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枫 华 园》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一九九五年三月二十日出版   ※ ※                                 ※ ※         总第五十一期      十日刊         ※ ※                                 ※ ※   加拿大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文化·社会·传统·发展问题专刊〈1〉》 ≈≈≈≈≈≈≈≈≈≈≈≈≈≈≈≈≈≈≈≈≈≈≈≈≈≈≈≈≈≈≈≈≈≈≈          本 期 目 录(FHY9503C) ≈≈≈≈≈≈≈≈≈≈≈≈≈≈≈≈≈≈≈≈≈≈≈≈≈≈≈≈≈≈≈≈≈≈≈ 1【鲁迅思想】 突然想到(六)                鲁 迅 2【文思随笔】 旧                      梁实秋 3【时代回想】 迷乱之现代人心                 嚎 4【传统教育】 振兴京剧与教育人民              胡 彪 5【文化社会】 湖畔夜话·分裂的身分             同俊子 6【历史长河】 留下的,留不下的               李 锐 7【文化之旅】 夜 航 船                  余秋雨 8【音乐园地】 谈谈音乐欣赏问题〈1〉            乐 洋 9【新闻汇编】                      本刊编辑部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____ 〔编者注〕鲁迅在下面一文中对传统和发展关系的见解,和英国哲学家罗素对此问 题的看法一致。考虑到两人各自的思想渊源和历史环境,可推测这是他们独立思考 的结果。关于罗素的介绍,参看同俊子:《割裂:传统和进步的二元论》,载《枫 华园》第四十四期〈FHY9501b〉。               ◇ 突然想到(六)◇                 ·鲁 迅·   外国的考古者们联翩而至了。   久矣夫,中国的学者们也早已口口声声的叫著“保古!保古!保古!……”   但是不能革新的人种,也不能保古的。   所以,外国的考古学者们便联翩而至了。   长城久成废物,弱也似乎不过是理想上的东西。老大的国民尽钻在僵硬的传统 裹,不肯变革,衰朽到毫精力了,还要自相残杀。于是外面的生力军很容易地进来 了,“真是匪今斯今,振古如兹。”至于他们的历史,那自然都没有我们的那么古 。   可是我们的古也就难保,因为土地先已危险而不安全。土地给了别人,则“国 宝”虽多,我觉得实在也无处陈列。   但保古家还在痛骂革新,力保旧物地干;用玻璃板印些宋板书,每定价几十几 百元;“涅盘!涅盘!涅盘!”佛自汉时已入中国,其古色古香为何如哉!买集些 旧书和金石,是劬古爱国之士,略作考证,赶印目录,就升为学者或高人。而外国 人所得的古董,却每从高人的高尚的袖底共清风一同流出。即不然,归安陆氐的[ 百百]宋,潍县陈氏的十钟,其子孙尚能世守否?   现在,外国的考古学者们便联翩而至了。   他们活有馀力,则以考古,但考古尚可,帮同保古就更可怕了,有些外人,很 希望中国永是一个大古董以供他们的赏鉴,这虽然可恶,却还不奇,因为他们究竟 是外人。而中国竟也有自己还不够,并且要率领了少年、赤子,共成一个大古董以 供他们的赏鉴者,则真不知是生怎样的心肝。   中国废止读经了,教会学校不是还请腐儒做先生,教学生读《四书》么?民国 废去跪拜了,犹太学校不是偏请遗老做先生,要学生磕头拜寿么?外国人办给中国 人看的报纸,不是最反对五四以来的小改革么?而外国总主笔治下的中国小主笔, 则倒是崇拜道学,保存国粹的!   但是,无论如何,不革新,是生存也为难的,而况保古。现状就是铁,比保古 家的万言书有力得多。   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 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 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   保古家大概总读过古书,“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该不能说是禽兽 行为罢。那么,弃子而抱千金之璧的是什么?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 八日 □ 海生植字 <71763.743@compuserve.com>(Micky Wong) ~·~·~·~·~·~·~·~·~·~·~·~·~·~·~·~·~·~· ~·~ 【文思随笔】                  ◇ 旧 ◇                  ·梁实秋·   “我爱一切旧的东西--老朋友,旧时代,旧习惯,古书,陈酿;而且我相信 ,陶乐赛,你一定也承认我一向是很喜欢一位老妻。”这是高尔斯密的名剧《委屈 求全》(She Stoops to Conquer)中那位守旧的老头儿哈 德卡索先生说的话。他的夫人陶乐赛听了这句话,心里有一点高兴,这风流的老头 子还是喜欢她,但是也不是没有一点愠意,因为这一句话的后半段说穿了她的老。 这句话前半段没有毛病,他个人有此癖好,干别人什么事?而且事实上有很多人颇 有同感,也觉得一切东西都是旧的好,除了朋友,时代,习惯,书,酒之外,有数 不尽的事物都是越老越古越旧越陈越好。所以有人把这半句名言用花体正楷字母抄 了下来,装在玻璃框里,挂在墙上,那意思好像是在向喜欢除旧布新的人挑战。   俗语说,“人不如故,衣不如新”。其实,衣着之类还是旧的舒适。新装上身 之后,东也不敢坐,西也不敢坐,战战兢兢。我看见过有人全神贯注在他的新西装 裤管上的那一条直线,坐下之后第一桩事便是用手在膝盖处提动几下,生怕膝部把 他的笔直的裤管撑得变成了口袋。人生至此,还有什么趣味可说!看见过爱因斯坦 的小照么?他总是披着那一件敞着领口胸怀的松松大大的破夹克,上面少不了烟灰 烧出的小洞,更不会没有一片片的汗斑油渍,但是他在这件破旧衣裳遮盖之下优哉 游哉的神游于太虚之表。《世说新语》记载着:“恒车骑不好着新衣,浴后妇故进 新衣与,车骑大怒,催使持去,传语云,‘衣不经新,何由得故?’恒公大笑着之 。”恒冲真是好说话,他应该说,“有旧衣可着,何用新为?”也许他是为了保持 阃内安宁,所以才一笑置之。“杀头而便冠”的事情,我还没有见过;但是“削足 而适履”的行为,则颇多类似的例子。一般人穿的鞋,其制作设计很少有顾到一只 脚是有五个指头的,穿这样的鞋虽然无需“削”足,但是我敢说五个脚趾绝对缺乏 生存空间。有人硬是觉得,新鞋不好穿,敝履不可弃。   “新屋落成”金圣叹列为“不亦快哉”之一,快哉尽管快哉,随后那“树小墙 新”的一段暴发气象却是令人难堪。“欲存老盖千年意,为觅霜根数寸栽”,但是 需要等待多久!一栋建筑要等到相当破旧,才能有“数林阴翳,鸟声上下”之趣, 才能有“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之乐。西洋的庭园,不时的要剪草,要修树, 要打扮得新鲜耀眼,我们的园艺的标准显然的有些不同,即使是帝王之家的园囿也 要在亭阁楼台画栋雕梁之外安排一个“濠濮间”,“谐趣园”,表示一点陈旧古老 的萧瑟之气。至于讲学的上庠,要是墙上没有多年蔓生的常春藤,基脚上没有远年 积留的苔藓,那还能算是第一流吗?   旧的事物之所以可爱,往往是因为它有内容,能唤起人的回忆。例如阳历尽管 是我们正式采用的历法,在民间则阴历仍不能废,每年要过两个新年,而且只有在 旧年才肯“新桃换旧符”。明知地处亚热带,仍然未能免俗要烟熏火燎的制造常常 带有尸味的腊肉。端午的龙舟粽子是不可少的,有几个人想到那“露才扬己怨怼沉 江”的屈大夫?