多人都不會有什麼異議。“文革”過去都這麼多年了 ,這些“新中國”的開創者早已在思想者的筆下走下了“神壇”。有關他們的私生 活的暴光程度已無以復加,其早期人生經歷,在中共領導農民奪取政權中的政治、 軍事活動和影響,各種相關聯的歷史事件中的作用,我們普通的中國人知道的不能 算少了。然而,深度的人物剖析,如毛澤東、周恩來等人的思想深處到底是什麼“ 成份”,他們的價值觀念和東方傳統哲學的關聯等,并不多見。至於從歷史發展的 角度客觀地闡述中共,以及其領導人的作用的專著就更鮮見了。   或許你會說那是學者們的事情,老百姓并不需要懂得那麼多。那麼百姓們應該 知道什麼呢?讓毛周們退去“偉人”的光環。噢,明白了,所以“毛澤東私人醫生 回憶錄”和“晚年周恩來”為百姓們寫出來了,現在又有了“毛澤東:不為人知的 故事”。可前邊已經說了毛周們實際上已經走下了“神壇”。那就是走下“神壇” 還不夠,還要更多的史料“還原”毛周們。   這些作者都有著特殊的地位,所以能有“鮮為人知”的內情。比如李志綏是毛 的私人醫生,高文謙曾是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室務委員、周恩來生平研究小組組長 ,號稱周恩來研究第一人。現在這位張戎女士雖沒有這種特殊身份,但與丈夫花費 十二年的時間,在全世界范圍內收集資料,很多材料都是第一手的,過去曾是絕密 的。但是,我這里不得不用很多的“但是”,這種“還原”本身的意義何在?   作為毛周們的歷史資料可以說是及其大量的,作者根據自己的需要選擇資料。 這里我提個問題:到底是力求客觀,還是先入為主地選擇資料?如果我們不好從這 個角度提問。那還可以這樣問:這類書主要講述了些什麼?其實里面說的事情大家 都熟悉,作者只是有更多不為人知的細節披露出來。披露出來又怎麼樣?不過是“ 添油加醋”罷了,故弄玄虛。同時,作者在評述時夾雜了大量的傾向性的東西,這 實際上是歷史人物探討研究的大忌!   你要說毛澤東就是個惡魔,在選擇歷史資料的時候當然就要選擇毛是“惡魔” 的資料。你想說周恩來是個偽君子,那就得有証明其“偽君子”的史料。我想這種 書戴有色眼鏡的西方人可能愛看。不過這些西方人多半是很一般的,對中華人民共 和國或多或少有成見的讀者,并非學者。說到底,這類書并非學朮研究的成果。那 是什麼東西呢?為了滿足人們的好奇心?如果確實是這樣,那這類書就是為商業目 的而寫的,起碼客觀上達到了這樣的效果。我常在介紹這類書的廣告上見到這樣的 意思--翻譯成多少種文字,發行几百萬,甚至上千萬本。   記得前些年有個騙子自稱是周恩來的私生女,叫艾蓓,編了漏洞百出的“叫父 親太沉重”。當時“民運”人士們大聲叫好,說中共的所謂“聖人”是個道德敗壞 的人(証明領袖人物在道德上很“壞”,從而否定某種制度極其可笑、幼稚)。可 是謊言終歸是謊言,現在再也沒人提到這本所謂傳記,真是啼笑皆非。但那騙子的 商業目的達到了,她的書--那種廢紙都不如的書,賣出去很多。 ∼∼∼∼∼∼∼∼∼∼∼∼∼∼∼∼∼∼∼∼∼∼∼∼∼∼∼∼∼∼∼∼∼∼         中國的生存危機          -國達鵬-   在報紙上曾看到如下數據:   “中國人口密度是世界平均值的3倍﹔人均自然資源是世界平均值的二分之一 ,其中人均水資源量只有2500立方米,是世界人均水量的四分之一。   “與此同時,單位產值的礦產資源消耗與能源消耗卻是世界平均值的3倍,單 位產值的廢物排放量是世界平均值的數倍,而單位面積的污水負荷量是世界平均數 的16倍多。   “中國工人勞動生產率約為發達國家的三十五分之一。”   在阿拉丁網站上看到另一篇文章,是介紹中美兩國經濟上的差距的。文章列出 以下有關數據對比:   “1、中國國土面積與美國國土面積相當,但是鋪設公路里程只有美國總數的 7.3%,鐵路里程為27.4%,輸油管道為3.5%,輸氣管道為2.8%﹔ 中國僅相當於美國航空運輸市場的9.1%,登記的汽車總量僅相當於美國的5. 3%。   “2、知識與信息方面方面,中國SCI(國際科學索引)數相當於美國的4 .5%﹔中國居民專利申請數不足美國8%﹔高技朮出口額為美國總數的3.5% 。這反映了中國知識創新能力與技朮創新能力十分低下。中國電話主線僅相當於美 國的61.8%﹔移動電話相當於美國的42%﹔個人電腦為3.8%﹔因特網用 戶為4.6%﹔電子商務交易額僅為美國的0.23%。中國成人識字率比美國低 16.1個百分點﹔中國綜合入學率比美國低30個百分點。(摘自《21世紀展 望:中國如何追趕美國》胡鞍鋼)   “3、世界銀行公布的2003年全球國內生產總值(GDP)達到36萬億 美元。其中美國居首位,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了近11萬億美元,中國1.4萬億美 元,而人口中國13億多,美國2.9億。人口中國是美國的4.5倍,如果人均 達到美國GDP水平的話,那麼中國的GDP應該為49.5萬億美元。這樣,為 實現趕超美國的目標,中國的GDP要比03年的全世界GDP的總量還要高出1 0多萬億美元才行。   ……   “03年美國消耗的石油是9.4億噸,占03年世界石油總產量的25.5 %,如果按美國單位產值的石油消耗,那麼中國應該消耗石油42億噸,而03年 世界石油產量僅為36.9億噸。事實上我國生產方式仍然比較粗放,中國200 3年共消耗石油2.4億噸,單位產值的石油消耗是美國的2.4倍、日本的4. 3倍,生產技朮的落後可見一斑。”   “據中科院測算,2003年中國消耗了全球31%、30%、27%和40 %的原煤、鐵礦石、鋼材、水泥,創造出的GDP卻不足全球的4%。”   這些數據都是佐証中國大陸工業生產“少慢差費”的。應該承認中國經濟的各 個方面都相對落後,但如此對比數據卻不公平。眾所周知,中國大陸有“世界工廠 ”之稱。也就是說工業生產制造,特別是耗能的產品制造很多都在中國。美國只是 從中國進口工業產品。兩國工業結構如此不同,怎麼能拿出這些數據簡單對比呢? 日後中國大陸就是大幅度提高勞產率,如果仍然是“世界工廠”,那各種能源消耗 指標,和各個環境污染的指標還是比美國要高得多,因為人家不生產嘛。還有,說 “中國工人勞動生產率約為發達國家的三十五分之一”是就產品價值而言。你到美 國市場看看,一把普通的鉗子,美國生產的價格是中國進口的價格的五、六倍。固 然美國的鉗子可能質量好,但你能簡單地說美國工人生產鉗子的勞產率高嗎?不能 因為中國貨便宜就認為中國工人的勞產率就絕對低,這個指標只能說明中國工人生 產的產品附加價值太低。   阿拉丁網站上的文章所列數據也有此類問題。中國2003年“單位產值的石 油消耗是美國的2.4倍、日本的4.3倍,生產技朮的落後可見一斑”。簡單地 把全國的石油消耗做分母,產值做分子,計算的單位產值有什麼可比性?中國的一 次能源消耗很多是煤炭,美國很少用煤炭做能源﹔如果把煤換算成石油,中國的單 位產值石油消耗是否更多?但美國制造業遠沒有中國多,能源消耗就低。你如果硬 要這麼比較,那中國無論如何也是“落後”的。   我不懷疑中科院的測算。但“2003年中國消耗了全球31%、30%、2 7%和40%的原煤、鐵礦石、鋼材、水泥,創造出的GDP卻不足全球的4%” 并不能說明中國經濟特別落後粗放,浪費極端驚人,只能証明中國制造業的附加價 值低,或缺少高、精、尖產品。   以上文章的作者說“在如此高的資源消耗率情況下,誰來滿足龐大的趕超美國 的中國經濟體”。要我說,中國是根本無法趕超美國的,倒不是中國“如此高的資 源消耗率”,而是中國不可能步資本主義發達國之後塵,把生活水平的提高建筑在 高能耗的基礎之上。你看,“世界銀行公布的2003年全球國內生產總值(GD P)達到36萬億美元。其中美國居首位,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了近11萬億美元, 中國1.4萬億美元,而人口中國13億多,美國2.9億。人口中國是美國的4 .5倍,如果人均達到美國GDP水平的話,那麼中國的GDP應該為49.5萬 億美元。這樣,為實現趕超美國的目標,中國的GDP要比03年的全世界GDP 的總量還要高出10多萬億美元才行”。如果中國真的在人均GDP上超過美國, 那世界上的資源將很快被中國消耗一空,而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也將不可想像。   本人不同意把中國和資本主義發達國的經濟數據簡單地對比,但中國大陸經濟 數據所表明的事實不會否認。這個事實可以簡單地概括為:有限的國土資源,沉重 的人口負擔。   