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枫 华 园》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一九九五年九月一日出版    ※ ※                                 ※ ※         总第六十七期      十日刊         ※ ※                                 ※ ※   加拿大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9509A) ≈≈≈≈≈≈≈≈≈≈≈≈≈≈≈≈≈≈≈≈≈≈≈≈≈≈≈≈≈≈≈≈≈≈≈  ⒈【枫华论坛】 “九·二”前杂感               奕 豹  ⒉【人生百味】 吉它                     似 以  ⒊【小说世界】 胡不归                    宋卓英  ⒋【九七风云】 四大家族呼风唤雨               林 凡  ⒌【名人肖像】 写《围城》的钱钟书              杨 绛  ⒍【专题报导】 中国学人逐步溶入加拿大社会          黄 政  ⒎【新闻汇编】                      本刊编辑部 ≈≈≈≈≈≈≈≈≈≈≈≈≈≈≈≈≈≈≈≈≈≈≈≈≈≈≈≈≈≈≈≈≈≈≈ 【枫华论坛】                 “九。二”前杂感                   -- 奕豹 --   世人多感情丰富,温饱之余,便有爱,爱亲人,爱朋友,…。7岁的小加加连  Bell Canada 都爱,“My Mama works there ”,藏不住一脸的骄傲。   还有种爱,一种更深沉的,哪怕在饥寒交迫之际、弹尽援绝之境都不能忘怀的 爱:这就是对祖国辽阔壮丽河山、对民族悠久悲壮历史的爱,对“我从哪里来”这 一浩瀚深远背景的爱。当人们在运动场上齐唱“义勇军进行曲”时,唱“O,Ca nada”时,唱“星条旗在飘扬”时,不仅仅是赞赏许海峰的精湛枪法,约翰森 的闪电冲刺,乔丹的超手扣蓝;而是这浩瀚深远背景的和弦揉动了人们的激情,歌 声中才漾溢着爱的深沉、强烈和自豪。   人们一直在说:科学(艺术)无国界,但科学家(艺术家)有祖国。科学艺术 尚如此,何况政治、经济、军事、社会学。朋友为一跨国公司的中国“买办”,谈 起感受时常说:要对得起良心。人无完人,所作所为也仁智见异,但得对得起良心 ,对得起祖国,对得起“我从哪里来”这一浩瀚深远的背景。   即使是国破山河碎,人们对祖国(或故国),对其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的爱也 不会泯灭丝毫。都德的“最后一课”,丽尼在逃难夜行列车上就着月光写下的“江 南,美丽的土地,我们的!”,田汉聂耳作词谱曲的“我们要作主人去拼死在疆场 ,我们不愿作奴隶而青云直上…。”只要你读起或唱起这些作品,你仍会感觉到5 0年前、100年前作者那起伏不已、按奈不住的充满着爱和恨的脉搏。   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后,与在台湾一样,日本在朝鲜残酷推行“皇民化”,禁 止使用朝鲜语,禁演民族戏剧,强迫朝鲜人民“创氏改名”,强征朝鲜青年入伍充 当炮灰,强迫青年妇女上前线作“慰安妇”。但朝鲜人民在极其艰难的困境中前仆 后继奋起抗争,誓与五千年高丽文化历史共生,与三千里锦绣江山同在。在上海虹 口公园,朝鲜义勇军壮士把侵沪日军司令官白川义则大将连同外相重光葵的腿炸上 了天。在济州岛,400朝鲜工人拼死暴动,一把火点着了日本航空兵4个地下机 库,70架战机以及142个飞行员。   那么些年过去了。从金日成、李承晚到金泳三、金正日,尽管当年韩战打的个 天翻地覆,尽管未来的统一可能还遥遥无期,但一个共识是铁定的:这就是三八线 南北两侧的朝鲜人都不会忘掉那段日本人“进入”的历史。他们的总统们决不会承 认他“几岁几岁以前是日本人”,南边的教科书中必定有对金刚山鸭绿江美丽动人 的描述,必定有对那五千年来可歌可泣的历史记载。他们的总统们对此会感到骄傲 ,而决不会叱责那“真是荒谬的教育”。只要日本内阁一有人把侵略屠杀掠夺说成 是“进入”,站出来理论的准有韩国总统。而不象“中华民国在台湾”的那位,在 反法西斯战争胜利50周年之际连个声响也没有,也难为作了22年的日本人。   我在想司马辽太郎纵然有三岛由纪夫切腹成仁的勇气也决不敢到金泳三面前去 胡说八道。我更敢打赌要是真有一帮混蛋在汉城街头举起小菊花旗庆祝什么归属日 本多少多少周年,不需等到进局子上法庭,乱棒之下全尸怕都不会有一个。   我的一个美国朋友是印第安血统。印第安文化语言已几近湮灭,印第安人的属 地已小的不能再小,印第安这支少数民族也少的不能再少了,但朋友还情绪的很。 有次我劝他:过去的已过去了,世界也进步了,就是你的酋长国王再世,你们小老 百姓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地位没准还不如今天。朋友很不高兴。他忘不了先辈跨过白 令海峡的壮举,忘不了灿烂的玛雅文化,更忘不了西班牙人美国人对他们赶尽灭绝 的围剿杀戮。第二天朋友带来一份剪报,报导印第安人在南达科他州雕刻一座高达 180米,比拉什莫尔山四总统纪念像更大的塑像,以纪念被谋杀的苏族酋长玛米 。这长达47年的工程远还未竣工,但那塑像的雏形以及造像的信念和气概震撼了 我。玛雅文化虽已成为过去,但印第安人这种悲壮豪迈的民族精神将会永远得到尊 敬。   今年九月二日是日本法西斯政府在美舰“密苏里号”上正式签署投降书50周 年,也是朝鲜和台湾的人们能再次扬眉吐气地使用自己的姓名,自己的语言(包括 闽南方言),欣赏自己文化艺术的50周年。   不论日本教科书怎样把当年皇军的作为说成是“进入”或是“共荣”,也不论 司马辽太郎之流能在当年的“皇民化政策”中找到何种“致意”,正如德国前总统 魏茨泽克8月7日在东京演讲时所作的结论,“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日本兵曾到 过的所有亚洲国家的人民在评论日本在战争和占领期间的所作所为时,看法都相当 一致。”   也许有个别例外。   这种人就是当上终身大总统,也算不上是个什么东西。 8月30日凌晨于蒙特利尔(2151字) ※※※※※※※※※※※※※※※※※※※※※※※※※※※※※※※※※※※※ ※※※ 【人生百味】                   吉 它                 --似 以 --   乐器中一直偏爱吉它。最适宜表达恬淡、怡然的意境。亲切自然又极富表现力 。尤其当手指由一个音阶滑向另一个音阶,那种音色的婉转之美,是钢琴无法比拟 的。而吉它富于弹性和回声效果的颤音又使那种婉约大大异于小提琴,空灵非常, 令人心悸。   喜爱吉它也与大学时代吉它在校园风行一时有关。那时宿舍上上下下真恨不能 人一把。一放寒暑假,火车上不时能见到男女同学高举着吉它在车箱里挤来挤去。 