还不是旧俗相因虚应故事?中秋赏月,重九登高,永远一年一度的 引起人们的不可磨灭的兴味。甚至腊八的那一锅粥,都有人难以忘怀。至于供个人 赏玩的东西,当然是越旧越有意义。一把宜兴茶壶,上面有陈曼生制铭镌句,纵然 破旧,气味自然高雅。“樗蒲锦背元人画,金粟笺装宋版书”,更是足以使人超然 远举,与古人游。我有古钱一枚,“临安府行用,准参百文省”,把玩之余不能不 想到南渡诸公之观赏西湖歌舞。我有胡桃一对,祖父常常放在手里揉动,噶咯噶咯 的作响,后来又在我父亲手里揉动,也噶咯噶咯的响了几十年,园滑红润,有如玉 髓,真是先人手泽,现在轮到我手里噶咯噶咯的响了,好几次险些儿被我的儿孙辈 敲碎取出桃仁来吃!每个破落户都可以拿了几件旧东西来,这是不足为奇的事。国 家亦然。多少衰败的古国都有不少的文物,可以令人惊羡,欣赏,感慨,唏嘘!   旧的东西之可留恋的地方固然很多,人生之应该日新又新的地方亦复不少。对 于旧日的典章文物我们尽管喜欢赞叹,可是我们不能永远盘桓在美好的记忆境界里 ,我们还是要回到这个现实地面上来。在博物馆里我们面对商周的吉金,宋元明的 书画瓷器,可是溜酸双腿走出门外便立刻要面对挤死人的公共汽车,丑恶的市招, 和各种饮料一律通用的玻璃杯!   旧的东西大抵可爱,唯旧病不可复发。诸如夜郎自大的脾气,奴隶制度的残余 ,懒惰自私的恶习,蝇迎狗苟的丑态,畸形病态的审美观念,以及罄竹难书的诸般 病症,皆以早去为宜。旧病才去,可能新病又来,然而总比旧疴新恙一时并发要好 一些。最可怕的是,倡言守旧,其实只是迷恋骸骨;唯新是骛,其实只是摭拾皮毛 ,那就是新旧之间两具失之了。 □南山明摘自《雅舍小品》〈续集〉 ~·~·~·~·~·~·~·~·~·~·~·~·~·~·~·~·~·~· ~·~ 【时代回想】                                                ◇ 迷乱之现代人心 ◇                  ·嚎·   好久没有读狄更斯的小说了,如今还在心中回荡的,只有《双城记》开篇那句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然而又是一个渺小的时代……   新文化运动便是这样一个时代。   不是吗?当一元的文化被多元的文化取而代之的时候,伟大与渺小也成了相对 的。身历这样一个时代,四顾群峰耸峙,反观中心摇摇,是少不了迷失怅惘的。   数年前,还是在北京的一所学府里求学时,我曾翻阅过一本二十年代的书,叫 作《人生哲学》。打开发黄的书页,开篇绪论就是本体论、二元……,当时就被这 些陌生的词汇震住了,内心一阵迷乱,无心再读下去。只记得作者是杜亚泉,以后 出了校门又出国门,那本库本旧书怕是再也无缘一读了。   只是近两年又兴文化讨论热,杜亚泉在新文化运动中的作用被学界再次发现, 一时间又是开杜亚泉研讨会,又是出杜亚泉文集,煞是精彩热闹。在这追星成时尚 而英雄无觅处的世纪末,挖出一个人物来比无人可捧要强得多了。至少,有星可追 可以减少一点迷乱之现代人心。   杜亚泉是位两个甲子前出生、一甲子前故去的思想家。以前出版的现代思想史 ,的确鲜有提到这位科学主义思想家的。在百年来阵阵新潮卷过之后,也终于淘洗 出这样一位稳健、持重、全面、理性的思想家,算是现代思想史上的一件幸事吧。 可惜在花哨浮泛的学风中,在疲于奔命的国人中,难得有人愿去磨洗沙滩上锈蚀的 刀枪,难得有人愿去回思令杜亚泉不得安宁的《迷乱之现代人心》。   一九零四年,甫过而立之年的杜亚泉承蔡元培举荐、应经理夏粹芳和编译张元 济之邀,进入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出任理化部主任。这位年轻的主任曾在甲午战败的 刺激下弃走科举之途,自修了历算、物理、化学、生物、矿物、日文等学科。就在 杜亚泉任理化部主任那年,商务印书馆创刊了《东方杂志》。当初《东方杂志》只 是剪辑每月报刊杂志上的记事或论文,到一九一一年,杜亚泉兼任杂志主编。他不 失时机地扩充篇幅,改文摘简报为自撰或征集、译文,杂志面貌为之一变,销量大 增;杜亚泉也因此名声大振。   与《东方杂志》及杜亚泉相匹敌的,便是《新青年》和陈独秀。陈独秀抓住《 东方杂志》主编和主要撰稿者杜亚泉的《迷乱之现代人心》一文,猛烈开火,为新 文化运动、为现代中国招来了一场东西文化大论战。杜亚泉那篇文章开篇就十分眩 目:国是之丧失……精神界之破产……政治界之强有力主义……教育界之实用主义 ……迷途中之救济。大凡今人探寻东西文化的重要论题,几乎囊括殆尽。言之切切 ,令今人叹服。国是没有了,一国之内讨论是非的标准没有了,理不一理,心不一 心。“卒之固有之是既破弃无遗,而输入之是又恍焉惚焉而无所守,于是吾人之精 神界中,种种庞杂之思想,互相反拨,互相抵消,而无复有一物之存在……”。这 是新文化运动中杜亚泉个人的精神失落,还是今人在中国走向现代化的进程中的意 识危机?恍惚纷乱,惶惑不宁。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历史会反复, 国人同迷惘。   杜亚泉的迷失,还不如说是在东西文化大碰撞下对固有文化的怅惘。在他的观 念中,有一个一以贯之并不时销融外来文明的“己国之固有文明”。杜亚泉对西方 的卢梭、达尔文的思想是熟悉的也是喜爱的,他是一位自由主义者。但他更是理性 的,他有他稳健持重的看法。他疑虑国人会“假托于西方思想以扰乱之”。在莫衷 一是的迷乱中,你不能不分担他对国人的这一疑虑。他有他的直接根据——生物进 化论在国人手中显现的更象是社会达尔文主义。杜亚泉所诉求的,乃是“进化之规 范,由分化与统整二者互相调剂而成”,在中心价值下整合社会。他给自己出了难 题,因为不仅他自己也答不出这中心价值究竟是什么,而且当时西风凛凛,掌握住 东西文化接续绝非易事。他依然迷惘。   陈独秀好象没有这样的迷惘,他在一九一八至一九二零年对杜亚泉的文章所质 问的,不是如何实现整合社会。当时列强瓜分,军阀割据,国人对国学丧尽信心, 而民族危机感却亢奋异常。鲁迅就劝青年人不要读中国书,去读外国书;陈独秀则 不相信自己大力引进的西方民主与科学精神能与传统文化调和。不过,陈独秀毕竟 是有着深邃哲理的思想家,他不容忍东西文化调和论的同时,却给出了一个文化的 多元化的说法。在他眼里,就是西方文化也是希伯莱文化与希腊文化的综合,而希 腊文化自身又是多种思想流派的综合。陈独秀虽然也没能给杜亚泉一个“国是”, 但他的文化多元化合情合理,不失大家风范。国人若能有机遇在多元化的文化中选 择,学界若能有机遇将此论战深入继续,寻求多元文化中的是非标准,避免相对主 义,斯为民族之幸,国人之幸。无奈杜亚泉迫于情势而退出《东方杂志》,陈独秀 深陷政界,论战告停。今人仍为东西文化的选择标准应是科学主义的还是后殖民主 义的而迷失。   新文化运动中的这场东西文化论战已过去了七十多年了,如今回顾一番,联想 到当事人的一生,直让人惊讶当年反国家主义的自由斗士杜亚泉与激进的民族主义 的马克思主义传播者陈独秀好象反串了角色。保守“己国之固有文明”与自由主义 是那样的格格不入,而狂热的“阶级斗争工具”岂能容忍异己多元共存?!                                                               那是一场高手出场的空前论战, 七十多年了,余音不散,硝烟犹存。大战过后,民族危机日重,国人的民族心与马 克思的阶级论正好契合。救亡与富国这一系列的紧迫任务掩去了国人迷失的人心, 反把建设集权国家当作了目的。当年出场的高手一定不曾料到身后的国人走上了他 们深恶痛绝的单元极权的国家主义道路,科学、民主荫着,整个民族齐步跨入社会 主义。横云断岭,迷失夫复何谈?!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然而又是一个渺小的时代。 □〔一九九五年春节寄于美国〕 ~·~·~·~·~·~·~·~·~·~·~·~·~·~·~·~·~·~· ~·~ 【传统教育】                 振兴京剧与教育人民                   ·胡 彪·   我的老师喜欢四大名旦,我的学生喜欢四大天王,我夹在中间,喜欢点什么呢 ?