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楓  華  園       ≦X≧   ※ ※  ≦\∥/≧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創刊  周刊  總第五八一期    ※ ※      《楓華園》雜志社主辦  《楓華園》編輯部主編    ※ ※                                ※ ※※※※※※※※※※※※※※※※※※※※※※※※※※※※※※※※※※ ∼∼∼∼∼∼∼∼∼∼∼∼∼∼∼∼∼∼∼∼∼∼∼∼∼∼∼∼∼∼∼∼∼∼         本 期 目 錄(FHY0612C)          ∼∼∼∼∼∼∼∼∼∼∼∼∼∼∼∼∼∼∼∼∼∼∼∼∼∼∼∼∼∼∼∼∼∼ 【各抒己見】歐洲的極右派問題與美國因素            俞力工       全世界都沒見過這麼傲慢的             危 言 【百草園】 “醫生”與“農夫”                尹浩鎏       釋放                       峙 慶       咱也說說北京人                  於 彬       我是否已經學壞了?                徐 平       博客像個什麼?                  季 士 【楓園聊齋】在獸的身體里                   漁 人 【小說連載】晨曦初露                     李建華 【史海鉤沉】監獄、勞改紀實                  老 王 ※※※※※※※※※※※※※※※※※※※※※※※※※※※※※※※※※※ 【各抒己見】         歐洲的極右派問題與美國因素             -俞力工-   前些日子,筆者曾經提及“歐洲社會普遍存在15%的潛在極右派人口”。所 謂極右派,依照傳統的概念,其典型表現在於執著於本土的民粹文化﹔強調民族優 越性﹔懼外、仇外﹔反共、反對國際主義﹔主張以行政手段、集權統治和社團主義 取代民主議會道路和階級抗爭﹔傾向於使用極端辦法處理國際糾紛。至於其社會組 成,主要是一些感受國際孤立、國家利益不得伸張,生活保守,文化低落,甚至瀕 臨破產、失業,感受全球化壓力、業務營運情況岌岌可危的群體。   八、九十年代之交,隨著德國的統一,特別是在德東地區突然出現一批對外國 人(主要是有色人種)施以暴力的極右分子。從此之後,盡管聯邦政府三令五申, 情況非但不見改善,近一年來出於極右動機的暴力行為甚至增加了一倍,由是,每 日針對外國人的暴力行為竟平均高達28起。德國主流政黨對此現象多以“東德政 府長期專政所導致”為自己開脫。實際上,東德專政時期強調的是國際主義,從來 就沒有發生過類似的野蠻罪行。統一後德東地區人民之所以激烈右擺,甚至肆無忌 憚地訴諸於暴力,主要原因在於統一後,德東地區的各界精英突然整體靠邊站﹔固 有之企業几乎悉數遣散,東西兩地經濟發展落差太大,東部地區的失業率攀升為德 西的3倍,於是一些不負責任的政客便把政策失誤責任推諉至外國人身上,另一些 不甘淪為二等公民的德東老百姓便動輒拿外國人出氣,以顯示自己還“高人一等” 。   就極右派的犯罪模式而言,多有烏合之眾、成群結隊的特徵。鑒於此,公安當 局無論是在進行偵察或采取預防措施方面,只要真想解決問題,實際上是易如反掌 。迄今問題之遲遲不得解決,關鍵在於保守黨與社會民主黨這兩大政黨實力旗鼓相 當,因此保守黨往往出於爭取上述潛在15%選票的需要,不時信誓旦旦地作出“ 認真對待外國人問題”的保証。如此這般,極右派反倒認為其立場、觀點受到主流 社會的支持與認同,其犯罪沖動益加一發不可收拾。   近一個月來,歐洲極右派問題急轉直下、面目一新,即不論是9月7日德國兩 個州所舉行的州議會選舉,或10月1日的奧地利的國民議會選舉,都多少受到國 際領域的宗教文化沖突所影響。換言之,該兩國的極右派不僅僅是拿反伊斯蘭教作 為訴求議題,同時也都以高票(10%-15%)堂而皇之地進入議會。於是乎, 極右派由原先的泛泛“反對外國人”蛻變為有針對性的“反對伊斯蘭教”。該現象 ,反映出當前美國領導之下的原教旨基督教運動也在中西歐社會獲得呼應。   回顧冷戰時期,歐洲的基督教原教旨主義,極右派納粹分子,多曾經是受到各 個當局嚴厲壓制、羞於公開活動的次文化圈,如今這些思潮雖然離開主流文化還有 一段不小的距離,但假以時日,或將成為公共生活里的自然組成部份。中西歐之能 夠走上民主議會道路,多少要歸功於啟蒙主義時代以來的世俗化運動。所謂化干戈 為玉帛也只有在“熱政治”轉化為“冷政治”的基礎上才可能實現。如今中西歐地 區首先由德意志國家把宗教納入政治生活,多少顯示美國影響不是個進步而是引起 大災難的第一步。 ∼∼∼∼∼∼∼∼∼∼∼∼∼∼∼∼∼∼∼∼∼∼∼∼∼∼∼∼∼∼∼∼∼∼         全世界都沒見過這麼傲慢的            -危言-   在這個世界上,不管一個政界人物對美國總統有好感還是惡感,如果他與美國 總統有約談,那是不會輕易取消的。不要說美國的盟國,即使是美國的“敵國”也 不例外。朝鮮求之不得的就是同美國直接會談﹔昔日的薩達姆,今日的伊朗總統都 提出要同布什公開辯論,布什理都不理。可是,現在就有這麼一個國家的總理,布 什同他定好的會談日期,他竟敢隨意取消。這個人還不是別人,恰恰是美國一手扶 植起來的伊拉克新政府的總理al-Maliki。   最近,布什為了解決伊拉克問題,專程趕到中東,約al-Malik會談。 可是al-Malik居然“粗暴地”取消了原定的會談。分析家說,這種事情“ 史無前例”。後來雖然重新安排了一個會談,但時間縮短到45分鐘。而且al- Malik在拍照時對布什看都不看一眼,倒是布什主動把手伸了過去。   對al-Malik的傲慢表現,布什不但不生氣,而且還以“大人不計小人 過”的姿態稱al-Malik是“伊拉克正確的人選”。不過al-Malik 對布什的稱贊一點都不領情。原因非常簡單,凡是同美國親近的人,在伊拉克不但 招人討厭,而且通常都是反美分子槍口上的目標。   其實美國人也清楚,al-Malik雖然貴為總理,其實有名無實。手下的 軍隊沒有戰斗力,面對各派強悍的地方武裝無可奈何。他出門必須有美軍保護,不 然隨時都有性命之憂。也難怪布什對他百般客氣,這樣的總理,在伊拉克簡直沒人 要當。   al-Malik不同美國拉開距離不行啊,美軍要撤了。為了解決伊拉克難 題,美國最近成立了一個由前國務卿Bake和前國會議員Hamilton領導 的跨黨派伊拉克問題研究小組,其職責就是為總統提出解決伊拉克問題的方案。這 個小組到伊拉克實地考察,并訪問了一百多位伊拉克問題專家。為了給共和黨一點 面子,最後拿出的研究報告上沒有直接提出立即撤軍,但實質內容同撤軍無異。   布什集團極不情愿在目前的混亂狀況下從伊拉克撤軍,可是沒有辦法。研究小 組的人說,他們沒有什麼好方案,只有相對而言不太壞的方案。美國非常擔憂地發 現,伊拉克正變成全世界反美分子的根據地。過去美國認為反美武裝的經費來自薩 達姆﹔待老薩被抓之後,美國又認為經費來自周邊各國﹔現在美國發現,這些反美 武裝不但能夠自給自足,而且有經費有能力推動“世界反美運動”。對這些反美力 量,美國不是不想把他們絞殺干淨,實在是感到力不從心。經過三年多的苦戰,美 國才真正認識到,美國在伊拉克待得時間越長,反美武裝就越壯大。反美武裝不是 越打越少,而是越打越多。伊拉克不是越打越安定,而是越打越混亂。反過來,美 國的戰爭經費越打越少,經不住長期消耗。所以,美國雖是極不情愿,也不得不痛 下決心准備撤退。   2003年美國發動伊拉克戰爭時,筆者在西線觀察上撰文,預測伊拉克戰爭 要打四年。如果美國明年撤軍,那將恰好是四年。當時筆者的直覺認為,如果時間 太短,美國不甘心在伊拉克的失敗﹔如果時間太長,美國沒有繼續作戰的經費和意 志,所以,四年左右差不多。   在伊戰開始之前,筆者指出,這場戰爭對美國有害無益。如果不打這場戰爭, 美國不但可以讓薩達姆聽話,而且可以讓伊朗朝鮮就范,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不 過,對這類正確意見,當時的那個美國政府是聽不進去的。為美國保守派所控制的 美國政府,當時想要的就是以武力征服伊拉克,伊朗和朝鮮,甚至世界更多的地區 。這種狂妄的思想終於導致了伊拉克的悲劇。   在美國撤出伊拉克之後,伊拉克的內戰可能會繼續打下去,但是最倒霉的恐怕 是那些曾經為美國人工作過的伊拉克人,他們會成為各派力量的打擊目標。伊拉克 什葉派武裝和遜尼派武裝都曾宣布過,對幫助侵略者的人殺無釋。所以,伊拉克人 都紛紛同美國拉開距離,正因為如此,布什對al-Malik的傲慢無禮一點都 不計較。 ※※※※※※※※※※※※※※※※※※※※※※※※※※※※※※※※※※ 【百草園】         “醫生”與“農夫”           -尹浩鎏-         (一)   邦﹒濟慈醫生出身書香門第,先畢業於哈佛醫學院,再到霍普金斯醫學院接受 婦產科住院醫生訓練,然後來我們這里開業,我因和他同兼伊大醫學院的教學工作 而相識,他為人正直、彬彬有禮,是一謙謙君子,尤其對病人充滿愛心,不論貧富 病人他都盡心盡意,深得民眾和同事敬重。   他的女兒安妮和我女兒邦蕊同年,又是同校同學兼好朋友。   一天,安妮打電話來:”實之叔叔,我媽媽請你馬上來我家,她說有重要事情 和你談啦!”   我一入他的家,就聽到一片爭吵聲。   “你是要告訴我,”是安妮母親--瑪麗的聲音,”你不想做醫生,要跑到鄉 下去做農夫了,是不是?”   “是的,甜心”是邦的聲音。   “實之”瑪麗一看見我,氣急敗壞地說:”你看邦瘋了,放著醫生不做,要去 做農夫,真是莫名其妙!”   我也被弄糊涂了,一時說不出話來。倒是邦卻心平氣和地說:”做農夫有什麼 不好,起碼可以不與人打交道,准不會出錯!”   “那你白白花了十八年時間去讀書是為什麼的?”   “是為了去救人呀!”   “現在呢?不救人了?”   “不是不救人,但得要先救自己!”   我更糊涂了。   “邦”我說,”可不可以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我覺得做人太難了,尤其做醫生更難,倒不如閑云 野鶴,做一個農夫清靜些!”   我給弄得啼笑皆非,不禁發起我的本性:“依我看,”我半開玩笑地:“你倒 不如去做和尚,我說可以帶家眷的和尚--這樣更清靜些。”   “讓我告訴你,實之。剛才晚飯時他--說不上一句話,滿腔心事似的,我迫 著問他什麼緣故,他只是沒頭沒腦的說不想做醫生了--還說不准安妮長大後去讀 醫學院呢?”   “那還得了!”我故作驚奇狀,其實我心里知道邦一定有他的苦衷,不過他不 肯詳細說出來罷了!   “瑪麗,”我說,“是否可以讓我和邦單獨談一下,我再回頭和你商量好嗎? ”   “那最好不過了,實之,他最聽你的,你好好替我勸他一下,打消鬼主意!” 瑪麗用她那特有的懇求的眼光對我說。   我和邦終於跑到樓上他的書房關起門來〔談判〕。   “可以讓我抽一支煙嗎?”邦說。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煙的?”我驚奇地問。   “快半年了,每夜睡前我總得抽一支,看著那吐出來的云霧故作暇想。”   “想什麼呢?”   “想我們這個國家為什麼變成這樣,一個本來民主法治的國家為什麼被那些無 良的律師糟蹋成這樣!人的本性變得麻木了,被那些貪得無厭的律師帶壞了!”   “看來你是有感而發?”我好奇地問。   “是的,難道你就不知道了,或是看不見、聽不到了。”   “或者我早已麻木了,所以失去了你那種沖動!”   “本來我也是麻木了的,只是一件事把我那麻木的神經給電激起來了。”   “什麼事?”   “這件事本應早告訴你,但我的律師不准我向外公布這件事,所以你一直不知 道。好了,現在有結果了!明天看報紙你就會知道了!”   “可以現在就告訴我嗎?”我迫不及待地問。   “當然可以!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一天我剛從醫院下班開車回家,途中接到 一個電話,是我認識的一個助產士打來的。她告訴我她正在替一個高齡多產婦接生 ,胎兒頭部已經出來了,可是胎兒的肩卻夾在母親的骨盆里出不來。她打電話是來 求教怎樣才能把胎兒弄出來的。”   “你告訴她沒有?”   “我告訴她先把胎兒推上去再轉換位置,慢慢再拉出來。”   “她做了沒有?”   “做了……可惜太晚了。胎兒因為耽誤太久弄得腦部缺氧,變成了白痴,這樣 一來,所有的人都遭殃了!”   “這跟你有什麼關系!”   “關系可大啦!病人的律師哈倫一狀告到法院去,把所有有關系的人都告了。 其中包括兩位婦產科醫生,一個助產士和助產所,還有急救車的車主及司機!”   “還有一位婦產科醫生?”   “本來病人先是去看一位名叫多能的婦產科醫生的。多能醫生看了她之後告訴 她--她是屬於高危險的產婦,原因是她已懷孕36星期,沒有先作產前檢查,而 且病人有抽大麻的記錄,所以非要小心檢查不可。多能囑咐她馬上去作超聲波檢查 ,看看胎兒的情況,過兩天再來復診。并且告訴她無論超聲波結果如何,她都要馬 上住入醫院,准備隨時接生,因醫院設備齊全,有意外時隨時可以急救!”   “後來怎樣呢?”我越發好奇了。   “可是那病人偏不信邪,她既不作超聲波,也不去復診,更別說入住醫院!”   “那她做什麼呢?”   “她只待在家里抽大麻!吃她的鎮靜劑。多能的護士和他自己都打電話去叫她 復診,還被她罵了一頓,她說:‘老娘自有主意,不用你那黃綠醫生多管閑事!’ ”   “那後來呢?”   “等到她陣痛得厲害,羊水也破了,才打電話叫急救車把她送到附近一間助產 所里分娩,那助產所本來不想收她的,可是人已到了,而且胎兒的頭已露了出來, 不接受太危險,只好急忙設法把胎兒弄出來--連消毒措施都來不及,--結果你 都知道了。”   “那跟急救車司機及他的公司又有什麼關系呢?”   “沒有關系。”   “那為什麼要告他們?”   “哈倫什麼都算過了,與其打官司花一大筆律師堂費,又費時,又對公司影響 不好,一般公司都會和他庭外和解,賠一筆小數目便算了。”   “他們賠了沒有?”   “賠了!”   “多少?”   “一萬。”   “那還有天理!”   “本來哈倫要求多能和我的保險公司賠償我們最高的保險額,那就是每人二百 萬便可庭外和解。”   “那助產院和助產士呢?”   “他們沒有買保險!所以賠不出錢,他們亦請了律師打官司,准備大不了宣布 破產!”   “結果你們保險公司賠了沒有?”   “當然不肯賠啦!案子送到〔州醫管處〕,先由〔醫管處〕研究調查,結果發 現兩位醫生都沒錯。”   “那不就完滿結束了?”我松了一口氣!   “還差得遠呢!〔醫管處〕的決定并無法律效用,只不過例行手續罷了,哈倫 還是告到法庭去了!”   “後來呢?”         (二)   庭開了一個月,哈倫不知從那里請來一位〔醫學權威教授〕,是專門替人打官 司的。此人因品德敗壞,為同行所不齒,反過來咬一口,在網上做廣告,宣傳專替 病人打官司告醫生。聽說此人舌燦蓮花,顛倒黑白。凡是他作証的官司,沒有不贏 的,所以收費非常高!   “怎麼高法?”   “聽說他一小時堂費就是五千元,加上旅費出差費食宿費非得花一萬元一天不 可!”   “那跟搶銀行差不多!”   “在堂上,哈倫把那五歲的白痴小孩擺在証人席旁邊,對准了陪審團作尖聲怪 狀,那一邊孩子母親哭哭啼啼,好像剛死了爸爸一樣。   哈倫先拿多能開刀。“諸位女士先生們,請你們看看那可憐的小孩吧,他現在 已經五歲了,可是他的生活能力比不上剛出世的嬰兒,而且以後也沒有改善的可能 ,這一切,這一切都是這位毫無同情心的毫無醫德的醫生的錯誤判斷的緣故。”哈 倫振振有詞:“他既然知道病人要住院待產,卻沒有馬上把她送入醫院。而任由那 不懂醫學的病人自作主張回家待產,結果來不及分娩只好臨時被送到附近助產所去 分娩以至弄成大錯,害了一個無辜的小生命終生殘廢。”   “那醫生的律師是怎麼說的?”   “他說多能是按照正常手續辦事,先送病人作超聲波檢查,了解胎兒的狀況, 例如有無畸形之類,再計划把病人送入醫院--他是料想不到,病人不聽他的醫囑 不來復診的,而且他的護士和他自己亦親自打電話叫病人回來,但病人不肯。他當 時只以為病人不歡喜他作她的醫生而請別的醫生,所以他亦告訴病人假如她要轉換 醫生的話,他可以將病歷轉到另一醫生手上,不過總之要快快住院,以免耽誤時間 。結果還給病人罵了一頓,說他多管閑事!”   “那權威証人又怎麼說?”   “那家伙真是我們醫界的敗類,他面對陪審團做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態。他說看 到那小孩這個模樣,他恨不得把那不關心病人疼痛的醫生拋到大海里去喂魚,他說 凡是一個有良心的醫生都會馬上把病人送到醫院去--而所有的檢查在醫院均可以 做的,絕不能任由病人自己決定,好像一個房屋起火了,你應該馬上去救火救人, 不要等救火員來一樣,就算那母親有些疏忽,那小孩是無辜的,所以多能醫生要負 最大的責任。”   “就算你說的有點道理--但當病人不肯聽你的話,你又能怎樣?你難道能強 迫她來嗎?”多能的律師問。   “當然不能,”那權威証人答:“但多能一開始就錯了,而且是不可原諒的錯 !”   “這家伙真厲害,看來多能醫生栽定了!那你呢?你的情形又怎樣?”   “我被那家伙氣得快要瘋了。”   “為什麼?”   “在審判休息時間,他站在觀察席處和病人家屬聊天,擺出那一副傷心欲絕的 鬼樣,口口聲聲說作一個醫生首先應是一個有悲天憫人的菩薩心腸的好人,如果沒 有這種心腸,不但不應做醫生,簡直連做人都不配!”   “他會被允許在庭外這樣大發議論嗎?”我問。   “我當時亦曾問我的律師夏森,他說只要他不指明道姓,他是可以這樣做的! ”   “在庭上又怎樣呢?”我問。   “我在証人席上說,我接到電話時正在開車,不能太分心,不過總算給那助產 士提出最好的建議--事實上,她按照我的說法很快就把胎兒弄出來--所以所有 耽誤的時間,是因病人自己弄出來的,她到助產所時胎兒已經缺氧!”   “你不在現場,你怎能判斷產婦來到助產院時胎兒已經缺氧呢?”哈倫問。   “根據時間計算,從產婦到助產院時開始,到胎兒出來為止,前後不超過15 分鐘,所以應該說,主要的胎兒缺氧是來到助產院時已經發生的!”   然後是那權威証人:“濟慈醫生,以你的判斷,一個還未成熟的胎兒,他的大 腦有15分鐘的時間缺氧,會不會造成永久的傷害呢?”   “當然會,--不過我推斷,他來到產院時已有缺氧的可能!”   “親愛的陪審團女士先生們!”他那哭喪臉來對著陪審團,“濟慈醫生說他推 斷--可能,他怎能這樣〔推斷〕,又那樣〔可能〕,醫學是一種科學,不能用〔 推斷〕或〔可能〕來行醫的。就如象有一個槍匪拿著一把手槍對著你,你要作出一 個迅速的反應,你要當機立斷,既不能〔推斷〕或〔可能〕他的槍里有沒有子彈。 總之,我不贊成他這種行醫的方式!”   “那我既然不在場,又不是那產婦的醫生,我又能做什麼呢?”我問。   “你不能做什麼,但你既然沒有看到病人,又不是病人的醫生,你就不應憑你 的〔推斷〕或〔可能〕性給助產士提意見--無論你的意見是對或錯!是幫了病人 或害了病人,所以你就應該為你的行醫方式負責!”   “那你怎麼回答他?”我好奇地問邦。   “我又能怎樣答呢?總之,碰到這家伙算我倒霉吧!”邦無可奈何地說。   “那助產院和助產士又怎樣?”   “哈倫才不在意呢,不管他們有多少錯,反正是窮措大,又沒保險,為了轉移 目標,哈倫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几句便收場。哈倫的炮彈是對准我們的!”   “後來陪審團怎樣決定的?”我問。   “陪審團成員一般都是同情病者的,時代變了,醫生在他們心目中已經不是救 苦救難的良醫,因為我們為高額保險而提高收費,我們變成搶劫病人的惡棍了。遇 到這種情形,那能有什麼好結果!”   “你還未告訴我他們怎樣判決呢?”   “先不著急!首先得提一下哈倫他要求陪審團賠償產婦500萬,然後賠償小 孩600萬!”   “結果呢?”   “結果陪審團認為那產婦亦不是一位負責任的母親,所以她得不到賠償,不過 那小孩得到了他的600萬!”   “那誰負責賠償呢?”   “多能100萬,我100萬,其餘的由助產院負責!”   “那還不太壞!反正這數目不超過你的保險額!”   “那倒不一定,這里的法律規定,假如應該賠的人沒有能力,那其餘的人要通 賠!”   “還是由保險公司賠,是不是?”   “有這可能,因為是他們不同意庭外和解,所以這責任由他們負!”   “不過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們保險費一定會升高到天文數字!”   “你說到關鍵處了,現在你應該明白我不想做醫生的原因了,因為我賺的錢, 可能還不夠交保險費呢!” ∼∼∼∼∼∼∼∼∼∼∼∼∼∼∼∼∼∼∼∼∼∼∼∼∼∼∼∼∼∼∼∼∼∼         釋放        -峙慶-   肥貓大清早上工的路上看見老趙站在那里,顯然是在等他。“哥們兒,恭喜呀 ,提前釋放啦。”老趙大聲道,臉上似笑非笑。其實他并不老,剛二十八歲嘛,高 高的個兒有些單薄,眉眼清秀顯得女相,表情永遠是神采飛揚,十分瀟洒的樣子。 他總是這樣。趙湛生被叫成“老趙”就是個外號(綽號)。他愿意讓別人叫他“老 趙”,自己也總是“咱老趙跟你沒的說,夠哥們兒”。   “十年寒窗苦,再創新時光。哥們兒,過不了几天你這一下子可就自由啦。” 老趙使勁拍著肥貓的肩膀朝各個車間走去。肥貓笑了一下,有些勉強。“小爐匠丫 的四年前就顛啦(北京方言,意思是出去了)。走前說得好聽,流著眼淚說一定念 著咱哥兒倆,這輩子也忘不了,到時候就寫信來。這位,也就來過一封信,不夠意 思。唉,你丫這一走,咱們一起犯事兒的哥兒仨就剩咱一個啦。哥們兒我是無期( 徒刑),現在是改成二十年了。可到咱哥兒們出去時都快四十啦。”老趙說著笑容 僵在臉上。“操,我是主謀……打李震的是你……唉。”說著他倆來到肥貓干活的 車間門口。老趙在另一個車間,他還想和肥貓再說些什麼,沒時間了,便分了手。 獄警已經在注意他倆了。   是啊,小爐匠釋放都四年了,就來過那麼一封短短的信,說他返回他們下鄉的 平頂山農場,但沒回原來的四分場,而是去了六分場。畢竟是判過刑的人不想回原 單位了。小爐匠是外號,人叫孫革民,比肥貓和老趙還大三歲,平常在分場里挺老 成持重的,居然也被老趙煽呼著一起打架玩兒命。   這里是黑龍江省很大的監獄,犯人最多的時候有上千呢。1971年老趙、肥 貓和小爐匠打死人進來的時候,這監獄里滿眼都是“知青”。他們分別住在不同的 房間,只有上工的路上能見著說上几句,然後就進不同的車間干活。肥貓和小爐匠 剛進來時情緒極其低落,可老趙總是沒心沒肺的樣子。記得那時老趙在路上看見肥 貓,會笑著說:“在農場時咱們‘知青’是老農,現在犯了事兒倒成‘工人階級’ 啦。”   工人階級?咱們現在是勞改犯!當時肥貓會白他一眼不答理,心里只是深深地 懊悔,痛苦之極。他們三人在一場毆斗中把同分場北京青年李震活活打死了。   對,李震那小子不仗義,仗著身高體壯會武朮,周圍有幫哥們兒,曾先後打過 我、老趙和小爐匠,而且打得挺慘,真跌份(沒面子、丟臉的意思)。可教訓他一 頓就行了,我怎麼就下手這麼狠?!十年前那場血腥的場面又浮現肥貓眼前。   老趙鼻子流著血,死死地壓在那壯漢李震身上,氣喘吁吁。他先怒斥了要臨陣 脫逃退縮的小爐匠,讓他趕緊過來打李震。而小爐匠臉色慘白地扑上來只是死命地 抱住李震的腿。他倆好像壓著一只斑斕猛虎。那只“老虎”咆哮著奮力掙扎,几乎 把老趙和小爐匠翻下去。肥貓剛被李震迅猛的几拳打得鼻口流血,摔倒在地。他拿 著個鎬把晃晃悠悠爬起來,眼前直冒金星,聽著老趙大叫:“肥貓!就看你的啦! 是英雄是好漢趕緊上啊!咱們哥兒仨可是發了誓的!”