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枫 华 园》             □ □                                 □ □    第十八期  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日出版  十日刊      □ □                                 □ □   加拿大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国际统一刊号∶ 1198-1466          □ □                                 □ □◎◎◎◎◎◎◎◎◎◎◎◎◎◎◎◎◎◎◎◎◎◎◎◎◎◎◎◎◎◎◎◎◎□ ~~~~~~~~~~~~~~~~~~~~~~~~~~~~~~~~~~~            本 期 目 录(FHY18) ~~~~~~~~~~~~~~~~~~~~~~~~~~~~~~~~~~~ 1 【本期格言】 二则 王兆军 2 【特别采访】 大陆作家王兆军新作迭出 赵慧泉 3 【人生巡礼】   皱纹里的声音 (之一) 王兆军 4 【心灵之声】 岭南的月光 似 以 5 【枫园诗话】 花神宴的入场券 星 坡 眼睛 贺雨江 6 【新闻简编】   六则 ~~~~~~~~~~~~~~~~~~~~~~~~~~~~~~~~~~~ 【本期格言】≈≈≈≈≈≈≈≈≈≈≈≈≈≈≈≈≈≈≈≈≈≈≈≈≈≈≈≈≈ —孤独产生力度。 —悖论导致变通。 王兆军 【特别采访】≈≈≈≈≈≈≈≈≈≈≈≈≈≈≈≈≈≈≈≈≈≈≈≈≈≈≈≈≈ 大 陆 作 家 王 兆 军 新 作 迭 出 ·赵慧泉· 作为《枫华园》的编辑,我很高兴获得王兆军先生寄赠的散文新作《皱纹里的 声音》。本刊在发表这一作品前,笔者采访了现居住多伦多的王兆军先生。特将采 访记录整理如下: 赵慧泉(以下简称赵):谢谢您赠给我们的散文新作。如果您同意,我们将在《枫 华园》上 刊出,以饷读者。 王兆军(以下简称王):当然,没有问题。 赵:我们这个刊物是没有稿酬的,您这等于是义务劳动,将精神产品捐献给大家。 王:谈不上捐献。凡是精神类的活动,每一步都是得失平衡的。比如说培养孩子, 当然很辛 苦,但是父母也从孩子那里得到了很多。没有稿酬,我也不吃亏,读 者也不是赚便宜。 鹦其鸣矣,求其友声。这个地方太荒凉了,大家需要交流。 我将自己的感受写出来,自 己心安,也就万事皆备于我了。再说,你们这个系 统不也是由志愿者组成的吗? 赵:您最近新作不少。除了我知道的正在拍摄电视连续剧的长篇小说《大瀑布》外 ,还有传 记文学《林彪传》,以及不久前在《华夏文摘》上发表的社会分析《 邓小平之后的中国 》。是不是还有别的作品? 王:还有一本长篇纪实文学《乡巴佬》。 赵:是写什么的? 王:写我自己的,或者说,是写我这一类人的。我生长在农村,老家是山东。因为 农村生活 不好,连吃饭都有困难,我就不喜欢那地方,老想向外跑。每个家族 都有几个不安分守 己的分子,我就是我那个家族中的这种分子。整天梦想大世 界,农民不当了,去教书。 后来到上海上大学,毕业后到北京工作。应当适可 而止了吧?可是还不行,放弃了最高 人民法院的官员不干,又去写作,现在又 到外国来看西洋景。带着乡村文化的沉重背景 和朴素心态,到大城市,又到外 国,这种文化跨度给我和我这一类人以极大的紧张。我 的《乡巴佬》一书,就 是记录这种知识分子的生活与心理历程的。这本书用了我四年时 间。 赵:很多中国知识分子是从农村走到城市的,身居海外的华人也曾经跨越过文化和 心理的海 洋。我想,这本书会是有读者的。 王:谁知道呢。这种东西也许已经不时髦,没人要看了。 赵:从默默无闻的农民的儿子,到著名作家,这个经历本身就是戏剧性的。相信您 的新书中 会有很多独到的人生见解、生动的生活积累,再加上励精图治后的反 思和它的纪实性, 应该是吸引人的。 王:但愿如此。 赵:出国之前,您写过哪些作品? 王:出国前,我出过几本书,其中有长篇小说《盲流世家》,散文及报告文学集《 蝌蚪与龙 》,儿童文学集《吊瓜失踪记》和《王兆军短篇小说选》等。我的小 说《拂晓前的葬礼 》曾获中国第三届最佳中篇小说奖;报告文学《原野在呼唤 》、《沙净天》和《艰难的 进化》分别获得中国第三届报告文学奖和“火凤凰 杯”大奖。短篇小说《关于井神街四 季的卡片》曾经在这边的《世界日报》上 转载过。 赵:这些作品中,你最喜欢哪几部? 王:我喜欢《乡巴佬》和《拂晓前的葬礼》。 赵:我读过一点您的作品。基本的感觉是朴实恳切——一种心志的真诚流露,夹杂 些矛盾和 痛苦。您的这两部作品是否代表了您的风格? 您追求一种什么样的写 作风格? 王:我想这两部作品基本反映了我的写作风格。但一个人的写作风格不可能、也不 应该一成 不变。我努力追求用心写作,表达真诚的感受。在写作手法上,我喜 欢用白描的方式作 为基本格调。 赵:但愿读者能早日读到您的《乡巴佬》。不过,您的这篇散文也基本上体现了这 种风格。 您是什么时间到加拿大的?现在做什么? 王:我是一九八九年夏天到加拿大访问的,“六四”以后滞留未归。后来受聘于B ROCK 大学,在应用语言系任教。那个学校在尼亚加拉地区,在那里生活就 象隐士似的。 赵:我在电脑刊物和其它刊物上读到过您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内在矛盾》等时事性 文章。 王:间或写一点。已经发表的论文还有《乡村背景与当代大陆思潮》、《新保守主 义与中国 知识分子》、《农民文化与毛泽东》,等。有时是有感而发,有时为 了挣钱而写,很复 杂。但是,无论什么动机,我写的都是我想的,没说假话。 赵:民以食为天。为生存而写作哪怕无可奈何,却是理所当然的。您最近连续推出 几部作品 ,可谓五年不鸣,一鸣惊人。希望您能获得读者的欢迎。现在还准备 写什么? 王:我最近写了一个取材于本地某大学婚姻与情杀故事的小说,名字叫做《三个中 国人》, 会有很多人关心。我还写了一本十五万字的小书,昨天刚完成,内容 是教外国人在中国 怎样做生意、怎样与人交往的,叫做《在中国畅通无阻》。 我相信这本书为很多人所需 要,能赚它一把。该书将被译成外文,已经有人打 招呼了。 赵:回国有问题吗? 王:没有问题。去年我已经回去一次了,很好。 赵:以后打算怎么办? 王:听天由命。 赵:有什么要对《枫华园》读者说的? 王:我愿意通过我的作品和《枫华园》的读者朋友建立起心灵的沟通。愿《枫华园 》和她的 读者在求索中取得成功。 赵:谢谢您。 【人生巡礼】≈≈≈≈≈≈≈≈≈≈≈≈≈≈≈≈≈≈≈≈≈≈≈≈≈≈≈≈≈≈ ≈≈≈ 皱 纹 里 的 声 音 (之一) ·王兆军· ⒈ 离开家乡以后,最叫我挂念的就是父母。 