别人都有四大,我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吧?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四大没找着,找 出一些四不象,诸如,钢琴伴唱红灯记,交响乐沙家浜,孙志宽唱的陕北民歌,名 古屋交响乐团演奏的嘎达梅林。这本是很正常的事,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吗,可是 ,当萝卜白菜之爱被赋予一种特殊价值而硬塞给社会时,就不正常了。   从纪念徽班进京二百周年的大型活动,到近期纪念数名大师诞辰若干周年的多 家剧团联合公演,京剧界紧锣密鼓,舆论的声势可谓不小。如果这些活动是发生在 人们对京剧趋之若骛观者如潮的背景下,除了赞叹,似乎无话可说。满足观众需要 有什么不好?可问题是,这一系列活动恰恰是在观众群日渐萎缩,众多演出团体靠 政府补贴为生的情况下,由政府最高文化机构出面张罗的。活动旨在振兴京剧,更 有甚者,声称要普及京剧而且还要从娃娃做起,颇有总设计师若干年前说普及计算 机要从娃娃做起的口气。于是,各种晚会上常出现七岁的黑头高唱“包龙图打座在 开封府上”,八岁的老旦低吟“叫张义,我的儿”。不知怎的,小老旦唱做之间, 总有“小尼姑年方一八,被师傅削去了头发”的味道;小老包的髯口则越看越象大 清遗少的小辫子。   京剧是二百年前徽班进京后受到宫廷的赏识才逐渐红火起来的,至清末民初达 到鼎盛。它存在的社会条件是一个封闭停滞的社会,它存在的社会基础半数是那些 提笼架鸟的有闲阶层。如今,这些都不存在了,京剧走向衰微是必然的。对喜欢的 人,它是萝卜,对不喜欢的人,它就是白菜,而且是老白菜帮子。这时候振兴京剧 无异于要求人们在吃新鲜萝卜的时候也要吃白菜帮子,甚至有要人们放着新鲜萝卜 不吃而吃白菜帮子的嫌疑。   计算机要普及,因为它代表新的生产力。京剧为什么要普及振兴?而且是在没 有多少人要看的情况下?可以找到的唯一过硬的理由是:京剧是国粹。国粹者,吾 国文化之精华也。不过,若按此论,唐诗宋词,六朝骈文,元明的散曲杂剧比京剧 更国粹,十四大文件若用骈体起草,读起来可能会有些许趣味,但似乎没有谁有复 兴并普及它们的远大抱负。此一时,彼一时也。其实,保护国粹完全可以采取其它 办法,譬如故宫内的京剧服饰收藏,录制名家名戏资料,等等。振兴的效果则仅次 于给垂死的慈禧太后喝千年乌龟的洗澡水,该亡的总是要亡的。   由政府出面,这样大规模地宣传振兴一种衰亡的艺术,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撇开其政治意图不谈,这一做法实质上是把一种官方认可的审美价值强加给整个 社会。这与历史上定儒家学说为一尊,现实中立马克思主义为官方哲学是一脉相承 的。成问题的是这一传统的前提,它假定君主与臣民之间是家长与孩子、教育者与 被教育者的关系。总设计师有一段话可为此作很好的脚注。六·四之前,话的大意 是要把教育放到重要位置上,教育界为此很兴奋过一阵,六·四之后,此话却由一 总理级的人物解释成要把教育人民放到重要位置上,颇有我是县长……派来的效果 。加上“人民”二字,味道大变,抓教育,听上去相当开明且现代派,而当教育对 象上升到全体人民时,陈腐霉烂的味道就出来了。   历代君王奉行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政策,总设计师与他们有所 不同,其设计似乎是想使民既知之又由之,时代在前进吗。不过,其设计思想背后 的预设与历代君王却是一致的:人民是一群无知的群氓,可以被愚弄,也可以被教 化,视需要而定。这一假定对君王们几千年来都是如此,人民似乎也没有多少疑问 ,间或有人喊过几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那不过是一时的冲动,安静下来还是要 颂吾皇圣明的。   至二十世纪中叶,人民突然被告知他们是国家的主人了。人民的大救星用亲切 的湘音对人民说,您们,只有您们,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他还对人民说,要 为您们服务,于是,人民有了仆人。只是,没有仆人之前,人民似乎还知道日子怎 么过为好,即便仆人不说,人民也知道,要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不忙不闲,则半 干半稀;有了仆人之后,人民似乎反而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好了,于是,仆人对人 民进行了社会主义教育。仆人教育人民要走社会主义道路,吃社会主义大锅饭,人 民将信将疑,但又扭不过仆人,于是被糊弄着上了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这大 道的确被北京的太阳照得金光闪闪,只是路上没吃的,一时间人民连稀的都喝不上 了,一家伙饿死几千万,直追八年抗战的记录。若是人民知道仆人眼睁睁看着饿脬 遍野,不开仓放粮,反把粮换了钱去造原子弹,不杀去北京夺了鸟位,就愧对五千 年的文化了。仆人也担心过会出李自成,但最终没有出,这不能不归功于对人民的 教育。   半个世纪以来,这种对人民的教育从未间断过,但人民似乎越来越不听教了。 文革期间,对人民的教育是全方位的,其中也包括普及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那时 候人民接受教育的自觉性比现在可高,没用几年,京剧可以说家喻户晓,人人都能 来上两句,一时间,中央有中央的李玉和,各省地县市乃至厂矿学校都有各自的李 玉和。还别说,地方上的李玉和腮帮子上没有疙瘩肉,还就是不如中央的李玉和够 味儿。而且,那时京剧已尝试与现代艺术形式结亲,在这方面,旗手的眼光可谓高 远。我那些四不象的爱好就是那时的产物,因此,至今思铁梅,不肯骂江青。可惜 ,旗手一倒台,京剧现代化的进程就中断了,现在是食古不化派占上风,京剧就衰 微在这批人手上。他们的玩艺儿可能是比较地道,只是没有多少人要看了,而且趋 势是,他们的玩艺儿会越来越地道,而看的人则越来越少。此是闲话。   却说京剧被玩败落之后,仆人又来对人民进行教育了,想再度普及京剧。这次 ,人民似乎不那么听教育了。虽然人民没有办法不让仆人花自己的血汗钱向自己推 销自己并不喜欢的东西,但总算可以不买了。兜售四大名旦的吆喝得再起劲,喜欢 四大天王的并不因此而改为喜欢四大名旦;喜欢四大名旦的也无力阻止人们去喜欢 四大天王了。历史毕竟前进了。   只是教育还在进行。什么时候人民不再受人教育,中国才算真的有了希望。 ~·~·~·~·~·~·~·~·~·~·~·~·~·~·~·~·~·~· ~·~ 【文化社会】              ◇ 湖畔夜话·分裂的身分 ◇                  ·同俊子·   一位朋友,移民加拿大已数年,因为一年多前回国后出深圳海关时持中国因公 护照而遇到“文件不齐”的麻烦,加上毕业后许多很合适的,费劲申请的工作被“ 加拿大公民优先”理由轻易打回来,最后下决心申请加拿大国籍。最近刚刚宣誓入 籍,知道后我去祝贺,朋友先是笑笑,随即是沉默,坐在那儿一脸茫然。 我:怎么啦?百感交集呀? 友:是啊,尤其是宣誓那会儿,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你知道我虽然事事认真,但 不算保守  吧?可在念誓词“忠于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时,我只有嘴巴还活着。 我:得了吧你,那么严重啊? 友:是真的!我当时头脑身体像背叛了自己一样凝固了,传出的声音像另外一个遥 远的地方  的空洞。我现在算是加拿大人了,可我像吗?别人觉得我是吗?这有 不有点像试图抛弃  自己抛弃不了的“原身”来向一个别人的社会表效忠,结果 是白作了一次对心灵的叛变  ,到头还是外人? 