肥貓“嗷”的一聲扑上去, 掄圓了鎬把打下去,跳著高地照著李震的後腦狠命地打,好像李震真的是只活蹦亂 跳的老虎。老趙騎在李震背上“給勁,給勁地”喊著助威。“猛虎”就這麼被打死 了。或許李震挨頭几鎬把就死了,可肥貓像上了發條一樣的沒命地掄,眼睛通紅, 足足打了几十鎬把。李震的後腦都打爛了。這肥貓,瘋啦!是的,他當時瘋了,毫 無理智了。李震是多麼厲害的一條漢子呀,讓他得著機會反過手來,沒准能把這哥 兒仨都打死,不死也得打殘嘍。肥貓當時太恐懼了。   事後肥貓就傻了。當警察把他們打死人的三位押上警車時,肥貓痛哭起來,不 斷地嘮叨“我不是故意的”。他想起了媽媽。小爐匠也在哭,可老趙沒哭,面無表 情。   他們三人很快被判刑。趙湛生、錢衛平(也就是肥貓)、孫革民與李震毆斗中 致人於死命。趙湛生主謀,無期徒刑﹔錢衛平致李震於死命,二十年徒刑﹔孫革民 從犯,八年徒刑。   “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肥貓自言自語。“總算要出去了。”在勞改的這十 年里,肥貓因表現好兩次被減刑。看著小爐匠提前兩年釋放,他心情也不那麼悲觀 ,更加努力地干活,現在盼望的這一天終於將臨。第二次減刑後,肥貓的刑期變為 十年,也就是說再過一年多一點的時間他就可以出獄。肥貓和另外一些犯人的減刑 是在全體犯人大會上宣布的。當時他心“咚咚”直跳。從那時起,他就用倒計時的 方法計算著在獄中還剩下的時間。388、387、386……276、275、 274……155、154、153……真有點受煎熬的感覺,日子就在某種隱隱 的忐忑不安心情中不緊不慢地度過。釋放日期前兩個星期,他再次得到即將出獄的 通知。過兩天他就看見老趙上工路上等他。   和老趙分手後,肥貓在鑄造車間里同其他犯人緊張地開始工作。他盡量不想他 將要被釋放的事情,集中精力干活,可還是差點兒出了事故。老趙分手前說的最後 一句“我是主謀……打李震的是你……”總在腦海中盤桓。   是不是老趙覺得冤啊?可是他就是主謀呀。老趙那時拉著我和小爐匠,說“好 漢架不住群狼,咱們三人一起上准能把李震丫打趴下”。當時我和小爐匠都很猶豫 ,他就挖苦我倆是松包軟蛋,說“有仇不報非君子”。當時李震為找女朋友得罪了 他的眾哥們,老趙立刻游說,說“我們哥兒仨要替天行道,伸張正義,到時候我們 教訓李震這丫的,眾哥們兒可別攔著”。要不是老趙這麼激將,我能找李震“報仇 ”嗎?   可李震畢竟死在我的鎬把下的呀。老趙只是說“教訓李震”,并沒有讓我打死 他,是我照死了打李震。我當時真是瘋了。   但我也不是故意的。誰不知道李震的厲害。我鎬把還沒掄起來,他上來三拳兩 腳我就飛出去了,被打得在地上一溜滾兒,几乎爬不起來。他太厲害了!既然我們 哥仨發誓誰也不許臨陣脫逃,我只能玩兒命。打的就是不仗義的李震,自己當時怎 能不仗義呢?   好漢做事好漢當。我打死了李震,就該把責任都攬到自己頭上。可那樣我會不 會被槍斃呀?   現在我出去了,小爐匠也早就出去了,剩下老趙一人……   當天晚上,肥貓翻來覆去的沒睡好。第二天早上他匆匆寫了張紙條交給看管他 們的周管教。紙條上寫著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匯報。這不,上午干著干著活,周 管教叫肥貓去談話。   肥貓劈頭就說當年他們三人打死李震,趙湛生被判得太重。實際上主要責任在 他肥貓。周管教一愣,“你的意思是要翻供?可人家都是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你 怎麼往自己身上攬?過不几天你不就出去了嗎?”   “可人確實是我打死的。”   “是你故意的?”   “不是,當然不是,我是說……”   “要是故意的,恐怕你們三人早就沒命了。(你屬於)過失殺人嘛。”   “趙湛生是找我和小爐匠,不,孫革民商量著怎麼打李震來著。可他沒說要打 死他。”   “知道,知道。可趙湛生在這個案子中肯定是主謀呀。不是他組織你和孫革民 一起打李震,他能被打死嗎?所以他責任最大,所以是無期(徒刑)。你失手打死 李震,判了你二十年(徒刑),很重了嘛。孫革民是從犯,判得最輕,八年。”   “我和孫革民都減刑了。他先出去了,現在我也要走了,就剩下趙湛生一人了 。”   “他不是也從無期(徒刑)減到二十年(徒刑)了嗎?”   “……知道…可老趙,趙湛生還得在里面待十年哪。”   周管教抽著煙不說話。然後站起來在屋子里走來走去。後來嘴里念叨“我明白 ,我明白”。他來到肥貓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先干活去吧。我把你的意思和管 教吳主任說一下。”   “不…不…”   “不什麼不?你這孩子。唉,也不小了。進來時18歲,現在都28歲了。過 几天就該結束勞改了。回到社會上要好好做人……”   “可趙湛生還得再待十年…十年…”肥貓說不下去,眼淚成串地流了下來。   周管教看著肥貓在那兒哭,又在屋子里來回踱步。他想了想,便和肥貓說:“ 哭啥呀?這麼吧,你就寫份材料吧。把你的想法講講。這几年,勞改的‘知青’大 都減了刑,出去了不老少了。你們打死了人,判得重……這‘文革’呀,把你們這 代人害啦,你們那會兒太年輕,不懂事……你寫好材料,我就交給管教吳主任。讓 他最好往上找找,看看趙湛生這小子是否能再減刑。”   肥貓聽到這兒,深呼吸了好几下。故事應該講完了,意猶未盡,再說几句。   肥貓出獄後先回農場,“知青”都走了,農場的干部也讓他回了北京。在北京 他找不到工作,經人介紹,去遠郊旅游區的一個私營旅館干活。肥貓肯干,兢兢業 業,几年後當了小經理,一干就是十年。剛出獄那几年,他給老趙寫過些信。老趙 也回信。不過後來就漸漸失去聯系了。   那天來個大高個兒,進辦公室朝肥貓直樂。“先生,您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 ?”   “我找人。”   “誰?”   “肥貓。”   “您…您…你是誰呀?”已經有十几年沒人叫他肥貓啦。周圍的人開口閉口都 是錢經理。“你是…你…啊!老趙!”肥貓眼睛一亮,認出眼前的是老趙,扑上去 又捶又打。“什麼時候出來的?在哪兒混飯吃呢?哎呀,我們有十几年沒見面啦。 ”   老趙說,肥貓走後,他又過了四年就提前釋放了。法院的人來了好几次,提到 肥貓臨走前寫的材料。看來後來減刑和這材料有關。出獄後他也回了北京,後來在 河北省一個縣的鑄造廠里找到活。“現在咱哥們兒是廠長啦!”老趙拍著肥貓的肩 膀哈哈笑。   “那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肥貓好奇地問。   “咱哥們兒神通廣大,閉著眼一想就知道你在哪兒。哈哈哈!”老趙沉吟一下 ,“當年要不是你寫的那份材料,我現在恐怕剛出獄沒兩年。”   “嗨,我沒那麼大本事。當時這麼做只是為了良心。” ∼∼∼∼∼∼∼∼∼∼∼∼∼∼∼∼∼∼∼∼∼∼∼∼∼∼∼∼∼∼∼∼∼∼         咱也說說北京人          -於 彬-   網上原來是對上海人、河南人調侃,多是“京油子”的腔調,現在人家也不客 氣了,也有了對北京人的議論、挖苦。其實我對這類議論并不在意。一個地區、一 個城市的人的心態,生活態度的差異各有其特色,不能用好壞評價。同時,“林子 大了,什麼鳥都有”,哪兒沒德行不好的人呢?   那到底誰是“老北京人”呢?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北京建都之後,很多外地人因 為工作關系遷入北京,他們不能算“老北京人”,比方說我老爹老媽。土生土長、 几代都在北京生活的居民可以稱得上是,至少在北京長大的可以算“北京人”。這 樣有個比較含糊的概念有沒有反對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可以被划到“北京人”的圈 子里了,沾沾自喜。那“老北京人”呢?嗨,不多了,再過几天就成為歷史了。   北京是我的故鄉,總的感覺就是北京人好面子,講究點兒義氣,喜歡管個閑事 ,也愛看熱鬧。有關北京人好面子這點我印象較深刻,而且越是老北京人就越講究 這個。也許您會嚷嚷:“哪兒的人不好面子呀?別不著邊際地亂侃。”沒錯,沒有 人不好面子的。但北京人和上海人的好面子就不一樣。我給您舉個例子。冬天去滑 冰,一北京的小伙子扛著一雙大跑刀冰鞋在街上走。朋友問他是否會滑?答曰:“ 不會。”那還扛著大跑刀?你猜人家說什麼。“噢,您讓咱哥們兒拿個娘們兒兮兮 的花樣刀(冰鞋)?太掉價了吧。”我想要是上海小伙子肯定不認為扛大跑刀有什 麼“面子”。“憨大嘛。”他們會這樣竊笑。   再舉個例子。當年我們在農場“上山下鄉”,到了休息日,上海青年都換上從 上海帶來的筆挺衣服,穿上皮鞋什麼的,褲線能切西瓜,并且到各個宿舍串,像個 人兒似的。這叫我們破衣爛杉的北京青年看起來就不以為然,開口扔過一句,“你 丫打扮得象國家領導人,也沒人看得起你。以為自己是根蔥呀,誰拿你□鍋呀。”   哎,這兩個例子到底有什麼不同呢?我是這麼認為,北京人的面子與“做人” 有關。也就是說您的行為舉止“不能得罪觀眾”(“不能得罪觀眾”是北京姑娘們 1980年代談到擇偶標准時常說的一句話),不能讓人背後戳脊梁骨﹔而上海人 的面子是一種“體面”,他們什麼時候都要講究的。這體面不同於北京小伙子的“ 扛大跑刀”,多少有點勢利的成份。這麼說怕是要得罪上海人。沒關系,來自上海 的人們來指責吧,這不過是我個人的感覺。   另外,北京人看起來比上海人“土”。上海很早就是中國人接觸西方世界的窗 口﹔而北京人總有些“義和團大叔”的味道,動不動講究個自尊、國粹什麼的。唉 ,北京人打明朝時就是“皇民”,確實有些個自大狂,但愛管閑事這點不會總招人 煩。那天我在街道上見著一老先生,他提著一網兜雞蛋,這腿腳一不利索,那網兜 雞蛋掉在地上都流湯啦。老人家正發傻,只見個小伙子一個健步上來,用手中一個 新買的鋁鍋把那一網兜流湯的雞蛋裝進去。“寸嘿(意思是趕巧)!這鍋剛買來就 用上啦。得,大爺,咱好事做到底,您住哪兒,送您回家。嘿嘿,其實我是舍不得 我這鍋。好事也不能做太大發嘍。不然回家老婆罵。大爺,別愣著了,鍋里的還能 拾到、拾到吃,地上的只能成肥料啦。心疼也沒用。”您說他貧不貧呀!不過還真 可愛。   咱不由地又想起“六四”那個可怕的夜晚。軍隊沖破市民的層層阻截後,市民 們在立交橋兩邊站著,看著橋上駛過的軍車眼都紅了,几萬市民一起吶喊“李鵬, 操你媽”。這,就是北京人。   前些日子在萬維網上看到篇調侃,說北京人的,侃得不錯,不過有點兒負面。 很多事在北京確實多點兒。總結起來有以下這些:   “熱情加無聊,北京人的廢話怎這麼多。”嘿嘿,北京人愛侃。有些個話外地 人不理解。   “德行!瞧你這德行!時常聽北京人這麼教訓外地人,似乎外地人都無德,而 無德顯然又是跟無能連在一起的。”北京人確實有那麼點兒擠兌外地人,不過沒那 麼嚴重。   “禮,慢慢就成為了知識,也就流於了世故,虛假。所以,北京人講求‘自幼 就深知主人們的眉眼高低,言語輕重,且熟諳京中各府邸之間的遠近親疏,絲絡瓜 葛’,在普通人和流風上的表現,當然是要‘懂場面兒’、‘會維人兒’。”有這 麼嚴重?可這種人哪兒沒有呀?得,也別讓您白說,北京人里上面說的那種人比外 地人多0.01%。   “北京人的熱情很嚇人,一是敢應承,拍著胸脯,天大的事也敢答應下來,還 容不得你表達什麼疑問呢!他已先給你打消完了,不就這麼點破事兒嗎?那誰誰誰 ?知道不?跟我什麼關系?你就不知道了吧?結果,這誰誰誰常常跟他八杆子也打 不著。”誰呀?傻X呀?如果北京人看見這主兒,也得說他二百五。   “第二是路遇著拉呱,風箏一樣地往天上放著,眼睛瞇著,聽得仔細、專注極 了,這專注還表現在一件事說十次,搞不清是他腦子有問題,還是他當你腦子有問 題﹔或是,你不知怎麼就被他弄得腦子也有問題。總之,你只要跟他站一起了,就 有義務聽他把話說完,可那話頭通常也像他手上的風箏,放上去一點,又收回來, 再放,再收,還放,還收,可談的那事情就一直在天上那麼飄著……”您這是怎麼 了?