去年夏天,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回大陆探亲。在车站见到接我的女儿,我急于知 道父母的情况,就问她:“你爷爷怎么样?” 女儿在城里读中学,我父亲还住在生他养他、生我育我的村子里。她经常回家 去看望爷爷,父亲的情况她代为反映,但也不是很经常。 “我看,爷爷就象个坏人似的。”女儿说。 我知道他把我问的“怎么样”三个字理解错了。 我问的是,你爷爷怎么样?回答应当是身体还好、饭量不小等等,可她回答的 却是对我父亲的印象和评价。她这孩子有时对语言的分析马马虎虎的,以前也闹过 笑话。她九岁那年,到北京去看我,我正忙于将小说《拂晓前的葬礼》改写为电影 ,一位朋友给我借了一本书,书名是《从小说到电影》,给我这初写电影剧本的人 作个参考。我女儿看见了,高兴地告诉我,有一本书是从小—说到—电影。我告诉 她不能那样读,是从—小说—到—电影。她这个不重视语词的毛病却没有改掉。 我还是吃了一惊。不是因为她的理解错误,而是女儿对爷爷的印象。 我端详着父亲的照片,反复打量,到底不象个坏人! 我纳闷地问她:“王淼,你为什么说爷爷象个坏人呢?” 她说:“我就是觉得那样子象。你看,他那小胡子,还有那皱纹。” 我父亲早就留了胡子。儿子结婚,女儿出嫁以后,作父亲的要留胡子。这是乡 下的风俗。据说以前曾经有过教训说:某某的女儿结了婚,父亲觉得自己也不算很 老,又是办喜事,就把脸刮得光光的。几天以后,去女婿那边接女儿回门探亲,那 边亲家看见了,没想到会是这边亲家,以为是媳妇家的哥哥,便叫了一声“贤侄” 。这种错认辈分的事情在农村是很严重的事情,这位父亲觉得受了侮辱,二话没说 就回家了,从此留了胡子。 我父亲的胡子是我结婚以后留的。那时,他四十来岁,确实不应当留胡子。他 的胡子至今也不算多,除了唇髭还象点样,下巴上留的那一撮毛没什么长进。但是 ,即使算不上美髯公,倒也不至于成为坏人的象征啊!我说,他的胡子不算好也不 算差,谈不上难看。 “看惯了,还行。”王淼说:“可是他的皱纹太深。我看了怪害怕的。” “人老了,皱纹就会变得深刻。”我说:“那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觉得那些皱纹里好象有声音。”王淼说:“一闪一闪的。” 我们都笑了。 ⒉ 次日,我回到那陌生的村庄,看见了魂牵梦绕的故乡和父母。 父亲大概知道我今天到,显然修饰了一下,刮了脸。我一回来,就会有很多乡 亲要到我家来说话、喝茶、问长问短。在那个场合里,父亲是主人,希望有个面目 。再说,我几年未曾回家,很多人以为我因言获罪,成了钦犯,终生不能回乡了。 这次回来,本身就是个证明。证明我是可以来去自由的。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事 。但是对我父母--因儿子不安分而受到巨大政治压力的农民--就是一种声明,一份 布告,表示这个家族依然没有什么短处。 所以,他刮脸理发,焕然一新地接待街坊邻居。 他一个白天都是笑着的,向他的同辈人慷慨地倒酒散烟,命令晚辈们倒茶提水 。 我注意到他的胡子和皱纹。他的胡子确实一般,不黑,不黄,不白,形成不了 印象。下巴上的那一小撮毛太少太短,好象日本人的那种小胡子。历史教育和文学 描述上的形象,这种胡子都是不怎么好的。他自己倒是不在乎,也没有注意到我看 了他的胡子。在偶尔的短暂的沉默中,他有时也想捋捋胡子,但他捋不着,于是捋 的动作就变成了揪和捏。 只有他脸上的皱纹,给我深刻的印象。 父亲的额头上,已经完全被皱纹所占领,找不到一点平展的地方。在一道道如 垄沟般的皱折里,是一条条灰色的光线。那灰色的光线,有的是两三个段落,中间 自然地连接着,有的是整整一条,横亘在中间,如同整条的山涧幽谷,一直伸展到 额头的两边。在那刚要消失的地方,又是从眼角处散布开来的射线状皱纹,它们拧 成了两个小小的扇面,整个额头和眼角之间,就象是中学物理实验中看见的磁力线 。 与这幽暗的颜色相间的,是那些突起的部分。同样是线条,但是明亮,如一道 道山岭的脊背。这些脊条有点象横断的山脉。我父亲的脸色比较黑,所以这些条纹 就显得更亮。我小时候曾经问过伯父为什么人脸上有皱纹。他说庄稼人干活多流汗 多,那些皱纹是为了将汗水分散到眼睛两边去的。这个答复曾使我非常敬佩伯父的 正确,也感叹人类造化的功能。 但是,后来我发现,同样年龄的人,有的人满脸波折,有的人并没有那么多皱 纹,比如吃公家饭的脱产干部,大都红光满面,饱满发亮。我于是问父亲为什么。 父亲说:“人家过的什么日子,咱过的什么日子!” 难道皱纹不是为了分流汗水而设的?难道皱纹和生活得好坏有关? 他说:“人啊,犯一次大愁,就多一道皱纹。犯的愁多,人就老得快。” 这个回答没有意思。我不再问了。 ⒊ 现在,我父亲不干活了。他七十多岁,身体不好,不能干了。这些皱纹不再发 挥分流汗水的作用,而只是生活本身的象征,生命垂老的说明。在他沉思的霎那间 ,那些皱纹快速地集结起来,暗的线和亮的条拥挤在一起,好象地壳变动似的,里 边真的要发出声音。我怕那可能出现的声音,希望那些横亘的山梁们赶快舒展开来 ,散布到平常的地方去。 很多人在我家茅屋里说话。我父亲很高兴。他的额头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线条 是活泼的。只是在想到什么事情时,才偶尔紧缩起来。那时,他嘴巴咂巴着,好象 品尝刚才从皱纹中挤压出来的汁液。我想,他在品评什么滋味呢? “大,”我们称呼父亲为大,有人也称爹。我说:“你看上去很瘦。” 他知道我注意了他脸上的形象,不安地用手摸摸额头,说:“人,老了,就这 样。” 我三叔是个直率而急躁的人,六十多岁了也还是那样,本性难移。他不无牢骚 地说:“什么老了?受罪多,老得就快。这几十年,折腾来折腾去,什么人经得起 毛主席的运动!” “人人都这样啊。说那些干什么!”我父亲用舒缓的语调教训他,叫他不要乱 说。 “现在自由了,说什么都行。”三叔说:“咱一个庄户把子,还怕开除了人籍 ?” “历来皇帝,临死前大都把江山折腾得乱七八糟,叫后来的人一干就有成绩。 ”我父亲读过一些简单的历史书,对朝代更替有自己的看法:“有了成绩,才能得 人心,地位就牢固一些。这都是法子。” “照你说,邓小平临死前还得折腾一下?”三叔说:“那咱就受罪了。” 父亲沉默着,小心地站起来,好象故意要离开大家的视线,走到里边去了。 靠近东山墙那边,安了一张小床。父亲就在小床上躺下,听我们说话。邻居们 来来往往,整天都没有安静。他一直那样歪在床上,用那种忧郁的语调说话。 夜深了,邻居们都走了,只有我哥哥、弟弟,还有三叔继续说话。 灯光暗淡,电压不足造成了这样昏红的灯泡。我父亲将身体隐在暗处,脸色不 清楚。