回到学校,学生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天天播放那支由最流行的吉它独奏曲改编的歌谣 :“你是我池塘边一只丑小鸭,你是我月光下一片竹篱笆,你是我幼年时梦想的童 话,哦,你是我的吉它。”溢美之词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回荡。   弹得一手好吉它的男孩最令人心折。沉沉暮霭中,坐在参天树林中的石凳上, 浓密的头发遮住大半张线条敏感的脸,修长的手指在琴弦间轻盈滑动,一串串异国 古曲的美妙音符弥漫四周。因不好意思驻足聆听,便懊恼没有带上书包,无法装模 作样坐到旁边的石桌上复习功课听个饱。   吉它最不适宜在各种学生联欢会上单独表演,总是一败涂地。那种场合往往过 于嘈杂,负责音响的同学又往往疏于此道,设备本身也大都过于简陋,完全不能展 现吉它的宁静风格。偏偏每次晚会,总有那么一两位吉它高手要登台献艺,在四周 一片嘻笑声、磕瓜子声中,对着不时吱吱怪叫的麦克风卖力演奏《亚罕伯拉宫的回 忆》。     唉,那些如花似梦的岁月!为什么时光不能象激光放音机上的选择键,指 头轻轻一碰,便回到最心爱的吉它曲上,一遍又一遍地重放? 于安省南部 ◇◇◇◇◇◇◇◇◇◇◇◇◇◇◇◇◇◇◇◇◇◇◇◇◇◇◇◇◇◇◇◇◇◇◇◇ ◇◇                 胡 不 归               --宋 卓 英 --   迈出移民局的大楼,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信步走进街头那一片阳光灿烂的公 园。天兰兰,草绿绿;秋风透过一树树金红的枫叶,流散出爽人的清凉,世界显得 多么美好。呜啦!我终于拿到了两年的签证。吴晓华想到这里,浑身轻松。老天爷 真是有眼有珠,本人也算有能有耐,这一步棋总算走对了。哼!他们以为我只能靠 别人,靠男人才能呆在加拿大。错!我这是靠自己努力。从想方设法申请这个该死 的专业,到拿到延长签证的今天,我不知忍受了多少苦不堪言的折腾,那种担心延 不了签证的压力简直可怕。这一切总算过去了。滚它妈的签证,简直是种族歧视。 她坐在长条靠椅上,舒展着身躯,注视着草地上一对对咕咕觅食的鸽子。小东西们 相亲相爱,煞是幸福。   晓华环视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心境不禁有些暗然了。那一份独在它乡为孤客 的伤感又一股股从心底涌冒出来。如果,如果有一个丈夫,或者有一个情人,那该 有多美妙。一年多来的辛酸和苦闷就不会那么沉重。如果真有那么一个靠得住的丈 夫……我就不会在中国餐馆打工了,也不必去做什么babyˉsitter和h ousekeeper。更不会担心什么签证,那该有多么称心。到那时,我要开 办自己的公司,挣一大笔钱。然后悠然享享天伦之乐。   晓华呆呆地坐在那儿。那光洁额头上舒卷的刘海和娇好的面容都使她显得年轻 ,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加上她爱说爱笑,让人很难把她与那些个乖张老处女的传统 形像联系起来。此刻,她不知不觉地翻看着自己那双因打工而变得粗糙的手。成功 的喜悦渐渐溶入静宓的秋色,消失在苦涩的冥想中。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得找个信 得过的人帮着出主意。唉,还得找那个又臭又硬的王佳。“佳”什么呀,又老又丑 。无非是英语说得转而已。她肯帮忙,就是心眼太死了。真想对她大喊两声:读书 有个鬼用!你忙了半辈子也没活出个明堂来。你那个鬼专业拿了学位也别指望能找 到工作,还想移民?真可惜了那口英语。如果我能说那口英语,保证比你活得有滋 味。别以为多读了几本书,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生活。电影明星、歌星你数不出几 个;那么可口又誉满全球的中国饭菜,你也食而不知其味;只懂啃面包省时间。国 外的生活自由自在、多姿多彩,你却连舞厅的门都不知朝那面开。对那些个结识人 的联谊晚会你也不闻不见。你不闷得慌吗?真是冷血动物呀。不过,这丰富多彩的 生活也不属于我,没有钱寸步难行呀。真想开着自己的车,到美国玩个痛快。就凭 我这长相和气质,总会碰上白马王子的。要不,黄马王子也成呵。下一步…… 唉 ,如果在国内,那有那么多操心事,也不会活得这么辛苦。不过,国内太穷了,活 一辈子也别指望能有自己的住房和汽车。在这里就不同了,我现在就可以买它两部 二手车。不过别急,以后再说。只要移了民,买部小车算什么?移民…… 移民官 真刁…… 别看她金发碧眼,她可猜不透我在想什么。刁来刁去还是给了我两年签 证。哼!这世界应该公平些。我们中国人为什么就没有选择的权力?你加拿大人的 祖先还不是从别处跑来的嘛。我为什么就不能来?可惜没赶上“六·四”移民,不 过我可以嫁人。这可是凭实力,“六·四”移民只是凭运气罢了。可是,嫁人也挺 复杂。看得上眼的不多,好不容易挑中的那一个又若即若离。这个世界真奇怪,他 误会了我的真情。这人有点计较得失,有点商人味道。金钱世界出来的人大概就是 这样的吧。也许征婚广告就是这么个征法?得找个过来人问问。王佳呀王佳!可爱 又可恨,她狗胆包天,独闯新世界。做事有主意,就是说话太冲人了。其实,我知 道自己该怎么办,但想听听她的才放心。至少我得弄弄清楚:她干嘛躲着我?到底 对我有什么看法?说话那么干巴巴不懂人情。我可是把她当天涯沦友呀。我们老爹 都是“臭老九”,生母都在“文革”中辞世,这不就是缘份吗?   晓华坐够了,想够了,起身抬脚朝自己所住的查理大街走去。她前不久搬入了 学生公寓。为了省房租,她找了个刚从国内来读书的女孩孙枚同住一室。开门进屋 时,晓华感到一种得胜回朝的舒畅。孙枚惊奇地望着她:“你今天挺开心的嘛。” 面对这个小自己一个“抗战”年龄的对什么都好奇的新到者,回首群山小的感觉油 然而起。晓华友好地笑笑:“这个世界本来就很开心。”   悠悠然然吃完前一天的残汤剩饭,称称心心地冲了凉。晓华套上一件舒服漂亮 可惜是二手货的睡袍,躺在床上翻看《世界日报》的征婚广告和招工专栏。她渐渐 沉入睡乡,这是出国后睡得最踏实的一觉。她梦见了故乡那华灯初放的新街口,一 盏盏街灯笑咪咪地看着她,簇拥着她。那么甜蜜那么温暖。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晓华眺望着窗外:远处是一团团游云似的红枫树、真是 美不胜收。自由了!就此休学了!不必再焦心那些忙到死也只能拿到D的鬼考试。 我现在有两年时间了,还怕什么?该怎么跟王佳约时间呢?她可能又会以没时间为 托词。保险起见还是写个条子给她。要求朋友间交流一下,这点面子总得给吧。   王佳比晓华早一年离乡去国,是自己提着行李,乘机场公共汽车进入多伦多的 。这在留学生中并不多见。大多数中国留学生都托亲求友,至少弄个什么人候在机 场。这对远行游子无疑是颗定心丸。   王佳拿到一份有限的奖学金,加上在校图书馆打工,才能对付一切费用。读书 读得焦头烂额。加拿大历史不长,但真学起来明堂也不少。历史教授追根刨底:从 最早的北欧维鲸人奔纽芬兰捕鱼追到第一批法国人定居阿肯迪亚;从英法之战刨到 东岸沿海地区权力运动。