中國大陸確實可以自豪地宣稱,用世界上7%的耕地面積養活世界上22%的 人口。可中國人實在太多了!中國的國土面積確實“與美國國土面積相當”,可美 國適合人類居住的國土比中國多太多啦!我在美國堪薩斯州生活過五年,那地方開 車在大平原上一跑,半天看不見個居民點兒。在中國華北平原上,村庄城鎮星羅棋 布、密密麻麻。   中國大陸“鋪設公路里程只有美國總數的7.3%,鐵路里程為27.4%, 輸油管道為3.5%,輸氣管道為2.8%﹔中國僅相當於美國航空運輸市場的9 .1%,登記的汽車總量僅相當於美國的5.3%”。可中國修鐵路、高速公路就 比美國困難得多,西部不是高山峻嶺就是大沙漠﹔東南沿海人口過度密集,修路成 本極高。就算中國大陸道路、鐵路(其實美國鐵路網日益萎縮)等基礎設施真跟美 國一樣多,還是比美國人均占有水平低好几倍!如果在人均占有水平上趕上美國, 那我看東南沿海也不會有耕地了。   中國“人口密度是世界平均值的3倍﹔人均自然資源是世界平均值的二分之一 ,其中人均水資源量只有2500立方米,是世界人均水量的四分之一”,而這些 年中國經濟發展靠的是大量出口附加價值不高的輕紡織產品,其副作用是,“單位 產值的礦產資源消耗與能源消耗卻是世界平均值的3倍,單位產值的廢物排放量是 世界平均值的數倍,而單位面積的污水負荷量是世界平均數的16倍多”。   這些年,中國城鎮的生活水平提高很多。人的日子一過好了,能源消耗和水資 源消耗馬上大幅度上升。以上廁所為例,在落後的農村,人們上廁所根本不用水, 但城市中的住宅如果有了抽水馬桶,那水用起來就不可想像,你說你在家里一天要 進几次廁所?每次方便完了都要放水沖。有了錢就要安裝空調,就要買汽車,就要 過美國人的日子。且不說消耗多少能源和水源,在人口過度集中的大城市,這種生 活本身帶來的各種污染就受不了,現已成為日益嚴重的公害。可令人感嘆的是,中 國大陸似乎只能步資本主義發達國之後塵--通過物質消耗來刺激經濟發展。然而 還沒等到中國大陸的經濟發展起來,其生態--人類賴以生存的環境,已不可逆轉 地被破壞了。   咱不懂經濟,相信目前中國的經濟現狀很大程度上是不得不然。因為中國大陸 “知識與信息方面方面,中國SCI(國際科學索引)數相當於美國的4.5%﹔ 中國居民專利申請數不足美國8%﹔高技朮出口額為美國總數的3.5%。這反映 了中國知識創新能力與技朮創新能力十分低下。中國電話主線僅相當於美國的61 .8%﹔移動電話相當於美國的42%﹔個人電腦為3.8%﹔因特網用戶為4. 6%﹔電子商務交易額僅為美國的0.23%。中國成人識字率比美國低16.1 個百分點﹔中國綜合入學率比美國低30個百分點。(摘自《21世紀展望:中國 如何追趕美國》胡鞍鋼)”加上中國數倍於美國的人口,實際差距更大。所以中國 不得不變成“世界工廠”,而且還是附加價值低的輕紡產品的“世界工廠”。   中國大陸如想擺脫上述狀況遲早要擺脫“世界工廠”的地位。為此,加強教育 是當務之急。大幅度地提高中國的科技水平之後,才有可能最終提高工業產品的附 加價值,才有可能將高消耗、高污染的工業轉移別的國家(有點嫁禍於人的味道, 但為了民族的生存就顧不了那麼許多了),否則我中華民族早晚會出現嚴重的生存 危機。 ※※※※※※※※※※※※※※※※※※※※※※※※※※※※※※※※※※ 【紅葉集】         留住生命的葉子          -鐵 蝴-   就像我每三天刮一次胡子,每三天在車站值一次班的我,就會見到那株白楊樹 。入秋以來,白楊的變化是明顯的,與我的胡子呈反比,它不是越發旺盛,而是越 發地蕭條。半年前,它還全力以赴地把養份輸送到離地面二十米的樹梢上,現在卻 一聲不吭地回收著水份,失去營養的樹葉開始乾枯、變黃,并按它們自己的秩序, 一批一批地落下來。這讓人很不舒服,像看到一個正在敗落的家。也許,我每天都 能見到它便不會有這種感覺了,這就好比每天都照鏡子的人,很難發現臉上多出一 道皺紋一樣。   牛哥說,這棵樹明年活不了了,可誰都知道,同樣的話他已說過十多遍。不過 我已留意到這株老白楊的葉子,遠不如往年丰潤肥大了。1986年的初夏,我曾 摘下一片樹葉為一個孩子做了一個有趣的面具,上面有兩個用刀割出來的圓孔,小 孩子從“心”狀的、綠油油的樹葉後面,露出讓人猜不出是喜是憂的眼神兒。牛哥 就是從那年開始燒樹的,他說這樣能燒死樹洞內的害虫,他成功了,盡管樹的根部 也被燒去四分之一。現在,牛哥又把散落的樹葉掃在一起,堆在一人合抱不過來的 樹下,蹲下,點燃……很快,樹葉們就化做煙霧和火舌,它們在樹下此起彼伏,如 垂死的兒子摟緊了母親的脖子。一股煙草似的香味飄了過來,我使勁兒嗅了嗅,然 後揣摩著老白楊的心事兒,像樹一樣深深嘆了口氣。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這是一個不甚貼切的比喻,它不比牛哥的大話更高 明,奇怪的是,我們竟沿用了千百年,還以為悟透了人生。常有人見落葉而悲秋, 還教我珍惜每一天,說實在的,這類的話也不比牛哥的話更高明。我固然知道每一 天是怎麼回事,可每一天卻不知我是誰,對“每一天”這個怪物來說,我几乎是個 零。何必以宇宙的高度,也無須以歷史的長度,僅以“神舟”的角度來看,我們小 球體上的一切生生死死,又算得了什麼?   然而,每一個內心精致的人無論出於本能,還是出於信仰,總把生命看得比什 麼都重要,於是就產生了藝朮。周國平說,藝朮是藝朮家的性欲的表現形式。我私 下以為這若不是偏見,也是一句大話。怎麼,女性藝朮家也贊同他的說法嗎?或者 說,有誰能一言將藝朮涵蓋呢?   讀過歐﹒亨利小說的人,估計沒有誰能忘記《最後一片葉子》。貝爾門--那 位“操了四十年的畫筆,還遠沒有摸著藝朮女神的衣裙”的老畫家,當他的鄰居, 一位患肺病的女畫家,數著窗外藤子上的葉子,決定以最後一片葉子的凋落為死期 的時候,老畫家的杰作問世了。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里,即藤子上的葉子全部落光 的那一夜,貝爾門爬到牆上畫了一幅“莖部仍然是深綠色,可是鋸齒形的葉子邊緣 已經枯萎發黃”的作品……次日,見葉子還挂在藤子上,年輕的女畫家又燃起生命 的希望,她活了下來。貝爾門卻死了,老人穿著濕漉漉的衣服,身邊只有几支畫筆 。--美學家認為藝朮即直覺,但我更認為藝朮是藝朮家試圖留住--包括他自己 的--生命而創造的,且能代表世界某個真相的假象,而不是一年一度的冒出,卻 又隨即化為灰燼的一片片“樹葉”。只有注入生命并以生命鑄就的作品,才是真正 的藝朮,它不喜歡熱鬧的展廳。   所以,二流子總是比真正的藝朮家更風光。2005諾貝爾文學獎尚未揭曉, 有人就風風光光地出來致辭了,文章寫得比奈保爾感謝妓女的話都醒目。天真的人 信以為真,明白人則譏諷同胞們想諾貝爾獎想得發了瘋。其實這無非是別有用心的 人借機炒作,以便大揚其名罷了。一位深居簡出的隱士,對我意味深長地說:在這 三流的時代,出名該是一件多麼的丟人事情。   一想起這話,我便不覺莞爾--我也能畫出一片留住生命的葉子嗎?或者說, 我為什麼想成為二流子而不是一個藝朮家呢?望著這株雖然高大,但又頹像畢露的 白楊樹,我就像歐﹒亨利筆下的肺病患者,一下跌入思維的真空…… ※※※※※※※※※※※※※※※※※※※※※※※※※※※※※※※※※※ 【百草園】         我在十年後的兩次演講           -文之初-   十年以後,我已經成為一名偶像派作家,那時候作家的派別類似現在的歌星, 分為偶像派和實力派。我的長篇小說《亮出你的錢包鼓鼓囊囊》使我一夜成名,我 運氣好,正趕上作家倍受青睞的時期,這一時期的到來開始於一首流行歌曲,歌中 唱道“我愛你,就象蜣螂愛糞球……”這樣的歌曲終於讓人們認識到沒有思想和遠 離文化的可怕,於是作家逐漸成為焦點。   那時作家們經常要參加各種演講,就象現在的歌星演唱會,氣氛熱烈又充滿激 情,我的第一次演講就是在這個時候。那天我和几個作家一起來到一個像“同一首 歌”那麼大的“現場”參加一次演講。大家的題目是《這是一個××的時代》我前 面的兩位講的好像是《這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時代》和《這是一個充滿機遇的時代》 他們的演講獲得了成功,有几個女孩子跑到台上來鮮花并和他們擁抱,其中一個作 家還被強吻……當我走上講台,注意的來聽演講的大多是20來歲的年輕人,他們 年輕、時尚充滿了令人羨慕的活力。