我们谈起分别这些年的思念之情,彼此都伤心得流泪。在我擦眼泪时,父母 都注视着我。我听见父亲说:“外边的日子,看来啊,也不怎么如意。你看你,眼 角也有了小扇了。” “那是免得汗水流到眼里去的。”我用我伯父的教导解释,尽量不叫父亲想别 的。 “那都是哄人的。人有眉毛,汗就淌不到眼里去。”父亲说:“犯愁多,就出 皱纹。 老年人总是希望倾诉,有时你不接话,他们也能自动地说下去。父亲说了这话 以后,就开始用他的经历证明皱纹的出处。那些事,有的是我早知道的故事,有的 是刚听到的新鲜。 ⒋ 我们这个家族,上推好几辈,都是农民,纯粹的农民。祖上没有当官的,没有 经商的,没人当医生、教授或者学者。不仅是农民,而且都是中等农民。没有大富 大贵,也没有沦为乞丐奴隶。我的父亲和祖先,一代又一代的,在孔子洗过澡的沂 河那边耕种土地,从土里刨食吃。每当要发家的时候,总是出来一个败家子,将那 即将成功的家业败坏了。但是,凭着他们勤劳的双手和朴素的经验,很快就能挽救 残局,使家族不至于过分穷困潦倒。父亲说,这种败家子一辈出一个。父亲那辈上 ,是我三叔;我这一辈是我。这是后话,暂不提。 我父亲坚信,中农是农村中最好的一类人。他们没有很多财产,不会欺负人。 又因为老是想发家,所以不懒惰不失望。对比那些极其贫困的人,中农没有抢夺之 心,也没有痞子的坏习气。他希望的就是那种“房子不大不小,地产不多不少,官 不来侵,民不来扰”的庄户日子。即使在轰轰烈烈的文化革命中,他也是坚持“他 革命,我生产,别的事情咱不管”的信条。别人的便宜,他不沾;别人的亏,他也 不吃。八路军解放山东,打土豪分浮财时,曾有一位军人从墙头上将一口袋大豆撩 到我家去,我父亲吓得睡不着觉。他看着那口袋,蹲在门槛里边想了又想,还是扛 起来送给地主家了。地主告诉他,时局变了,吃了也不要紧。我父亲说:“不行。 是谁的东西就是谁的东西。这样的粮食俺不能吃,吃了不舒服。” 土改时,我家既没有被公家没收一寸土地,也没分人家半垄庄稼,所以他心安 理得。他希望好好在田地里做,自己将日子过起来。五十年代初期,他才三十来岁 ,身强力壮,又识一些字,自信将日子过得富裕起来没有问题。他每年都要积攒一 些粮食,积攒多了,就添置一点土地。到一九五五年,我家四口人,有地将近二十 亩,算是小康了。我父亲打算弄到四五十亩地,就不再增加了。他算计着:那时我 长大了,家里要翻修房子,或者盖新宅,给我安家娶媳妇。将来我和弟弟分家过, 各自也都能分到二十亩地。父亲留下几亩地,养老。 父亲的计划受到我外祖父的批评。外祖父,我们那地方称“姥爷”。我姥爷祖 辈都是当医生的,在那一带名声很大,也很好。我姥爷兄弟三个,都不是一个娘的 --外曾祖父有先后好几个妻子。大姥爷叫刘彦佐,二姥爷叫刘彦弼,我的亲姥爷排 行老三,叫刘彦昂。大姥爷二姥爷都是本分的医生,只有我亲姥爷不好好当医生, 却喜欢一些不务正业的事情。他们那个村子紧靠着汤河,名字叫做旦彰街。这个名 字的意思是:早晨的太阳照亮的村庄。旦彰街是区公所所在地,算是政治和文化的 小中心。那里每五天逢集一次,是个热闹去处。逢集的日子,我姥爷就去街上说书 。他光说书,不要钱,虽然是自得其乐,可是得罪了附近其他说书的艺人。所以, 当别的艺人向他抱怨时,他就听人家的书,自己不说。因为他那一门的人辈分高, 村子里又都姓刘,加上世代医生积累的地位,威信高名望大,没人敢得罪他。我在 旦彰街走过,有很多老头给我叫“表叔”、“表爷爷”,弄得我羞愧难当。可是那 些晚辈却不敢怠慢,也不敢当儿戏,好好地看我过去,才能走开。 ⒌ 姥爷除了说书,平时就是看他家的菜园。菜园在汤河边的河淤地上,萝卜、白 菜、西瓜,都长得很好。我经常和姥爷在一起,坐在瓜棚里乘凉。没有人偷我们的 瓜果蔬菜,所以我们的守望只是一种消遣。我姥爷知道的古事很多,尤其喜欢庄子 、老子。他对世界的看法和我父亲很不同,也不同意我父亲攒钱买地的做法。有一 次,他们吵架了。我姥爷说:时代变了,谁想发财,谁就得上当。父亲和他吵起来 ,还说我姥爷不想让他过好日子等等。姥爷说他执迷不悟、竖子难教等等,害得他 们好长时间不愉快。 父亲告诉我,象我姥爷那样的人,是永远受穷的料子。为什么呢?因为懒惰。 能当官,他不当,国民党请他当乡长,他推辞了。共产党让他脱产,他也不吃共产 党的脱俸禄。他可以当医生,坐在屋子里,只要动动脑子,钱就风雨无阻地来。起 码,他可以到学校里当先生教书。汤河区里,能够找到他这样学问的,没有几个。 可是,这些他都不干,就干些发财无望的庄稼活。言语中,父亲流露出对姥爷的十 分的不屑。 我问父亲,你不也是做庄稼吗?我父亲说:“乱世里,做庄稼好,安稳妥当, 没人瞅着盯着。世道平安,就得出去混。”我说:“你也识字,当初为什么没脱产 呢?”父亲说:“那时,八路倒是请我去办公了,我没敢去。”我问:“为什么不 去呢?去的话,现在也是脱产干部。脱产干部吃大白馒头,大裤子里边还有小裤子 。”我父亲懊恼地说:“那时兵荒马乱的,咱知道共产党一定能胜吗?” 看来,父亲是个机会主义者,机会主义者在政治上是没有预见能力的。如果早 知道八路能成功,自己又不会掉头,他也许就参加了。可是他不知道谁能够占有天 下。这方面,我姥爷就高明得多。他早就知道共产党要成事,而且当时还预见到毛 主席要走苏联的路,搞集体,搞平均。他是真心劝我父亲的,可是等于对牛弹琴。 姥爷没有办法,只好看着我父亲吃亏。五五年,沂河西岸的一位贫农搞了合作社, 土地都公在一起了,上级很支持。姥爷对父亲说了,借此告诫他风向在变。我父亲 说:“我还不知道!那人是个卖白布的,还怕老婆,动不动就被老婆打得尿尿在裤 裆里!”他的意思是:不会整理土地而且怕老婆的男人搞的合作社,不过是鬼吹灯 而已。 可是,我父亲错了。在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领导下,合作社成为不可阻挡的潮流 。到一九五六年,大陆上上下下都搞农业合作化。大家的土地和农具,包括父亲最 喜欢的牛,都入了公。姥爷预见得很准确,我父亲的辛苦白费了。 在他垂头丧气地向我姥爷诉说心中的不满时,姥爷没有教训他,而是苦口婆心 地开导他。我记得,姥爷坐在院子西边的菜园里,对我父亲说他的经历:世界怎样 翻腾,人生怎样无奈,金钱如何糟蹋人,功名差不多就是毒药,权势也是过眼烟云 。 父亲当时曾经质问他:“那我们不活了?” 姥爷说:“怎么不活?毛主席的法子就是好。什么都是公的了,从此没有高低 ,没有贫富,没有仗势欺人的,没有打家劫舍的,天下太平,人人好好过日子。不 很好吗?” 父亲说:“人是坏物件,不好调理。一人有好几十个心眼,亲兄弟都过不到一 起去。大家放在一起,能有个好?!” 姥爷说:“毛主席会教育。” 主张无为而治的姥爷那时是真心喜欢社会主义,把毛主席看成千古辉煌的人物 。 ⒍ 父亲并不相信姥爷这一套。 