加拿大政治经济的林林总总,也能把这几百年的历史搅得 七上八下。文学教授在谈笑声中,从垦荒小曲说到十四行诗;从罗勃特的散文《故 园重游》讲到哈里卑登的小说《钟表匠》。那一堆堆的参考书就可以让王佳苦读三 天三夜而不知所云。文化背景课上,印第安人的舞蹈,维多利亚式的建筑以及爱德 华王子岛上渔夫专捕龙虾用的木笼,由幻灯机投影在银幕上。教授娓娓道来的解说 词,足以使王佳昏昏沉沉的大脑在两分钟内进入睡眠。更有那社会学课的女权主义 和生态环境课的森林灭虫运动象直升飞机一样载着她云里雾里地升空。   出国前不曾碰过电脑的王佳,还得常常到电脑室去,熬更守夜打印出一篇篇挖 空心思写出来的文章。多亏教授给与一些额外的指导,热心的同学让她分享笔记和 课后讨论,王佳才得以游过这片陌生的水域,免掉灭顶之灾。   学习几乎占据了她的全部身心。除此之外还得打工挣钱。第一个暑假王佳在中 国餐馆找到一份工作。切菜洗碗包馄饨摆餐具地板吸尘,样样都干过。女招待清一 色加拿大人,男厨师全来自香港。她是临时帮忙,所以两头跑。闲下来时与招待们 聊中国的春节加拿大的跳蚤市场;在厨师面前班门弄斧炒四川菜。有时老厨师它乡 遇知音地捧出一本唐诗,摇头晃脑哼它两句,沉浸在少小离家老大回的大陆还乡梦 中。那一丝乡情牵动着王佳的心。   打工这段时间,王佳从繁重的学业中回过神来,却又被前途缈茫的孤独感笼罩 着。儿子相叠的笑脸泪脸、千呼万唤妈妈的声音常常把她从梦中惊醒,使她辗转难 眠。   出国时的勃勃希望逐渐退潮。单单是语言文化背景的差异就可以把王佳与她的 加拿大同学们甩出一段距离来。绝大多数学文的外国人在竞争中处于劣势,拿到学 位也难找到工作。这不归途并不好走,回国又看不到前途:知识贬值,竞争不公; 况且说不准哪一天就会因这含辛茹苦挣来的学位而被打入臭老九以外的黑十类。父 亲谨小慎微的政治举止和如履薄冰的学术状况就是王佳的人生镜子。生母的早逝和 继母的算盘日子磨练了她万事不愿求人的自力和孤傲。这在一切讲关系的中国社会 里无疑是逆水行舟。婚后,丈夫公务繁忙,操劳家务养育孩子便成了她的第二职业 。她生活在极端劳碌之中。只有在挤出来的有限时间里借着读一点书,王佳才能感 到自己的存在和看到生活中的亮点。“六.四”象一场料峭的寒霜,打蔫了无数中 国人心田里的新芽。在压抑的愤怒中,王佳认定自己别无选择,加紧了几年来申请 国外研究生院的活动;终于做成了出国梦。怀着凄惶和希望,她登上了赴北美的班 机。此一别山高水远,此一走不思归期。   两年过去,王佳终于修完了八门年课并确定了论文题目。她还须坐读在档案馆 还须整理面谈录音资料,才可以动笔。目前她在等自己申请校内暑假工作回音,如 果无音讯,她在考虑是否要去纽约闯滩。大学时的同窗特地打电话劝她:“别太胆 大包天了。我在美国多年从未听说哪个女的单枪匹马去纽约打工的。”怎么办?此 刻的她只能跟着感觉走。   王佳生活在一个断层里:年龄性别专业以及处事方式都使她难有与中国学生结 帮的条件和机会。她有一些加拿大同学和朋友,她同他们去滑雪去游泳,去参加学 术讨论和节日聚会。但是她总感到自己与他们隔着一层社会背景。比如说,她总不 可能约一个加拿大人去纽约打工吧。她称自己为“边缘人”。在这边缘文化的断层 中,她品尝着来时恨晚的新鲜感以及中、加文化比较的乐趣;也咀嚼着自由自在中 深层次的孤独。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王佳认识了晓华,俩人一见如故。晓华在语言学院学习并 在中国餐馆打工,对如何延长签证之事忧心忡忡。王佳设身处地替她出了不少主意 ,与此同时自己也找到了工作。于是,俩人常常聚在一起聊天和做饭吃,生活轻松 了许多。在泛泛而谈中,晓华兴致勃勃乡愁大减。但王佳却觉得味同嚼腊:国内趣 闻和国外生活的差异都离自己太远。她对自己的论文和毕业出路更有兴趣,但与晓 华谈不起来。有一次为避免闲聊浪费时间,王佳建议看电视。那是一部美国片,不 知晓华听懂了多少英语,但却批评起美国文学的浅薄起来。王佳不由火起,她不喜 欢这种作风。她需要水平相当并能相互启发的朋友,晓华达不到这个层次。   两天后,吴晓华高高兴兴来敲这位异国新知的门。王佳笑嘻嘻地开了门。荷, 披肩发白衬衫牛仔裙,打扮得蛮顺眼。可是颜色太保守,裙子又太长。“怎么样? ”晓华关切地问。“还不是老样吗?”王佳浅浅地答并把晓华让进门来。   这是一间地下室,小窗子采光不足,所以白天也亮着灯。王佳的书堆纸堆从桌 上摊到地下,白纸黑字惨不忍睹。俩人走进厨房,一边烧饭做菜一边随意聊着。这 样多好,讲中国话吃中国饭聊中国天。干吗要那么死钻故纸堆枯坐图书馆?干吗要 天马行空老死不与人往来呢?这个王佳怪怪的,真是学位迷!许多念头在晓华脑海 中闪过。   象以往一样,俩人把做好的饭菜端进房。桌上已无空余,她们就把碗盘往地上 一放,席地而坐对汤当歌。   “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可你……”   “聊什么?”王佳快人快语。   “你好象对我有些看法?”   “真想听?”   “我一直把你当作信得过的朋友。”   “作为朋友……不过我的话并不中听。”   “……”   “你反正是不打算读书的。提醒你抓紧时间学英语,你说加拿大人也听不懂课 。好象英语不是大问题。提醒你向同室的人请教专业,你又说她也不懂……”   “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是强调课程的难度,加拿大人无语言问题也听不懂课 ,何况我?同室的人专业比我强,但她对这门课就是不懂,而且她也很忙。”   “那你叫什苦?大家不是都学得苦吗?只是你不愿学罢了。”   晓华岔了一句,“告诉你一件戏剧性的事。”   王佳闭嘴,洗耳恭听。   “我的签证一下子延了两年……想听听来龙去脉吗?别告诉别人……”   王佳把头发一甩:“这不就得了!嫁人吧。”   晓华一惊:这人够历害的。“其实我对这个项目还是有兴趣的,只是跟自己的 专业隔得太远,问题太多了。加拿大人也有注了册就走掉的,这有什么不同?”   “天知道有什么不同!你想怎么就怎么吧,这是自由世界。”   “这不是你的意思。”   “你想听什么意思呢?我是按你的思路来考虑你的问题。”   “OK……”   “还想听吗?”王佳先下嘴为强,“我欣赏你想找我谈谈的愿望,否则我也懒 得讲。我们在许多方面都不一样。”   “人和人怎能一样呢?”   “朋友间总该有共同点。”   “我们真心相待年龄接近,而且有那么多共同背景。”   “可是我们的人生观,或者说那些狗屁观念吧,是不一样的。”   晓华听到“狗屁”两个字直想笑:真是国粹呀。   王佳仍然滔滔不绝,“或者说我们的生活方式不一样吧,所以谈多了只能顶牛 。有必要搅在一起不痛快吗?”   “我对你讲的话还是有兴趣的。”   “我对你讲的没兴趣。”   “我们一开始不是很投机吗?”   “但经常那样陈芝麻烂谷子的抖来抖去,不就没什么好聊的吗?晓华,你说说 看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以为你想上学,所以给你出主意找工打。结果你并不想读书 。那么想找工作?