我非常有風度地向大家鞠躬然後開始了我的演 講,我說出我的演講題目的時候人們出現了短暫的悄無聲息,我的題目是《這是一 個男尊女卑的時代》,在短暫的寂靜之後,我看到空中有一群“蝗虫”向我飛來, 我很快弄清了這群蝗虫的組成--礦泉水瓶子、話梅核兒、指甲刀……讓我氣憤的 是,砸在我腦門上的居然是一整瓶礦泉水,連蓋子都沒打開過,我被砸得有些暈, 差點就倒在講台上,有兩個身上只穿著“手絹”的妹妹跑上來,一個揪住我的耳朵 ,一個抓住我的頭發,說:×!你小子活膩啦?多虧漂亮的女主持人及時制止了她 們,但我看到主持人那漂亮的兩彎細眉毛已經豎了起來,她問我:“您難道不知道 三八國際婦女節嗎?今天女人和男人早就平等了!”很難想象,我在那樣的情況下 仍然保持了風度開始演講:   是的,自從我出生的那一年,就開始過“三八節”了,一直到我長大參加工作 ,每到3月8日這一天單位都給女同胞們發電影票,還有洗衣粉,後來也發過洗發 水什麼的,每到這一天男同胞們都表現得很好,年輕的“老公”們甚至還給妻子送 花,回家還要做點家務,女同胞們在這一天感覺自己的地位確實是提高了甚至比男 人的“地位”更高,實際上在這一天男人們都在偷偷發笑,除了3月8日這一天, 其他的時間都是屬於男人的,工作時間就不說了,在政治、經濟等很多領域都是男 人在“統治”,我們只說下班以後的這段時間。如果你是一位已婚女性,你一定有 過丈夫遲遲不歸的經歷,他們總是很忙,總是加班,你不得不自己在家里照看孩子 做功課,如果他確實是在工作那麼祝賀你,你是幸運的,很多不回家的男人是在K TV里唱卡拉OK。如果你幸運到丈夫竟然每天都按時回家,那他也很少會幫你干 家務。他的時間只屬於電視和電腦。如果是這樣,你仍然幸運,因為你至少可以對 他表示不滿,可以在親戚朋友面前告狀。最不幸的情況是你的他是位“務正業”的 人,他吃完飯就對著書桌,讀讀寫寫,你就不能對他表示不滿,也不能在別人面前 說他不干家務,在這個時候你讓他去拖地就是拖丈夫的後腿,就是不賢惠。“不賢 惠”目前為止對於女人仍然是“死罪”……我的演講剛開了個頭,突然聽到有人在 下面喊:扁他!我連忙逃到後台,實際上我的第一次演講剛剛開始就結束了。下面 一個作家演講的題目是《這是一個自由的時代》他的演講也很成功。   演講結束的時候我躲在別人的轎車里偷偷離開,我看到門口有几個妹妹在等我 ,手里拎著雙節棍……在這之後的五年里我的處境一直不妙,我的新書《姐兒妹兒 》一本也沒賣出去,出版社的人對我說:“我們不能再和你合作了,那樣風險太大 ,我們不能容忍打開倉庫滿滿當當,亮出錢包卻空空蕩蕩!”我只好不停換筆名在 雜志上混點稿費。   又過了五年,我猜大概是因為那次聽我演講的女孩子們都已經成家,他們對我 哪次講話印象太深刻了所以一直記得,經過實踐以後覺得我的話十分正確,有位很 有影響力的年輕女作家寫文章說:“五年前那位作家的一番話意在為女同胞鳴不平 ,他一定知道如何促進男女平等的方法。”她的文章讓當年的女孩們恍然大悟,開 始尋找我,我很快就讓她們找到,并答應進行一次新的演講,值得一提的是,這次 演講者只有我一個人。組織者特意把這次演講安排在下班時間一小時後,大多數來 聽講的都是下班直接從公司趕來的職業女性,在一個比第一次演講還要大的“現場 ”,我看到滿是穿著職業女裝的白領麗人,據說有很多還聽過我的第一次演講。   五年後的我更加自信和有風度,我剛一走上講台,台下就響起熱列的掌聲,我 象上次一樣對大家鞠躬然後開始我的演講,我這次演講的題目是《走向男女平等的 路還有多遠》。   我說:親愛的朋友們,感謝大家來參加這次活動,我實在是一個很普通的作家 ,沒有什麼高論,我謹代表個人,說一下我對男女平等問題的一些看法。實現男女 平等的前提。第一,要承認男女的不同,以前我們女同胞愛說男人能做的事情我們 女人一樣能做的好,似乎和男人一樣能干男女才能平等,這是錯的。男女在一些方 面的差異客觀存在,比如說,我認識的男人几乎都會下像棋,我認識的女人在這方 面几乎都是白痴,這其中的生理方面的原因我們不去追究,我只是說在很多方面男 人的優勢客觀存在,更簡單的例子男人比女人力氣大,當然也有特例但大體的情況 是這樣。知道了男女差異的客觀存在,讓男人去干男人擅長的工作,女人去做女人 擅長的工作并給這些工作同樣的報酬和尊敬才有可能實現男女的平等。   第二,我們知道一個女人要生養一個孩子,所付出的精力是巨大的,有人經過 計算得出結論--母親的年薪應該是60萬美金。女人對整體人類的貢獻也是無比 巨大的,但是這種巨大的付出并不被社會承認,女人撫養一個孩子,所得到的回報 只能寄希望與“有良心的丈夫”,要是他的丈夫沒良心,說:哪個女人不生孩子, 女人不生難道讓男人生?她便無話可說。所以只有等有一天人們對一個大公司經理 和一個“職業媽媽”給予同樣的尊敬男女的平等才有可能實現。   第三,我想最終實現男女平等要依靠經濟的發展,比如說有一個女人喜歡做職 業太太,這沒什麼不對,一個男人想做職業丈夫這也沒什麼不對,照顧家庭和在公 司工作對社會都是有貢獻的,然而一個喜歡做職業太太的女人恰好遇到了一個喜歡 做職業丈夫的男人問題就出現了--他們靠什麼生活?這種情況只能指望經濟的發 展到社會福利能讓這樣的家庭過上富裕的日子。   ……   我的演講漸入佳境,這個時候我聽到台下一個女人絕望的喊:天啊!這要等到 什麼時候?這時本次演講的主持人走上來,她要代表大家向我提問,她說:許多女 同胞想知道你和你的太太是怎麼生活的,我想做你的太太一定很幸福,是不是這樣 ?這個問題太突然了,我只好實話實說:“很遺憾我們几年前就離婚了。”女主持 人松掉了她的下巴:為什麼? 我說:“你記得五年前我說的那種回家就對著書桌 又讀又寫的人嗎?她說:“記得。”我又說:我就是那樣的人。我說完這句話感覺 到似曾相識的寂靜,我連忙抬頭看果然看到“蝗虫”群再次向我扑來,幸虧我有准 備,講台上落滿了手機和“商務通”。然而,最終砸在我頭上的是一個筆記本電腦 ,於是我倒在了講台上。 ∼∼∼∼∼∼∼∼∼∼∼∼∼∼∼∼∼∼∼∼∼∼∼∼∼∼∼∼∼∼∼∼∼∼         心靈        -辛 凌-   深秋的連陰雨稀稀落落,鉛色的云層很低,急速掠過天空,冷風習習。周末大 清早,公寓外邊靜悄悄的,冰冷的雨滴打在臉上像針扎。我在外邊水份已飽和的草 坪上觀察了一陣,來到孩子們經常藏貓貓的小樹叢里邊默默地挖著小坑。工具只是 一把大改錐和一個吃飯用的叉子。我在干什麼?在給我們養的小鳥送葬,它昨夜死 了,大概死於難產。   是不是覺得我嗲兮兮,或者有點兒精神病?你還沒見我如何葬小鳥呢。一個精 致的小白瓷碗里躺著死去的小寵物﹔它被軟軟的餐巾紙包了好几層,邊上還放了八 個小小的蛋。當然并不都是它下的,可誰讓它那麼喜歡孵蛋?再說也分不出那些蛋 是它下的。我使勁挖著那滿是石子的草地,秋雨讓土壤變成爛泥,但也比較好挖。 在坑有將近一尺的時候,將那個盛著小死鳥的瓷碗小心翼翼地放進去,上面又蓋了 更多的餐巾紙。小鳥的墓穴填平後,我又在地表面撒了很多落葉,地表像從來沒有 動過一樣。這是怕淘氣的壞小子們發現蛛絲馬跡,然後破壞小鳥最後的天地。既然 怕淘氣包們,為什麼不找個更僻靜的地方?因為…因為小鳥也喜歡熱鬧呀,天天聽 著孩子們的歡聲笑語不會寂寞……   更認為我在抽瘋吧?我可以說,是妻子讓我這樣葬鳥的。但實際上,我也愿意 把這件事做得一絲不苟。家里本來有一套六個小白瓷碗,這下少了一個。不過必須 得用那個碗--小鳥活著時用的“澡盆”。它最愛洗澡了。   小鳥叫“徐娘”,是一種名叫扎娃的母鳥,原產於印度尼西亞熱帶雨林中,渾 身雪白,紅紅的短嘴和紅紅的爪子,麻雀大小。朋友送給我是因為他的孩子對羽毛 過敏,之所以送給我一只是因為公鳥--它的丈夫死於意外。朋友把徐娘送給我時 保証再給買一只公鳥,可兩年多過去,在所有他和我到過的寵物商店里都沒有這種 鳥。扎娃都被人們抓光了?美國不讓進口了?不得而知。反正我們的徐娘在孤獨中 過了兩年多,直到鄰居送給我們另一只扎娃﹔它的配偶也死了很長時間。   我們叫這只扎娃為“喬喬”,盼著它是個公的,結果正相反。徐娘和喬喬像兩 個俗氣的女人一樣地,為任何事情大驚小怪地吵鬧、打斗,可它們體內的激素水平 卻發生了變化,它們大腦中不由意識支配的力量起了作用,潛意識里對方都是雄性 的角色。結果它們就下了蛋,當然是無精卵。這使它們的矛盾激化,兩個鳥你一個 、我一個地下蛋,像是在比賽,然後就死命的爭奪鳥窩,整天“嘰嘰喳喳”,沒完 沒了。當然啦,自己的孩子在里面,母親怎能不發瘋?為什麼就不能和平共處?! 人為了各自的私欲都會變得殘忍,何況鳥類。   我趕緊又弄了一個鳥窩,并把它們下的六個蛋一邊三個放在兩個鳥窩里。不成 ,它們就認准原來的鳥窩。那把六個蛋都放進新鳥窩,它們還是在原來的窩門口互 相猛啄,在籠子里相互追逐著你死我活。