我:你还挺文学的。宣誓是要你既然作加拿大公民享受她的权利,你应该有义务忠 于女王,  忠于加拿大,遵纪守法,尊重他人,贡献社会。我看这是应该的。何 况这是你自己的选  择,人家又没拿枪逼你当加拿大人对不对?不是要讲权利和 义务的平衡吗?这像个社会  契约一样。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 友:说得倒是轻巧!我当然不是仅仅为了实用的好处才去申请的。这恰恰是我心里 顺不过来  的原因。加拿大待我们是不薄,我也当然很爱这个地方。自然环境就 不用说了,这个社  会有很多优点:崇尚自由,和平,正义,宽容,民主,法制 ,不打算当世界警察。 我:对呀,这不正是你我尊重的理念吗? 友:但为什么要宣誓忠于女王呢? 我:我想这只是一种传统延续的象征,一种符号,代表这些理想。 友:恐怕不那么纯洁吧?我完全赞同这些理想,当然会安分守法。可是忠于女王? 有哪一个  个人或国家可以当这些理想的化身?鸦片战争时英国坐庄的是女王还 是男王我忘了。 我:哈,你的辫子拖得还很远。现在不同了,民主人权已成世界潮流。时代发展了 。 友:别书虫了,当今这世界上国家利益之间的冲突不存在了?“国家利益”不是西 方大国对  中国出拳的根本原由?都知道自由、独立、正义的精神本是和盲目的 “爱国主义”相对  立的。如果将来加拿大和别的国家发生利益冲突,我们这些 宣誓忠君爱国的人还有理由  根据这些原则、理想来作个人的判断,自己决定支 持谁么? 我:实际上加拿大允许你有双重国籍,这就包括了宽容。是中国不允许双重国籍。 当然这是  有历史原因的。不管怎么说吧,社会是在进步。将来不太会再发生战 时将敌国的侨民“  圈起来”监视虐待的事。 友:好一些不等于够好了。谁也不能保证将来冲突不会发生,也不能保证那时不会 有社会气  氛和舆论对你产生压迫使得你不能自主。而这种压迫完全可以成为正 当的,因为你已宣  誓忠君爱国么。 我:我想多数人并没有在“效忠女王”上想到这一层上去,就你认真。那只不过是 个形式符  号,没那么多后果。你没看报上登有批评加拿大在国外“维和”部队 的表现的文章? 友:那为什么前年安大略省要把警察向女王宣誓改为向加拿大宣誓会惹出那么多抗 议?多数  人没有我们这样的外来包袱,当然不会想这些事。不少人则完全是狭 隘的“爱国主义”  者,在发生国家之间利益冲突时,根本不打算去独立判断是 非。“我国即正义”。 我:他们是他们,你的心由你自己的脑袋管着。从观念上说,西方的人权,平等, 自由,民  权概念被认为是普遍的,超文化、国家、民族的。一个人之所以有人 的尊严和权利,和  其它人平等,不在于他的种族,国籍,民族,性别,亲属, 信仰,而在于他是“人”这  个事实本身。在西方文化中正义的标准甚至高于血 亲关系的约束,不提倡“子为父隐”  的原则。从这可以知道,你的身分,国籍 等等变化是身外的、次要的东西。不要看得那  么死,干嘛自己找个包袱顶着呢 ?理性精神,自由思想,个人独立才是最重要的。 友:但这不正和忠君爱国对立么?这是我自寻烦恼哇?实际情况是你经常陷进这冲 突中,而  且解决的办法多半不是你的理想而是“国家利益”占上风。这实在是 制度化了。给你举  个反面的例子:就拿有些工作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 行业,所以也只是标明“加  拿大公民优先”,但你不是公民,不管你多优秀, 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戏。人家看你申请  表,首先只看身分那一栏,不是公民?好 得很,抄下你的地址,给你一份公文信:“我  们已有足够的加拿大人申请…, ”进垃圾桶去吧。哪里管什么唯才任用,服务社会。公  平的概念是受“国家” 的概念统治的。世界上都是如此。 我:我知道你有气喔,不过你现在不是跳过龙门了嘛。 友:说明的问题还在呀。从道理上讲,它有说不清想不通的地方。看实际,那更是 活生生。  我也知道一个人的尊严和权利不在于他的祖国是大国还是小国,是富 国还是穷汉,有五  千年历史还是没有历史。我也不喜欢把“五千年文化博大精 深”老挂在口上以便骄傲一  下,好和人平等一下。这是没用的。《龙年》里那 警官怎么说的?“你那几千年历史对  我一钱不值……” 我:Well, 友:你听我说,说得是难听,但在衡量人的平等意义上不无道理。可话说回来,你 想想,为  什么至今依然有这么多港澳海外华人那么关心中国的富强,有的人即 使共产党共过他爸  爸的产他还是准备和共产党合作?在今天,人在社会中的地 位和尊严依然是由许多别的  因素决定的,“国家”这个词是个很实际的东西。 很多华人在心灵中没有感到这里是归  宿。这不是他们愿意不愿意的问题。你可 以听到把你当日本人来称赞的话。你认识邢教  授?电工系的,早就入了籍的。 上星期在周末市场被一胖子喝道:“Go home!  Go back to  China!”前不久有一个调查,这里有百分之四十的人表  示不赞成和亚 裔人通婚,相当比例的人承认对公司里有亚裔同事感到不舒服。这还不包  括不 愿意说出来的人。 我:实际情况是有所不同,但这和我们很多人自己不努力打入主流社会有关吧? 友:谁说的?!在中国时我们受了官僚们的气,我们问:“你爱祖国,祖国爱你吗 ?”实际  上是在怨政府而不是国家,中国是你的家,那是不应该把你当外人而 拒绝的地方。在这  里,你同样有理由问:“你爱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爱你吗? ”麻烦的是,这回我们要怨  的对象不是那么清楚了。加拿大政府的政策法律倒 是提倡人人平等,如果你是加拿大公  民,还有相互宽容,多元文化。但在这个 社会的深处,或者人心的深处,你没有被接受  ,不管你作出多大努力。你可以 是加拿大公民,但不是加拿大人。可悲在于这是无法改  变的,这是人性的一部 分。平时埋着,当经济恶化时,它就从深处升上来了,一瞧你那  样儿,“回去 !”你是天生的替罪羊,怎么洗也不干净。如果你开辆破车,他们会想,  瞧, 移民就是这种货色,尽靠我们养着。如果你开辆“奔驰”呢?他们又会想,比老子   还抖,好工作尽让他们占去了! 我:你怎么对人家这么知心呢?他们想什么你都挖出来了。 友:你是傻子?再给你举个例子吧。你知道我老板是印度人,在加拿大几十年,作 到正教授  ,学术上有地位,英文没问题。可你看他的圈子!系里开个part y,白人是一堆,  他和几个印度人又是一堆。从来都是这样。那天我向他请假 去宣誓,他半真半假地问:  “Are you going to be C anadian? Are you  going to change co lor?这两问题连在一起问,说明了什么懂  不懂? 我:不懂不就被你当傻子了嘛。其实不用猜也知道一些白人在想什么。去年十一月 七日《马  克林》周刊上一篇大论,使用各种手段把移民说成一切麻烦的来源: 社会福利负担,犯  罪率上升,失业,种族矛盾,国债赤字,同时还专门附一张 多伦多中国城的照片。矛头  晃眼得很。《马克林》是加拿大的《时代》,代表 白人右派观点,反移民那是一贯不遗  余力,风吹草动就倾巢而出。前几年多伦 多中国城发生几起凶杀,一下子被它炒得像是  华人黑帮已占领了全国,专刊喧 染,封面标题加大块文章,直取移民政策,尽管天天发  生的案子绝大多数是白 人干的。不同种族和文化之间的障碍是很难消除,不过 -- 友:这就是为什么在宣誓时,我的心和脑都是木的。如果真是满不在乎,你倒很有 可能是实  用主义,只想得好处而不关心别的。所以你的宣誓是无效的--我认 为这是欺骗行为。  但如果你认真,你脑袋里有死角,不能“理解的要执行,不 理解的也要执行”。在心里  面呢,你感到是在向一个永远把你当外来淘金者的 社会交心效忠。而这又是你的选择,  你没法抱怨:既没有人被你指责,也没有 人听你哭诉。似乎最后你只有甘当骗子才能获  得平静,当一个机会主义者才能 自信没有背叛原则和家园,当一个傻子才能有快乐。 