他陷入从来没有过的不安中。他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合作形式,绝大多数 人都是因为政治的压力,才不得不入社。我三叔是贫农,连他这样的贫农都不要入 社。他听人家说,只要男人不在家,女人可以将不要入社的责任推到男人身上,说 自己不当家,就能躲避公有化的灾难,于是三叔就去了关东。可是,工作组并没放 过我三婶,硬逼她入了社。那个带着盒子枪的工作人说:“你不敢当家,那我们共 产党就替你当家。入社!”于是全部土地就没有了。我三婶走投无路,跳进池塘自 杀,幸亏被大家救了出来。 父亲胆小,自然不敢顶抗,不情愿地入了社。 晚上,父亲经常夜里听见入了公的那些土地在遥远的地方哭泣,声音凄惨,好 象孩子要求回家。他常常一整夜睡不好觉,天不亮就背起粪筐,悄悄地到那些已经 模糊了地界的地方看我们家原来的土地。他给土地爷爷烧一点纸钱,咕咕囔囔说些 谁也听不清楚的话,然后挖一锨土回家。他将那些从各个地块上取来的土和成泥巴 ,做成方砖,放在窑里烧了,然后压在自己家的床腿底下。这样,他才能安然入睡 。 不久,城市里开始给党提意见。父亲不敢用“提”字,总是说“上意见”,以 表示驯服和尊敬。上意见还真管用,当这个风吹到乡下时,就有了农民喜欢的具体 内容。很多人鼓吹说:五六年冬天入的社,可是麦子还是秋天种的,是我们各家各 户自己种下的,自己种的就要自己收。 父亲开始不同意加入这个潮流。他说:“即使收了这一季,土地还是回不到自 己手里,总归是没用处。”后来他被人家说得动摇了,以为自己收也有道理,就盼 望着自己再收获一季庄稼。他只怕共产党不允许。 那年春天,到处闹毛人。据说,毛人浑身都是毛,见到大人不吃,也不吃骨头 很硬的老头老太太,专门吃妇女肚子里的婴儿和不满八岁的小孩。那时我们都很恐 惧。一个原因是我弟弟不满八岁,属于可吃之列。再是因为我母亲正怀着我妹妹, 也在受威胁的队伍里。父亲信孔子,对鬼神敬而远之,可是失去土地以后,也无可 奈何地相信鬼神了。为了对付毛人,他从阴阳先生那里弄了几张朱砂符子,别在我 母亲的裤腰带上,还叫我母亲不要洗脸,以免被毛人认出年纪来。晚上,他睡在门 槛里边,我们都躺在房子的最角落里。心惊胆战、心惊肉跳、恐惧异常。 夏天到了,麦子黄了穗子,田野上荡漾着一片金黄。上级党为了安定民心,调 来电影队来放映土电影--其实就是幻灯。那晚上放的幻灯是“白毛女”,一个地主 迫害穷人的故事。我跟着父母去看。 夜风吹动白色的幕布,一会儿鼓到这边,一会儿弯到那边,将上面的人物弄得 很滑稽。一千多人的村子,从来没有看见过电影,人们都以为幻灯这东西神奇无比 。他们不清楚电是什么东西,抓不着拿不着却能放出光,造成人物、鸡狗、树木与 河流。 就在大家聚精会神地看幻灯时,不知是谁喊叫:“来毛人啦!来毛人啦!” 人群突然炸了锅。很多人因为早就被毛人弄得神经紧张,所以一听到“毛人” 就吓转了腿肚子,怎么也走不动。他们哭喊着,好象只有等毛人来吃。还有些人叫 喊说自己过了电,神经兮兮地在地上打滚。旁边有个池塘,有人说跳进去就能将电 洗掉,于是就有很多人跳进水里去,象下饺子那样。 这时,不知又是谁,大声叫喊:“收麦子去了!自己种的自己收!” 说也奇怪,那些被毛人吓转了筋的,被电过得打滚的,到池塘里洗电的,都突 然奋发起来。笼罩在男女老少心头的恐惧,在那一瞬间消失了。他们一个劲地跑回 家,将早已磨好的镰刀抽出来,就连夜上了麦田。大人小孩,男男女女,全都出动 了。一个晚上加第二天一个白天,所有人家都将麦子收回自己家里。 我记得,父亲在和邻居们的聊天中说:“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快的麦收,简直就 象民国三十一年过蝗虫一样。”那年,蝗虫在一天之中吃光了我们黑墩屯所有的庄 稼和树叶子。 忙完麦收以后,大家才想到毛人。为什么那时就不怕毛人了呢? 大家猜测:毛人也怕人多。 ⒎ 那次私收麦子的行动是胜利了。法不治众,谁也无法将全村人都逮走,而且汤 河两岸、沂河两岸都这样,整个山东都那样。共产党没那么大的监狱。 不过,我父亲相信,这个事情可能没有完,朝廷历来是不准老百姓造反的。 果然,夏天过去以后,城里开始了反右派运动,乡村也开始打击闹社分子。私 人收麦子就算是闹社。私收了麦子又退出合作社的农民是打击的主要对象。我大爷 就是这种人。 他有点怕,问我父亲有没危险。父亲说他看不透,只是劝我大爷回到合作社里 ,别当出头的椽子。我大爷说,也许过去这一阵子就会牢固下来,等等再说吧。父 亲说,共产党不会吃这个亏的,一定会整人。前几天我们村里有个曾经在大鸣大放 中给共产党上过意见的人,被抓进局子里去了。公安人员是牵着狼狗来的,人们都 说狼狗的舌头上有倒勾刺,一下子就能把人的腮帮子挞下来,比狗熊还厉害。 他们弟兄两个商量到半夜也没有结论,就各自睡了。 凌晨,我们听见有人敲我们的屋墙。外边的狗也叫起来了,黑夜中的村庄充满 了恐怖。 父亲好象预感到什么危险,出去了,但没有马上回来。不久,我听见有人哭喊 ,有骂人和打人的声音。母亲刚刚生了我妹妹,不能起来。我胆小,不敢出去,只 是睁着眼看着屋里的黑暗,听屋外的声音。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危险和社会 的不安全。 倒是我奶奶胆大。她也预感到什么不幸,提了拐杖朝外边走。这时,我听见父 亲歇斯底里的叫喊:“救火啊,救火啊!不得了啊!快起来救火啊!”母亲抱着妹妹, 坐在床上,但是不敢点灯。她在发抖,她背靠着一个柜子,我听见柜子上的提手丁 当丁当地响。 直到天亮,我才出去。在黎明的微光里,我看见很多人站在街道上,互相小声 传达着坏消息:村子里的民兵在上级党和脱产干部的带领下,袭击了几个积极参加 私收麦子而又拒绝回到合作社里的人,其中包括我的大爷。他们在睡梦中被叫出来 ,被人用麻袋套了头,打得死去活来。 我跑到大爷家中。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庄邻,主要是妇女。我大娘哭喊着叙述 大爷被打的经过,父亲不让她说,她偏偏要说。大爷躺在小床上,满头是血迹,已 经不能说话。大家都不敢评论,只是看着不省人事的大爷叹息。只有一个男人说了 一句话:“要不是王克林吆喝人救火,克同就没有命了!”说这话的是一位青年, 铁匠,因为排行老四,人称四铁匠。他认为我父亲佯喊救火的做法很聪明。克林是 我父亲,克同是我大爷。 后来,我知道,我父亲也在当天晚上要打击的黑名单当中。因为他人缘好,四 铁匠及时通知他躲避了。他藏在一个破旧的干草屋子里,半夜后突然听见我大爷被 打,就出去喊叫救火。那些黑暗中行凶打人的家伙看见人都起来了,就班师回党支 部了。 从此以后,再没人敢于闹社了。 闹社风波以后,我父亲的变化很大。