怎麼連孩子都不要了呢?真糊涂!令人氣 惱。   白天的時候它們倆交替地占領鳥窩。但到了夜晚,喬喬在窩里,徐娘在外邊樹 枝上蹲一夜。徐娘往往想死守著窩,可喬喬怒不可遏地沖進去,它們先是擠在一起 ,喉嚨里發出威脅對方的“咕咕咕”的聲音,然後就你一下我一下地戰斗,“喳喳 喳”叫得我們一家人都沖過去看。最後,徐娘落荒而逃,頭都被啄破,因為喬喬總 是毫不留情地啄對手的頭。真可謂頭破血流呀!徐娘大概太老,體力不支。算一算 它應該有五歲了。那麼小的鳥活到五年應該算長的了。要知道,鴿子的平均壽命也 只有五年。   但到了白天,又總是徐娘追擊喬喬。其實不能叫“追擊”。徐娘潛意識里總要 求偶,於是就蹦到喬喬邊上調情,用自己的嘴輕輕啄喬喬的嘴。喬喬躲閃著,很是 厭惡的樣子,誰跟你同性戀!喬喬飛到樹枝的另一端,徐娘馬上追過去。終於,喬 喬被徐娘逼得急了就成了啄架,於是又“喳喳喳,喳喳喳”。   吃東西喝水時它們倆不打架。對了,它們都特別愛洗澡。每天早上我把它們各 自的的“澡盆”--一個細瓷碗和一個塑料方盒子放進鳥籠子時,它倆就來到各自 的“澡盆”里洗澡。徐娘用瓷碗,喬喬用方盒子,從來沒有用錯的時候。它們在水 里洗呀洗,使勁地抖動著身體。洗好就都跳到樹枝上抖身上的水珠,理自己的羽毛 ,很舒服、陶醉的樣子。完了呢?完了就又開始惡語相傷、打斗。日復一日,樂此 不疲,不,“悲此不疲”。   然而漸漸地,不知道為什麼,徐娘不支了。我首先發現的,它經常蹲在籠子里 的干樹枝上閉目養神。這時它渾身的毛就支楞起來,呼吸也顯得非常急促。它的屁 股也腫起來!肛門邊上的羽毛沾著糞便。它也不洗澡啦!難道徐娘得了腸道傳染病 ?不像,因為它還使勁吃東西、喝水。   當我們一家三口都注意到徐娘病了的時候,它和喬喬之間的爭斗也停止了。我 驚異地發現,喬喬和徐娘到了夜里都鑽到窩里休息。它們依偎在一起。   徐娘病得越來越厲害了。白天除了吃喝,它大部份時間都乍著毛、閉著眼在樹 枝上蹲著。喬喬時常過來關切地問侯,“感覺好點了嗎?感覺好點了嗎?”甚至用 嘴輕輕地啄徐娘的屁股,幫助它清理糞便。喬喬緊緊地挨著徐娘。徐娘渾身抖動著 靠在喬喬身上。兩只鳥就這樣默默地長時間地靠在一起。我感動了。但有個疑問: 喬喬是怎麼知道徐娘生了重病?徐娘身體好的時候它們為什麼不能和睦相處?   一天早上我看見窩里又出現一個蛋。徐娘跳出窩在拼命地吃喝。我當然推論蛋 是徐娘下的。可不是嘛,它精神好了些。過了一天它又下了個蛋!這下徐娘體力衰 竭了。它要來到籠子下面吃東西、喝水,但吃喝完畢後竟然不能直接飛回窩里,它 變得很笨,顯得很重。喬喬驚恐起來,每當徐娘借助樹枝一點點往窩里飛時,它就 上下亂竄﹔見徐娘艱難地回到窩里,它也跟著鑽進去,緊靠著徐娘,像是在問:“ 你沒關系吧?你沒事吧?”   終於一次,徐娘在樹枝上鼓足全身的勁一飛,然而沒有到達窩門口。它掉到籠 子底下的“澡盆”里!喬喬“喳喳”地大哭起來。妻子看到了這一情景,大聲地抱 怨我,“你為什麼不把小米和水放到窩里,你不知道它(徐娘)身體很弱了嗎?! ”   我趕緊把喘成一團的徐娘輕輕放到窩里。它身上濕淋淋,閉著眼抖成一團。我 知道它恐怕活不到第二天早上了,但還是把小米和水放到窩邊上,盡管知道徐娘再 也不會站起來了,但這樣做了妻子會有些安慰。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開燈看見窩里靜悄悄的,就知道徐娘死了。喬喬沒有 像以往那樣鑽出窩來,它緊靠在已經冷卻了的徐娘邊上。喬喬不肯出來,我只好用 手去窩里掏死去的徐娘。喬喬這下驚恐地飛了出來,但沒有大喊大叫,只是顯得非 常焦慮。它站在樹枝上東張西望,忽然朝我這邊蹦過來,烏黑的眼睛亮亮的,頭點 一下、點一下。“你有心靈,可惜不能說話。我知道,我知道……”我喃喃自語。   死了的徐娘的嘴巴變成了紫色的,身上的羽毛有些亂,身體已經變硬,肚子顯 得很大,應該還有生不出來的蛋。我用餐巾紙仔細地把它包好。它的死是不是一種 解脫呢?妻子在床上問:“(徐娘)是不是不行了?”   “死了。”   “把它埋了吧。”   “好吧。”   “帶上它的‘澡盆’。它平常愛洗澡。還得帶上它的蛋。”   “應該的。”我鄭重其事地說。 ∼∼∼∼∼∼∼∼∼∼∼∼∼∼∼∼∼∼∼∼∼∼∼∼∼∼∼∼∼∼∼∼∼∼         小芋頭和大芋頭          -郝 騏-   收獲自己種的芋頭時“意外”地發現了個大芋頭,在一個小小的長圓塑料花盆 里能長出這樣的芋頭,真是不可思議。它有拳頭大小!這個“成就”的發現完全是 由於本人的好奇。   兩個星期前收獲了我今年種的几株芋頭中的一個。在直徑半尺的小塑料花盆里 居然找到九個芋頭真是喜出望外。因為覺得芋頭有些嫩,於是決定兩個星期後收獲 另一株。那個長圓花盆稍微大點兒,里面那株芋頭長得格外粗大,這讓我不由自主 地想像著將有個大丰收。可我把那個被芋頭撐成橢圓形的花盆翻個底朝天時真是失 望,里面僅僅有十二個小芋頭。“貌似強大,外強中干,其實根本沒貨!”我狠狠 地把那株芋頭摔在地上。為什麼會長得那麼大?這圓鼓鼓的根里到底有什麼?踢上 一腳還很重。我有些氣急敗壞地撕扯那球狀的根,滿手沾滿了爛泥,忽然發現那居 然是一個很硬圓球,像個巨大的獨頭蒜。慢著,“這是個大芋頭呀!”   哎呀!兩個星期前往收獲地一株芋頭時,糊里糊涂地把一個最大的芋頭扔掉了 。我那時為什麼不好奇去仔細看看芋頭的球狀的根?因為已經有了意料不到的收獲 呀。於是更大的、應該得到的收獲竟被忽略了。我不得不做出如下更正:我從直徑 半尺的小花盆中收獲的芋頭不是九個,而是十個,一個大芋頭帶著九個小芋頭。可 惜那個最大的被扔掉還渾然不知,我還樂得屁顛、屁顛的。   回到家里和太太一說,她驚呼:“我一直跟你講,芋頭是一個大的帶很多小的 。大的叫芋母,小的叫芋頭。你就是一耳朵進,一耳朵出。一貫如此!”   是嗎?!嗯,本人似乎總有些聽不進去別人的意見和看法。牙疼拼命忍著,拒 不聽從勸告去醫生那里看,結果就是更大的損失,壞牙只能拔掉。為什麼不早去看 牙?和公司里的中國同事總是搞不好關系,朋友說我與人交往時沒有掌握好分寸。 本人則認為:我從來沒有不尊重別人。可到頭來總是我拍桌子瞪眼,大喊大叫“我 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事後反省,知道自己開始的“忍耐”真蠢,為什麼不早告訴 這個一天到晚拿我尋開心的家伙,“請你不要開傷害我自尊心的玩笑。我很在乎。 ”   挫折和教訓容易使人銘刻在心。有關扔掉一個大芋頭嘛……嗨,畢竟還是得到 了很多小芋頭,只是收獲多一點、少一點而已。當然,這種沾沾自喜的自我原諒不 是太妙,日後還有可能忽略本來屬於你的更大的成就。 ∼∼∼∼∼∼∼∼∼∼∼∼∼∼∼∼∼∼∼∼∼∼∼∼∼∼∼∼∼∼∼∼∼∼         小議“成年人的童話”           -周 晉-   武俠文學被譽為“成年人的童話”,是許多成年人乃至少年人、老年人的最愛 ,他們看武俠書廢寢忘食、觀武俠劇如醉如痴,早已形成了一個獨特的藝朮欣賞群 落和消費市場。我素愛閱讀、雅號“書呆子”,卻一直對武俠文學“嚴重缺乏感情 ”,連帶著對武俠影視劇也興趣缺缺。我總覺得:人既然成年了還需要這類脫離現 實生活太多的“浪漫童話”來“哺育”嗎?   武俠文學的“脫離現實”是不勝枚舉的。大俠們是人卻不食人間煙火,不肖於 干掙錢養活自己這類凡人該做的事兒(至少有“財路不明”之嫌)。大俠們來無影 、去無蹤,大多是天馬行空、獨往獨來,仿如飄浮於凡人和神仙之間的一群怪物。 他們今天在華山論劍,明天卻跑到了武當比武﹔後天在泰山看日出,大後天卻去了 昆侖山修行。人生如此匆忙瀟洒,但路漫漫兮遙遠,即使大俠們能飛檐走壁,但畢 竟還不是神仙,還得靠人的兩條腿和馬的四條腿,縱橫遼闊的神州大地畢竟無法勝 任。為此大俠們個個都應擁有私人專用飛機,還不能是螺旋漿推進型的,要波音7 47噴氣式的,才能勉強趕得上大俠們匆忙的schedule。   武俠故事的一開始,大俠們大多是在酒樓、旅館或路上不期而遇,必定是有一 人先出言不遜藐視對方,然後雙方一言不和抄起家伙就開打﹔或是路見不平,拔刀 相助。打到雙方就要分出輸贏勝負的關鍵時刻,不早不晚、不明不白,必定有一位 武功更高強的“第三者”適時跳出來勸架(讀者、觀眾諸君當然想看看二者究竟是 誰的武功更高強,不過對不起,真放倒一個那以後的戲該怎麼唱)。經“第三者” 介紹,方知對方乃江湖上如雷貫耳、大名鼎鼎的某某某,於是互道“失禮失敬”﹔ 更因惺惺惜惺惺、英雄慕英雄而從此結為生死莫逆之交。   大俠們個個都懷有與生俱來的深仇大恨,不是師父/師母(或師祖)被仇家或 江湖上的另一派殺了,就是師兄、師弟之間為了愛慕小師妹而反目成仇。