您不愛聽走人呀。對方都沒話找話了,您這兒還死坐著。到底誰有毛病?   “同樣是服務,廣州人想的是為你的錢服務,所以,哪怕給你裝孫子,他也想 得通,照樣給你好臉子﹔上海人早年想不明白,現在也明了,她才不是簡單的售貨 員,她是來幫助你的,把你當人,她也就是人了﹔只有北京人至今還橫豎想不明白 :憑啥要給你好臉色?我一個賣貨的咋啦?誰還比誰矮半頭不成?”這議論有點影 兒。不過現在北京人可直起直追,輪掙錢也一點不含糊啦。   行了行了,光不由自主地替北京人辯護了。自己是北京人,不會特愛聽外地人 的挖苦。不過咱出國年頭兒不少了,現在也真沒資格說現在北京人如何如何。如今 北京變化太大啦。可咱能說說跑到北美來的北京人。   在海外北京人和上海人有多大區別?我認為還是有的。照“老美”的分法,從 中國大陸來的人中還可以分出“上海人(SHANGHAINESE)”和“非上 海人”兩種。這是對上海人的一種負面的評價。在美國,無論是大學還是公司,很 多美國老板們對上海人都不怎麼待見,主要是說上海人當工具使不怎麼“乖”,勢 利,愛“跳槽”奔錢多的地方去。這里我倒要替上海人說几句,就算是這樣又怎麼 了?美國老板看中國人往往戴“有色眼鏡”,總認為中國人就該像得心應手的工具 。如果不這樣了,他們就指責開啦。其實上海人的工作態度只是更接近美國人罷了 。如果是“老美”這麼干,他們就什麼話都不講。   “非上海人”就是不那麼精明的中國人,其中又數北京人為最。“老美”分不 太出來,而我們中國人圈子里都看得很清楚。我在美國這麼多年,朋友大部份還是 北京人。本來嘛,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自然而然就湊到一塊兒去了。我太太 在藥廠實驗室干活,時間一長就發現,在大陸來的中國人中老老實實干活的北京人 比例大。而上海人總在“跳槽”,這是讓美國老板說著了。   在生活上,北京人不如上海人精明。我們有個朋友住新澤西,後來公司搬到北 邊的波士頓。按理他該搬家,公司會出搬家費。可他的兩個半大孩子拒絕搬家,而 他也舍不得新澤西的牌友。結果他就一個人住在波士頓的公寓里,每個星期回來一 次,當然是到中文學校和朋友們打牌。遷就孩子和非要打牌可把他們倆口子折騰苦 了。妻子又上班又要照顧孩子,累得半死,但居然毫無怨言。久而久之,丈夫過意 不去,還是決定搬家去波士頓。您猜怎麼著?首先是公司的搬家費沒了。公司挪到 波士頓給了員工兩年期限,兩年內搬家才出搬家費呢。他們倆口子搬家時已經是三 年頭上啦。再者,賣房子掉價10%。現在房價正回落呢,一下子虧了好几萬。那 女的辭職去波士頓工作,原公司的規定,工作未滿五年,退休金提留(一年好几千 哪)不給,而她就差半年就夠五年了。您猜這倆口子怎麼說?“我們現在不也活得 好好的嘛。”這,就是北京人。要上海人肯定不這麼干。不過我很欣賞“我們現在 不也活得好好的嘛”這話。確實,只要精神愉快就得啦。   我還有個北京朋友在倉庫里“扛長活”。他移民美國時就30歲了,國內也就 是個中專畢業。到美國那只能靠賣力氣吃飯,十足的“藍領”,收入微薄。這小子 三十好几才結婚,跟著就讓妻子連著生兩個孩子。養活得了嗎?他不管,只是說“ 倆孩子也好做個伴兒”。是否可以到政府那兒申請些救濟?“現那眼呢!咱能讓他 們生下來就能養。”好嘛,沒日沒夜的打工,死活不申請救濟,還活得倍兒開心。 瞧,咱們北京人特“皺”。不過這也是種活法兒。   十几年前剛來美國,認識個讀博士的北京漢子。妻子終於探親來美國,他讓北 京朋友們到家作客。席間感嘆,“如果老婆再簽不來,我就回國不讀這爛博士了。 ”看看,這,就是我們北京人。後來他拿了博士學位卻去做買賣。買賣做不成又去 實驗室里混。最後在大學里做了教書匠的時候都快退休啦。“人生能干什麼都去試 試,最後總能找到自己想干的活兒。”可錢沒掙到多少呀。“也是。我也覺得錢越 多越好,可總不能為錢活著吧。”   也有掙著錢的北京朋友。沒事就把北京來的哥們兒們找到家里連吃帶喝侃大山 ,聊政治。做著買賣侃什麼政治呀?嘿,人家就有這嗜好。這酒一喝就到了下半夜 ,他醉得拿著酒瓶子往桌子上倒酒,還說“我怎麼倒不進杯子里了”。大伙兒出去 玩兒他就使勁掏錢。別人一說“算一算每個人攤多少”。他就嚷“別那麼叫人不痛 快怎麼樣”。   我和太太都是北京來的。到美國十好几年,到現在連房子都沒買,仍然住在很 一般的公寓里。但我房後開地種了大片的花,屋子里像植物園,外加一大缸錦鯉。 我們每年一定要出門遠途旅游。現在女兒上了大學,當媽的就每天晚上彈女兒的鋼 琴,雖然不成調,但很能找樂。我則趴在電腦前碼字兒,跟網友逗貧。我們是北京 人嘛。   以自己是北京人為榮?嘿嘿,有點兒。 ∼∼∼∼∼∼∼∼∼∼∼∼∼∼∼∼∼∼∼∼∼∼∼∼∼∼∼∼∼∼∼∼∼∼         我是否已經學壞了?           -徐 平-   來美國快二十年了,感覺自己就像天上掉下來的石頭,以自由落體的速度向地 面墜落,越來越快,早晚“砰”的一聲,一切都終止了……有些惶惶然?想那麼多 干嗎,不就是覺得人生苦短了嘛。其實我們倆口子在美國混得不錯,現在都在大公 司干,公司的經營狀況也還穩定﹔兒子已上大學,女兒也十來歲了﹔我們買房子的 貸款和本金付得差不多了。可是你知道我們倆口子都奔了五十,工資水平相對高, 到時候公司一旦裁員,我們這號人從情理上說是首當其沖。真要是那樣,我們再找 工作可就難多了,上歲數了嘛。你說什麼?在公司好好干,經理們總該留能干活的 。未必!是啊,如果公司部門變動,需要“吐故”,有決定權的經理們當然要留他 們喜歡的人。可你在平常工作中要讓他們高興,可不是簡單地“好好干”就行了的 。到美國多少年之後咱才明白這個道理。你說“這我早就明白”。好,那您比我聰 明多了。你說“咱們到美國就得老老實實苦干”。那,您恐怕沒到美國謀生,或者 您的經歷和我完全不同。   我先生先來美國讀博士。我來陪讀,後來讀個碩士。我老公和導師的關系開始 挺好,後來就有了別扭,說不清道不白的別扭。我這個勞工(老公)是個農村後生 ,從小就能讀書,一路讀上來,名校畢業又接著在國內讀研究生。研究生畢業留校 五年後才到美國來讀博士。那時他還不到三十歲。出國前我倆結的婚,認識還不到 兩個月。說心里話,我就看中他已經考到美國讀博士。我那時大學畢業後工作六年 了,確實想出國,可真要實打實地考“托福”、“雞阿姨”出國留學還差兒點兒。 所以人家一介紹就跟了他了。咱也確實不丑,在大學畢業的女孩兒中該算上乘。他 當然是看上我的漂亮。當然了,我和他同歲,也趕緊得找個婆家。聲明一下,他不 是歪瓜裂棗,人相貌一般,挺老實的樣子。現在結婚這麼多年了,漸漸發現他有些 改不了的毛病(是人就有毛病),人比較摳門,也不會侃大山,為人處事太木納, 更不會瀟洒,也不會哄著我高興。有時我都得和他沒話找話。算不算“沒共同語言 ”?有點兒吧。但我沒什麼可後悔的,這麼實在的人,沒壞心眼兒,不好找。不過 這人太倔,是從骨子里泛出來的倔,屬於“死鑽牛角尖的主兒”。   勞工讀博士到第三年開始郁悶,主要是做實驗不順。那意思好像老板總抱怨他 實驗做得不好。怎麼會呢?他是多麼用功的人啊。可當時我又打餐館又讀書(還好 ,孩子生下來不到一歲送回國讓我父母帶了三年,不然我得累死),忙得腳打後腦 勺,都沒時間安慰、安慰他,多給他點兒溫存,現在想想覺得有些對不住勞工。他 呢?什麼事兒也不和我講,窩心的事情都悶在自己肚子里爛掉。這死男人!把自己 氣死了讓我守寡呀?   再過一年多,我才發覺不對。因為在他老板手下干活的中國學生都有拿到博士 學位畢業走人了的,可勞工的論文八字還沒一撇哪。雖說不是一個課題,但差距怎 麼會這麼大?勞工干得多苦呀,有時整夜都在實驗室,經常後半夜才回家,洗涮一 下,精疲力竭地往床上一躺。得,我倆又都沒話了。黑暗中他一動不動,但我感覺 到他沒有很快入睡。早上起床他心事重重的樣子,問他“怎麼啦”,他就“沒什麼 呀”地打發我。終於,我來氣了。“我是你老婆。你到底有什麼心事?得告訴我! ”   勞工一下子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很頹唐的樣子。“唉,實驗不順。老板總給 我臉色看。”   “那小劉(就是那個博士學位已經拿到走人了的中國學生)怎麼那麼順呢?” 我有點氣。   “他?”勞工嗓門忽然大起來。“他那叫做實驗嗎?老板想要什麼,他就能拿 出什麼,還天衣無縫。誰知道他實驗是怎麼做的。可老板只管要數據。這里面有問 題!實驗室里的人大概都知道怎麼回事,可沒一個吱聲的……”   “你小聲點兒。”我一聽他這麼講,心里馬上明白個八、九不離十。可我們住 的這結婚學生宿舍中國學生特多,隔壁就有一家。你看勞工這麼嚷,這事情傳出去 可不好。“我是說你怎麼也得順著老板的意思來。和你的導師擰著,最終倒霉的是 你自己。”   “誰不明白這個道理,我怎麼敢和老板唱對台戲?可老板要的數據我也不能瞎 編呀。這種事情能瞎編嗎?他讓我做的(實驗)方法簡直不可能得出有意義的數據 。可不管怎麼說我也得把實驗做下去。”勞工說著站起來准備早飯和中午帶的飯。 又一個忙忙碌碌一天開始了。很多話想說又咽了回去。勞工是老實人,我不能再抱 怨給他增添煩惱,到美國來他人都瘦了很多。   勞工的導師正在申請教授的位置。成功了他就是終身教授,也就是“鐵飯碗” 了,所以逼著他的學生們在實驗中拿出數據,他好多拿出几篇像樣的論文。可小劉 這麼干,老板就沒有疑問?顯然,那個“老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拿得出 數據,咱們就寫文章,彼此心照不宣。哼,一個科學工作者的基本道德……嗨,干 嗎要給人家“上綱上線”?再說,勞工的命運也捏在這“老美”手里。勞工是對的 ,別人的事情少管,弄不好自己再惹麻煩。只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了。   “你別太玩兒命,身體要緊。”我一下子沖到門口抱著勞工就親。他臉都紅了 ,忙說“你看你,你看你……”,急匆匆地走了。這農村後生,挺感動的樣子,騎 著自行車差點沒撞到路邊的樹上,急得我又喊:“小心點兒,看著點兒,悠著點兒 ,別著急!”   勞工讀了六年才拿到博士學位。老板看勞工按他設計的方法實在做不出實驗, 只好換了另一種方法。這一下我先生的博士論文答辨就拖了兩年。後來的事兒還比 較順。我的碩士學位也拿到了(這都是我們倆口子設計好的--同時拿到學位), 各自拿著老板的推荐信,全家殺到美國東海岸,經熟人介紹,很快分別就進了美國 的制藥大公司(十多年前在美國找工作比現在容易多了)。   “老老實實干活吧。”那會兒我們倆口子會不約而同地說這句話,心情真的很 不錯。不過一想到小劉,咱這心里就有些堵,心理上的不平衡油然而生。其實我先 生心里想得也和我差不多,但我們都避免提到他。小劉就在東海岸的一個大制藥公 司里干活,兩年了,混得挺不錯的。這邊中國人多,相互一說,誰和誰都認識。中 國同事聚會上聊天,人們就講“劉XX是你們的校友,他就在XX(公司)干哪” 。這時我們還真有些尷尬,笑笑,忙找個別的話題岔過去。   有一次我們倆口子在中國超市一下子撞見小劉倆口子。雙方都一愣,馬上上前 熱情寒暄,彼此問長問短,聊了好一會兒。不過我們雙方都沒留下電話、地址就散 了。這是不是我們雙方心里都有鬼呀?回家的路上我和先生一直沉默著,半天,他 開著、開著車忽然長長地嘆口氣。我輕輕地拍拍他的臉,意思是別老想過去的事情 了。   我又生了個女兒。勞工的媽媽從國內來幫我們看孩子,兒子也帶來了。我這婆 婆來自農村,我公公去世多年。正好,來了就別回去了。老太太人挺隨和的,和我 相處得不錯。她除了衛生習慣不太好,別的沒什麼。最大的優點是待得住。別看一 句英文不懂,有兩個孫子、孫女看著高興著哪。勞工給她找些國內的電視劇CD讓 她看。老太太說“看著孫子、孫女比什麼都高興”。很多中國人都希望大陸那邊的 老人來了能多待几年(就是出於私心希望幫著看孩子也不為之過),但很多老人呆 了沒半年就死活要回國,聲稱“再待下去人就憋悶得瘋了,太寂寞啦”。