我:越来越深沉了。不过种族文化之间的障碍是不是根植于人性之中还难说。每个 社会都有  各式各样的人。种族主义现在毕竟不敢象以前那样光天化日下抛头露 面了。进步是有的  。不管怎样,既然生活在这个社会中,如果我们自己的心灵 不认同这个国家,便谈不上  别人接不接受的问题了。所以我们应该先给予后索 取,先转变观念,首先爱这个国家,  贡献社会,以她的繁荣和光荣而骄傲。这 应该是一种责任了,是不是? 友:咦?你倒很通啊?上回中国女足和加拿大女足比赛你为谁摇旗呐喊来着? 我:又瞎扯,两码事。 友:哈!口是心非的两面派。 □一九九五年二月二日,农历正月初三于加拿大 ~·~·~·~·~·~·~·~·~·~·~·~·~·~·~·~·~·~· ~·~ 【历史长河】              ◇ 留下的,留不下的 ◇                 ·李锐·   十年前,我曾跟随一支考古队在晋北的荒原上发掘古墓。那是一次规模极大的 发掘。随着一个现代化的大型露天煤矿的建设,古墓发掘工作持续了两三年,总共 发掘整理了一千三百多座汉朝的古墓。在这场空前的发掘中,出土了不计其数的古 代文物。两千多年前的陶器、漆器、青铜器、印章、铜镜、弓弩、刀剑,堆满了一 间又一间屋子。根据古籍记载,从战国时期的赵武灵王二十年〔公元前三零六年〕 开始,这里就是烽火不断的古战场。随着钢铁和水泥在机器的轰鸣中拔地而起,两 千年前的磷磷尸骨,白森森地抛洒遍地,在车轮的碾压中和人们的脚下噼啪作响。 塞北的寒风裹着漫天的黄沙呼啸而去,陌生的太阳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些白骨沉沉西 下。两千多年前当他们哇哇坠地和后来入土而葬的时候,在天上看着他们的也还是 这颗无动于衷的太阳。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他们的故事,没有人知道谁是父母和孩子,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痛苦和欢乐。留下来 的只有一些粘满了泥土的文物,和人们根据这些文物所做出来的年代判断,考古学 家们终于在一块漆器的残片上找到一行文字:“元延元年十月□作”,凭着这个汉 成帝的年号,他们推算出这是公元前十二年。   从那以后的许多年,在夕阳和黄沙里遍地抛洒的磷磷白骨,总在心头徘徊不去 ;那留下来的一切,是那样分明而冷漠地在提醒着留不下来的生命的悲哀。冰冷的 时间之河把那么多的生命沉在水底,茫茫而去。站在这河边,与两千年前的死亡直 面相对,你会深透骨髓地体悟到生命对于死亡和时间无可抗拒的屈从,你更会深透 骨髓地体悟到这屈从所带来的没顶的悲哀。   考古学家们在那一千三百多座汉墓里,发现了两具紧紧搂抱在一起的尸骨,经 过鉴定,确认这是一对成年男女。这两具尸骨诱发出人们无数的奇想:他们为什么 不象别人一样仰身直肢地躺着,而是这样侧身曲肢地搂抱在一起呢?他们是夫妻? 是情人?他们是死后被葬在这里的,还是埋在这里才死去的?埋在这里的是惊天动 地的爱情?还是刻骨铭心的仇恨?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象我们在楼房里时常 看到的,无聊而又无奈的玩笑?二十世纪的考古学家们手里拿着各种现代化的仪器 ,做着种种费心的猜想,徒劳地打算把眼前这些白骨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后 来,纯粹是出于好奇,他们用石膏把这两具尸骨固定好,然后原封不动地装进一个 带玻璃罩的木箱。驱使他们这样去做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一个故事的渴望, 对一个两千年前的古老故事的种种神秘难测的猜想。最后,他们把这个带玻璃罩的 木箱放进了展览馆,他们希望能引起更多人无穷无尽的猜测和记忆。或许有一天, 在许多许多年以后,在千百万人当中,会真的遇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缘,这个故事 会在回忆和想象中丰满起来,会有血有肉,会曲折万端,会引出许多带着体温的眼 泪和感叹。   造化给了每个人生的同时,也给了每个人死的结局。能够连接了生和死的,能 够在滔滔忘川之水上架起渡桥的,只有这刻骨铭心萦怀不去的回想和记忆。   于是,汉朝的古人慨然叹息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于是,我们知道了一个这样的老兵:“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 :家中有阿谁?”   于是,我们知道了一对“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的夫妻。   于是,我们知道了一位“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的歌者。   于是,我们就知道了刘兰芝和焦仲卿千古不灭,催人泪下的故事。   于是,那条滚滚不停汇聚了无数死亡的时间之河里,就激荡起千年不止的关于 生命的回想的浪花。   在对生命记忆千百年的书写中,书写者们高举着自己的生命之灯,穿过一座又 一座形式的大门。在对表达形式不懈地追求和考问中,他们终于明白那原本是对生 命自身的追求和考问。于是,唐朝人不再重复汉朝人的诗句:宋朝人不再重复唐朝 人的诗句;而清朝的曹雪芹终于放下了诗而拿起了小说。现在,当我们把李白和曹 雪芹,把雨果和巴尔扎克,甚至把萨特和加缪,全都放在了“过时”的椅子上的时 候,我们应当明白,自己也正在一秒种一秒种地过时。那个每天下午西沉的太阳, 都是一颗“过时”的星星。那个从深深的生命的旋涡中,从对生命深深的焦虑和忧 思中产生出来的书写形式,与所有的哗众取宠和争强好胜无关;任何一丝杂质的加 入,都是对生命本身的亵渎。当我们点燃了那盏生命之灯,照亮了形式的大门的时 候,同时也照亮了你自己,真诚者的面容和投机者的嘴脸将会判然不同。   有一次,我走进了华盛顿的国会图书馆,管理人员告诉我说虽然目前没有经过 确切的统计和调查,但是他们还是确信这里是全世界最大的图书馆,或者起码也是 最大的之一。我跟着他们一层楼梯一层楼梯地转下去,在经过了许多道密封的大门 之后,我们终于走进了那个庞大无比的书库。然后他们带着我在遮天蔽日的书架中 转来转去,他们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对我说,这是宋代的,这是明代的,这是 清代的,这是近代的,这是当代的,这些是刚刚出版的书籍和期刊。然后他们说, 这还仅仅是中文部的一部分,这个图书馆有全世界各个语种的图书,有许多象这样 大和比这还要大的书库。听他们这样介绍着,我从那无边无际莽莽苍苍的重山峻岭 中收回视线,不由得头晕目眩,一种深深的失落和茫然顿时涌上心头:   你何必非得再写出几本书来放进去呢?真的有这个必要吗?真的不是你自己的 矫情蒙蔽了你的眼睛?还是你在一厢情愿地自己跟自己撒娇呢?面对着这个说得太 多的人类,你为什么不闭上自己的嘴呢?   庄子的话越过重山峻岭从遥远的云端传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可庄子毕竟还是说了。当庄子端详庄严地缄口不言的时候,他把一只翼若垂云 的大鹏放飞在天上,把一个浑沌的宇宙放进了敞开的胸怀。   今天的人类早已经凭借着现代科技凿开了浑沌的宇宙,起码也是自以为凿开了 浑沌的宇宙。当我们把无数的公路、铁路,把无数的飞机、汽车,把无数的城市、 楼房堆满在地球上的时候;当我们把无数的战争和罪恶,无数的奋斗和光荣,在这 颗拥挤的星球上不厌其烦地演来演去的时候;我们也把越来越多的记录这一切的书 籍放进了图书馆。随着电子技术的出现,人类的空间已经扩展到近乎宇宙般的无限 。   眼前这座书籍堆积起来的山脉,莽莽无涯,有幸能够站到这重山峻岭当中来的 每一本书,既是来到了自己的家园,也是来到了自己的墓地。