讓讀者/ 觀眾們總以為武俠與仇恨、殺戮有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我也不理解為什麼有那 麼多的大俠出身和尚、尼姑、道士,尚武殺生根本有違佛、道兩家的宗旨。除了愛 慕小師妹,大俠們少有人世間的七情六欲,他們生為追求武功蓋世而生,死為了結 江湖恩怨而死(不知是“重於泰山”,還是“輕於鴻毛”)。除了少數几個大俠看 破紅塵,及時退出江湖,歸隱山林,沒有几個大俠是得以善終的。讀武俠小說時我 常常疑惑:既然江湖上如此險惡、刀光劍影,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人仍甘愿前赴後 繼、赴湯蹈火呢?   如今的武俠小說、電影、電視劇多如過江之鯽,早已形成了勢力強大的“武俠 文化”,對社會有潛移默化的巨大影響。如今凡是歷史劇,即使是與武俠沒什麼關 系的文戲,不管劇情是否需要,不讓手心發痒的大俠們抄起“家伙”亮亮相,順便 耍它兩把,導演就似乎心有不甘、“有違人倫”。在小說中大俠們可以拿著十八般 兵器輪番出場炫耀一番,把讀者眾人看得如醉如痴。但電影、電視劇中百分之九十 五的大俠們,不論男女老少、古往今來,大多都拎著一把寶劍或寶刀,從殷朝一直 砍到清朝甚至民國初年。大俠們除了服裝略有不同外,連那打斗時“嘿--嘿-- 嘿”的“伴奏”聲都是千古不變的。也許古代那十八般兵器玩起來太難為了現代的 演員,但看多了飛舞的寶劍寶刀,實在令人興趣索然。更有一部描寫發生於秦、漢 之際的武俠片(那年代除了“壯士一去不復還”的荊軻、秦舞陽,實在想不出還有 其他的大俠),匪夷所思的是劇中居然有連串的地雷爆炸,大俠們象飛碟一樣上竄 下跳,似乎比美國的“蝙蝠俠”還威風。場面雖然轟轟烈烈,看得觀眾大喊“爽” ,但導演大人卻忘了火藥是到了宋代才發明的。   象“革命樣板戲”中的英雄人物一樣,大俠們的出場姿勢早已固定化、標准化 ,那就是兩手抱胸、昂頭擰脖、橫眉冷對、面如冰霜,個個象欠了他們三千貫錢, 特地上門來討債的,如今這可是中國人心目中“酷斃了”的形像。西方人不太了解 東方文化,故以美國人雖喜歡看李小龍的武俠功夫電影,卻刻薄地評論說他的表情 故作冷酷“暗示了中國人的性無能”。   就連大俠們的名字也起得與眾不同,以人間稀有的復姓姓氏居多:歐陽、上官 、諸葛、令狐、司徒、慕容等等,似乎昭示了他們的確是與普通人不同的一個稀有 族類。武俠書看多了,久而久之在我的潛意識中復姓已轉化成了代表大俠們的專有 名詞。前几天閱報第一次發現人間真有一位復姓令狐的高官,立刻條件反射地把他 與令狐沖的後代聯系起來。   大俠們精力充沛、斗志昂揚,江湖恩怨未了之時,又卷入了朝廷內部甚至敵對 國家之間的政治、軍事紛爭,也不知江湖恩怨、效忠朝廷、抗擊異族到底哪一個才 是大俠們的full-time工作、哪一個僅僅是part-time活計。這 樣的剪不斷、理還亂,既錯綜、又復雜的故事情節,不僅小說寫起來沒完沒了,電 視劇也就一拍就是几十上百集了。但中國的封建社會向來認為“俠以武犯禁”,俠 客歷來是朝廷注意緝拿的對象,少有俠客能如“公公”般得寵,中國歷史上也沒有 哪個朝代是靠大俠們打下或推翻的。   以上只是我個人對武俠文學和武俠影視劇的一些隨想和認知,不是想貶低武俠 文學或否定武俠影視劇的藝朮價值,更不想嘲弄武俠小說和武俠影劇迷們的愛好, 只是希望能引出一些關於武俠文學和武俠影視劇的討論。 ∼∼∼∼∼∼∼∼∼∼∼∼∼∼∼∼∼∼∼∼∼∼∼∼∼∼∼∼∼∼∼∼∼∼         理發師        -小 年-   我記不住他的名字,這里權且稱其理發師吧,現在這還是他的職業,雖然月底 就結業了。   理發師是在六月來的,租了底層臨街的房子。因為理發館的特殊性,房東將原 來的地毯換成了木地板,還特地裝了洗發的水池。他進來後,注意衛生到了令人難 以置信的地步,用小吸塵器吸遍每一英寸天花板、牆壁和地板,無論何時經過他的 門前,總看見他在吸塵,有時爬在梯子上,有時趴在地板上,吸不完的塵。我很疑 惑,就問房東為什麼他天天吸塵,房東說他想干什麼就干什麼,他在他自己的店里 做事,他會安排該做什麼的。   一個月後,他終於停止每時每刻吸塵,開始發FLYER了。有一天遇見樓里 的一個男孩,是暑假打工的大學生,說他天天經過那兒,一直不知道究竟那人是干 什麼的,現在才知道他是做頭發的。理發師總算開始工作了。   理發師的工作開展的很不順利,沒人上門。我每天下班總見他衣著整齊地站在 街上發FLYER。炎熱的夏天,他不是站在他門前的陰涼地里,而是站在對面的 太陽地里,我還好心地提醒他站在陰涼地里,他只是笑笑。我問他營業情況,他就 說沒有顧客,隨後觀察我的頭發,說他可以給我做,保証給大家一個“BIG S URPRISE”,我說我不做,他也不管不顧地跑進去拿了個本子來,那里面有 不同顏色的一束束頭發樣本,他指著金色樣本對我說那是最漂亮的顏色,他要把我 的頭發變成那樣子,這下我相信他確實能給大家一個“BIG SURPRISE ”,我自己先會驚得暈倒,一個百份百的中國人頂一頭金發,虧他想的出。我堅決 拒絕了。他不高興。   我發現了被人扔掉的一個小板凳,新的,我想這東西也許他能用,因為他天天 用小吸塵器吸地板,這下可以坐著干了。我拿著凳子去找他,他不在,我就放在了 門口。第二天,我見到他時,問他是否看見小板凳,他說謝謝我的“GIFT”, 并請我進去坐,坐在地上,他自己就坐在地上,也沒打算讓我坐別的。他拿了糖果 盒給我,我取了顆糖。他在整理他的FLYER,手寫的密密麻麻的三頁,復印好 了,用訂書釘訂在一起。我說三頁太多了,一頁就好,字大點,打印。我還建議他 將FLYER發給附近公寓樓的住戶﹔在窗玻璃上貼上HAIR STYLES之 類,他說他不喜歡在窗上貼東西,我說那就放個牌子在門口,總之得讓人知道這是 個理發館。   他沒有采納我的建議,還是每天發他的FLYER,三頁的,也不見牌子在門 口。七月中旬時,他開始有了顧客,不多,每天還是發FLYER的時候多。房東 終於也覺得他不對頭,請了人裝作顧客去做頭發,得到的報告是他不會做,十五分 鐘的事做了三小時。   八月初他就不交房租了,到了這個周末乾脆給了房東一紙手寫的通知,說他租 到八月三十一日止,完全不提他簽的租約是一年。房東也不想和他糾纏,他想走就 走吧。   他表面看也挺好,但確實腦子有問題。這樣的人該怎辦呢? ∼∼∼∼∼∼∼∼∼∼∼∼∼∼∼∼∼∼∼∼∼∼∼∼∼∼∼∼∼∼∼∼∼∼         跑,跑,跑……(下)           -龍 山-   大個兒發出一聲慘叫後的兩三秒鐘,我已坐在了自己的鋪上。同時我假裝大聲 地罵:誰嚎的,三更半夜的!不少隊員也都從被窩里爬了起來,有的還問發生了啥 事兒。   屋門外響起了開門的聲音,緊接著門開了,大站班的沖了進來:咋回事兒,咋 回事兒?大個兒你這是咋了?……大個兒坐在鋪上,沒有說話,只是用雙手捂著自 己的右眼處。但他右邊的臉已被鮮知血染紅了大半。一個隊員就喊趕緊告訴李管教 領他去醫院吧!又一個隊員說大個兒的眼睛弄不好瞎了的……誰干的,挺他媽的狠 呢!還有隊員說就是用那根棍子打的吧?   大站班的撿起了那根木棍,看了看,又騰出一只手去扶大個兒:先去管教室, 再去醫院!走吧!大個兒咬著牙,哎呀了起來。看見大個兒半拉臉全是血,我一時 竟緊張了起來。一會兒聽見門外的鐵鎖響,□當一聲門開了,大站班的身子還沒進 來,聲間先進了來:李管教發話了,都他媽的坐好坐直,誰也別睡了!你們就找事 兒吧!媽的,李管教睡不安穩,你們也別想安穩!……都坐好吧!□當一聲門又狠 狠地關上了。在一片罵聲中,隊員們都迅速地穿好了衣服,又一個挨著一個地端坐 在鋪上。地主用怪異的目光掃了我一眼,然後就坐在我的前面。我暗想地主能猜到 是誰干的大個兒吧。几分鐘後,大隊部那邊響起了發動摩托車的聲音。再一會兒, 聲音便愈來愈小了,直至完全地消失。而這時,我的心卻提了起來。自己剛才的行 動,到底被誰發現了沒有?真不敢說呀!   在我們老老實實坐了兩個多小時後,屋門外的鐵鎖嘩啦啦地響了起來,□當地 一聲,李管教怒氣沖沖地進了來。我們都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腰板兒比剛才板得更 直了。李管教進了屋後,一句話也沒說,就是在屋地上來回地走著,□□的皮鞋踏 地的聲響,像重錘一樣敲在我的心上,也敲在每個隊員的心上。他就那樣的走著, 一圈一圈地。大約在五六分鐘後,他定在了我的跟前。這時我雙眼微閉,并在心里 默念著:不要怕,沒啥的。