你去找找看…… 我看只有走嫁人这条路了。别看你感情长感情 短的,你的感情是有条件的。可惜你觉得够条件的人不一定觉得你够条件……”   “他还在跟我保持联系呢,我该……”   “跟他联系就是罗……”   她知道王佳咽下嘴的是“关我屁事?!”   “你看重他的美国公民这块牌子,看重他有学位有工作这些条件……”   晓华气得嘴唇发白:这人真是又臭又硬…… 简直象个算命的。“我主要觉得 跟他谈得来,再说,他的个子、长相……”   “随便你啦。我现在插一句:如果我们到这儿来的其中一个目的是移民,你为 什么要移民?”   “这个嘛,原因很多……”   “你不必回答我。你好好问问你自己。你很早就在办留学,却不早点学英语。 现在而今眼目下,你对哪个专业也学不进去。你不可能以智力挣钱,对体力挣钱又 叫苦连天。你觉得自己堂堂大学教师被家庭妇女支配实在不公平,那你干吗不回去 找你的公平和地位?偏偏在这儿活受罪?一付选着往火坑里跳的模样。没人绑着你 到这儿来,你自己想方设法出来了却抱怨这抱怨那。我简直听烦了。”   “这是个怪圈。”晓华无可奈何地嘟哝了一句。   王佳来劲了,“太棒了,你知道是个怪圈,为什么不冲出来?偏偏围着它转。 这不是自作自受吗!?……”   “这是目前,将来就会好起来的。”   “如果你只盯着那点物质的东西,移了民也好不起来。”   晓华有苦难言,“OK,你太偏了……”她连连撤退并扭转话头:“你太偏… … 我想象不出你在国内是什么样的人。不知你丈夫能否接受你的偏激。你是女权 主义者女强人!”   王佳急了,“我可不是什么女强人!只是一个在畸形社会中没有被扭曲的正常 人。”   “我对你太感兴趣了。”   “对我感兴趣的还不少嘛。那要看我有没有兴趣。”   “你很孤僻。”   “弊人一贯如此,而且说话伤人。”   “你很适应国外。”   “我讨厌国内那一套。那片土壤只能培养中国人的丑陋,唯利是图、尔虞吾诈 ……”   “我可没兴趣听你这一套!”晓华且战且退,再次强调:“行了,我今天已达 到目的了。”   “……狗屎堆,人吃人……”   “别胡说八道!中国无非是穷了点……”   “所以就穷出这一群群国际盲流这满世界的假难民?穷出这帮大骂资本主义又 赖在资本主义社会不肯走的共产党员来!?穷出……”   这一棒棒莫明奇妙的闷棍,把晓华获得签证的骄傲全部打光,也碰巧击中了她 心中一块隐患:真后悔当年不该随大流入了党,不知日后办移民时会否碰到什么麻 烦?可恶的王佳!这样的女人太可怕了:三十六、七岁了,还不知道该怎么为人处 事。抛夫别子漂洋过海究竟图个什么?连基本的福都不会享。她究竟是什么鬼变的 ?传统中国人?假洋鬼子?偏执狂?她是不是有些嫉妒我?   晓华满怀狐疑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脑子问号。这世界确实有点怪:究竟是 王佳自讨苦吃呢?还是我在自作自受? --作者保留版权--(JMarcR@UNB.CA) ⊙⊙⊙⊙⊙⊙⊙⊙⊙⊙⊙⊙⊙⊙⊙⊙⊙⊙⊙⊙⊙⊙⊙⊙⊙⊙⊙⊙⊙⊙⊙⊙⊙⊙⊙⊙ ⊙                四大家族呼风唤雨      ----香港九七倒数计时,中资企业攻略房地、股市、金融、势如破竹   从今年初起,在香港经营了近百年的英资大行饴和洋行及其属下的数间公司, 正式撤消了在香港的上市地位,而转移到新加坡上市,这也是英资大举撤离香港的 开始。   与英资大举撤离香港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来自大陆的中资财团正大军压境,成 为香港的大亨。过去被香港人称为表叔的中资公司干部,现摇身一变而成为呼风唤 雨的香港新贵,对香港经济有举足轻重的影响。   中资公司既指中共官办的驻港企业,从五十年代初起进入香港,最老牌的有属 于中国经贸部和外经部的华润集团、属于交通部的招商局、属于中国银行的中银集 团、属于中国旅行社的中旅集团,号称四大中资集团。   随著九七的临近,中共为掌握香港的经济命脉,从这个最会下金蛋的金鸡身上 攫取更多的利益,策动中资和国企向香港大举进功,抢占地盘,狂炒地产和股市, 大肆收购各类公司。除了老牌的四大中资集团之外,一大批中资新大亨近些年也急 速冒起,在香港的商场上呼风唤雨。   据统计,中共目前设在香港的各类公司达数千家,而最具实力和影响力的是一 批由中共太子党控制的公司,他们凭籍官居高位的各种关系,在香港的股市、地产 等许多领域兴风作浪,其锋头就连一些英资大行和本地华资财团也无法相比。   这些太子党中,实力最大的是被香港人称为“四大家族”的邓小平家族、荣毅 仁家族、王震家族和陈云家族。他们都是近几年跨入香港,大举收购香港的上市公 司甚至英资公司,财产象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香港的大富豪和望族也要同他们拉 关系。   中共第一号政府强人邓小平的二公子邓质方,最近已悄悄离开大陆登陆香港, 出任香港有“红筹股”股王之称的“首长四方集团”的副主席兼行政总裁,正式把 他的战场转到了香港。邓质方今年四十三岁,毕业于北京大学物理系,后赴美深造 获物理博士学位,一九八七年学成返回大陆,曾在荣毅仁的中信集团技术公司任副 总经理,及下属公司的总经理、董事长等职务。   其实,在这次扎营香港之前,他就常常在大陆、香港两头跑。去年六月,邓质 方第一次在香港公开露面,是他的上海四方西郊别墅在香港开售,他亲自到香港主 持酒会。邓质方驾到,香港的豪富巨商当然都不敢怠慢,几乎所有知名大财团的头 头都到齐,不但捧人场,而且当场认购邓太子的别墅,场面之盛大热烈,十分少见 。   也是在去年,邓质方联同北京巨型国企——邓小平钦点的改革模范“首都钢铁 ”以及香港首富李嘉诚等共同收购香港的上市公司开达投资,组成“首长四方集团 有限公司”,邓质方担任副主席。就在此消息正式公布前,开达投资的股市就节节 上升,从几元一路飙上三十多元,简直是出神入化。   邓质方当家的这间“首长四方”,目前已是他在香港的桥头堡及筹集资金的大 本营,与他拍挡的又是大陆首屈一指的赚钱大国企和在香港商场上呼风唤雨的李超 人,可为背景之大,无人可比。   他与李嘉诚旗下的和黄集团合资在上海徐汇区兴建一个商业住区,发展一系列 集商场、写字楼和休闲娱乐于一身的现代化大楼;又与林氏家族的丽新集团在淮海 路兴建商贸中心,面积达十万平方米,“合作”也是邓质方拿地并“出面”,香港 富豪出钱,大家一起赚大钱。最近,邓质方坐镇香港后,把在大陆的许多房地产业 务交给手下人打理,而自己比较专注他的上市公司“首长四方”的发展大计。   荣毅仁家族曾是中国最早、最庞大的民族资本家,三十年代发迹于上海。荣毅 仁在中共改革开放后被邓小平重新启用,出任“中国国际信托投资”的董事长,籍 荣氏家族在国际上的声望和亲族关系拉拢国际财团到大陆投资,而荣智健在其父的 庇荫下,出任“中信”香港分公司的经理。   荣智健现年五十一岁,一九八五年到香港时,资金不过几十万,但是短短数年 间凭著乃父的关系及“中信”是中共国务院直属机构的背景,接连在香港大肆出击 、收购,掀起阵阵波澜。荣智健在一九八九年底,就盯上了获利丰厚的上市大公司 “香港电讯”,想一举收购其两成股权。