那密密麻麻的书脊就 仿佛一块块墓碑。随着时间的推移,抚摸它们的手会变得越来越少,打量它们的目 光会越来越远。所有关于永恒的念头都将变得可笑而又可怜。   不由得,那些在黄沙和夕阳中抛洒遍地的白骨,再一次地涌上心头。   当死亡和对死亡的自觉划破了永恒的幻想的时候,生命之火的灼烤是那样的分 明而又疼痛。   当疼痛袭来的那一刻,我忽然渴望一张桌子,渴望一支笔,渴望面对着一张白 纸倾诉自己。不是为了永恒,不是为了金钱,不是为了庄子和萨特,不是为了曹雪 芹和加缪,也不是为了观众和掌声;只为了那灼人的渴望,只是为了自己,只是为 了那拂之不去的记忆。   幸亏造化在给了我们死亡的同时,也给了我们回忆的智慧和力量。由此,逝去 的生命在堕入永远黑暗冰冷的寂灭时,也有机会获得动人的喧哗。每一秒钟留不住 的生命,却也都会留下每一秒种生命的记忆。如果你有足够敏锐的感觉和才能,如 果你有充沛的想象,如果你能够锲而不舍地在记忆的莽林和沼泽中跋涉,那么,终 有一天,你会有幸获得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你会有幸在一行诗里,在一瞬间,与 人共度岁月千年。            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二日傍晚 于新居 □〔摘自《读书》一九九四年第八期〕推荐、输入:方舟子fangshi@student.msu. edu ~·~·~·~·~·~·~·~·~·~·~·~·~·~·~·~·~·~· ~·~ 【文化之旅】               ◇ 夜 航 船 ◇                 ·余秋雨·                  〔一〕   我的书架上有一部明代文学家张岱的《夜航船》。这是一部许多学人查访终身 而不得的书,新近根据宁波天一阁所藏抄本印出。书很厚,书脊显豁,插在书架上 十分醒目。文学界的朋友来寒舍时,常常误认为是一部新出的长篇小说。这部明代 小百科的书名确实太有意思了,连我自己巡睃书架时也常常会让目光在那里顿一顿 ,耳边响起[矣欠]乃的橹声。   夜航船,历来是中国南方水乡苦途长旅的象征。我的家乡山岭丛集,十分闭塞 ,却有一条河流悄然穿入。每天深夜,总能听到笃笃笃的声音从河畔传来,这是夜 航船来了,船夫看到岸边屋舍,就用木棍敲着船帮,招唤着准备远行的客人。山民 们夜夜听到这个声音,习以为常,但终于,也许是身边的日子实在是混不下去了, 也许是憨拙的头脑中突然卷起了幻想个位的波澜,这笃笃笃的声音产生了莫大的诱 惑。不知是哪一天,他们吃过一顿稍稍丰盛的晚餐,早早地收拾好简薄的行囊,与 妻儿们一起坐在闪烁的油灯下等候这笃笃声。   当敲击船帮的声音终于响起时,年幼的儿子们早已歪歪扭扭地睡熟,山民粗粗 糙糙地挨个儿摸了一下他们的头,随即用拳头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出屋外。蓬头散 发的妻子提着包袱跟在后面,没有一句话。   外出的山民很少有回来的。有的妻子,实在无以为生了,就在丈夫上船的河滩 上,抱着儿子投了水。这种事一般发生在黑夜,惨淡的月光照了一下河中的涟漪, 很快什么也没有了。过不了多久,夜航船又来了,仍然是笃笃笃、笃笃笃,慢慢驶 过。   偶尔也有些叫人羡慕的信息传来。乡间竟出现了远途而来的老邮差,手中拿着 一封夹着汇票的信。于是,这家人家的木门槛在几天内就会跨进无数双泥脚。夜间 ,夜航船的敲击声更其响亮了,许多山民开始失眠。   几张汇票使得乡间有了私塾。一些幸运的孩子开始跟着一位外乡来的冬烘先生 大声念书。进私塾的孩子有时也会被笃笃声惊醒,翻了一个身,侧耳静听。这声音 ,与山腰破庙里的木鱼声太像了,那是祖母们向往的声音。                  〔二〕   一个坐夜航船到上海去谋生的人突然成了暴发户。他回乡重修宅院,为了防范 匪盗,在能宅院四周挖了河,筑一座小桥开通门户。宅院东侧的河边,专修一个船 码头,夜航船每晚要在那里停靠,他们家的人员货物往来多得很。夜航船专为他们 辟了一个精雅小舱,经常有人从平展展的青石阶梯上下来,几个佣人挑着足够半月 之用的食物上船。有时,佣人手上还会提着一捆书,这在乡间是稀罕之物。山民们 傻想着小舱内酒足饭饱、展卷卧读的神仙日子。   船老大也渐渐气派起来。我家邻村就有一个开夜航船的船老大,早已成为全村 艳羡的脚色。过去,坐他船的大多是私盐贩子,因此航船经常要在沿途受到缉查。 缉查到了,私盐贩子总被捆绑起来,去承受一种叫做“趱杠”的酷刑。这种酷刑常 常使私盐贩子一命呜呼。船老大也会被看成是同伙,虽不做“趱杠”,却要吊打。 现在,缉查人员拦住夜航船,见到的常常是神态高傲的殷富文士,只好点头哈腰连 忙放行。船老大也就以利言相讥,出一口积压多年的鸟气。   每次船老大回村,总是背着那支大橹。航船的橹背走了,别人也就无法偷走那 条船。这支橹,就像现今小汽车上的钥匙。船老大再劳累,背橹进村时总把腰挺得 直直的,摆足了一副凯旋的架势。放下橹,草草洗过脸,就开始喝酒。灯光亮堂, 并不关门,让亮光照彻全村。从别的码头顺带捎来的下酒菜,每每引得乡人垂涎欲 滴。连灌数盅后他开始讲话,内容不离这次航行的船客,谈他们的风雅和富有。                 〔三〕   好多年前,我是被夜航船的笃笃声惊醒的孩子中的一个。如果是夏夜,我会起 身,攀着窗沿去看河中那艘扁黑的船,它走得很慢,却总是在走。听大人说,明天 傍晚就可走到县城。县城准是大地方,河更宽了,船更多了,一条条晶亮晶亮的水 路,再也没有泥淖和杂藻,再也没有土岸和残埠,直直地通向天际。   第二天醒来,急急赶到船老大家,去抚摩那支大橹。大橹上过桐油,天天被水 冲洗,非常干净。当时私塾已变成小学,学校的老师都是坐着航船来的,学生读完 书也要坐着航船出去。整个学校,就像一个船码头。   橹声[矣欠]乃,日日夜夜,山村流动起来了。   夜航船,山村孩子心中的船,破残的农村求援的船,青年冒险家下赌注的船, 文化细流浚通的船。   船头画着两只大大的虎眼,犁破狭小的河道,溅起泼刺刺的水声。                 〔四〕   这下可以回过头来说说张岱的《夜航船》了。   这位大学者显然是夜航船中的常客。他如此博学多才,不可能长踞一隅。在明 代,他广泛的游历和交往,不能不经常依靠夜航船。次数一多,他开始对夜航船中 的小世界品味起来。   船客都是萍水相逢,无法作切己的深谈。可是船中的时日缓慢又无聊,只能以 闲谈消遣。当时远非信息社会,没有多少轰动一时的新闻可以随意评说,谈来谈去 ,以历史文化知识最为相宜。中国历史漫长,文物典章繁复,谈资甚多。稍稍有点 文化的人,正可借此比赛和炫示学问。一来二去,获得一点暂时的满足。   张岱是绍兴人,当时绍兴府管辖八县,我的家乡余姚正属其中。照张岱说法, 绍兴八县中数余姚文化气息最浓,后生小子都得读书,结果那里各行各业的人对于 历史文物典章,知之甚多,一旦聚在夜航船中,谈起来机锋颇健,十分热闹。因此 ,这一带的夜航船,一下去就像进入一个文化赛场。   他在《夜航船序》里记下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   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   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   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   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   你看,知识的优势转眼间就成了占据铺位的优势。这个士子也实在是丢了吾乡 的脸,不知道“澹台”是复姓倒也罢了,把尧、舜说成一个人是不可原谅的。让他 缩头缩脚地蜷曲着睡,正是活该。但是,夜航船中也有不少真正的难题目,很难全 然对答如流而不被人掩口耻笑。所以连张岱都说:“天下学问,唯夜航船中最难对 付。”   