他确认社会主义道路是走定了,确认这种 社会主义搞不好,也确认自己挣四五十亩地过日子的愿望是彻底破灭了。他整天唉 声叹气,说日子没法过了。我母亲看着我刚出生不久的妹妹,不知如何是好。 就是那时,我父亲开始抽烟。他从旦彰街大集上买了一个小小的铜烟斗,镶在 一根小竹棍上,开始抽烟。那些烟叶都是很粗的岔子烟,味道呛人。在白色的烟雾 中,我看见父亲的脑门上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皱纹。我弟弟对母亲说:“俺大的额头 ,裂开了。”母亲不说话,父亲也不说话。他被埋在浓重的烟雾里,面目不清。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皱纹。 ⒏ 农村实行合作化以后,父亲的计划破产,他开始注意我的学业。 入社前,因为家里地多,只有我父亲一个人劳动,母亲身体瘦小,还要照顾我 妹妹和弟弟,加上做饭、浇菜园、喂猪、收干晒湿,已够累的了,没有时间照顾我 。而我那时还不能干活,没用处。父亲认为我姥爷是个闲人,不妨把我送到旦彰街 ,让我姥爷看着。 我在旦彰街,父亲一直很放心,我也很喜欢旦彰街。靠近汤河的旦彰街,风景 和我们黑墩屯大相异趣。我们那里是黑黏土,一下雨就到处是烂泥巴,出门就满鞋 子的泥。旦彰街就不同,那里是黄沙土,下多大的雨都没有泥,清水流过,路上照 样推车子。黑墩屯交通不便,而旦彰街有区公所,又逢集,热闹繁华。每次逢集, 我姥姥就提着她做的草鞋到集市上卖。下了集,就要给我两毛钱。那时的我,对两 毛钱的感觉如同现在的成百上千元,甚至更甜蜜。我把那些钱攒着,等我娘来看我 或我回家时,把钱交给她。不知是从小就知道钱很难挣,还是想听到爹娘的一句夸 奖,很小的时候我就不舍得花钱。有时,我姥姥会带我穿过集市,给我买些糖板、 炒花生、荸荠等,我也不愿吃完,留下一些带回家区,一点点地吃。我记得,当外 边下雨的时候,姥爷不是看书,就是和前街我二舅下象棋,姥姥则安静地做草鞋。 看着屋檐上的滴水,我细致地品味着姥姥买的东西,那情景,那味道,至今不散。 因为我从小身体很弱,又有骺,痰多。姥爷每天清晨带我去河边散步。从艾蒿 和野棵棵子里发出的那种清凉的略带别致味道的空气,连同露水的与雾气的潮湿, 深入我的心肺,一呼一吸间,带走了我心肺中的淤积,我感到轻松。姥爷用那种奇 怪的声调唱着唐诗,那抑扬顿挫的节奏,那摇头晃脑的快乐,象一团氤氲把我带进 了一片盲目而美好的境界。他说他喜欢谢灵运,也喜欢范成大。他说王维虽然好静 景但终归太多富贵气,而杜甫把活的景都雕刻在死木板上了。更多的,我记不得了 。他也给我解释一些最通俗的诗歌,按照他自己的理解。比如那首《春晓》,他的 解释是:春天叫人困乏,不知不觉就天亮了。到处都是鸟儿的啼哭。为什么呢?昨夜 的风雨太厉害,把那么多花朵都打坏了。那真是一副叫人悲伤的情调。 有时,他也教我一点柳宗元的诗文。他喜欢他,也喜欢李白、孟浩然、李清照 ,当然最喜欢的还是庄子老子。他公开说不喜欢孔孟朱熹。我父亲认为,我姥爷教 给我的唯一有用的东西,是《斤两歌》。中国的衡量是十六两一斤,如同英制的盎 司与磅。为了适应算盘的十进位制,不得已将十六进位化成小数。于是,一就是零 点六二五,二就是一二五…… 父亲终于发现,我所受的教育是他所不喜欢的,对我的未来有害处。父亲并不 管什么美好不美好,他就是要求学的东西要实用,将来好挣饭吃,维持生活,过日 子。在他听了我对一些诗歌的背诵和解释后,决定马上把我弄回黑墩屯读书。他对 姥爷说:“现在都入了社,个人是不行了。将来孩子们都没有地,就靠学问吃饭了 。我得叫他读书上学。” 对我上学读书,姥爷没有不同意见。于是,两个人就商量着给我起名字。我姥 爷说:“我喜欢雨水,名字里应当有个雨字。”父亲不同意,说雨这种东西不扎实 ,将来要出去做事,不扎实不行。”姥爷说:“他不是在兆字辈上吗?那就叫王兆熊 吧。”父亲问他,可有什么讲解。姥爷说:“周文王夜兆飞熊,得姜子牙,辅佐他 成就了八百年天下。出将入相,风光得很。”父亲想了半天,说:“典故是不错, 可是这个熊字不好。熊是不争气的意思。而且俗话说,黑瞎子掰玉米,掰一个扔一 个,到后来什么也攒不下。不吉利。” 姥爷叹息,说我父亲没有悟性。父亲于是给我起了个他认为合适的名字:王兆 君。意思是将来做个君子。后来,我中学的一位老师说这个名字不好,因为和古代 的王昭君差不多,而那个女人虽然美好,但不会侍候主子,被皇帝发配到塞外荒凉 的异族去,在征得我父亲同意,改为现在的名字。这个名字是统领一百万军队的意 思,我父亲觉得也不错。 就这样,我进入了黑墩屯小学。 ⒐ 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我不是个好学生。 老师给我的评语几乎总是那几句话:“有很强的接受能力,但是好玩。”前一 半没有变化,后一半有时是“性格脆弱”,有时是“自尊心太强”,有时是“太爱 面子”。开始,我父亲没当做大事,因为我的成绩并不坏。后来,老师上门家访, 说了我的缺点,父亲才开始警惕,并且亲自对我实行具有王家特色的教育。 父亲的教育,中心是过日子和做人物。前者的范本是朱熹写的《朱子治家格言 》。我不仅要背诵“黎明即起,打扫庭除,使内外整洁”这些句子,而且要身体力 行,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可是,我喜欢睡觉,这件事对我几乎等于惩罚。父亲早 起干活去了,就嘱咐我母亲监督执行打扫庭除的事情。母亲心软,看看叫不起来酣 睡的我,就替我打扫了。父亲不久发现了母亲对我的溺爱与袒护,对我母亲发了很 大的脾气。 关于怎样才能成为人物,父亲没有找到合适的教材。除了教我《千字文》之外 ,只好自己编教材,给我讲故事、讲道理。他说:“能人,从家乡朝外边混。无能 的,从外边朝老家混。可是无论在那里,都要讲究两个字,忠孝。所谓天、地、君 、亲、师五者,一概不能侵犯。天就是天,刮风、下雨、雷电、地震,都是天意。 水灾、旱灾、下冰雹、来毛人,也都是天意,不能违抗。打雷的时候不要出去,发 了大水也不要骂天。第二呢,是君,就是毛主席啊!他有天命,得了天下,我们得 喊万岁。谁是万岁?万岁就是皇帝!犯上就是作乱。君主呢君主,管了整个天下, 不能说半个不字。然后才是地呢,皇帝管着地。地,就是这个世界,谁也得罪不得 。相与一个人一条路,得罪一个人一座山。上司不能得罪,因为你得靠他吃饭。下 级也不能得罪,欺负下边的人没有出息。比如打架,你和比你强大的人打架,是愚 蠢;如果你把一个比你弱小的人打败了,那也算不上什么英雄?当官以后,尤其是 不能亏待老百姓。你看见了,老百姓的日子多不容易。大大小小的灾难,已经够受 的了!顺民啊顺民,人家叫咱怎么着,咱就得怎么着。所以,当官为宦的人,绝对 要替老百姓说点好话,不能雪上加霜。