可我婆婆 從來沒這種感覺。大概那些“太寂寞”的老人都是城市人吧?   可我倆這最難得的好心情沒兩年,又郁悶上了。怎麼呢?生活上順心,工作上 憋氣。沒想到“老老實實干活”并不落好。連著兩年,我倆年初評升級、長工資都 是部門里最低的。先告訴你,我和先生可不是在一家公司,可長工資幅度低的原因 可是一樣的。納悶,在我們那個小部門里,我大概是最忙的,自己的活干了不說, 還干許多份外的活兒。可不是我要攬的,是頭兒讓我干的。我們這個小部門主管是 個印度人,動不動就讓我干別人干不完的工作。咱心里不情愿,但想著既然要“老 老實實干活”,就別表現出不高興。“態度不好”多要命呀,活干了,沒留好印象 。所以呀,你給我活,咱就干,反正八小時之外是我的自由。   話是這麼說,可干著一半活,到點下班了,轉身就走?咱從來沒那麼干過。結 果時不時的就得加些班。我先生更是如此,他是“牲口腦袋受累的命”。給他活越 多,這位就越覺得人家拿他當回事,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他呀,几乎每天都加 班。周末都不閑著。可第二年年初評級漲工資啦,他根本沒長級,工資增長幅度在 平均線以下!咱?也一樣。那時我倆想:剛來,人家多少有點“欺生”,看第二年 的吧。結果呢?還是和頭一年一樣。我在部門里每天干活忙得團團轉,為什麼長工 資的幅度在平均線以下?我先生比我更能干,也不給多長工資。   這麼能干活,頭兒還看不見?嗨,人家不說你干活不好。工作上你都是優秀的 ,但“美中不足”是“不善於和同事交流思想,以後要加強英語的學習,以提高語 言能力”。你猜怎麼著?我先生的領導評語也是這個!看這評語我都要背過氣去。 我先生在美國讀了六年博士,我也上學三年多,竟然暗示我倆語言能力差。要說我 先生不善於和同事們交流那是有點兒。他本來就是個“悶葫蘆”。可我是“狗肚子 里存不住二兩香油的主兒”,中國同事中就我嗓門高,一笑“嘎嘎嘎”。   啊--,實際上我和中國同事聊天不能算“交流”。我得和美國同事,特別是 頭兒“交流”。我們這個小部門里,有那麼兩個家伙(恕我不說出他們的種族)什 麼活都干不好,特懶。可人家到頭兒那兒總是喜笑顏開,恭維話說得別提多肉麻了 。頭兒被他倆弄得暈暈糊糊的,成天和在一起稱兄道弟。提過工資那几天看他倆那 個高興勁兒,至少比我長得多。唉,敢情美國也興“拍馬屁”。可這話說回來了, 你讓我去拍,我還真沒那技朮,這是門很大的“學問”呢。怪不得呢,都鑽研這“ 學問”去了,活還能干好嘛。   可他倆干什麼活呀?光耍嘴皮子。哼,這“分工”真妙。這二位專管說話-- “交流”,我們這種老實干活的“老中”只管出活。如果真是這麼分工的,長工資 得體現出來平等呀。慢著,有專管“交流”的活兒嘛?噢,弄了半天,“老老實實 干活”不落好啊。   忽然,我什麼都明白了。咱平日在中國同事聚會上嚷得最凶。什麼“到什麼山 唱什麼歌,現在咱們是在人家的一畝三分地上,得和‘老美’看齊,一定要學會說 ‘NO’”,什麼“不是你的活兒,別抹不開面子就接了,到時候人家還以為你喜 歡干活呢”,什麼“覺得自己多干點兒沒啥是自欺欺人,這樣只能讓人家得寸進尺 ”。可事到臨頭自己總糊涂,不由自主地按咱們中國人的章程辦事了。實際上,我 們小部門里那兩個“耍嘴皮子的”是我們這幫“老中”慣出來的。他們到頭兒那兒 說“必須得有人幫助”。頭兒和我或另一個“老中”那兒一說,咱們立刻沒二話, 痛快地干去了。您說這能怨誰?那人家更覺得“耍嘴皮子”對了。也許他倆在我們 這個“老中”成堆的地方才如魚得水。應運而生呀,應運而生。   老實講,靠耍嘴皮子吃飯的人畢竟不多。小部門里多數人還是認認真真干活的 。所以呀,我們“老中”別“慣”著他們就行了。自己份內的事干好,額外的工作 就得說清楚為什麼。   咱哪,斤斤計較吧。只要頭兒又讓我為別人“幫忙”,我就嚷嚷“干不了”, 還通過電腦和頭兒“討論”這個問題,同時把我們的“討論”用EMAIL發給部 門所有的同事。我在“討論”中當然是暗示,那個需要“幫助”的人實際上就想自 己的工作推給別人。我就是張揚得所有都知道誰在不干活。有這麼几次,那兩個總 需要“幫助”的家伙不吭氣了。有點意外地是頭兒和他倆的關系也僵了。我几次看 見頭兒逼著他倆出數據,態度很急切樣子。   啊哈,我又明白點兒什麼。頭兒布置工作,下屬如何完成他不過多干涉。頭兒 只要你把活干了。如果你說需要某某人的幫助,頭可以去問某某人是否愿意。比方 說我吧,頭兒讓我“幫助”那個懶蛋,我本來不愿意,卻礙著面子答應了。這時頭 兒就不管了。反正活有人干。如今我不肯了,說自己“還忙不過來呢”。頭兒只能 對要求幫助的人說:“對不起,大家都忙,你自己想辦法吧。”   這兩個“耍嘴皮子的”家伙沒別人幫忙還真干不出活兒來,好多東西都不懂啊 。其實有什麼難的,用心學學就都會了。嘿嘿,人家就是不肯在干活上下功夫,不 到半年,這兩個家伙先後找到別的公司走人了。又明白點兒什麼吧?當然啦。到哪 兒,耍嘴皮子的人都能招搖撞騙。他們愛到哪兒耍嘴皮子咱管不著,我可不能無原 則地“老老實實干活”啦。   我說的是“我可不能無原則地‘老老實實干活’”。像咱這種人,本來就希望 憑本事干活吃飯的,就是老實人。但在美國這地境,你得特別明確地表示,好好干 活就是想多掙錢。記住了這個理兒,我只要是有機會就要求頭兒給我長工資。真是 “立竿見影”啊,第三年我就提了一級,年工資長了10%。   我的勞工呢?慘點兒。部門里勤勤懇墾的大好人,永遠的YES先生。第三年 還是沒怎麼給他長工資。勞工情緒低落了好久,在家里動不動就嘆氣。他太“中國 人”了,沒辦法。可有一天下午他忽然給我來電話,說小劉請他吃飯,他回家會晚 。小劉?是啊,人家現在已經混成部門小主管啦。他請我先生吃飯干什麼?勞工只 是說“回家再和你詳細談”。這“悶葫蘆”,准是小劉來挖他去他們那兒干活唄。   我猜得沒錯。可勞工吃飯時只是說“回家再好好想想”。“想什麼想!”我嚷 嚷起來。“你到小劉那兒去,工資長一大塊。為什麼還‘好好想想’?”   勞工不說話,悶著。我又連珠炮,“你是去掙錢,不是去交朋友。美國這地方 ,誰給你錢多你就去哪兒。大家都這樣。再說,小劉在中國人中口碑不錯,別把他 想得那麼不堪。”   大概是我那句“你是去掙錢,不是去交朋友”起了作用。勞工不久就跳槽到小 劉所在的公司干活去了。我看他去那兒好。小劉是中國人,會對我先生悶頭干活欣 賞的。“你去了要是小劉給你氣受,立刻再去找別的公司。在美國不就是那麼回事 嘛。”我振振有詞。   我後來也跳槽了。當然是人家給的錢多啦。走前兩個星期我才告訴頭兒。他覺 得很突然,極力挽留我。但我說出人家給的工資數,他不再說話。人家給的就是多 嘛。“祝你好運。”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是呀,一攤子活都指著我干呢,咱忽然 甩杷子走人了,得讓他手忙腳亂好久。唉,我是否已經學壞了? ∼∼∼∼∼∼∼∼∼∼∼∼∼∼∼∼∼∼∼∼∼∼∼∼∼∼∼∼∼∼∼∼∼∼         博客像個什麼?          -季 士-   據我上大學的女兒講,博客的歷史已經有十年了。不過她上博客是几年前的事 。那時她上高中,在博客上寫日記和網上其他同伴交流…交流什麼呢?算是思想、 情感,對一些文學藝朮的評論和社會現實的看法等等吧,總之是日記形式。她還真 有些志同道合的伙伴們,甚至有忘年交。那時她整夜的在網上投入她的博客活動中 ,每每熱烈討論,但功課極受影響。我和妻子真是憂心忡忡,因為她根本就不聽家 長的。我們認為她上了“博客癮”﹔女兒覺得在博客里她建立了必要的社會圈子。 為此我們經常為她上網發生矛盾,現在女兒上了大學,我們也管不了她了。如今她 有個自己的手提電腦,博客嘛,不但繼續一如既往,還得加上“積重難返”一詞。   眼不見,心不煩。博客好像和我沒關系了,其實我對博客還是一無所知。可一 天朋友在電話中聊天時說到多維網博客,并鼓勵我也建個博客。“你隨便,想貼什 麼就貼什麼,你可以用多個筆名。你甚至可以把博客當做自己的‘文稿庫’……” 他這麼一說,咱也就來了。   最初的印象,我那個博客和別的網站論壇上建的專欄沒什麼兩樣。貼些文章上 去,每天也就看看點擊數,很少有人評論回應。心中不禁暗想:女兒的博客怎麼會 那麼熱鬧?或許他們年輕,容易交流思想吧?或許他們渴望進入未知的社會?或許 他們都是些搞藝朮的人(我女兒的專業是文學和藝朮)?不管怎麼說,我感覺這個 博客沒給自己的生活帶來什麼有幫助的東西。這大概是因為自己的生活態度吧?我 太太講話,“你對什麼都很消極。”   盡管我有些失望,但還是堅持往自己的博客上貼文章。貼的時候總在想:就算 是建立個“文稿庫”吧。在瀏覽多維博客時,我常有置身於國內的農貿市場,或者 美國城鎮專門設點的“跳蚤市場”的感覺。吆喝聲此起彼伏,所有的攤販都在兜售 自己的各類東西。當然,吆喝響的人不一定貨真價實,更難說有什麼好貨,但吆喝 是起作用的,頗能吸引逛市場的人們前去轉一圈。不過吆喝者的貨確實不能滿足顧 客的需求,他的東西還是賣不出去。但這不是說有好貨的攤販就能把自己的東西順 利地賣出去,吆喝--廣告的作用,還是很大的。您在市場的角落里默默地坐著, 至少很多人就沒注意到您小攤子上的好東西。   然而說博客像個農貿市場并不確切。因為小攤販在市場上是否經營成功要看是 否把貨賣出去了。大家都順著聲音來了,可瞟一眼轉身就走,根本不買東西,這能 算成功嗎?博客可不一樣,點擊數高就算成功,您就排在排行榜前邊,位置顯赫。 可這并非說點擊數高的文章或者藝朮作品就好。這位說了,既然您這麼講了,請說 一下文學、藝朮的標准。這下咱就啞巴啦。再說了,貼在博客里的東西就非得是“ 文學藝朮”?時事評論不行嗎?對某些事情、社會現象的個人感受不行嗎?說點幽 默小品不成嗎?您甭跟我這兒“正人君子”。自己貼的東西點擊數那麼可憐,頓時 “酸葡萄”心理了吧。別挖苦了好不好?我已經閉嘴了。這里我僅僅是說博客不怎 麼像農貿市場。   那像什麼呢?嗯,博客里吸引讀者眼球的東西點擊數就高,那博客應該和過去 天橋練把式的和小戲園子、街頭雜耍類似吧?嗓門倍兒亮,鑼鼓猛敲,觀眾都尋著 聲兒圍過來,踮著腳伸長脖子往里瞅。看到妙處連聲喊好兒,伸手從兜里掏出鋼蹦 兒往場子里撒。這麼說,如果博客與之類似,那就得讓讀者滿意--投其所好?哎 喲,這和我想像的博客差距不小。簡單地講,我自己認可的東西才往博客上貼呢, 至於讀者怎麼想,盡管我也希望觀眾越多越好,但那不是我寫東西時首先要考慮的 。另外,天橋把式吆喝來的看熱鬧的再多,如果沒人扔錢,這賠本賺吆喝的活兒是 沒人干的。   對了,博客更像街頭小報攤。上面各種嘩眾取寵、聳人聽聞的文章、消息和照 片。塵土飛揚中,賣報紙的高聲吆喝著那些讓人頭皮發麻的消息和各種花邊新聞。 如果您過去隨意拿起其中一份小報,也確實“名符其實”。編這類小報的編輯們直 言不諱,“在咱這兒您就是找樂子。要高雅呀,品味兒呀,思想性呀,等等,您到 別處找去。”如此說來,像我這樣的人乾脆也別往博客上貼東西了。畢竟還是有很 多人在博客上不是單純追求點擊數的。   嘿,我看博客像電視廣告,各種各樣的廣告,一個個都非常夸張。為了吸引觀 眾的目光,廣告設計者還得有些藝朮性。廣告的標題、形式、內容都非常重要,而 且要非常緊湊。有刺激性最好,這就離不開女人……算了,算了,別太貶低博客了 。   這麼說吧,如果往博客上貼東西的人就是要點擊數的話,那他們應該把博客看 成個廣告欄。不過現在想問個問題:他們為什麼要把博客當成個“廣告欄”?到底 有什麼好處?畢竟他們貼這些東西不是賣錢的。不好揣測,如果從心理學的角度講 ,就是要引起別人的注意,需要成就感,哪怕是很虛幻的成就感。其實社會中的人 特別需要周圍人的關注嘛。孤獨感是很可怕的。現代化社會中,人特別容易陷入孤 獨。這是不是說,博客排名最前邊的人們都……還是別沒根據地猜測吧。   那點擊數太容易造假,我要是沒事干,在一天內想把一篇文章的點擊數打多少 就能打多少,打到几萬沒問題,不就是排行第一嘛。