于是,他发心编一部初级小百科,列述一般中国文化常识,使士子们不要在类 似于夜航船这样的场合频频露丑。他把这部小百科名之曰《夜航船》,当然只是一 个潇洒幽默的举动,此书的实际效用远在闲谈场合之上。                 〔五〕   但是,张岱的劳作,还是让我们看到了一种有趣的“夜航船文化”。这又是中 国文化的一个可感叹之处。   在缓慢的航行进程中,细细品尝着已逝的陈迹,哪怕是一些琐碎的知识。不惜 为千百年前的细枝末节争得脸红耳赤,反正有的是时间。中国文化的进程,正像这 艘夜航船。   船头的浪,泼不进来;船外的风,吹不进来;航行的路程,早已预定。谈知识 ,无关眼下;谈历史,拒绝反思。十年寒窗,竟在谈笑争胜间消耗。把船橹托付给 老大,士子的天地只在船舱。一番讥刺,一番炫耀,一番假惺惺的钦佩,一番自命 不凡的陶醉,到头来,争得稍大一点的一个铺位,倒头便睡,换得个梦中微笑。   第二天,依然是这般喧闹,依然是这般无聊。船一程程行去,岁月一片片消逝 ,永远是喧闹的无聊,无聊的喧闹。   我一次次抚摩过的船橹,竟是划出了这样一条水路?我梦中的亮晶晶的水路, 竟会这般黯然?   幸好,夜航船终于慢吞吞地走到了现代。吾乡的水路有了一点好的征兆:几位 大师上船了。     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乌桕,新禾,野花,   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   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   每一打桨,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   诸影诸物,无不解散,而且摇动,扩大,互相融和;刚一融和,却又   退缩,复近于原形。边缘都参差如夏云头,镶着日光,发出水银色焰。   --这是鲁迅在船上。     夜间睡在舱中,听水声橹声,来往船只的招呼声,以及乡间的犬   吠鸡鸣,也都很有意思。雇一只船到乡下去看庙戏,可以了解中国旧   戏的真趣味,而且在船上行动自如,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   喝酒,我觉得也可以算是理想的行乐法。   --这是周作人在船上。他不会再要高谈阔论的旅伴,只求个人的清静自由。     早春晚秋,船价很便宜,学生的经济力也颇能胜任。每逢星期日,   出三四毛钱雇一只船,载着二三同学,数册书,一壶茶,几包花生米,   与几个馒头,便可优游湖中,尽一日之长。……随时随地可以吟诗作   画。“野航恰受两三人。”“恰受”两字的状态,在这种船上最充分   地表出着。   --这是丰子恺在船上。他的船又热闹了,但全是同学少年,优游于艺术境界 。   这些现代中国的航船虽然还是比较平缓、狭小,却终于有了明代所不可能有的 色泽和气氛。   仍然想起张岱。他的惊人的博学使他以一人之力编出了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夜 航船》,在他死后24年,远在千里之外的法国诞生了狄德罗,另一部百科全书将 在这个人手上编成。这部百科全书,不是谈资的聚合,而是一种启蒙和挺进。从此 ,法国精神文化的航船最终摆脱了封建社会的黑夜,进入了一条新的河道。张岱做 不到这地步,过错不在他。   说到底,他的书名还是准确的:《夜航船》。   我,难道真的被夜航船的笃笃声敲醒过吗?它的声响有多大呢?我疑惑了。   记得有一天深夜,幼小的我与祖母争执过:我说这笃笃声是航船,她说这笃笃 声是木鱼。究竟是什么呢?都是?都不是?抑或两者本是同一件事?   祖母早已亡故。也许,我将以一辈子,索解这个迷。 □ 选自《文化苦旅》知识出版社·上海 1992年 输入:朱珠 ~·~·~·~·~·~·~·~·~·~·~·~·~·~·~·~·~·~· ~·~ 【音乐园地】             ◇ 谈谈音乐欣赏问题〈1〉◇              ·乐 洋·                一 引言    音乐是人类文明的产物,是人类文化的组成部分,因而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 。无可否认的是,音乐发展至今,其形式、内容甚至本身的概念都已被极度地扩大 化了,以至于到了今天这种“无音不成乐”的地步。那些原被认为不是音乐的东西 反倒成了时髦,其欣赏的意味也随之改变。例如,过去人们提起音乐总会产生一种 优美典雅的联想。而当你置身于当今流行乐坛的音乐氛围中时感受如何呢?你看那 歌手捶胸顿足,你看那吉他手摇头摆尾,再看那鼓手玩儿了命地猛砸。震耳欲聋的 音响、霹雳般的鼓点足以震得你灵魂出窍。再看那歌迷们一个々如痴如狂,他们并 不在意歌手唱些什么,要的是那个感觉。一曲终了,掌声、喊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你说他们是在欣赏呢还是在投入和发泄?我看后者居多。像这样的音乐,尽管时 代气息浓厚,但除了投身陶醉其中外,能有多少欣赏的成份好谈呢?所以,广义上 的“音乐欣赏”概念已不复存在。尽管如此,笔者仍然认为一般概念上的音乐欣赏 还应主要针对那些比较正规的音乐(如古典音乐)而言,因为只有这样点音乐才有比 较丰富的内涵和欣赏内容。为此,笔者曾尝试撰写了《音乐知识讲座》(参见FHY24 -31期),以期为提高音乐爱好者的音乐素养提供一些参考。那么究竟怎样的音乐才 算是“真正”的音乐,怎样才能更好地去欣赏它呢? 本文先从音乐的自然属性入 手介绍一些常识性的概念,阐明人与音乐的自然关系,揭示出人类对音乐的感受和 欣赏能力的先天性特征。然后采用对比的手法分析了音乐发展的必然规律以及各类 音乐间的内在区别。最后以一些具体例子较详细地介绍音乐欣赏的内容和方法以期 为前文(即《讲座》)提供一个应用性的讲解。 二。音乐与自然   有人称音乐是人类的发明。那么音乐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她的美感又是从何 而来呢?如果我们稍加探究,就会发现一些有趣的现象。   音乐是乐音以一定规律组合的产物。“乐音”与“噪音”的定义本是主观的, 但人们早已发现了这种主观与客观之间的内在联系。自然界中物体振动(包括乐器) 发音时,除了主振峰之外尚有一系列的自然谐振波。谐振波的多寡决定着音色,而 其中谐振峰较强的则是这一主振频的1/3频、半频和倍频等。如果一个音主要包含着 这些规律性的谐振音,它就悦耳动听。若以某个音为基音,则其自然谐振频谱中其 它几个最强音依次为它的三音、五音及八度音,而这些音恰恰构成了这个音的三和 弦(叁见讲座)。可见和声学的物理依据也正是这些自然现象。“协和和弦”与“不 协和和弦”的区别就在于和弦音中包含的谐振频谱:顺自然者为协和,反自然者为 不协和。由于物理学的创立只会晚于人类对音乐的“发现”,所以不能设想先有了 物理依据再去“发明”音乐,强迫人耳去适应人为的划分。此外,“自然音阶”的 确立是人耳对音乐先天感受能力的又一例证。“七音十二律”的划分被人们接受得 如此之自然以至于古今中外没有谁感到应再增加或减少几个音(中国的五音体系与 之没有本质区别)。设想将一个八度音程分成不是七个而是九个音阶,能唱得出才 怪。人耳对声音反应的灵敏度个体差别很大,有人甚至辨不出音调。这种极端的情 况即所谓的“五音不全”。而那些对声音特别敏感者被认为具备了音乐家的天份。 所以“音乐家的耳朵”已成为对声音反应敏感、判断准确的代名词。   谐和的声音给人以宁静、舒适和愉快的感觉,而不谐和音包括噪音则使人焦燥 、难受甚至恐惧。所以,不谐和音常被用来制造某些特殊效果和气氛(如电影配乐) 。   纵观古典音乐发展史,其核心就是“和谐”二字。例如唱诗班演唱圣歌都采用 严格对位,绝少和弦外音;早期的和声进行(即功能圈)也缺少不协和和弦这一环节 (不协和和弦的大量运用属进代和声手法)。所以古典音乐大都和谐、优美、动听。   