还有,同事之间,尤其得小心。无论议论到 谁,都说好话,人家就知道你不会在别人面前说他的坏话。甲、乙二人不谋,无论 谁议论谁,你都说他的对方没在你面前说他不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啊!对父母,自 然要孝顺,不孝顺父母的人其实就不是人了。孔子那时,父母死了,儿子要守孝三 年,现在的人,只要能不惹父母生气,就算很好了。学生要尊敬老师。俗话说,师 徒如父子。老师把学问传给你,是恩情。常言说,能给三吊钱,不把艺来传。老师 给你教的,都得记住,老师说的毛病,都得改。不能贪玩。韩愈说过:业精于勤, 荒于嬉。好玩就学不好学不成。记住了吗?” 我说记住了。 但是,逢到好玩的机会,我还是玩。 我从小就善于一种动作,叫做金鸡独立--用一只脚站立在地上。我独立时,就 象钉子钉在地上似的,没有什么人能够比我站得时间长。对于瘦小孱弱的我来说, 是叫人吃惊的。可能我肌体中有善于平衡的功能。和这种功能相连的,是一种叫做 打拐的少年的运动。打拐的人两人相对,取金鸡独立的姿势,将另一条腿抱起来, 作成一个三角的武器,膝盖就是武器的尖端。双方时即时离,接触时或撞或打,或 压或挑,离开时稍微休息。这样,一个回合一个回合地战斗,直到把对方打倒为止 。 大半个村子的同龄人,我几乎都打过了,无往而不胜。我的棉裤被打烂了,母 亲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给我补棉裤的膝盖。后来,我父亲发现了,非常严厉地吼叫: “以后你光着屁股打!”以后,我就脱下棉裤打拐,打完了再穿上。在穿棉裤的时 候,我觉得有一种英雄酣战沙场的感觉,那种弱小的意识渐渐开始退去。我知道自 己长大了。 父亲生气其实并非完全因为棉裤,而是担心我荒废了学业,担心我养成好玩的 习惯将来一事无成。于是,他每天布置我功课。先是叫我算盘上的小九九、飞归( 一种丈量土地使用的口诀)、三八四,后来就是背书。他布置的功课,我很快就能 学会,而且大都能背下来。学会了以后,我就出去玩,光了屁股和伙伴们打拐。父 亲可能对我的记忆力有点吃惊,而他又没有很多实用而可以背诵的书,于是就叫我 背诵小学课本。语文、算术、自然,全都背。背完我自己的,他就去比我高一两个 年级的学生那里借课本给我背。我都背下来了。 就在父亲感到为难的时候,我对功课产生了兴趣。那是念高小六年级的时候, 我的考试总是第一,老师总是表扬我,助长了我的好胜之心。我的金鸡独立酣战群 雄的劲头转移到学业上来,有点金榜第一独占鳌头的想法了。 看我上了路,父亲感到欣慰,装作不管我的样子。 ⒑ 父亲对我最严厉的训斥,发生在一九六一年。 那是我记忆中最悲惨的年头。英明的毛泽东主席在打击了右派的攻击以后,一 心要证明他的伟大理想的可行性及其制度的优越性,开展了史无前例的大跃进。结 果,我们没有赶上英国超过美国,反而陷入史无前例的灾难之中。 大量的、大量的人被活活饿死!那时的山东,真可以说是饿殍遍野,尸横村巷 。现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的舒同先生,那时任山东省委书记。当他在济南修建毛 、林、周、朱的豪华宾馆时,三分之一皮包骨头的农民正陆续走向坟墓。我的村子 ,黑墩屯,人口从五八年的一千五百多人降到不足一千人。死去了三分之一!这些 死去的人,多是得了水肿和其他因饥饿而派生的疾病。很多人的腿肿得不能走路, 还有的男人肿了蛋,用布子将巨大的睾丸托起来,上边系在脖子上。我的妹妹也因 为没有吃的,而活活饿死了。 只有经过惨绝人寰的大饥饿,才能以吃为神圣。所有的人,所有的精力,都放 在食物上。从天上的飞鸟到地下的昆虫,从草根到树皮,老鼠、蝎子、蚯蚓、蛤蟆 ,一切可吃不可吃的都吃了,最后就只好吃人。到处都有用死人的肉掺着胡萝卜作 成的丸子在出卖,卖丸子的人将猪、狗、牛、驴的骨头放在旁边,以便证明自己的 货物不是人肉。鲁南的乡村死人最多,很多人死了没有人去埋,因为丧事事主没办 法提供服务者饭食——如果有食物,还会死人吗?易子相食的事情不断发生,很多 人吃了人肉以后发疯了。有一个叫做圣贤道的教会,自称能够为这种人办理超脱罪 恶升达天堂的仪式,便兴盛了起来。这个教会宣扬说:政府派下来的脱产干部的心 可以生吃,于是发生了多起生吃干部的事件。 我那时在临沂四中(当时的四中是在临沂县东边的相公庄)上中学。灾难年代 的吃饭问题天天折磨着我。我开始还能从村子的食堂里得到一点粥和葫萝卜,吃个 半饱。后来,食堂解散了,我就没有什么吃的了。我那时非常热心上学。即使在艰 难的日子里,我的分数依然是门门第一,绝对无人可以挑战。我特别喜欢考试以后 的情景:男生和女生都问我的答案。只要和我的答案一致,他们和她们就兴高采烈 ,欢欣鼓舞,以为没有问题。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当老师和同学们都认为我将 来一定能够上大学时,我极力压抑自己的兴奋,不让他们看出来。 饥饿使我难以坚持学业。那年冬天,我的脚上长了很多冻疮,没有袜子,没有 足够的食物,我实在不想再去上学了。我在家里呆了两个星期,没有去十二里以外 的四中去读书。 “你不去上学了?”父亲沉着脸,问我。 “脚上长了冻疮。”我说着说着,想起那难以忍受的饥饿与寒冷,就哭起来了 。 母亲在旁边劝说:“他是饿的啊。天天吃不饱。大半小子克郎猪……” “不行。”父亲打断了她的话,对我们母子两个说:“还是得去上学。你看这 社会,如果不上学,将来还有什么出路?只有上好了学,出去吃公家的饭,才能活 下去。呆在家里是死路一条。明天一早,我就跟几个邻居去江苏要饭,这样可以省 下一口人的粮食。学,是非上不可!” 就这样,在我父亲去苏北要饭的条件下,我又被迫走上了求学之路。 永远忘记不了,我父亲大清早披着破袄上路的情景。那天早上的霜很重,他的 脚印就嵌在那些布满白霜的荒路上,轮廓清楚而沉重。空气冷得不叫人喘气。他没 有回头和我们打招呼,就走了。我估计,父亲大概很难过。 永远也忘记不了,是我母亲将我送到学校去。那天傍晚,下了雨以后接着下雪 ,路上满是泥泞。我娘挎着一个小篮子,里边有十几张煎饼。她扭着一双小脚,把 我一直送到学校门前。沿途,我们看见了好多被野狗撕咬得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 成群结队的乞丐。看着母亲在暗淡的暮色中,披着满身雪花,在泥泞中恋恋不舍地 离我而去,我热泪难禁。我想:我一定要上好学,报答他们的恩情。这个残酷的世 界上,我不欠任何东西的情,只有我父母。 ⒒ 渡过那个时期,我考上了临沂第一中学,那是全省的重点中学。 我的成绩在所有考生中屈居第二,那个超过我的同学名叫田瑞典。