当时,北京的中信总部对此有些怀疑,因 为荣智建的香港中信当时只有二十亿元,怎能玩得动股市值数百亿的大财团?   但是,荣智健自有他的一套玩法。他采取两种融资手段,一是发行十亿五年期 的香港电讯认股证,二是向银行巨额融资,结果成功完成收购。收购时股价四·五 元,现已升到十五·六元。后来,他又接连收购了港龙航空、国泰航空、澳门电讯 ,使香港中信的资本额迅速膨胀。九零年,荣智健使出更大动作,全面收购了香港 上市公司泰富发展,更名中信泰富,把它作为香港中信的旗舰,九一年又吞并了香 港老牌企业恒昌行。此时,荣智健已是香港中信和中信泰富两间大财团的掌门人, 在香港商场上威风八面。   在完成这一连串的收购后,荣智健的公司资本额已由当初的两亿“滚”到两百 多亿,直逼最大的英资洋行怡和集团,成为香港第二十六大上市公司,是香港大蓝 筹股(恒生指数成分股)中唯一的“红色财团”。   前不久曾到过台湾访问的中共员老王震之子王军,在香港的红色家族财团中, 也是引人注目和活跃的一员。他早在几年前就在香港大展拳脚,任中信香港集团的 董事长,与荣智健不相上下。王军同香港的超极富豪都有不小的交情和往来,他的 生意也常常有众多富豪捧场、入股,俨然一副“太子大哥”的架式。他于去年通过 中共军方的大买办企业宝利集团,一举收购香港的上市公司新海康,作为他在港“ 掘金”的大本营。   王震的另一个儿子王之,毕业于过去有“太子摇篮”之称的哈尔滨军事工程学 院,曾当过中国电子工业部计算机局副局长,八四年弃官从商,成立长城计算机集 团公司。王震的幼子王兵,原担任中共石油部采购局副局长,与叶剑英的长媳,即 前广东省省长、现任中共政协常务副主席叶选平之妻吴小阑,同任中信深圳的副董 事长,他后来退出中信,到深圳海南石油公司下属的直升机公司担任董事长兼总经 理。   王震的三个儿子中,王军的神通最大。他不仅目前已接掌荣毅仁一手苦心经营 起来的中信集团,成为它的掌门人,而且又是军方总参谋部属下企业保利集团的董 事长,实行军、民一脚踢,全面出击。去年到今年,王军在香港的频频出击中,除 了收购上市公司,还伙同香港的大广告商举师北上。另外,在访台之后,已在香港 同一些台湾大企业负责人密斟合作大计。日前,他在香港出席中信广州的房地产招 商会,上午在会前侃侃而谈,下午便同一些台资人物闭室密谈,地点也十分保密。   陈云之女陈伟力,一九八六年同另一高干子弟张晓彤(前中共卫生部部长崔月 犁之子)在北京合伙创办“中国新技术创业投资公司”,主要股东都是中共的官方 大机构,如邓小平之女邓楠主持的国家科委、财政部等,主要业务是金融财务的风 险投资。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陈伟力在北京创立“中国新技术创业投资国际有限 公司”,作为中创总公司在香港的窗口,也正式在香港大展拳脚。一九九二年,她 又筹组了一间“中国置产(控股)有限公司”,并在香港挂牌上市,一下便掀起股 海的波澜,股价扶摇直上。   在这间“中国置产”的合伙股东中,不乏香港商界的钜子,如地产大行新世界 、新鸿基集团,金融钜子渣打银行及亚洲开发银行等。它的主要目的,是吸引国际 资金投资大陆的国营企业改造,并利用外资股东的国际销售网路,帮助大陆国企的 产品外销。   两年多来,陈伟力和她的“中国置产”以香港为基地,共在大陆收购或参与改 造了一百多间国营企业,手法往往是两种,一种是把一些残破、效率极低的国企, 略加引进技术和改造后出售给外商或中外合资企业,从中牟取利润。另一种是帮助 一些国启引进资金、技术,并占有其一部分股权,待它们起死回生后,利润自然亦 就滚滚而来。   由于这些家族有大批中共员老、强人做后台,所以他们的子女在香港也是一呼 百应,不仅一些超级富豪,如超人李嘉诚、赌王何鸿桑、郭鹤年等统统同他们拉关 系、搞合作,连欧美的金融机构也纷纷跟著“下注”,少不了也一起大炒香港的房 地产、股市。目前,香港由他们控制的上市公司已达十多家,市价起码亦在数百亿 元以上,并日趋坐大。 林凡,中国时报 ◇◆◇◆◇◆◇◆◇◆◇◆◇◆◇◆◇◆◇◆◇◆◇◆◇◆◇◆◇◆◇◆◇◆◇ 【名人肖像】                写《围城》的钱钟书                 --杨 绛 --   要认识作者,还是得认识他本人,最好还是从小时候起。   钱钟书一出世就由他伯父抱去抚养,因为伯父没有儿子。 据钱家的“坟上风 水”,不旺长房旺小房;长房往往没有子息,便有,也没出息。伯父就是“没出息 ”的长子。他比钟书的父亲大十四岁,二伯父早亡,他父亲行三,叔父行四,两人 是同胞双生,钟书是长孙,出嗣给长房。伯父为钟书连夜冒雨到乡间物色得一个壮 健的农妇;她是寡妇,遗腹子下地就死了,是现成的好奶妈(钟书称她为“姆妈” )。姆妈一辈子帮在钱家,中年以后,每年要呆呆的发一阵子傻,家里人背后称为 “痴姆妈”。她在钟书结婚前特地买了一支翡翠镶金戒指,准备送我做见面礼。有 人哄她那是假货,把戒指骗去,姆妈气的大发疯,不久就去世了,我始终没见到她 。   钟书自小在大家庭长大,和堂兄弟的感情不输亲兄弟。亲的、堂的兄弟共十人 ,钟书居长。众兄弟间,他比较稚钝,孜孜读书的时候,对什么都没个计较,放下 书本,又全没正经,好像有大量多余的兴致没处寄放,专爱胡说乱道。钱家人爱说 他吃了痴姆妈的奶,有“痴气”。我们无锡人所谓“痴”,包括很多意义:疯、傻 、憨、稚气、淘气等等。他父母有时说他“痴颠不拉”、“痴舞作法”、“呒着呒 落”(“着三不着两”的意思--我不知正确的文字,只按乡音写)。他确也不像他 母亲那样沉默寡言、严肃谨慎,也不像他父亲那样一本正经。他母亲常抱怨他父亲 “憨”。也许钟书的“痴气”和他父亲的憨厚正是一脉相承的。我曾看过他们家的 旧照片,他的弟弟都精精壮壮,唯他瘦弱,善眉善眼的一副忠厚可怜相。想来那时 候的“痴气”只是稚气,还不会淘气呢。   钟书周岁“抓周”,抓了一本书,因此取名“钟书”。他出世那天,恰有人送 来一部《常州先哲丛书》,伯父已为他取名“仰先”,字“哲良”。可是周岁有了 “钟书”这个学名,“仰先”就成为小名,叫作“阿先”。但“先儿”、“先哥” 好象“亡儿”、“亡兄”,“先”字又改为“宣”,他父亲仍叫他“阿先”。(他 父亲把钟书写的家信一张张贴在本子上,有厚厚许多本,亲手贴上题签“先儿家书 (一)(二)(三)¨¨”;我还看到过那些本子和上面贴的信。)伯父去世后, 他父亲因钟书爱胡说乱道,为他改字“默存”,叫他少说话的意思。钟书对我说: “其实我喜欢『哲良』,又哲又良——我闭上眼睛,还能看到伯伯给我写在练习簿 上的『哲良』。”这也许因为他思念伯父的缘故。我觉得他确是又哲又良,不过他 “痴气”盎然的胡说乱道,常使他不哲不良——假如淘气也可算不良。“默存”这 个号显然没有起克制作用。   伯父的“没出息”,不得父母欢心,原因一半也在伯母。伯母娘家是江阴富户 ,做颜料商发财的,有七八支运货的大船。钟书的祖母娘家是石塘湾孙家,官僚地 主,一方之霸。婆媳彼此看不起,也影响了父子的感情。伯父中了秀才回家,进门 就挨他父亲一顿打,说是“杀杀他的势气”;因为钟书的祖父虽然有两个中举的哥 哥,他自己也不过是个秀才。钟书不到一岁,祖母就去世了。祖父始终不喜欢大儿 子,钟书也是不得宠的孙子。   