现代乐派看透了古典派的这一“弱点”,专往不谐和上面攻,于是诞生了怪异 的“无调性音乐”乃至“微分音乐”。这类反自然化的音乐的形成显然与人们的某 种思潮和情绪有关,作为时代的产物无可厚非,但它毕竟不具备大众化的欣赏价值 。有位朋友习惯于晚饭时收听调频立体声广播。但那个台时不时地穿插播放学生尝 试性写作的微分音乐片段。大人还倒能“忍”,怎耐那孩子(女孩)一听到这种音 乐就吭吭叽叽满脸的恐惧。无奈,每逢这种情况他只能关机。   我们再来看现代流行音乐。它的反自然倾向也十分明显。流行音乐与古典音乐 的区别在《讲座》中已有简要总结。这里以鼓的运用为例看看它所体现的差别。管 弦乐队只用三种鼓:定音鼓和大小军鼓。除了进行曲之外几乎所有乐曲贯穿始终的 鼓声都是用定音鼓演奏的。这是因为没有音调的鼓声被认为是不谐调的。所以即使 是鼓声也应具有音调。这就是定音鼓的含义。定音鼓是最重要的乐器之一。它使用 五线谱,演奏员用脚踏板控制音调的变化。定音鼓多敲在强拍上以强化主音;它参 与和声而不是游离其外,所以鼓声与整个音响浑然一体,和谐、动听。读者不妨再 听听贝多芬的第九《合唱》中那自始至终的定音鼓声。再来看看流行音乐。它用的 是众所周知的“架子鼓”。它没有音调,但以它那独特的效果与喊叫式的歌曲形成 完好的匹配,相得益彰、极富感染力。人们早被这种由“爵士鼓”进化而来的庞大 乐器的非凡魅力和鼓手的潇洒鼓姿所倾倒,于是近年来各种架子鼓训练班应运而生 ,各种书籍纷々出笼,为这种过去名不见经传的乐器开创了一个历史新纪元。 ~·~·~·~·~·~·~·~·~·~·~·~·~·~·~·~·~·~· ~·~ 【新闻汇编】 ⊙ 中国选手陈露获世界女子花样滑冰冠军!在英国伯明翰举行的“世界花样滑冰 锦标赛”中,陈露力挫群英,为中国夺得史无前例的第一个花样滑冰世界冠军。1 4岁的美籍华裔女选手关颖珊名列第四。男子冠军被加拿大队获得。   多伦多星报(Toronto un)在对此作报导时,借机大肆渲染中国运 动员服用兴奋剂一事。对此,温哥华地区的部份同胞深感不平,对温哥华太阳报表 示了不满。全加学联也正式对上述两报发文表示遗憾。 ⊙ 第八届全国政协会议在北京闭幕。在为期满12天的会议中,代表们共向各政 府部委提出了1995项提案。在这些提案中,有一项是关于向日本索取侵华战争 赔偿费。这个由21个代表团共同提出的的提案指出:“只有从日本政府索取赔偿 ,才能防止日本篡改其侵华历史”。 ⊙ 在近期召开的第八届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上,中央书记处书记吴邦国、姜春云 被增选为国务院副总理(有关二人的简介请参见FHY9501C),分别主管工 业和农业。选举中有相当一部分代表投了反对票,较为引人瞩目。 ⊙ 美国贸易代表 Mickey Kantor 三月十二日在北京会见中国对 外贸易部长时宣布,美国将支持中国成为“世界贸易组织”的发起成员国。中国将 在今年四月于日内瓦举行的会议上申请这一席位。作为回报,中国将对美国进一步 打开巨大的消费市场。 ⊙ 由张艺谋导演,巩俐和葛优主演的电影--“活着”在多伦多上演。这是一部 颇具争议性的影片,叙述一个普通男子之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人生历程。 ⊙ 一百五十年前,英帝国主义赢得其强加于中国的“鸦片战争”,霸占中国领土 香港。这一丧权辱国的历史将由著名导演谢晋搬上银幕。谢导演指出:“香港回归 祖国不仅对中国具有重大意义,而且对全世界亦是如此,作为电影工作者我们有责 任展现150年前的这段历史。”他呼吁专家学者,尤其是历史学家,予以援助之 手来制作这部电影。 ⊙ 新华社李伟廷(音译)指出,香港的筹委会成员中不应该有“反华”分子。他 说,“反华”分子反对中国对香港收回主权,反对基本法。他同时指责港督彭定康 企图以“民主改革”为名干涉中国内政。 ⊙ 马来西亚海洋巡逻艇向中国渔船开火,打伤中国渔民数名,扣留该渔船并逮捕 全部随船人员。马来西亚方面申称,中国渔船入侵其控制海域。与此类似的,加拿 大与西班牙的海上捕鱼之争暂告一段落。加拿大首先扣留西班牙远洋渔船一艘,理 由是西班牙渔船在紧接加拿大200海哩领海外的大陆架大肆捕捞,致使其领海内 的鱼源枯竭。此举虽然合理,但却违反了国际海洋公约。欧洲共同体群起攻击加拿 大。有幸的是,加方在所扣留的鱼船上,发现西班牙人捕捞了远远小于国际公约规 定的可捕尺寸的鱼苗,而且其网眼也大大小于国际规定。最后,加方让步将全部渔 民压保释放。 ⊙ 《联合报》报道,美国芝加哥外交关系协会三月六日发表的一项民意测验发现 美国民意对中国大陆的观感和四年前的上一次测验有相当的变化。四年前只有百分 之四十的民众认为中国对美国有重大利益关系,现在有百分之六十八;而美国“意 见领袖”的看法则从百分之七十三增到百分之九十五。然而美国人对中国大陆的好 感“热度”并不因其地位重要性提高而大增:四年前是百分之四十五,现在是百分 之四十六。相反,他们对中国大陆发展为强权的关切大增。现在有百分之五十七的 美国民众认为,中国发展成强权,可能是对美国利益的严重威胁,四年前只有百分 之四十受访者持此观点。许多人认为中国的威胁高于俄国。 ⊙ 美国一男子控告一家宠物护理店,索赔数百万元。原因是他的一条名贵的猫在 该店理发时不幸被店里的一条狗咬死,他因此心灵受到极大创伤,性功能也受到影 响。 ≈≈≈≈≈≈≈≈≈≈≈≈≈≈≈≈≈≈≈≈≈≈≈≈≈≈≈≈≈≈≈≈≈≈≈   本期 责任编辑:远 东              主 编:黄 政      新闻采编:王学文              副主编:詹凯君      PS制作:叶立强                  罗宗力      英文目录:罗宗力      校  对:金 拓      读者服务:李 跃      网络维护:蒋 琪  温 冰 ≈≈≈≈≈≈≈≈≈≈≈≈≈≈≈≈≈≈≈≈≈≈≈≈≈≈≈≈≈≈≈≈≈≈≈ ———————————————————————————————————   稿件 问题 建议等请寄:fhy-cm@uwalpha.uwinnipeg.ca ———————————————————————————————————   本刊ftp地址:uwalpha.uwinnipeg.ca  (142.132.12.100)           cnd.org        (132.249.229.100)   文件目录:   pub/fcssc/fhy     |GB|HZ|BIG5|PS|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listserv地址,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或 unsubscribe  版本      list名称 listserv 地址      中文软件 国际刊号 ——————————————————————————————————— 简体字阅读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需 1198-1466 联机直读    fhy-hz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需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fhy-big5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需 1198-1466 简体字美术打印 fhy-ps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不 1198-1458 ———————————————————————————————————   欲转载本刊原(译)作,须征得本编辑部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