別說了,別說了,咱又“酸葡 萄”了。   在閑聊“博客像個什麼”時,實際上也應該考慮辦博客的人們的想法。我想多 維網是個商業網站,他們最主要的考慮是有多少人來這個網站“逛”--點擊數。 一個成功的商業網站就是要看點擊數,這樣才能讓廣告商青睞。把博客辦成文藝沙 龍,辦成人與人交流思想的園地等不是首要目標。所以他們應該讓博客上都是滿足 最大多數讀者口味的東西,就算是嘩眾取寵也沒什麼,因為要的就是盡可能高的點 擊數嘛。無可厚非。   既然如此,我還貼不貼文章了?其實不必太過慮,說不定日後會遇到“臭味相 投”者,我們很聊得來。再說了,咱沒那麼清高,也是個凡夫俗子,到博客上獵奇 、看熱鬧也未嘗不可。 ∼∼∼∼∼∼∼∼∼∼∼∼∼∼∼∼∼∼∼∼∼∼∼∼∼∼∼∼∼∼∼∼∼∼ 【楓園聊齋】         在獸的身體里          -漁 人-   每天七點鐘,我准時起床。小便,刷牙,剃須,洗臉。七點半,我從家里出發 。   我把自己的早餐安排在單位的食堂。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去食堂。我在家里 ,一邊看新聞,一邊喝牛奶,一邊咯□咯□地嚼餅乾。那時候,我害怕食堂。食堂 里人很多,大部份不認識,也有几個,是認識的。我要面對他們,不管認識還是不 認識。只要我走進食堂,我就躲避不了。我沒有隱形的本領。我目不斜視,直奔打 飯的窗口。可是,我還是感覺到有許多目光盯著我的背影。我的心里直冒冷汗。打 飯的師傅問我要什麼。我一會要煎雞蛋,一會要貴州大餅,煎雞蛋夾到我的盤子里 ,我又說要煮雞蛋,貴州大餅也不要了,我要面包圈。打飯的師傅并不嫌麻煩,這 讓我感到有些溫暖。可是,排在我後面的,我認識的或者不認識的,兩片嘴唇要打 架了。我不回頭,我猜得出來,他們煩我。他們的心里,有火苗在生長。我讓到一 邊。我的盤子里最後落下的,是一塊金黃色的煎餅。我知道,這都是那個謠言在作 怪。認識的,或者不認識的,肯定都知道那個謠言。   我最終還是挺過來了。我喝了兩個月的牛奶,嚼了兩個月的餅乾後,把那個無 處不在的謠言也吞進了我的胃里。我抬頭挺胸,笑容滿面地走進食堂。不認識的, 我掃一眼,迅速把目光移開,認識的,我點點頭。我一天換個花樣,今天吃煎雞蛋 和貴州大餅,明天吃煮雞蛋和面包圈,後天吃一個煎餅。只有豆漿不變。我不喝玉 米粥,不喝小米稀飯,只喝豆漿。醫生說,豆漿最好,豆漿比牛奶還要好。我端著 我的早餐,坐在我認識的人的對面,談笑風生。我們一邊把早點喂給我們的胃,一 邊聊正在召開的兩會,聊電視劇,聊最近讀的書。   八點鐘,我走向辦公樓。從食堂到辦公樓,不到五十步。有時候,是四十七步 ,有時候,是四十八步。走到五十步的時候,我就進了獸的身體了。辦公樓的正門 是朝南的,面對一片很寬闊的廣場。廣場上修了噴泉,豎著巨大的標語牌。如果逢 上五一,國慶,元旦,廣場上還會擺上一些花。我從獸的嘴里進入。有時候,獸會 咬我一下,當我沒有佩戴証件,警衛正好又不熟悉我的臉的時候。它要咬我,我只 有忍著。我沒有力量和一只獸對抗。   電梯是獸的腸子。我在它的腸子里蠕動。腸子里散發著各種食物的味道。腸子 的負荷是有限的,有時候,我進去,它就報警,發出刺耳的怪叫。它不滿,它抱怨 。我理解它,一根腸子,負擔太重,就會出毛病。腸子出了毛病,獸就要癱瘓。我 對它報以十二分的同情。我會暫時退出來,盯著牆壁上閃爍的紅燈,耐心地等待它 把一撥人運走,等待它再次下行。在等待的時間里,我不說話,我在心里表達著對 一根腸子的敬意。   這根不倦的腸子,每天把我送到七樓。它是一根聰明的腸子,它知道我到達了 該到達的地方,就會發出音樂一樣動聽的鈴聲。它用目光和我告別,它不能停下來 和我握手,它還要上行,和下行。它的唯一的任務,就是上行和下行。它只有一個 出口,可是它能把所有進入它里面的人一個一個都送到要去的樓層。我越來越喜歡 這根腸子,它干得多,說得少。它只說它該說的,不該說的,它一個字都不說。它 也許知道關於我的所有謠言,很多人在它里面說過關於我的許多話,它一定都記下 了。不止是我,大樓里所有人的心思,所有人的竊笑,所有人的陰謀,它全都記下 了。它不傳播,它不評論。它以沉默的方式,鄙視那些陰險的家伙,同情那些可鄰 的受難者。   我從一根腸子出來,走進另一根腸子。拐過几個彎,我在獸的身體里找到了我 的位置。我不太確定的是,這個位置是獸的心臟,還是獸的胃。那里是屬於我一個 人的。大樓里的每個人都會精確的在獸的身體里找到屬於他的位置。有的,在心臟 ,有的,在胃,有的,在脾臟。這不是獸的安排,是獸里面的人在安排。適當的時 候,有些人會挪動一下位置,從心臟挪到胃,或者從胃挪到脾臟。挪動意味著改變 ,職務,或者別的。挪動的時候,有的人會笑,有的人會哭。笑和哭,從表面是看 不出的。都是一樣的沉靜,一樣的緘默。笑和哭,只在內心里。也有的,挪動的幅 度比較大,從獸的里面挪到了獸的外面。他們從獸的嘴里進入獸的身體,在里面呆 上几年,或者几十年,又從獸的嘴出去,走向獸前面的廣場。如果時間正合適,廣 場上的噴泉會舉起白亮亮的水柱,在太陽底下為他們送行。   我也挪動過,從這個樓層到那個樓層,從那個樓層到這個樓層。我的挪動與我 無關,職務或者別的。有人讓我挪動,我就挪動。都是在獸的身體里,心臟、胃, 還是脾臟,無關緊要。我搬著我的桌子、電腦、復印機、打印機,在獸的腸子里跌 跌撞撞。現在這個位置,我想正合適,是我在獸的身體里呆得最長久的地方。站起 來,透過獸的眼睛,我能看到寬廣熱鬧的三環路。我會看到很多在別的位置看不到 的風景和事件。有一次,我看見兩輛車撞到了一起。夏利和奔馳。夏利在後,奔馳 在前。我仿佛聽見了巨響。巨響來自我身體的深處。我看見夏利的腦袋鼓起一個大 包,我看見奔馳的屁股毫發無損。我看見夏利里的人和奔馳里的人在三環路上划拉 著胳膊,在太陽下舞蹈。我站在獸的身體里作了一個決定:我絕不買夏利,要買, 我就買奔馳。   并不是所有的時間都能用來透過獸眼看風景。絕大部份的時間我坐在電腦前, 敲打鍵盤。有的,是我想敲的,來自我的內心,它們水一樣地流到屏幕上,流成一 條河。有的,是我不想敲的,我的腦袋握住我的手,敲出石頭一樣的字,一個一個 砸在屏幕上。有的人,喜歡我的水一樣的文字,他們說,那是心靈的河流。有的人 ,喜歡我的石頭一樣的文字,他們拿去討論、修改、復印,最後在一個適當的時候 ,在獸的身體里找一個很寬敞的地方,通過某個人的嘴,轉述給很多的人,或者, 印成很響亮的稱作“文件”的東西,讓獸里面和獸外面更多的人傳閱。   有時候,我不想敲字了,就打電話,上網。密集的電話線和網線是獸的神經和 血管。它們布滿獸的全身,隱藏在獸的皮膚深處。我原來喜歡打電話,有事沒事, 就把自己的聲音送出去,樓里,或者樓外,市內,或者市外。現在,我從來不主動 打電話,電話響了,我接一下,一分鐘能講清的,從來不拖到兩分鐘。刪繁就簡, 重點突出。以前,我喜歡枝枝葉葉,旁顧左右而言他。謠言出來以後,我就改掉了 這個臭毛病。電話是不能信任的。獸的神經常會背叛獸的身體,添油加醋,恣意妄 為。現在,我更喜歡上網一些。我在網上奔跑,裸露也無妨,沒有人說我有傷風化 ,有人怕我著涼,還會脫下他自己的衣裳,披到我的身上。看得見和聽得見的,都 要提防,看不見和聽不見的,反倒來得溫暖。   太陽好,沒有風的時候,我會偷偷爬上獸的脊背。我站在獸的背上,看到更多 的獸,靜臥,沉思。我猜想那些模樣差不多的獸里面,有許多和我一樣的人,敲字 ,喝水,看報,或者上網。一定有我認識的,見過面,或者沒有見過面。他們中的 一個,極有可能就是剛在QQ上和我聊過的GG或者MM。他們一定想不到,我在 QQ上的沉默,是因為我爬到了獸的脊背,目光呆直,一動不動。我從獸的背上望 下去,猜想一件事。如果我失足,把身體扔到獸前面的廣場上,獸的心里會疼嗎? 僅僅只是猜想,我很快就沿著獸的腸子彎曲的方向,回到我的位置。這個過程中, 我有時候會把我身體里的污物留在獸的身體里。我知道它不會拒絕,這是它的一項 任務。它知道,它身體里的每個人都會把自己身體里的污物交給它。還有煙,煙霧 ,和煙頭。它收下所有的污物,通過它身體里那些看不見的管道,不停地排泄。   時針指向一定的時刻,我會起身。把煙盒放進上衣口袋,把文件收拾齊整,把 電腦關了。   日出的時候,獸把我吞進它的身體。日落的時候,獸把我吐出它的身體。 ※※※※※※※※※※※※※※※※※※※※※※※※※※※※※※※※※※ 【小說連載】     晨曦初露       --青年小提琴家陳曦母親回憶兒子成長的經歷           -李建華-     第三部 莫斯科磨礪 真金不怕火煉--媽媽的日記     父子師生兩牽挂 6月10日   今天一覺醒來已是九點多鐘,我小心翼翼地問兒子:“胳膊好些了嗎?”   兒子懶洋洋的答道:“哼,沒好也沒壞,還那樣”。據我的經驗,只要傷勢不 加重問題就不大,抓緊時間按摩敷藥會好得快一些的。   我給兒子洗頭時發現他的頭上被打了兩個大包,一個包在頭頂,一個包在腦後 。我越想越後怕,如果是啤酒瓶子砸下去,後果是不堪設想啊!說真的,萬一兒子 有個三長兩短,我也就撂在了莫斯科,現在這樣子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啊!   電話鈴響了。陳康今天提前打來電話,往常都是十點鐘。陳曦的傷勢沒有變化 ,我的心情也好多了,還是告訴他實情吧,瞞了今天瞞不了明天,我總是憋在心里 也不是那回事。再說,反正情況穩定了,算是萬幸沒出大事。   陳康的情緒聽起來還不錯,我倆聊了几句後,他想跟兒子說兩句,因為昨天沒 說上話。我先給他下點毛毛雨:“聽說俄羅斯球迷騷亂嗎?”   “知道啊,電視里都播了,怎麼啦?你們怎麼樣?快說快說,”他突然敏感起 來。   我說:“球迷打傷了好多人,你兒子就是受害者之一呀。”   “啊?”他大叫一聲,忙追問道:“打哪了?傷得怎麼樣?現在在哪里?你是 怎麼照顧的?”他是真急了。   我把昨天下午發生的事情經過詳詳細細一五一十的告訴他,并對他說,現在兒 子已沒有事了,只是暫時不能拉琴。陳康聽後完全沒有了一開始說話的精神頭。   “咳!怎麼叫沒事了,不能拉琴還不就是事嗎?咱們干什麼來了?昨天下午你 在電話里吞吞吐吐,我就聽出來不對勁,想不到真出了事。今早起來,我就像有什 麼事似的,總想給你們打電話,這就是第六感覺吧。行啦,也許上帝就是有意給他 這個磨難,幸虧沒出大事,好好休息吧。你們外出一定要小心,安全第一,千萬別 再出事啦。”   電話轉到了兒子手里,就聽陳康慷慨陳辭的說:“兒子,沒事。咱們是男子漢 能挺得住,這几天養精蓄銳,復賽的時候,拿出你的強項火它一把,顯示顯示咱們 的實力。”   陳曦頑皮的回答他老爸:“老爸,沒問題,你就放心吧。咱們男子漢嗎,區區 小傷何足挂齒。世界杯最近有什麼新聞哪?”   都是足球惹的獲,還嘮世界杯的事兒,我沒心思聽。陳曦放下電話不一會兒, 鈴又響了。   是林老師來電話,陳康向林老師做了匯報,我拿起電話就聽到林老師急切的聲 音:“喂喂,我是林老師,陳曦現在傷的怎麼樣?上醫院了嗎?醫生怎麼說?”我 等林老師一連串問題結束了,才一一做以解答。   他和陳康一個口氣地埋怨我:“你是怎麼搞的,怎麼不在他身邊呢?”   我知道人人都會這樣責問我,可我怎會料到竟會出這樣的事,我很少看球,不 了解球迷會發瘋到這種野蠻地步,其實我早就後悔應該自己回去取琴証,已是追悔 莫及啦。   陳曦一聽是林老師來電話,連忙從床上爬起來,接過電話,關鍵時刻,師生兩 人倒比我這個當媽的更好溝通。陳曦匯報了他的被打經過及現在情況,兩人你一句 我一句的聊起來。林老師既是陳曦最尊敬的恩師,又是他最崇拜的長者,平日林老 師對陳曦所盡的不只是一個專業老師的職責,他從各個方面都給予陳曦無微不至的 關懷、培養和教育,陳曦良好的意志品質和廣闊胸懷多是得益於林老師的點滴教誨 。林老師現在來電話,簡直就是及時雨,陳曦最需要的就是林老師的指點。   林老師不愧是教育大師,他一邊鼓勵一邊教導陳曦說:“要把這次挫折,當成 對你人生的考驗,我相信你能經得起這次考驗,你是個很能吃苦、能把握住自己的 學生,你本身又有很強的實力,技朮上是一流的,几天不練琴不會影響你演奏。