他不過是懷疑罷了……大個兒不可能看見我打他的…… 挺住,一定得挺住,不然就全完了……此時此刻,我都能聽到李管教的呼息聲。屋 內靜的出奇。正當我緊張的渾身有些發抖的時候,李管教又從我的身旁走開了。□ □地聲音復又響起。我松了一口氣。可我剛松了口氣,那□□的聲音又在我的身旁 停了下來:你跟我到管教室去一下!   我一愣,但還是跟著他來到了管教室。他指著一把椅子,叫我坐下。我沒敢坐 ,仍就站立著。他也沒坐,站著。棚上吊著一只四十瓦的日光燈,把二十來平方米 的管教室照得雪亮雪亮。   誰干的你知道不?我不知道哇。你會不知道?真不知道。我睡覺來著。這麼說 我白找你了。李管教,我能騙你嘛。大個兒可說了……我確實不知道,知道我能不 說嘛。哼,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就你和地主干的,對不?不是,不對的李管教,俺哪長那個膽呀,真 的。我在回答李管教問話時,眼睛始終盯著地上。實話說,我真不敢正視他的眼睛 ,不然我會挺不住的。我打內心里盼望他快點讓我回去。你先回去吧。我一驚,李 管教竟讓我回去。但他又補充一句:再好好考慮考慮。我回去了。經過大站班的小 屋時,我禁不住地問了句:大個兒住院了?大站班的說,對,住院了吧。我沒有再 問,就讓他打開鐵鎖,進了屋。屋里的人還都坐著。我回到我的地方坐好後,地主 小聲問你咋說的?我說我不知道誰干的。地主又說一會兒就得叫我了。我說那你咋 說?地主說不知道唄。說實話,我還真有點擔心地主把我給說出去。正尋思著,大 站班的就喊開了:小地主,到管教室,李管教找!地主邊起身邊說你看看,我猜得 還有錯嘛,李管教請我了。   我的心又開始提了起來:地主不會供出我的……怕也沒用,就是把我供出來, 我也不會承認的。死不承認,誰也不能把你咋樣了……不過……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門□當一聲響,地主回來了。真他媽的邪門,這才十多 分鐘啊。地主剛進屋,大站班的就沖著屋內大聲喊:都他媽的睡覺吧!就這一嗓子 ,隊員們都長出了一口氣,一會兒的功夫,各自都鑽進了被窩。待地主躺下後,我 也躺下了。我以為地主能跟我說話,但等了半天也不見他有什麼反應。我又七上八 下了起來,終於憋不住地先開了口:咋說的,這麼快就讓你回來了?還咋說,就那 麼說的唄。你連我也不相信?你把我想哪兒去了……我知道咋回事兒,你也清楚的 。什麼呀,你能不能把話說完整了。你讓我說,我就說……大個兒是不是你干的? 你不用瞞我了。我怎麼……。我理解你,我也明白,你給我報了仇……還能有誰? 我不跟你嘮這些,我問你李管教都咋問你的?還能咋問,就問大個兒是誰干的唄… …我就跟他說了。你跟他說啥了?我說是我干的,就這些。你干的!你虎呀?我不 虎……我得替你著想……反正不是你干的就是我干的,誰都一樣,早晚得揪出一個 來。他媽的!你真說是你干的?那還騙你干啥呀!李管教也答應我了,不打算給我 加期。你就信他的?你沒讓腳後跟碰了?碰了?操!我不跟你說過嘛,就是加期我 也不怕的。我不在乎,真的。那大個兒個咋樣兒?媽的,沒死。聽李管教說大個兒 的眼眶上被打個大口子,到醫院縫了几針,要是死了,早來人啦!多虧那是個木棍 子,要是個鐵的,他就玩完了。他不那麼說,我也不會說是我打的呀。李管教說了 ,你上次逃跑都加一回了,這要是再加一次,只能說明是當管教的無能……主要還 是教育為本。我真不明白你,地主。多大個事兒,睡覺吧,有話明天咱再嘮吧!都 他媽的後半夜了啊!你說的容易,我他媽的能睡踏實了嗎?唉。明天再說吧。   就在我快睡過去時,突然想起了自己打大個用的那根木棍子上,懇定是有我的 指紋的……如此說來,我就是死不承認也不頂用的。那就是說,地主也想到這一點 ,才把責任獨自承擔過去的,因為他明白,我打大個兒是在為他報仇。媽的,這小 子!   第二天早上八點來鐘,大個兒跟著上班的中隊管教們回來了。他的右眼處被白 紗布罩著,完全是一個獨眼龍了。對於大個兒的挨打,應該說興奮的是大多數隊員 。他平時很霸氣,欺負了不少的人,尤其是他當大站班那會兒。挨了欺負又不敢吱 聲,是大多數人的心態。從這點上講,我把大個兒打了,也是一種正義的行動,雖 然這種正義不會被中隊的管教們認可,但我一點也不後悔。狗操的,就打了他!現 在我最擔心的是地主。昨晚上地主說李管教答應了他,不會加他的期,可這麼大的 事兒,李管教能壓住嘛。石中隊能不過問嗎。他要是過問這件事兒,李管教又怎麼 解釋呢?只有一點,除非李管教向石中隊說謊,說大個兒一不小心碰壞的……但這 可能嗎?算了,不去想這些了,太累人。今天我和地主都出工干活了。如果我們從 自己所在地不緊不慢地往西走,約四十分鐘,就到了工地。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禿 山,而我們的任務就是從這座看似不起眼的禿山里挖石頭,裝上汽車運往市區的某 個地方。我們中隊的主要任務是往汽車上裝貨。其他兩個中隊負責采挖石頭。無論 是采挖石頭還是裝石頭,都很累人。尤其是在三伏天,隊員們在烈日下干活,那就 更不用說了。去年夏天,別的中隊的一名隊員,許是因為受不了這苦的緣故,竟用 石頭砸傷了自己一只腳……雖然獲准了保外就醫,可他的這只腳卻永遠的廢了。而 管教們常對我們說的一句話就是:有本事就別進來。進來了就得老老實實的,是龍 得盤著,是虎得臥著!我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反正現在是啥也不是。他媽的!你 到了這里就得干活,還不給你一分錢。盡管有氣,也得忍著受著。沒辦法,我們只 能盼望著在我們干活時,能碰上個好天氣,最好是陰天,再刮風什麼的。但今天的 天氣讓人罵,天上沒有一塊云朵,還零上二十八九度。他媽的,隊員們都脫掉了上 衣,光著膀子干活兒。再偷眼瞧一瞧那几個帶班的管教,都躲在黃土道邊的几顆楊 樹下享福咧。媽的,下輩子一定脫生個管教。此時的日頭賊毒賊毒的,媽的,這哪 是太陽,簡直就是個大火球。不僅如此,還沒有一點兒的涼風。一輛輛解放汽車沿 著黃土大道,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几乎叫人喘不過氣來。許是中隊管教體諒我們這 些勞教分子,把我們分成了六伙裝車。當一夥人裝了几輛車後,再讓另一夥人上, 這樣下來,我們還多少有點喘氣的時間。我跟地主被分到一夥里頭。又到了喘口氣 的時候,我就對他說你說你拉水那個活兒多好哇,要是讓我干,叫我叫爹都認了。 你呀,就不往好道上走……   地主說我就煩你嘮這些,咱嘮點別的吧。地主和我都坐在一塊石頭上,他揚起 臉看了看天,又說你不明白,我就是放心不下石梅那個騷貨。我笑了笑說你呀,早 晚得讓她害死了。地主也笑著說你就不希望我好,說真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 ,你要是心里還記著我的話,就別忘了時常上俺家去看看我媽和我妹妹。我說你說 哪兒去了,我咋希望你死呢……不過我咱沒發現你妹妹來看你呢?地主嘆了口氣, 說她挺恨我的,她認為是我把媽氣病的。我媽要不是有病,她也會來看我的,我是 她兒子呀,你說呢?聽地主這麼一說,不知怎麼,我心也有些不好受。是的,我們 也是人呢。我又對地主說石梅應該來看你,可她一直沒有來,你不恨她?地主搖頭 說她不來就不來唄,我能咋恨她。我說你還是不放心她,是不?地主說你不明白, 我是又恨她又他媽的離不開她,有時我都想殺了她,這個騷貨!我就怕她跟了別人 ,要是她讓別人摟著,你能想象得到我會是啥雞巴心情。地主說你不會懂得的,真 的。跟你嘮也是白嘮,費我腦細胞。   ……   上次地主逃跑時,家都沒回,直按去找了石梅。他在她家跟前呆了一天一夜, 終於堵著了她。他懇求石梅能等他回來。石梅則說她等不了。石梅的態度冷冷的。 地主說我給你花了不少的錢。石梅說你也沒白花。地主說你沒良心,石梅說咋就沒 良心。地主說我對你從來就沒有二心過。石梅說那是你的事兒。地主一氣之下,走 了。他到一家商店買了一把折疊刀,再一次堵著了石梅,石梅還是冷冷的,說我心 里已沒有你了,你還老來找我干啥!地主說你說的是真話?石梅說當然。地主說你 再說一遍!石梅說我說完了。地主說我想再聽你說一遍!石梅說你不用嚇唬我,我 就是不想跟你了!地主說咱倆干那事兒時,你都忘了?石梅說早就忘了!地主說你 想換個人兒干是不是?石梅說你說啥都行,現在是開放年代了,我想跟誰就跟誰, 誰又能管得著。地主說那就不講良心了是不?我為了你冒著被抓的危險去偷,這些 你都不講了是不?石梅說我又沒叫你去偷。地主說行,可你畢竟是花了我的錢的, 現在看我出事了,想不跟我了是不?