我之所以将 这个名字记得牢固,是因为他超过了我。这个包含一个国名的名字,叫我心中不舒 服。这种争强好胜的心理笼罩了我整个少年时代。它使我的学习成绩不仅在初中, 而且在高中也一直名列前茅。老师说,凭我的成绩,一定要报考北大、清华、复旦 那样的学校。我记住了这三个名字。其实,除了这三个名字和山东大学,我并不知 道多少另外的名字。 我的唯一缺点是政治表现。我不是团员,一因为我出身中农,二因为我不积极 向组织靠拢,比如经常汇报点同学的情况之类,隔一段时间就写一次入团申请书等 。但是,真正的原因是我讽刺过我们班的团支部书记。他也是个乡下来的学生,家 境也穷,吃地瓜和胡萝卜,穿乡下人的那种两面使用没有插兜的裤子。但他比我们 这些乡村孩子要虚荣得多。他特别向往制服裤子,觉得那种双手朝裤兜里一插的样 子很神气。其实,我也有同感,也向往那种新式裤子,只是因为自己没有,也就不 能多想。我们这书记不同,他走路时经常将手别在老式裤子的腰带上,装作是制服 的样子。我和另外几个同学都讽刺过他的虚荣。 他很恼火。于是,我入不上团。 当时,入不上团就等于政治表现不怎么样。而这,是要影响升学的。 我也为此焦急,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表现的方法和渠道,又因为功课紧,总不 能在政治上有所长进。我整天担忧这个问题,有时甚至影响我的情绪。我没有对父 亲说这个缺陷,而我父亲以为只要考试考得好,就能中头名状元。他显然坚信我能 上大学,所以在人前有时也小心谨慎地说一句半句夸奖我的话,比如,“还行”, “听说还行”,“但愿没白撂工夫”,等等。 这就是他对子女最好的评语了。 只是在我们自己家的茅屋里,他才问我:“你觉得考大学能行不?” 我说:“只要我们班收一个,就是我,可是得按成绩收。” 他说:“这样嘛。嗯,那就行。” 我也告诉了他:我的政治条件不很好。 他吃惊了,看着我。那样子叫我觉得害怕。 他审视了我半天,才说:“品行也很重要。过去有个小才子,本来应当中状元 的,可是被魁星神仙给罢了。因为他小时上学犯了错误。当时,学堂的隔壁住着母 女两个。母亲做豆腐,挑了上街卖。女儿豆蔻年华,待字闺中。有一天,这些孩子 打赌说,谁要能把那个大姑娘扎腿的红带子弄来,谁就是英雄。某某小子自告奋勇 ,去了。他赤手去了那边,买了两块豆腐。姑娘问他有没有带家什,他说不用,双 手托了回去就行。姑娘就把豆腐放在小子的手上。这小孩子走到院子里,裤子突然 就脱落下来。姑娘看一个小子光了屁股站在那里,非常窘迫,赶快过来,从背后为 他提上裤子。因为没有腰带,就给他窝了一个疙瘩。可是,那小子刚走了几步,裤 子又掉了下来。原来,在那姑娘为他窝疙瘩的时候,那小子是鼓了肚子的。姑娘一 离开,小子将肚子一瘪,裤子就又脱落下来。如此三番五次,姑娘怕人家看见自己 为一光腚小子系裤子,名声不好,就于慌乱中解下自己一条扎腿的带子,给小子扎 了裤子,赶走了。小子回去,自然是炫耀了一番小聪明。可是很不幸,在他将姑娘 的红带子扔过墙来的时候,正被卖完豆腐回家的母亲看见。于是,其母大怒,以为 女儿和那些学生干了不要脸的事情。女解释,母不听,只是骂女儿卑贱,而且使用 了叫人不堪忍受的词语。女儿经不起羞辱,当晚就悬梁自杀了。” 我被这个故事震惊了。 ⒓ 我父亲说:“象这样的孩子,就是没有德行,就是表现不好。所以,当阴间主 管选拔状元的魁星神仙将状元旗子插在这小子头上时,就有一位女子飞来,将旗子 拔走。如此三番五次,神仙知道了因果,马上就免去了小子的功名。” 我向我父亲解释,我没有做过那种缺德的事情,我的缺点是“不是团员”。 父亲想了想,说,那个不要紧。 就在我和父亲都以为大学在即的时候,伟大的毛泽东宣布说大学不考了,学生 都搞文革。我们的团书记说,搞完了文革再考试,选拔大学生,政治表现是第一, 学习成绩第二或第三,因为身体健康也很要紧。 当我父亲知道这个消息后,好几天吃不进饭。在完全正常的情况下,他病倒了 。 我的失望没有他的大,因为我还是相信文革后会继续招生,最多也就是一年罢 了。我积极参加文革,希望自己表现好一点。后来当了红卫兵,也到北京、上海串 联了,特意看了北京、清华和复旦三个大学。后来就是武斗,成立革命委员会。我 在失望的趋势中盼望大学招生,可是一直没有消息。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开始 ,我才完全绝望。 “才高不如人高,人强不如命强。”他总结了经验,用诸葛亮的话说:“谋事 在人,成事在天。十几年的心血是全糟蹋了。共产党啊,计划不如变化快。老百姓 好不容易有个过日子的谱,可是都叫他给糟蹋了。既然怎么样都是赶不上,咱不挣 命了就是!” 父亲说完以后,好象有点后怕,叫我不要在外边胡说。 他那时的话对我几乎没有影响。我真心相信毛的革命路线,什么都不怀疑。 我在绝望中不知所措,随波逐流。 父亲在绝望中叹息,在叹息中加深了额头上的皱纹。 在这些新的皱纹中,我看见了不同的光彩。原来的沉重和认真消失了,多了些 随便和玩世不恭。他开始相信我姥爷过去相信的那些,读些庄子的书,也读《易经 》和《唐诗》。而我的姥爷呢,尽管当时曾经相信毛主席的乌托邦,但是不久就灰 心失望了。他逐步感受了社会主义的残酷和专制,渐渐放弃了老庄,走向愤世嫉俗 的道路。据说他参加了一个叫做“无为教”的会道门,还是个头头。在共产党抓走 其他几个头头并且处死以后,他自杀了。但在当时,母亲和舅舅告诉我,姥爷是得 了急病死的。 父亲不再管我,也不再制定生活的计划。他放弃了死硬的追求。 城市的学生上山下乡,我这种本来就是乡村来的学生,当然更应当回家种地。 对我来说,一切才刚开始。尽管也有失望,但是毕竟年轻,还体会不到社会的骗局 对我一生的意义。可是,我父亲已经不年轻了,阅历使他不再存有希望。他,一位 本来非常本分的农民,变得不再勤劳。他在生产队里混工分,不管集体收成如何。 一有点钱,就想到集市上喝两盅水酒。因为他懂得一些乡村文牍,读过《万事不求 人》和《乡村应用文》,很多人找他办理婚丧嫁娶的事情。他为人和气,会那些大 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诀窍,很多纠纷中人找他调解。事情完了后,总要喝酒。我经常 看见他拿了纸和笔出去,喝得歪三扭四地回来。一回家,就躺下睡觉,打很响的鼾 。躺着的时候,我有时偷偷看他。他脸上的皱纹树立着,象一排长高了的树。鼾声 振动着那皱纹的树林,树林在轻轻摇动。满树林都是失望的寂静,满树林都是放弃 人生追求的凄凉。 他曾经是个热情的农民。我记得他赶着牛在田地里歌唱的情景,记得那些收获 的喜悦和播种的希望。可是集体化将他简单的生活愿望剥夺了。在他本人无法实现 农民的希望时,不得不将未来寄托在我身上。可是,这个心酸生活中的最后努力, 又被人蹂躏了。