钟书四岁(我记年都用虚岁,因为钟书只记得虚岁,而钟书是阳历十一月下旬 生的,所以周岁当减一岁或两岁)由伯父教他识字。伯父是慈母一般,钟书成天跟 着他。伯父上茶馆,听说书,钟书都跟着去。他父亲不便干涉,又怕惯怀了孩子, 只好建议及早把孩子送入小学。钟书六岁入秦氏小学。现在他看到人家大讲“比较 文学”,就记起小学里造句:“狗比猫大,牛比羊大”;有个同学比来比去,只是 “狗比狗大,狗比狗小”,挨了老师一顿骂。他上学不到半年,生了一场病,伯父 舍不得他上学,籍此让他停学在家。他七岁,和比他小半岁的堂弟钟韩同在亲戚家 的私塾附学,他念《毛诗》,钟韩念《尔雅》。但附学不便,一年后他和钟韩都在 家由伯父教。伯父对钟书的父亲和叔父说:“你们两兄弟都是我启蒙的,我还教不 了他们?”父亲和叔父当然不敢反对。   其实钟书的父亲是由一位族兄启蒙的。祖父认为钟书的父亲笨,叔父聪明,而 伯父的文笔不顶好。叔父反正聪明,由伯父教也无妨;父亲笨,得请一位文理比较 好的族兄来教。那位族兄严厉得很,钟书的父亲不知挨了多少顿痛打。伯父心疼自 己的弟弟,求了祖父,让两个弟弟都由他教。钟书的父亲挨了族兄的痛打一点也不 抱怨,却别有体会。他告诉钟书:“不知怎么的,有一天忽然给打的豁然开通了。 ”   钟书和钟韩跟伯父读书,只在下午。他父亲和叔父都有职业,家务由伯父经管 。每天早上,伯父上茶馆喝茶,料理杂务,或和熟人聊天。钟书总跟着去。伯父花 一个铜板给他买一个大酥饼吃(据钟书比给我看,那个酥饼有饭碗口大小,不知是 真有那么大,还是小儿心目中的饼大);又花两个铜板,向小书铺子或书摊租一本 小说给他看。家里的小说只有《西游记》、《水浒》、《三国演义》等正经小说。 钟书在家里已开始囫囵吞枣地阅读这类小说,把“呆子”(岂+犬为繁体的呆字— —编者注)读如“岂子”,也不知《西游记》里的“呆子”就是猪八戒。书摊上租 来的《说唐》、《济公传》、《七侠五义》之类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家里不藏。钟 书吃了酥饼就孜孜看书,直到伯父叫他回家。回家后便手舞足蹈向两个弟弟演说他 刚看到的小说:李元霸或裴元庆或杨林(我记不清)一锤子把对手的枪打的弯弯曲 曲等等。他纳闷儿的是,一条好汉只能在一本书里称雄。关公若进了《说唐》,他 的青龙偃月刀只有八十斤重,怎敌得过李元霸的那一对八百斤重的捶头子;李元霸 若进了《西游记》,怎敌得过孙行者的一万三千斤的金箍棒。(我们在牛津时,他 和我讲哪条好汉使哪种兵器,重多少斤,历历如数家珍)。妙的是他能把各件兵器 的斤两记得烂熟,却连阿拉伯数字1、2、3都不认识。钟韩下学回家有自己的父 亲教,伯父和钟书却是“老鼠哥哥同年伴儿”。伯父用绳子从高处挂下一团棉花, 教钟书上、下、左、右打那团棉花,说是打“棉花拳”,可以练软功。伯父爱喝两 口酒。他手里没多少钱,只能买些便宜的熟食如酱猪舌之类下酒,哄钟书那是“龙 肝凤髓”,钟书觉得其味无穷。至今他喜欢用这类名称,譬如洋火腿在我家总称为 “老虎肉”。他父亲不敢得罪哥哥,只好伺机把钟书抓去教他数学;教不会,发狠 要打又怕哥哥听见,只好拧肉,不许钟书哭。钟书身上一块青、一块紫,晚上脱掉 衣服,伯父发现不免心疼气恼。钟书和我讲起旧事,对父亲的着急不胜同情,对伯 父的气恼也不胜同情,对自己的忍痛不敢哭当然也同情,但回忆中只觉得滑稽又可 怜。我笑说:痛打也许能打得“豁然开通”,拧,大约是把窍门拧塞了。钟书考大 学,数学只考得十五分。   钟书小时候最乐的是跟伯母回江阴的娘家去;伯父也同去(堂姐已出嫁)。他 们往往一住一两个月。伯母家有个大庄园,钟书成天跟着庄客四处田野里闲逛。他 常和我讲田野的景色。一次大雷雨后,河边树上挂下一条大绿蛇,据说是天雷打死 的。伯母娘家全家老少都抽大烟,后来伯父也抽上了。钟书往往半夜醒来,跟着伯 父伯母吃半夜餐。当时快乐得很,回无锡的时候,吃足玩够,还穿着外婆家给做的 新衣。可是一回家他就担忧,知道父亲要盘问功课,少不了挨打。父亲不敢当着哥 哥面管教钟书,可是抓到机会,就着实管教,因为钟书不但荒了功课,还养成不少 坏习气,如晚起晚睡、贪吃贪玩等。   一九一九年秋天,我家由北京回无锡。我父母不想住老家,要另找房子。亲友 介绍了一处,我父母去看房子,带了我同去。钟书家当时正租居那所房子。那是我 第一次上他们钱家的门,只是那时两家并不相识。我记得母亲说,住在那房子里的 一位女眷告诉她,搬进以后,没离开过药罐儿。那所房子我家没看中;钱家虽然嫌 房子阴暗,也没有搬出。他们五年后才搬入七尺场他们家自建的新屋。我记不起那 次看见了什么样的房子、或遇见了什么人,只记得门口下车的地方很空旷,有两颗 大树;很高的白粉墙,粉墙高处有一个个砌着镶空花的方窗洞。钟书说我的记忆不 错,还补充说,门前有个大照墙,照墙后有一条河从门前流过。他说,和我母亲说 话的大约是婶母,因为叔父婶母住在最外一进房子里,伯父伯母和他住在中间一进 ,他父母亲伺奉祖父住最后一进。   我女儿取笑说:“爸爸那时候还不知在哪儿淘气呢。假如那时候爸爸看见妈妈 那样的女孩子,准抠些鼻牛来弹她。”钟书因此记起旧事说,有个女裁缝常带着个 女儿到他家去做活;女儿名宝宝,长得不错,比他大两三岁。他和钟韩一次抓住宝 宝,把她按在大厅隔扇上,钟韩拿一把削铅笔的小脚刀作势刺她。宝宝大哭大叫, 由大人救援得免。兄弟俩觉得这番胜利当立碑纪念,就在隔扇上刻了“刺宝宝处” 四个字。钟韩手巧,能刻字,但那四个字未经简化,刻来煞是费事。这大概是顽童 刚开始“知慕少艾”的典型表现。后来房子退租的时候,房主提出赔偿损失,其中 一项就是隔扇上刻的那四个不成形的字。另一项是钟书一人干的事,他在后园“挖 人参”,把一颗玉兰树的根刨伤,那颗树半枯了。   钟书十一岁,和钟韩同考取东林小学一年级,那是四年制的高等小学。就在那 年秋天,伯父去世。钟书还未放学,经家人召回,一路哭着赶回家去,哭叫“伯伯 ”,伯父已不省人事。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遭受的伤心事。   伯父去世后,伯母除掉长房应有的月钱以外,其他费用就全由钟书父亲负担了 。伯母娘家败得很快,兄弟先后去世,家里的大货船逐渐卖光。钟书的学费、书费 当然有他父亲负担,可是学期中间往往添买新课本,钟书没钱买,就没有书,再加 他小时候贪看书摊上伯父为他租的小字书,看坏了眼睛,坐在教室后排,看不见老 师黑板上写的字,所以课堂上老师讲什么,他茫然无知。练习簿买不起,他就用伯 父生前亲手用毛边纸、纸捻子为他订成的本子,老师看了直皱眉。练习英文书法用 钢笔。他在开学的时候有一支笔杆、一个钢笔尖,可是不久笔尖撅断了头。同学都 有许多笔尖,他只有一个,断了头就没发写了。他居然急中生智,把毛竹筷削尖了 头蘸着墨水写,当然写得一塌糊涂,老师简直不愿收他的练习簿。   我问钟书为什么不问父亲要钱。他说,从来没想到过。有时伯母叫他向父亲要 钱,他也不说。伯母抽大烟,早上起得晚,钟书由伯母的陪嫁大丫头热些馊粥吃了 上学。他同学、他弟弟都穿洋袜,他还穿布袜,自己觉得脚背上有一条拼缝很刺眼 ,只希望穿上棉鞋可遮掩不见。雨天,同学和弟弟穿皮鞋,他穿钉鞋,而且是伯伯 的钉鞋,太大,鞋头塞些纸团。