告訴你石梅,你跟我玩這一手兒,絕對是行不 通的!石梅說那你想咋樣兒?地主說我不想咋樣兒,就是你得等我,要不這樣,我 就捅了你!石梅說你敢!地主終於亮出了刀子,并把刀刃壓在了石梅的白而細的脖 子上。   好半天,石梅說你再讓我考慮考慮。地主說啥時給我個准話兒?石梅說過兩天 吧。地主心軟了,說行。離開了石梅,地主想回家看看,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現 在回家,等於是自投羅網。他在一個哥們家住了起來。這一住就是几天,待他再去 找石梅時,正被蹲坑的石中隊等人逮個正著。   地主并不知道是我向石中隊提供的線索,要是知道了,他會恨透我的。當然他 要是能懷疑石梅就好了。正當我胡思亂想地并將一塊几十斤重的石頭抱到了車箱里 時,一名隊員小聲地喊石中隊來了。我們都朝中隊的方向看去。果然是石中隊朝我 們這邊走來。他來干什麼?我們都納悶兒。石中隊沒啥要緊的事兒,是不會上工地 的,這是我們都清楚的。再看石中隊,已走近了那几顆楊樹,并向坐在樹下的几位 管教招手兒,同時還說了句什麼。   一輛載滿石頭的汽車又開走了,道路上飛起一片黃塵……   我們這些隊員都板板地坐在通鋪上我們又倒了霉,不為別的,就為地主。他又 跑了。剛才大家伙兒在工地上干活兒,連我也算在內,就是沒發現地主是怎麼跑了 的。我都猜不著他是如何從眾人的眼皮底下沒了的。管教們又急了,在工地上就把 我們一頓罵,罵我們的眼睛是干什麼用的。實際上在工地上跑人,管教應負主要責 任,憑啥罵我們呀,真他媽的可以!這理上哪兒去講。   當時石中隊跟几名管教在禿山的前後左右都摸遍了,也沒發現地主的身影。後 來石中隊猜測,地主極有可能是藏在汽車里跑了的,於是他讓那几名管教搭輛汽車 ,沿著大道去追追看,自己則領著我們回中隊。這個地主,讓管教們又有了活兒干 了。   中隊的管教,休班的休班,頂班的除石中隊看家,都去抓地主去了。這大熱的 天,還不把管教們氣瘋了想不到的是,石中隊又把我叫到了管教室,這令我多少又 有些害怕。……你估計他是怎麼跑的?我……不清楚啊,這小子鬼呀。他這几天沒 和你嘮什麼嗎?嘮是嘮,但也沒露出要跑的意思啊。這種事他咋能跟別人說呢。嗯 ……他會不會還去找那個石梅?可能吧……他也跟我嘮過,我當時就勸他,為了一 個女的多不值呀。他咋說?我……他說你不懂的……。嗯,那這几天有誰來看過他 嗎?沒有,這點我敢打保票。聽他講,他有母親,但有病來不了。他還有個妹妹, 但也恨他,不可能來看他。石中隊半天沒不說活,只是站在一張辦公桌前,用右手 的兩個指頭的指背不住地敲擊著桌面,臉上一副深思的樣子。而我的視線則一直被 屋北面窗戶上的那盆白花吸引著。當石中隊向我問話時,我才將視線移動一下。石 中隊又啟發我說,你再好好想想,他還跟你說過什麼。我說我確實想不起來,該說 的都說了呀。石中隊又說你再想想嘛。我說我真的想不起來了,我敢騙你嘛。我表 面上是這樣講,但心里卻說:你饒了我吧,上次你從我嘴里套出了石梅,地主還不 知道呢……   最後石中隊說你先回去吧。心情復雜的我從管教室一出來,就看見陳胖子正吆 喝著黃牛去拉水。他也看見了我,就問我小地主又跑了?我點點頭并說跑了。他說 這小子可能是瘋了吧。我說可能是瘋了吧。陳胖子沒再說什麼,一抬屁股就上了牛 車。牛車上的兩只膠輪在鋪滿黃沙的地上向前滾動了起來。沙沙的響聲在我的四周 響起……   經過大站班的那個小屋時,王順不陰不陽地問了我几句話。他問我,不是石中 隊叫你看著小地主的嗎?咋還讓他又跑了?我陰沉著臉說你管得太多了,小地主要 跑,誰能看住?你能看你就去好了。王順說我沒那個本事。我冷笑說你也真沒啥本 事的……別忘了,大個兒剛剛讓人打過的。王順說大個兒是大個兒,我是我,俺倆 扯不上的。我說你也是吹罷了。王順說我啥時吹來的?我說你趕緊開門吧,讓我進 屋。就聽王順在後面說了句,這把非得捕他不可。   我沒有搭話,徑直走到我的位置上,盤腿又坐了起來。我猜想地主極有可能是 偷偷地搭著汽車跑了的。但他不會去駕駛樓里,那樣太明顯了,只有汽車下面,就 是把身子懸在汽車的底盤上,沒有人會發現。但這樣很危險,萬一吊不住,小命就 得玩完,最低也得殘廢。可這卻很保險。被人發現在可能性極小極小。當時小地主 最先發現了朝工地上走來的石中隊,一定是這樣的。同時他也猜得到,石中隊一定 是為了他才去的工地。石中隊去工地會有什麼要緊的事,只有鬼知道。但小地主能 猜到,十有八九不會有好事兒的,何況他早就有了跑的企圖呢。他還是不放心石梅 。在這之前,我還天真的以為他不能再跑了。我真傻,現在想來地主在逃跑之前已 經向我透露了一個信息,那就是在工地上他曾向我說過這樣的話:如果有一天我真 的死了……別忘了時常上俺家去看看我媽和我妹妹。……這個騷貨!我就怕她跟別 人,要是她讓別人摟著……   剛才在管教室,石中隊想要得到的是不是就是這些呢?可我一緊張,他媽的就 忘了。可我說了又怎樣呢?如果石中隊是個講理的人,不會因為地主的再次逃跑而 加我的期的,畢竟在工地上,在大夥兒的眼皮底下跑的。就算我有責任,也不是主 要的吧。算了,不去想這些了,太累了。   地主跑了好几天了,中隊的管教們仍沒有把他抓回來。地主曾跟我說過,跑一 回就得了一些經驗。地主還對我說過,他不怕加期。是的,從他這次逃跑來看,地 主真是不怕加期,這小子簡直就是瘋了。這天晚上我忽然想到,地主那天把打大個 兒的責任獨攬了過去,是不是就已經有了再跑念頭呢。我沒有鑽到他的心里,很難 知道他真實的想法,但我敢斷定,地主那天打心里就不相信李管教的話。地主連我 都不相信,能輕易地去相信管教的話嘛。說是不加他期,哄哄小孩兒吧。尤其那天 在工地上,當地主看到石中隊朝工地走來時,他就全明白了。必須得跑,為啥不跑 呢,這就是地主當時的心態吧。實際上有一天的晚上,我真打算找石中隊,承認打 大個兒是自己干的,跟地主沒關系,可又沒有勇氣。我的確怕加期。再有的就是地 主也會埋怨我的,他一定會罵我是個大傻B大傻B。唉,媽的做人太難。地主已跑 了八天了。中隊里有的隊員就開始打賭,有的說地主早晚就給抓回來的,有的則說 不一定,他要是去了外省市或農村的什麼地方,就抓不回來。總之說啥的都有。但 有一點誰都明白,跑多久也跑不黃的。哪怕十年後的某天把你抓了回來,你還得繼 續呆在這里,這還不算加你的期限。按管教的話講,欠債總得還完,差一天都不行 。所以,這里的大多數隊員,你讓他跑他都得尋思尋思。但地主不管這套。他就跑 。   時間過得也算挺快,一晃地主已跑了半個月了。這天晚上是李管教值班。晚飯 後,我被叫到了管教室。我實在不曉得李管教叫我又是因為啥,許是因為地主吧。 我忐忑不安地站在了李管教的跟前,靜等著他的提問。   今天找你來,知道會是啥事兒?我不知道……我改造的挺好的呀!挺好的?可 有人說是你打的大個兒,這咋解釋?我……我沒有那個膽子的……。不是你打的? 你要聰明些。李管教,我對天發誓!別跟我發什麼誓。是你干的!不是的……我哪 能那麼做呢,誰不怕加期呀!真的李管教。一定是有人在陷害我,把那個人找來, 我敢和他當面對質的。再說我和大個兒也沒有仇。那就是地主打的了?我也不知道 。地主沒跟我說啊!他能不跟你說嗎?沒跟我說……他誰也不信的。你以為我們抓 不著地主嗎?能抓住的……我記得剛來這里時,你跟我們講過,誰跟管教做對是沒 有好下場的……地主也沒有好下場的。你明白就好……你再好好地想想,就這樣, 你先回去吧!   回屋躺下後,我咋也睡不著。首先我弄不明白李管教跟我說的那些話是出於什 麼目的。再有的就是真像他所說的,有誰看見我那天晚上的行動了?不會吧?媽的 ,這個鬼地方。胡思亂想著,就想起我剛來時,有一個老隊員跟我說過的話,他說 人就是這麼一回事兒,你得信命的。他還說人這一輩子,該著和誰相識,是由不得 自己的。他還說有一天你和張三相識了,那麼這個張三也許會給你帶來好運也許就 會給你帶來災難……人的命運往往不歸自己主宰的,也許哪天你紅的發紫,也許哪 天你就倒了大霉,甚至把命搭上都說不定。這位老隊員几個月前就解教回家了,但 他說的這些話,對當時的我來講,還真沒理解透,當時我認為他不過是胡說八道, 想在我跟前賣弄罷了。現今看來,他的話是有道理的。他不是賣弄,他沒有賣弄。 他媽的。大個兒也好,地主也好,石中隊也好,李管教也好,在外面,我們根本就 沒見過面的,連聽說都沒有聽說過,可今天不也相識了。媽的,難道這就是人們常 說的有緣?可他們又給我帶來了什麼呢?……想著想著,我就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并且我還夢見了地主。地主在一座山里,後面有李管教追著。李管教右手揮著手 槍,叫地主站下,但地主沒有站下,沖他哈哈一笑,又跑開了。