現 在關鍵是要學會用腦子來練琴,用心來合伴奏,認真讀譜子,包括伴奏譜,一定要 認真,像練琴一樣,按我的要求和譜子的要求,該做的都記在譜子上,你不要有任 何思想負擔,照我的話去做,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好,我相信你啦!”   陳熙笑呵呵地說:“謝謝林老師,我聽懂了,一定照您的話去做,再見!”     日本人的道歉 6月10日   今天,為了安全起見,組委會有專車接送選手到柴科夫斯基音樂學院,我們十 二點在賓館大廳等車,一位日本選手的母親同我聊天,她說:“你是陳曦的母親吧 ,陳曦的琴拉的非常棒,他在日本很有名氣。”   我很驚訝:“是嗎,為什麼?噢!我明白了。”   我馬上同她說:“你們在電視里見到陳曦了吧,2000年5月日本NHK電 視廣播公司拍了他的電視片,那上面還有我呢,還有波蘭的第八屆維尼亞夫斯基國 際小提琴比賽,日本攝制組一直在錄相。”   她說:“你說的太對啦,我們日本人都很喜歡陳曦,說他琴拉得非常棒,這次 一定能拿第一。”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是好,心里想,都這樣了還拿什麼第一,下一步棋還不知道 怎麼走呢。我勉強地笑了,但日本人對我們很友好早就看出來了。我馬上想起來兒 子報到的那天,就有一些人打聽Chen Xi來了沒有。初賽那天,他剛上場, 掌聲就很熱烈,這奇怪的事情,答案不就在眼前嗎?   我很感激他(她)們給予陳曦的熱情支持,作為賽場上的競爭對手,他們這樣 大度毫不計較,令我欽佩。她又關心地問陳曦的傷怎麼樣?能不能練琴?當我告訴 她們三天不能練琴時,他(她)們都低下了頭沉默不語,看得出來他(她)們很難 過。   中午,陳曦左胳膊跨在用衣服做的吊帶上,出現在柴科夫斯基音樂學院。他很 快引起大家的注意,許多知情的選手、老師和家長都上前問候,特別是日本選手更 是讓人感動。他們非常歉意的說:“對不起,非常對不起,你是為我們才挨打的, 我們很過意不去。”一位日本選手的母親,几次拉著我的手反復地說:“太對不起 了,我們真的很慚愧,陳曦是為我們日本人挨打的……”她几乎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我反復的做解釋,陳曦被打,完全是俄羅斯球迷所為,不關日本人的事,你們對 我們這樣友好關心,令我很過意不去,并對他(她)們的關懷表示謝意。後來這位 母親買了几包巧克力糖硬是塞在我手里,在我的記憶中,差不多所有的日本選手, 攝制組人員都來問候過陳曦。   在餐廳里,俄羅斯評委、著名的小提琴演奏家、教育家格拉齊先生見到陳曦這 個樣子很奇怪,當他得知是在6月9日被球迷打傷時,他心疼的一手摟住陳曦,一 手緊握拳頭,恨不得抓住那几個足球流氓好好教訓他們。   第一輪的鋼琴伴奏塔吉亞娜小姐見到陳曦後,就像大姐姐疼愛小弟弟一樣,抓 住陳曦的手久久不愿松開,眼淚在眼圈里含著。   一位加拿大的鋼琴選手見到陳曦後說:“聽日本人說,有個中國選手被球迷打 了不能拉琴,真可惜!人家就是沖著第一來的,原來就是你呀!”   陳曦聽後忙笑著解釋說:“暫時不能拉琴,過几天一定會拉琴的,但是,我可 不是沖著第一來的,我想都沒敢想。”   還有許多的外國朋友都來問候我們,實在是讓我感激不盡。最讓我們感動的是 我國著名的鋼琴教育家、中央音樂學院教授、此次比賽的鋼琴評委周廣仁先生,她 見到陳曦這個樣子很痛心。她一邊關心傷勢,一邊問我們有什麼困難,當我們告訴 她還沒有鋼琴伴奏時,周先生立刻答應幫我們找到伴奏。     最好的伴奏 6月10日   下午來到組委會,我首先提出復賽最後一個上場的合理請求,得到的答復是: 如果你進了復賽就可以,我們很滿意組委會的態度。   伴奏問題也得到解決,組委會的人說:“陳曦,你很幸運,你的伴奏是莫斯科 最好的鋼琴家,是我們剛剛專門為這次比賽請來的。”   果然是這樣,下午先後見到了兩位伴奏,一位是剛從美國講學回來度假的,他 叫阿那托里,彈奏鳴曲以外的四首曲子。他見到陳曦這般模樣感到奇怪,當知道情 況後馬上表示歉意,并仔細詢問傷勢,然後他讓陳曦放心,一定不要著急,說是等 胳膊好了再合伴奏來得及。他又打開一本本伴奏譜,徵求陳曦每首曲子各個段落的 速度,很快就達成了一致。   陳曦最後半開玩笑地說:“我還不一定進二輪呢。”   他拍著陳曦的肩膀肯定的笑著說:“我看你肯定沒問題。”   第二位伴奏叫謝利蓋,是剛從西班牙回國度假的,他負責彈奏貝多芬第九奏鳴 曲,他和陳曦一見面,同樣是關心傷勢,安慰陳曦不要著急,然後研究譜子,統一 一下速度等,約定13日開始合伴奏。     陳曦成了新聞人物 6月10日   中午,從賓館出來剛要上車時,我們被莫斯科電視台記者堵個正著。他們的消 息極為靈通,一直在賓館門口守候,專門等著采訪陳曦。這是到莫斯科以來接受的 第一次采訪。他們詢問了被打經過和對比賽所造成的影響,當記者得知陳曦現在不 能拉琴時,馬上問到:“那你准備退出比賽嗎?”   陳曦面對攝相鏡頭,從容而堅定地告訴記者:“如果我進入復賽的話,我不會 放棄比賽,就是傷沒好,我也要堅持下來。因為我這次來莫斯科參加比賽,是受中 國文化部委派,不僅代表我個人,而且還代表中國,代表我的學校。”陳曦的回答 讓記者們又驚訝又佩服,他們頻頻點頭稱贊。   下午,我們坐在學院的柴科夫斯基雕像下,接受了又一家電視台的采訪,這是 俄羅斯國家電視台。他們對陳曦的提問非常細致,比如陳曦多大了?出生在什麼地 方?几歲開始學習小提琴?是否喜歡小提琴這個樂器?   陳曦的回答是讓人滿意的,他說:“我現在十七歲,出生在中國的遼寧省沈陽 市,遼寧是我國的重工業基地,沈陽市是一座美麗的古城。四歲開始跟父親學琴, 後來同沈陽音樂學院王冠老師學習,十一歲考入中央音樂學院後,由趙薇和隋克強 教授教我,現在是同著名的世界小提琴教育家林耀基教授學習,我非常喜歡演奏小 提琴。”   當記者問我陳曦小時候是否知道柴科夫斯基的時候,我告訴記者,莫扎特、貝 多芬、柴科夫斯基等都是世界最著名的作曲家,陳曦從一、兩歲時就開始聽他們的 曲子,柴科夫斯基是俄羅斯最著名的作曲家,全國的人都知道。   這次采訪是下午六時開始,晚上八時就在新聞中播放了,而且那兩天是滾動播 放。主要關於球迷鬧事的新聞和政府發布的措施法令等,比賽一開始,陳曦已成了 新聞人物。     進入復賽 6月11日   初賽歷時四天,於昨晚10點結束。11點鐘組委會宣布了進入復賽的名單。 共有參賽選手47人,來自近20個國家。進入復賽的有22人,中國人除一名淘 汰外,其餘四人全部進入復賽,這本是預料之中的事情,但我們仍然很興奮。   上午,我和茲老師來到組委會,申請最後一個參賽,很快得到了批准。   中午,我給兒子做了按摩之後,貼上止痛膏,他仍不能抬起胳膊,但稍微漸好 ,我們急切期待傷的痊愈。   令我們高興的是俄羅斯文化部長就陳曦被球迷打傷一事,給陳曦寫了一封慰問 信,信上說,對此事發生表示遺憾,對陳曦本人的身體健康表示慰問。     兒子的體貼 6月11日   早上,兒子躺在床上,懶洋洋地對我說:“媽媽,今天早餐你去吃吧!這几天 你淨吃方便面怎麼行,反正這兩天我不拉琴也不累,還是你去吧,早餐可好了。”   兒子的一番好意我領了,可我不能去,他的營養最重要,我餓不著就行了,吃 什麼無所謂。   “不行啊兒子,你是關鍵人物,苦了你怎麼行,你必須吃好,養好身體。”   可他說什麼也不肯。最後他撒謊說:“我今天要多睡一會兒,你要不去吃,過 了開飯時間,餐卷就作廢了。”我只好答應了。   一進餐廳,我就被擺在餐廳內兩側的丰盛佳肴吸引住了。各種青菜沙拉、魚排 、肉排、西點、咖啡、牛奶、酸奶、麥片、果汁、水果等等應有盡有,當時胃口就 被吊起來了。借兒子的光,我就享用一次吧!几天來吃了太多方便面,胃腸早已渴 望吸收新的食物了。我迫不急待地抄起刀叉一盤一盤換著樣的吃,一杯一杯換著樣 的喝,足足吃了四十分鐘,真是飽餐一頓啊!   回到房間,兒子已吃完了方便面。我發現兒子近來成熟了許多,練琴很有規律 ,也很有方法,知道關心照顧我,能夠為別人著想了,也許這就是他對我回報的開 始吧。   今天,兒子吃了一天方便面(午餐和晚餐要步行到學校餐廳去吃,一次往返要 五十分種,他舍不得這個時間)。他在抓緊復賽的准備,按林老師的話用心用腦去 練琴,他還打開小攝像機,重溫林老師在家里給他上的課。兒子的行動還是讓我感 到了更多的欣慰。   (未完待續)   作者電郵:huakangxi@hotmail.com ※※※※※※※※※※※※※※※※※※※※※※※※※※※※※※※※※※ 【史海鉤沉】         監獄、勞改紀實                        -老 王-         從看守所到監獄           (一)   在令人難熬的監房里,自己感到身體日漸虛弱。面貌有何變化,因無鏡子可照 ,不得而知。可是摸著自己的身體感到瘦下來了,這是必然的現象,我也并不在意 ,事實上顧也顧不上。伙食粗劣,空氣污濁,室內潮濕,不見陽光。夜里睡不好覺 ,白天整天呆坐,無走動的餘地。再加思想上的憂慮和傷感。觸景生情,夾雜著恐 怖。在這樣的處境下,健康不可能不惡化。就這樣又不知熬過了多少個整夜。監房 中的犯人調入調出更頻繁了,到後來是入少出多,監房中擁擠程度有所減緩。什麼 原因不得而知,猜測是被捕的人數減少了,其實是因為被捕的人一部份不經由公安 局看守所,而是直接送到監獄。這情況是我在轉押到那里後才知道的。   在看守所中的在押反革命犯,一般只拘留一星期左右便被調走,至多也不超過 半個月,而我卻被扣押了將近兩個月,使我越來越煩燥不安。想來是由於我的案情 復雜和嚴重,因此心情極度惡劣,度日如年。   有一天陰雨,走廊內昏昏欲睡,一名看守忽來喊我:“某某某,醒醒,今天你 要調走了,趕快把你的東西收拾一下,打好鋪蓋。”   “調我到那里?”我問。   “到了那兒你就知道了。”他答。   他不肯告我要調我到什麼地方使我很疑慮,但是不管是好是歹,能有變動,能 調離當前的苦海多少把我從沉悶不安中暫時解脫出來。過了約摸一小時,果然來叫 我了。命我拿著自己的東西走出剛打開的監房鐵門。我所有的東西雖不多,除鋪蓋 中一條薄棉被一條毯子外只有一只大搪磁杯和牙膏牙刷毛巾之類。總共不過二十來 斤,可是由於身體虛弱,拿起來也覺費勁。這些東西都是在我被捕後,看守所派人 到我宿舍中取來的。我的其他東西和一些錢不知下落了。我所最關心的是大學的畢 業証書兩張,一張是中文的,一張是英文的,是在不久前從家中整理出來的,准備 在國外証明學歷之用,也不知去向。當時我全神灌注在應付審訊,對身外之物無心 顧及,事實上也無從追究。於是在催促聲中被戴上手銬,登上一輛黑色警車。車上 除司機一名押送我的公安人員外只有我一個人。與一般一車押送許多人的情況截然 不同,原因何在我至今不明。車門一關上車廂中一片漆黑。隨後聽到發動機開始轉 動,車子慢慢地開動。開往那兒不得而知。我心中納悶,為什麼這次一輛車專為押 送我一個人,想來情況不妙。我的處境猶如大海中的一葉小船,隨波漂流,不由自 主,生死存亡只有聽天由命。   車子走了相當久,忽然一個急轉灣便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了,只見是一片廣場 ,約有一個足球場大,空蕩蕩不見人影。此時天色已晚,看不清四周情景。公安人 員命我下車,押我走到廣場盡頭。迎面一座磚木結枸的老式樓房,有三四層高。大 門內外有好几個公安武裝人員把守。進了大門是一道走廊,直通一長方形大廳,大 廳很大很高,二樓和三樓監房外的走廊即圍繞大廳上空。在大廳底層仰視,即可通 過走廊的欄杆看到各監房的門。整座樓內的門柱子和地板都漆成鮮紅色,與白色的 牆壁成強烈的對照。大廳四周,樓梯處,走廊四周,到處是武裝人員,手持長槍或 短槍,如臨大敵,充滿恐怖氣氛。我被押到樓梯旁的房間中,室內已有几十名犯人 成列坐在地上,低頭不語,因此人雖多卻鴉雀無聲,一片死寂。