一次雨天上学,路上看见许多小青蛙满地蹦跳,觉 得好玩,就脱了鞋捉来放在鞋里,抱着鞋光脚上学;到了教室里,把盛着小青蛙的 钉鞋放在抬板桌下。上课的时候,小青蛙从鞋里出来,满地蹦跳。同学都忙着看青 蛙,窃窃笑乐。老师问出因由,知道青蛙是从钟书鞋里跑出来的,就叫他出来罚立 。有一次他上课玩弹弓,用小泥丸弹人。中弹的同学嚷出来,老师又叫罚立。可是 他浑浑沌沌,并不觉得羞惭。他和我讲起旧事常说,那时候幸亏糊涂,也不觉得什 么苦恼。   钟书跟我讲,小时候大人哄他说,伯母抱来一个南瓜,成了精,就是他;他真 有点儿怕自己是南瓜精。那时候伯父已经去世,“南瓜精”是舅妈、姨妈等晚上坐 在他伯母鸦片榻畔闲谈时逗他的,还正色嘱咐他切莫告诉他母亲。钟书也怀疑是哄 他,可是真有点担心。他自说混沌,恐怕是事实。这也是家人所谓“痴气”的表现 之一。   他有些混沌表现,至今依然如故。例如他总记不得自己的生年月日。小时候他 不会分辨左右,好在那时候穿布鞋,不分左右脚。后来他和钟韩同到苏州上美国教 会中学的时候,穿了皮鞋,他仍然不分左右乱穿。在美国人办的学校里,上体育课 也用英语喊口号。他因为英文好,当上了一名班长。可是嘴里能用英语喊口号,两 脚却左右不分;因此当了两个星期班长就给老师罢了官,他却如释重负。他穿内衣 或套脖的毛衣,往往前后颠倒,衣服套在脖子上只顾前后掉转,结果还是前后颠倒 了。或许这也是钱家人说他“痴”的又一表现之一。   钟书小时后喜欢玩“石屋里的和尚”。我听他讲的津津有味,以为是什么有趣 的游戏;原来只是一人盘腿坐在帐子里,放下帐门,披着一条被单,就是“石屋里 的和尚”。我不懂那有什么好玩。他说好玩得很;晚上伯父伯母叫他早睡,他不肯 ,就玩“石屋里的和尚”,玩得很乐。所谓“玩”,不过是一个人盘腿坐着自言自 语。这大概也算是“痴气”吧。   钟书上了四年高小,居然也毕业了。钟韩成绩斐然,名列前茅;他只是个痴头 傻脑、没正经的孩子。伯父在世时,自愧没出息,深怕“坟上风水”连累了嗣给长 房的钟书。原来他家祖坟下首的一排排树高答茂盛,上首的细小萎弱。上首的树当 然就代表长房了。伯父一次私下花钱向理法店买了好几斤头发,叫一个佃户陪着, 悄悄带着钟书同上祖坟去,把头发埋在上首几排树的根旁。他对钟书说,要叫上首 的树荣盛,“将来你做大总统。”那时候钟书才七、八岁,还不懂事,不过多少也 感觉到那是伯父背着人干的私心事,所以始终没向家里任何人讲过。他讲给我听的 时候,语气中还感念伯父对他的爱护,也惊奇自己居然还有心眼为伯父保密。   钟书十四岁和钟韩同考上苏州桃坞中学(美国圣公会办的学校)。父母为他置 备了行装、学费书费之外,还有零用钱。他和钟韩同往苏州上学,他功课都还不错 ,只算术不行。   那年他父亲到北京清华大学任教,寒假没回家。钟书寒假回家没严父管束,更 是快活。他借了大批的《小说世界》、《红玫瑰》、《紫罗兰》等刊物恣意阅读。 暑假他父亲归途堵塞,到天津改乘轮船,辗转回家,假期已过了大半。他父亲回家 的第一件事是命钟书钟韩各做一篇文章;钟韩的一篇颇受夸赞,钟书的一篇不文不 白,用字庸俗,他父亲气得把他痛打一顿。钟书忍笑向我形容他当时的窘况:家人 都在院子里乘凉,他一人还在大厅上,挨了打又痛又羞,呜呜地哭。这顿打虽然没 有起“豁然开通”的作用,却也激起发愤读书的志气。钟书从此用功读书,作文大 有进步。他有时并不按父亲教导的方法作古文,嵌些骈骊,倒也受到父亲赞许。他 也开始学着作诗,只是并不请教父亲。一九二七年桃坞中学停办,他和钟韩同考入 美国圣公会办的无锡辅仁中学,钟书就经常有父亲管教,常为父亲带笔写信,由口 授而代写,由代写信而代作文章。钟书考入清华之前,已不再挨打而是父亲得意的 儿子了。一次他代父亲为乡下某大户作了一篇墓志铭。那天午饭时,钟书的姆妈听 见他父亲对他母亲称赞那篇文章,快活的按捺不住,立即去通风报信,当着他伯母 对他说:“阿大啊,爹爹称赞你呢!说你文章做得好!”钟书是第一次听到父亲称 赞,也和姆妈一样高兴,所以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商务印书馆出版钱穆的一 本书,上有钟书父亲的一篇序文。据钟书告诉我,那是他代写的,一字没有改动。   我常见钟书写客套信从不起草,提笔就写,八行笺上,几次抬头,写来恰好八 行,一行不多,一行不少。钟书说,那是他父亲训练出来的,他额角上挨了不少“ 爆栗子”呢。   钟书二十岁伯母去世。那年他考上清华大学,秋季就到北京上学。他父亲收藏 的“先儿家书”是那时候开始的。他父亲身后,钟书才知道父亲把他每一封信都贴 在本子上珍藏。信写得非常有趣,对老师、同学都有生动的描写。可惜钟书所有的 家书(包括写给我的),都由“回禄君”收集去了。   钟书在清华的同班同学饶馀威一九八六年在新加坡或台湾写了一篇《清华的回 忆》,有一节提到钟书:“同学中我们受钱钟书的影响最大。他的中英文造诣很深 ,又精于哲学及心理学,终日博览中西新旧书籍,最怪的是上课时从不记笔记,只 带一本和课堂无关的闲书,一面听讲一面看自己的书,但是考试时总是第一,他自 己喜欢读书,也鼓励别人读书。¨¨”据钟书告诉我,他上课也带笔记本,只是不 作笔记,却在本子上乱画。现在美国的许振德君和钟书是同系同班。他最初因钟书 夺去了班上的第一名,曾想揍他一顿出气,因为他和钟书同学之前,经常是班上第 一的。一次偶有个不能解决的问题,钟书向他讲解了,他很感激,两人成了好朋友 ,上课常同时坐在最后一排。许君上课时注意一个女同学,钟书就在笔记本上画了 一系列的《许眼变化图》,在同班同学里颇为流传,钟书曾得意地画给我看。一年 前许君由美国回来,听钟书说起《许眼变化图》还忍不住大笑。   钟书小时后,中药房卖的草药每一味都有两层纸;一张白纸,一张印着药名和 药性。每服一副药可攒下一叠包药的纸。这种纸干净、吸水,钟书大约八、九岁左 右常用包药纸来临摹他伯父藏的《芥子园画谱》,或印在《唐诗三百首》里的“诗 中之画”。他为自己想出一个别号叫“项昂之”——因为他佩服项羽,“昂之”是 他想象中项羽的气概。他在每幅画上挥笔署上“项昂之”的大名,得意非凡。他大 约常有“项昂之”的兴趣,只恨不善画。他曾央求当时在中学读书的女儿为他临摹 过几幅有名的西洋淘气画,其中一幅是《魔鬼临去遗臭图》(图名是我杜撰),魔 鬼象吹喇叭似的后部撒着气逃跑,画很妙。上课画《许眼变化图》,央女儿代摹《 魔鬼临去遗臭图》,想来也都是“痴气”的表现。   钟书在他父亲的教导下“发愤用功”,其实他读书还是出于喜好,只似馋嘴佬 贪吃美食:食肠很大,不择精粗,甜咸杂进。极俗的书他也能看的哈哈大笑。戏曲 里的插科打诨,他不仅且看且笑,还一再搬演,笑得打跌。精微深奥的哲学、美学 、文艺理论等大部著作,他象小儿吃零食那样吃了又吃,厚厚的书一本本渐次吃完 。诗歌更是他喜好的读物。重得拿不动的大字典、词典、百科全书等,他不仅挨着 字母逐条细读,见了新版本,还不嫌其烦的把新条目增补在旧书上。他看书常做些 笔记。   我只有一次见到他苦学。那是在牛津,论文预试得考“版本和校勘”那一门课 ,要能辨认十五世纪以来的手稿。他毫无兴趣,因此每天读一本侦探小说“休养脑 筋”,“休养”得睡梦中手舞脚踢,不知是捉拿凶手,还是自己做了凶手和警察打 架。结果考试不及格,只好暑假后补考。这件补考的事,《围城》英译本《导言》 里也提到。