李管教見追不上, 就朝天鳴槍。只看見槍口冒煙,卻聽不見槍響。地主仍是跑著,最後消失在山林里 。李管教追累了,就在一塊山石上坐下休息。一會兒掏出煙并用火機點著,猛吸了 一口。正在這時,來了兩名森林警察,抓住了李管教,說他想放火燒山,得抓回去 至少拘留十五天。李管教大罵對方,又揚言若不放了他,他將用槍說話。對方說你 虧還是個警察,連一點點的文明都不講。李管教說我是抓逃犯的,懂不懂?我是有 理的!對方說一個逃犯重要,還是一座山林重要!李管教說逃犯更重要!對方則說 山林更重要!……見誰也說不了誰,最後這三名警察就同時開了槍。一時間,鮮血 四濺。由於三把槍同時開火,竟把一棵枯樹引著了,隨即整個山林也著了起來,只 一會兒,山林便變成了一片火海……   轉眼又是一個春天。想不到的是,這天下午在工地上,我立了一個大功:一個 新來的隊員,在往車上裝一塊石頭時,一不小心,石頭還沒有停穩,他就轉身意欲 去搬下一塊石頭……當我看見那塊石頭正從車上滾落時,就什麼也不顧地沖了上去 ,用身體護住了那名新隊員。而我卻被石頭砸昏了過去……。當我睜開眼時,發現 自己竟躺在醫院里。病房內盡是穿警服的管教,有大隊部的,也有我們中隊的。石 中隊就坐在我的床邊。見我醒來,他第一句話就是:我會為你請功的!   我的腦袋雖被紗布包著,但據一名護士說,傷得不重,不會留下後遺症的,要 是被石頭的邊角砸中,那就難說了。萬幸的是,我的頭部沒有開刀,只是縫合了几 十針。夠危險的了,差一點沒有了命啊!真的蒼天有眼。出院後的第三天上午,大 隊部給我開了表彰會,會上勞教處的處長也發了言,最後發言的是我們的石中隊。 發言後,石中隊就大聲地宣布,有良好表現的我被提前解教!立刻,馬上。聽了這 個宣布,當時的我又差點沒昏過去……我終於自由了!   回到中隊後,正趕上吃午飯。陳胖子問我是不是吃了飯再走?我說不吃了不吃 了,還吃啥呀!陳胖子說今天中午有炒菜和大饅頭哇!我說都給你吧!陳胖子又說 ,都說你有命。我說你哪知道,我命都差點沒了哪!陳胖子說也是。我知道陳胖子 的話音里,明顯地帶有即羨慕即嫉妒的成份,但我已顧不了那麼多了。我要回家, 我要離開這是非之地,不是明天,而是今天而是馬上。別人愛他媽的咋尋思就咋尋 思,管我屁事。我用極快的速度捆好了被褥,又把一些破爛扔了,再換上一身藏青 色的西裝……站在中隊的院門口,向管教向隊員,用力地揮了揮手……   當我走出大隊部的大鐵門時,我又一次地回了一下頭。大隊部的後牆壁上那八 個紅漆大字,再一次地映入了我的眼帘:安心改造早日回家。這八個字是我剛進來 那天看到的,當時我并不曉得這八個字里的真正含義,可現在我似乎懂得了。是似 乎。因為我還小,我才二十一歲呀!此時此刻,我的心情愉快極了,這一百多斤重 的身體,就像個輕巧的魚兒,蹦蹦跳跳地向市區游去游去。   在倒了兩次公共汽車後,我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家。爸媽甭提有多高興了,為慶 祝我的提前解教,為我忙活了一桌的可口飯菜,讓我猛勁地吃。……在家呆了兩天 後,我有些憋不住了。我要出去,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辦。於是在我回到家後 的第二天下午,只身來到了一片住宅區。說是住宅區,實際上就是貧民區。一趟趟 低矮破舊的紅磚平房,給人一種破敗不堪的印象。我在這一條條胡同里不住地打聽 誰家姓趙,四十多分鐘後,我終於定在了一家屋門前。開門的是一位白發駝背且腿 腳有點不好使的老婦人。她直直地看著我問:你找……誰呀?我說找趙平,這是他 家吧?婦人說是,我是他媽……那你進來吧!老婦人一歪一歪地頭里走,我便跟著 她,進了屋。這是一間兩居室的屋,一大一小,外加一處几平方米大小的廚房。屋 的面積不大,但顯得乾淨利落。小屋有一張床,床上還睡著一個小孩子兒。當看到 那個小孩時我的心一怔:這會是誰的孩子呢?窄小的屋地上,擺放著一對箱子,上 面還有花草圖案,老婦人給我倒了一杯開水,放在了箱子上,接著她便坐在了床沿 上。她問我找趙平有啥事兒。我說來看看他唄。他說你家在這兒住,我就來了。婦 人疑惑地看著我又問你是警察?我說我哪是什麼警察呀,只不過是他的朋友,他這 陣子沒回家嘛?我問她。婦人搖搖頭,一會又說頭陣兒,警察老來這里,現在有段 時間不來了,說是他從里面跑出來了。我說對的,他是跑出來了……我們都管他叫 地主。婦人又搖頭,半天才說他小時候啊,那張圓臉長得就像電影里頭那地主似的 ……但這孩子命苦,老早就沒了爹。我問他不是還有個妹妹嗎?婦人點了點頭,沒 言聲。這時屋門開了,進來一個披著長發的姑娘。她驚異地看了我一眼,又扭頭問 婦人:這是誰呀?沒等婦人說話,我就說是趙平的朋友,來看看他。姑娘又問你不 是勞教所的警察吧?我摸了一下腦袋說警察有這麼短的頭發嗎?姑娘又看了看婦人 ,啥也沒說地又轉身進了小屋。小屋也有一扇門,門上端還有一個小窗戶,剛才我 就是從這個小窗戶看見小屋床上的那個小孩子的。姑娘的著裝很性感,修長的腿上 套著一條鴨蛋皮色的直筒褲,上穿粉色的高領毛衣,臉上和手上的皮膚白而細膩, 再加上一雙丹風眼,誰看了都會動心。可她是誰呢?地主的妹妹?   一會兒她從小屋內出了來,抬頭沖我說我們出去嘮嘮吧。我看了一眼婦人,婦 人沒言聲,我只好跟著她從屋內出來。我跟著她穿過一小胡同,就來到了一條街上 。在街邊的一棵剛剛發了芽的樹下,她站住了。突然她問你真是地主的朋友?我說 實不相瞞,我和他同在一個勞教所里呆過的,而且我倆最好了。我問她你是他的妹 妹嗎?她苦笑說不是,我叫石梅,地主能跟你講起我的。我說他確實講起過你,還 不只一次。石梅嘆了一口氣,說地主已經死了。這回我更驚呆了。我問石梅是啥時 候的事兒?石梅說快一百天了吧……他給我坑了,他非讓我把孩子生下來,不然他 就敢廢了我。我問孩子多大了?石梅又嘆了一聲,說一歲多了。我想起地主的逃跑 ,說地主逃跑了兩次,難道都是為了你?石梅苦笑,說也許是也許不是,咋說都行 的。我說地主對你確是真心的吧?石梅仍又苦笑,說也許是吧。停了一會兒,石梅 又說生下孩子後,俺家就跟我斷絕了關系。我又問地主是在本市死的嗎?石梅陰著 臉說是在沈陽,一家飯店的門前,晚上十點來鐘,被人用刀子捅死的。我又問因為 啥?石梅搖頭說我也不清楚……反正他第二次從里面跑回來後,我就跟他去了沈陽 。在沈陽市玩命地偷錢,盡偷老板經理的錢,他還對我說,這些人的錢不偷白不偷 ,他們表面上人模狗樣的,其實盡干壞事兒。我也阻止不了他,其實我也想錢花, 誰不想有錢呢。後來我抱著孩子回來了,但我現在也沒說地主已經死了,我不敢說 ,真怕他媽懷疑是我找誰害死了他。我又問那他的妹妹呢?石梅說他妹妹前年考上 了沈陽市的一所衛校,但我也沒告訴他,但我早晚得告訴她的……   我離開了石梅時,天已全黑下來。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異常沉重。難道 地主早就料到自己會死?邪了!剛才石梅還告訴我,地主在臨死前的一個月左右, 曾單獨回家過一趟。石梅說地主一定是把許多的錢給了他媽的……他妹妹念學能不 花錢呀!   這個地主,我該如何評價你。   回到家後,我飯也沒吃,翻出信紙和筆,給石中隊寫了一封信:石中隊,地主 可能已死,詳細情況請您到沈陽核實……   收起筆後,我忽然想:石梅不會跟我撒謊吧。又一想但愿她是在撒謊。   媽媽在喊我吃飯……   (完) ※※※※※※※※※※※※※※※※※※※※※※※※※※※※※※※※※※   本期 責任編輯:幼 河             主 編:古月思嶺      校  對:古月思嶺            副主編:幼 河      發  行:古月思嶺           技朮主管:蔣 怡      讀者服務:古月思嶺           公關主管:宋 強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 //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 pub/fhy ∼∼∼∼∼∼∼∼∼∼∼∼∼∼∼∼∼∼∼∼∼∼∼∼∼∼∼∼∼∼∼∼∼∼ 訂閱或停訂本刊,請寄電子信到下列郵址服務站,信內容(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稱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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