室內一名干部命我 依次坐在後排末尾,低下頭,不許東張西望。口氣嚴歷,面帶怒容。隨後進來了几 名干部,帶著文件夾。先是點名,然後歷聲說:“你們知道這里是什麼地方嗎?這 里是XX地區關押反革命犯的最高機關XXX看守所。你們都是罪大惡極的反革命 分子,是人民的敵人。你們要知道共產黨和人民解放軍是強大無比的,群眾的眼睛 是雪亮的。你們為非作歹逃不出人民的法網。現在被逮捕了,就必須在此老老實實 地交代問題,努力自救,爭取寬大處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立功贖罪,立大功 受獎是政府一貫的政策。你們如果執迷不悟,堅決與人民為敵,死路一條。”這類 話我已聽過多少遍了,所以思想上也沒有特殊的反應。訓話完畢,我們二十來人便 被押到樓上,順序關入監房,每間關進一人。我被關在二樓的一間監房中。面積約 二十平方米。白色牆,紅色地板,紅色門。門對面牆的頂端有一小窗,離地有三公 尺,從中可見天空和透入光線。房間的左邊的牆上頂端有一小空隙,其中有一盞電 燈,原來是和隔壁的房間合用一盞燈。室內已有二十來人每人平均所占面積約一平 方公尺,情況比公安局看守所稍好一些,夜里睡覺還能伸直腿。牆角有一木制大便 桶,早晨起身後和晚上監睡前,大小便也要排隊等候,這是生活中最煩人的事。只 有默默忍受。我被押來此地是何月何日,不得而知,總之新的遭難從此開始,將挨 到何時?   這看守所既被告知是共產黨關押反革命分子的最高機關,它的嚴歷和可怕可想 而知。共產黨是不用政治犯這一名稱的,唯恐政治犯這名稱會提高反革命犯的身份 。後來我在不斷的調動中接角觸了無數的犯人,得到了很多信息,才知道關押到這 里來的犯人,絕大多數被判死刑或無期,判有期徒刑只占少數。有極個別因錯捕而 釋放,稱為“教育釋放”,表示是由於罪行輕微而不是錯捕。因此深知內情的人們 有這樣的說法:一旦被關到這個看守所,一半性命沒有了。   這看守所的紀律極嚴,沒有人敢違犯,否則就會因抗拒而自趨絕路,都認識到 這是生死頭,大多數人還是在垂死掙扎,企圖活命。這里的主要任務是搞清犯人的 罪行,調查和逼供雙管齊下。一方面派人各處找罪証,一方面用鼓勵、恐嚇、欺騙 ,精神折磨以至體刑來逼使犯人招供和檢舉。提審日夜不息。有時夜半提審,乘人 不備,不易偽供。有的人加上鐐銬,關入重刑犯牢房,內中情況不得而知,因為這 類犯人後來几乎都被處死,不可能把情況傳出來。   監規詳盡,條目繁多,我現在所能記得的有:不准低聲交談,交頭接耳﹔不准 互談各自的案情﹔不准互報外界的事,尤其是國際形勢和朝鮮戰爭。有文化的人除 坦白交代本人的經歷和犯罪事實外,還要代替沒有文化或文化不高的犯人代寫坦白 材料。我便是被定為干這差使者之一。這是一種很不容易干的工作。凡是反革命特 務犯人的情況大多很復雜,過程很周折,涉很廣。再加有一些閩廣徽滇等省人,普 通話不會說或說不好,替他們寫坦白代材料更為困難。但不得不勉為其難,為了討 好承辦人員們,對處理本人問題時有利,避免引起他們不滿,造成相反的影響。我 在這看守所中除搞自己的問題外,這項工作做了不少,監房中光線不足,每天在暗 淡燈光下寫材料,日子一多以致兩眼發炎紅腫,早晨起身後,兩眼被眼糞糊住,睜 不開眼。當時處在生死關頭,心情極度不安,還要被迫干這份苦差。回想起來,這 種日子真不知是怎樣熬過的。   我被關入看守所監房後,只調過一次監房,同是在二層樓,情況相同。每天起 身到睡覺,除兩餐以外全部時間都用在緊張的學習上。所謂學習就是上大課,講政 策,宣讀文件,公布條例等,多數是通過擴音器傳達,少數是集合後開大會傳達﹔ 開斗爭會,有大會斗爭小組斗爭,以貫徹啟發教育和互相幫助的作用﹔再者就是提 審和寫材料等等。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促使犯人坦白交代和檢舉揭發,達到據以定 案這一目的。   每間監房有學習小組長一人,掌握學習,保管學習文件,和坦白交待檢舉揭發 材料。這小組長倒底是什麼身份,誰也不清楚。據他自己說也是犯人,可是他絕不 談本人的事,使人懷疑他是個暗派的干部。但誰也不敢問。他有極大的權威。領導 小組的干部似乎很信任他。因此大家都怕他。他發號施令,頤指氣使,甚至處罰人 。沒有人敢違抗。   我從公安局看守所的苦難生活調到此地的另一種苦難生活,細節上雖有不同, 但總的來講不外乎逼供和誘供,一無二致,且後者更富於恐怖氣氛。在此經常聽到 腳鐐鋃鐺和押送犯人的警車呼嘯聲。據說那是押送犯人到江灣刑場執行槍決的。有 一天晚上我的監房中新關進來一個犯人。學習時分派他坐在我旁邊。這人很年輕, 二十多歲,身強力壯。相處几天後彼此稍熟。我暗下低聲問他是干什麼的?什麼事 被捕?他起初不答,繼而用右手食指彎了兩下。我不懂他的意思,又不便追問,因 為這是犯監規的,如被別人聽到了檢舉,是要招禍的。我倆的低聲問答是乘開飯前 後,初起床後,臨睡前,室內亂哄哄的時候。後來在開飯時,分飯分開水大家在忙 亂中他才極小聲地告訴我他是公安隊員,駐扎在江灣刑場,任務是槍決死刑犯。我 聽了一驚,原來他是劊子手。我這才明白他先前用右手食指彎几下是表示開槍的動 作。至於他為什麼被捕入獄,話太長不便細問。我只問了他被槍決的人多不多。他 只點了一下頭便不再作聲。這和學習小組長所說:“你們出去有三種車可坐,一種 是三輪車,那是回家﹔一種是黑色警車,那是押送到監獄判徒刑,再一種是紅色警 車,那是押送江灣刑場執行槍決。你們務必要相信政府,徹底坦白交待,檢舉揭發 ,努力自救,爭取坐上三輪車,至少也要爭取坐上黑色警車,雖被判刑還有生路, 還有前途﹔千萬不要弄到坐上紅色警車,落得可悲可恥的下場。”由此可見,那劊 子手所說証明了小組長的話不是在嚇人,而是事實。從每天上下午兩次警車呼嘯聲 ,從監房中不斷押進押出人數之多,再從那劊子手所表達的來看,被槍決的人決不 在少數,這情況在我這樣一個還在偵查審訊階段的未決犯的精神上投下了陰影。   我被關入看守所以後,除了去大廳聽大課和被叫去談話了解我的情況外,并沒 有正式提審。可是有些人卻天天提審。有的人甚至在半夜里叫去提審。目的不外是 乘被提審人在瞌睡蒙朧中不易編造謊言,不能自園其說,易出破綻,從而偵破案情 ,這一辦法據說對案情復雜而且不肯吐真情的犯人經常使用。據我猜測凡是案情嚴 重復雜,同犯多,牽連廣,對問題不易搞清的人提審就頻繁。以我而言,案情既簡 單又無同犯,因此提審就少。但是罪行大小,判刑輕重卻并非與此有必然的聯系。 有的犯人案情簡單而罪行極大,終至被處決。可是不來叫我去提審總是使我焦急不 安。尤其是天天過著那樣恐布難熬的日子。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天,有一天終於來叫我的番號去提審了,我既高興又緊張 和恐慌。帶著這種復雜心情去過這一難關。   提審是在一間很小的房間中進行的,除提審員和我本人外別無他人,提審員提 出的問題與公安局看守所中的提出的問題,內容几乎全部相同。不過是老戲重演一 遍。最後提審員卻提出了一個新問題使我很吃驚,他問我是否曾企圖搞反動組織。 這下可把我弄懵了,有如一個晴天霹靂,猝不及防,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在氣忿之 下激動地反問:“你們憑空提出這種毫無根據的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   車站路看守所的提審員是專對付反革命犯的,要比公安局看守所的提審員嚴歷 得多。所以表情冷酷,好像有絕對權威,不這容犯人置辯或反問。對我敢於反問感 到驚奇。於是又反問我:“你怎麼知道我們沒有根據?我們是根據對你的揭發材料 來審問你的。你對什麼人說過什麼話,你打算怎樣進行活動,都有人証物証,時間 地點,你想抵賴得了麼?即使你不說我們也已知道很清楚,來問你是提示你一下, 看你坦白不坦白,有沒有認罪的表現。你認為你不坦白不承認便不能判你嗎?現在 是人民的法律,以事實為依據,沒有口供也照樣判你。”   在這種情況下我雖明知被誣陷,卻申辯不清,且恐當時會愈辯愈糟。提審員見 我不吭聲便說:“你回去好好考慮,作思想斗爭。限三天內把詳細情況一絲不漏地 寫出來,你如果不照辦,後悔莫及。就這樣又把我押回監房。這時我思想上又增加 了一重員擔。在公安局看守所受到了難以忍受的折磨。押到這個看守所受到另一種 折磨,更難堪的折磨。心理上的壓力更大。   我自幼身體健壯,情緒穩定。可是經過逮捕後長時間的折磨身體頂不住了。自 我感覺虛弱。這次提審後回到監房,不思飲食,夜不成寐。繼而頭痛發燒,病倒了 。三天期限已過,我的材料還未交出,心中又著急,學習小組長奉命向我催交材料 ,見我躺倒不能起身,只好放寬期限。我昏昏沉沉地躺了許多天,并服了一些成藥 ,漸漸退燒。又繼續休息了几天。所謂休息就是獲准躺在牆角,免予正襟危坐地參 加學習。免予列隊去聽大課,免予參加斗爭會。輪到當值日,生活上的雜事如領飯 領開水,分飯分開水,倒馬桶,擦地板門壁等等也可輪空。這些事除抬馬桶外都不 是重活,但因人數多時間緊,也非常緊張。倒馬桶的任務確是一種苦差事。那馬桶 很大很高,坐在上面兩腳懸空不能著地。為了要容納几十人一整天一整夜的大小便 不得不這樣大。每天清早都是滿滿一桶。抬起來非常重而且腳步要很穩,否則糞水 要潑出。體力差些的人是很難勝任的。如果把馬桶倒翻那將闖出大禍,因為所有被 褥衣服碗筷和其它用品全都放在地板上。好在我被監禁的時期內,監房中未曾發生 這一災禍。   在我身體稍為恢復後,學習小組長傳達上面命令,要我在兩天以內交坦白材料 ,決不再放寬。我為這件事思想激烈斗爭。我想如果順從他們的意見,承認我曾有 過反動組織的企圖,從而避免了所謂抗拒,避免了正面沖突。情況可能會好一些, 而且只有企圖而沒有具體行動,不致構成嚴重罪行,可能得到從寬處理。但是繼而 一想,對這樣嚴重的問題我不能默認,不能自己誣陷自己,不能自己沒有干過的事 承認下來,使虛構成為事實。而且與共產黨對立的組織是共產黨最忌諱最痛恨的事 。我隱約記得學習過這方面的材料,號召加強對反動組織的苗頭的警惕,要消滅它 在萌芽時期。我如不把這一類似的罪行堅決否認。很有性命危險。再說如承認了, 那末偽造事實來誣陷我的人就會因功受獎,更為得意,并因此獲得更大的信任。從 而進一步搞陷害人的勾當來損人利己,這是最令人難忍和痛恨的事。考慮到這一點 ,我便動筆寫材料,據理力爭,不屈於當時形勢,我所持的反駁理由很簡單,就是 說以前多次提審中已把我企圖赴香港轉去聯合國的罪行確定,我本人也已承認,這 件事就已定案了。現在卻又說我企圖搞反動組織,那末前者是認為我要赴國外,後 者又認為我要留在國內於反革命活動,我分身乏朮,要從事前者就不可能從事後者 ,反之往然。這二者是互相矛盾的。你們對揭發材料應詳加調查核實,不能偏聽偏 信,不能以此為依據來進行逼供。大意如此,措詞因年久已記不很清楚。我匆匆寫 完這份材襯,填上番號姓名,打上指印就交了。後果如何聽天由命吧。只盼不再來 糾纏。可是出乎意料之外,一連多日沒有來叫我。我雖可苟安一時,卻仍忐忑不安 ,生恐這材料招致災禍。   (未完待續) ※※※※※※※※※※※※※※※※※※※※※※※※※※※※※※※※※※   本期 責任編輯:幼 河             主 編:康 樂      校  對:康 樂             副主編:幼 河      發  行:陸建平      讀者服務:康 樂              ∼∼∼∼∼∼∼∼∼∼∼∼∼∼∼∼∼∼∼∼∼∼∼∼∼∼∼∼∼∼∼∼∼∼ 稿件、問題、建議、紅娘等請寄 fhy-cm@fhy.net 《楓華園》網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 //www2.fhy.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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