那个人,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他一句话,就把我这样的孩子的梦, 千千万万的孩子连同他们的父母的美好的梦,一下子碾得粉碎。而我们,什么都不 能说,什么都不能讲,还要说他的做法好!十几年的含辛茹苦,十几年的风雪雨霜 ,十几年的饥饿与寒冷,就这样一风吹了。一个没有契约的社会,操他的娘! 父亲的皱纹啊,那里生长出不满的声音。 (未完,接下期) 【心灵之声】≈≈≈≈≈≈≈≈≈≈≈≈≈≈≈≈≈≈≈≈≈≈≈≈≈≈≈≈≈≈ ≈≈≈ 岭 南 的 月 光 ·似以· 很想念大陆南国的风情。常常会在一些很奇怪的场合回忆起一些生动的片段。 比如,岭南的月光。 仲夏子夜,在花城某所高校的一座女生宿舍阳台上,寝室的女主人仍在拨弄着 吉他,借宿的我游玩归来,正欲道歉,女孩摆摆头,举颌让我望天上的月亮。 那样的月色,微皱的一池清波,还有轻轻摇曳的棕榈树的叶子和如泣如诉的吉 他,再望望眼前这位看上去很忧伤的南国女孩,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们玩得好吗?”女孩突然问道。 “……?” “听说他在追那个女孩,追得很苦,今天她也去了,你觉得她配得上他吗?” 女孩并没有看我,却是茫然地望着前方,光滑的皮肤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安排我借住于此的一位旧友。的确,他正在很苦很苦地追求一位令他心仪 的女孩,那日同行的朋友们都在努力帮助他拉近同她的距离。 在那样的月光下,我觉得我此生从未遇见过比这位陌生女孩更伤心的人。 次日,我们在珠江三角洲登船西去。 那是怎样小的一条船呵,朋友威胁我们最近刚出过几次沉船事件。仗着会水性 ,我哧之以鼻。 随着小船西行,四周的景致便开始荒野,碧水青山,少有人工痕迹。往往开出 去很久以后,才能看见一两处人家的雪白房子隐在绿野之中。这让看惯其它地区精 耕细作田园的我为之兴奋莫名。 入夜,爬到船头,在驾驶台前只能容下两三人的甲板上盘腿坐下,看挂在天上 硕大的月亮,看岸边似乎伸手可及的甘蔗林,以及远方黛色的山影,和山顶上那些 明亮的星星。 万赖俱静,身边只有船头溅起的浪花声和马达低沉的轰鸣声。 仲夏夜的风拂过我的面颊,吹散我的头发,温柔如梦。 蓦然回首,南国男孩的微笑在月光下竟是那样的灿烂。 那时的我便希望小船就那样静悄悄地朝着月亮一直开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八年之后,在地球的另一方,滚滚风雪,望着市中心高楼之间那些裹在皮毛大 衣里行色匆匆的来往路人,我竟是那样地想念岭南的月光。 1994.2 加国某地 (原载《明报》 94.4.3) 【枫园诗话】≈≈≈≈≈≈≈≈≈≈≈≈≈≈≈≈≈≈≈≈≈≈≈≈≈≈≈≈≈≈ ≈≈≈    花 神 宴 的 入 场 券        ·星坡·    白雪公主的纤舞   绿雨公子的醉剑    共演在   春之花神的洗尘宴    只是    我已经视而不能见    原来    每年前往森林宴会的小河 不觉已流成了浑汤    灵感佩刀的入场券    也长了一片麻木的黄斑    只有    点一根烟    无言 ———————————————————————————————————— — 眼 睛 ·贺雨江· 别人在你的眼里 看到羞涩 美丽 我在你的眼里 则被风景所幻化 被你灼伤 你站在我痛苦的目光上 当你在我的眼中出现 田野走进春的绿地 云翳迷漫天空 世界为我重整旗鼓 为我苍凉 你的目光穿透我的忧伤 【新闻简编】≈≈≈≈≈≈≈≈≈≈≈≈≈≈≈≈≈≈≈≈≈≈≈≈≈≈≈≈≈≈ ≈≈≈ 1).四月十二日,中国广播艺术团在温哥华UBC体育馆举行了“中国之夜”文 艺晚会。UBC联谊会协助了这场晚会的顺利进行。参加演出的有王馥荔,殷秀梅 ,彭丽媛,马季,赵炎,杨敏,黄宏等。演出节目有独唱,相声,舞蹈,魔术和小 品。最受大家喜爱的是来自山东的彭丽媛。水红色的旗袍裹在她略为丰满的身上, 显得份外妩媚动人。她那纯净甜美的歌喉,情真意切的表演,举止得体的大家台风 ,嬴得了台下观众的热烈掌声。伴奏带唱完后,应观众的再三邀请,她清唱了<上 甘岭>主题歌“我的祖国”才下台。 四月十四日,中国广播艺术团在多伦多市的 SENECA COLLEGE 再 次举行了“中国之夜”文艺晚会。在多伦多的近两千名观众观看了演出,来自故乡 艺术家的精采表演再次赢得了观众热烈的掌声。 2).“九四年台湾作曲家音乐会”四月十日晚上在温哥华奥芬剧院演出。演出节 目有交响诗“夸父逐日”,舞蹈音乐“嫦娥奔月”等。音乐会的高潮是萧泰然的“ C小调钢琴协奏曲”。十六岁的汤崇生将此曲温柔舒展、热爱故土的深情表现的淋 漓尽至,赢得了全场经久不息的掌声。 3).四月九日,约克大学联谊会和加中友协组织了一次到 KORTRIGHT 自然保护中心的郊游活动,约克大学四十多人和加中友协的 Ross Willm ot 先生参加了这次活动。大家很有兴趣地观看了采集枫树糖浆的过程,并且品尝 了刚刚提炼出来的糖浆,以及具有特色的糖浆煎饼。 4).四月十七日,香港一百多个团体联合发起大规模游行,抗议中国政府秘密审 讯并重判《明报》记者席扬,要求将其尽快释放,并呼吁维护新闻自由。据新华社 报导,国家安全局于去年九月二十七日将席扬拘留,指其刺探国家重大金融、经济 秘密,其中包括当时尚未公布的银行存款利率变动方案、中国人民银行参加国际黄 金交易的决策等绝密情况;以及一份标有“机密”标识的文件。三月二十八日,席 扬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为他提供情报的前中国人民银行外事局办公室副主任田野 被判徒刑十五年。 5).四月十七日,浙江省公安机关抓获千岛湖事件的三名嫌疑犯。三人均是当地 居民,其中一人无业,另二人以在湖上开摩托艇载客维生。对所犯抢劫、行凶和纵 火烧船的罪行,三凶犯供认不讳。(三月三十一日,浙江千岛湖一艘游船发生火灾 ,船上32人全部遇难,其中有24名台湾游客、2名大陆导游及6名船上工作人 员。) 6).四月十八日,中国国务院副总理邹家华一行抵达温哥华,开始他对加拿大为 期十天的访问。 (以上新闻分别由青青,蒋怡,黄政提供) ——————————————————————————————————— 本期 责任编辑:赵慧泉 蒋 怡 主 编:李 跃 新闻编辑:赵慧泉 副主编:赵慧泉 校 对:黄柳沙 张 吉 PS版制作:孙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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