钟书一九七九年访美,该译本出版家把译本的《导言》给他过目,他读 到这一段又惊又笑,想不到调查这么精密。后来胡志德(Theodore Hu ters)君来见,才知道他向钟书在牛津的同窗好友Donald Stuar t打听来的。胡志德一九八二年出版的《钱钟书》里把这件事却删去了。   钟书的“痴气”书本里灌注不下,还洋溢出来。我们在牛津时,他午睡,我临 帖,可是一个人写写字困上来,便睡着了。他醒来见我睡了,就饱蘸浓墨,想给我 画个花脸。可是他刚落笔我就醒了。他没想到我的脸皮比宣纸还吃墨,洗尽墨痕, 脸皮象纸一样快洗破了,以后他不在恶作剧,只给我画了一幅肖像,上面再添上眼 镜和胡子,聊以过瘾。回国后他暑假回上海,大热天女儿熟睡(女儿还是娃娃呢) ,他在她肚子上画一个大脸,挨他母亲一顿训斥,他不敢再画。沦陷在上海的时候 ,他多余的“痴气”往往发泄在叔父的小儿小女、孙儿孙女和自己女儿阿圆身上。 这一串孩子挨肩儿都相差两岁,常在一起玩。有些语言在“不文明”或“臭”的边 缘上,他们很懂事似的注意避忌。钟书变着法儿,或作手势,或用切口,诱他们说 出来,就赖他们说“坏话”。于是一群孩子围着他吵呀,打呀,闹个没完。他虽然 挨了围攻,还俨然以胜利者自居。他逗女儿玩,每天临睡在她的被窝里埋置“地雷 ”,埋得一层深入一层,把大大小小的各种玩具、镜子、刷子,甚至砚台或大把的 毛笔都埋进去,等女儿惊叫,他得意大乐。女儿临睡前必定小心搜查一遍,把被里 的东西一一取出。钟书恨不得把扫帚、畚箕都塞入女儿被窝,博取一遭意外的胜利 。这种玩意儿天天玩也没多大意思,可是钟书百玩不厌。   他对女儿说,《围城》里有个丑孩子,就是她。阿圆信以为真,却也并不计较 。他写了一个开头的《百合心》里,有个女孩子穿一件紫红毛衣,钟书告诉阿圆那 是个最讨厌的孩子,也就是她。阿圆大上心事,怕爸爸冤枉她,每天找他的稿子偷 看,钟书就把稿子每天换个地方藏起来。一个藏,一个找,成了捉迷藏式的游戏。 后来连我都不知道稿子藏到哪里去了。   钟书的“痴气”也怪别致的。他很认真地跟我说:“假如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说不定比阿圆好,我们就要喜欢那个孩子了,那我们怎么对得起阿圆呢。”提倡一 对父母生一个孩子的理论,还从未讲到父母为了用情专一而只生一个。   解放后,我们在清华养过一只很聪明的猫。小猫初次上树,不敢下来,钟书设 法把它救下。小猫下来后,用爪子轻轻软软地在钟书腕上一搭,表示感谢。我们常 爱引用西方谚语:“地狱里尽是不知感激的人。”小猫知感,钟书说它有灵性,特 别宝贝。猫儿长大了,半夜和别的猫儿打架。钟书特备长竹竿一枝,倚在门口,不 管多冷的天,听见猫儿叫闹,就急忙从热被窝里出来,拿了竹竿,赶出去帮自己的 猫儿打架。和我们家那猫儿争风打架的情敌之一是紧邻林微女士的宝贝猫,她称为 她一家人的“爱的焦点”。我常怕钟书为猫而伤了两家和气,引用他自己的话说: “打狗要看主人的面,那么,打猫要看主妇面了!”(《猫》的第一句),他笑说 :“理论总是不实践的人制定的。”   钱家人常说钟书“痴人有痴福”。他作为书痴,倒真是有点痴福。供他阅读的 书,好比富人“命中的禄食”那样丰足,会从各方面源源供应。(除了下放期间, 他只好“反刍”似的读读自己的笔记,和携带的字典。)新书总会从意外的途径到 他手里。他只要有书可读,别无营求。这又是家人所谓“痴气”的另一表现。   钟书和我父亲诗文上有同好,有许多共同的语言。钟书常和我父亲说些精致典 雅的淘气话,相与笑乐。一次我父亲问我:“钟书常那么高兴吗?”“高兴”也是 钱家所谓“痴气”的表现。   我认为《管锥编》、《谈艺录》的作者是个好学深思的钟书,《槐聚诗存》的 作者是个“忧世伤生”的钟书,《围城”的作者呢,就是个“痴气”旺盛的钟书。 我们俩日常相处,他常爱说些痴话,说些傻话,然后加上创造,加上联想,加上夸 张,我常能从中体味到《围城》的笔法。我觉得《围城》里的人物和情节,都凭他 那股子痴气,呵成了真人真事。可是他毕竟不是个不知世事的痴人,也毕竟并不是 对社会现象漠不关心,所以小说里各个细节虽然令人捧腹大笑,全书的气氛,正如 小说结尾所说:“包涵对人生的讽刺和伤感,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令人回 肠荡气。   钟书写完了《围城》,“痴气”依然旺盛,但是没有体现为第二部小说。一九 五七年春,“大鸣大放”正值高潮,他的《宋诗选注》刚脱稿,因为父病到湖北省 亲,路上写了《赴鄂道中》五首绝句,现在引录三首:“晨书暝写细评论,诗律伤 严敢市恩。碧海挚鲸闲此手,只教疏凿别清浑。”“奕棋转烛事多端,饮水差知等 暖寒。如膜妄心应褪净,夜来无梦过邯郸。”“驻车清旷小徘徊,隐隐遥空碾懑雷 。脱叶犹飞风不定,啼鸠忽噤雨将来。”后两首寄寓他对当时形势的感受,前一首 专指“宋诗选注”而说,点化杜甫和元好的名句(“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挚鲸鱼碧 海中”;“谁是诗中疏凿手,暂教泾渭各清浑”)。据我了解,他自信还有写作之 才,却只能从事研究或评论工作,从此不但口“噤”,而且不兴此念了。《围城》 重印后,我问他想不想再写小说。他说:“兴致也许还有,才气已与年俱减。要想 写作而没有可能,那只会有遗恨;有条件写作而写出来的不成东西,那只有后悔了 。遗恨里还有哄骗自己的余地,后悔是你所学的西班牙语里所谓『面对真理的时刻 』,使不得一点儿自我哄骗、开脱,或宽容的,味道不好受。我宁恨毋悔。”这几 句话也许可作《围城》《重印前记》的笺注吧。   我觉得年纪老了;有些事,除了我俩,没别人知道。我要乘我们夫妇都键在, 一一记下。如有错误,他可以指出,我可以改正。《围城》里写的全是捏造,我所 记的却是事实。 ~·~·~·~·~·~·~·~·~·~·~·~·~·~·~·~·~·~· ~·~ 【专题报导】             中国学人逐步溶入加拿大社会             ·全加学联第七次大会侧记·                -- 黄 政 --   8月20日,为期两天的全加学联第七次代表大会在蒙特利尔市麦吉尔大学闭 幕。来自加拿大各地的五十多名代表总结了一年来的工作,修改了学联的章程,并 就今后的工作方向进行了讨论。   在会上,学联第六届主席祝宇晨,财务委员会主席张长钢,监事委主席庄岩分 别做了工作总结,财务报告和监委报告。一年来,学联根据其章程精神,在推进各 联谊会的多种活动,促进联谊会之间的交流,为会员提供各种服务等方面作出了大 量富有成效、具有意义的服务性工作。并积极促进海峡两岸的民间交流,寻求在中 加两国之间的文化、科技、教育和其他方面的交流中发挥作用。全加学联主席祝宇 晨、副主席胡卓汉、朱宁生以及各位执委活跃于加拿大各地,打破区域的限制,与 各地联谊会一道组织了多项跨校际的文体活动和专题讲座。学联还积极在加拿大社 会活动中扮演一定的角色,维护会员的利益。祝宇晨在总结中表示,在去年为抗议 大幅度增加学费而举行的全国性罢课行动中,代表大陆学生的全加学联积极投入, 在加拿大学生团体中充分体现了中国学生的团结,体现了学联的组织力和影响力。   六年前,当全加学联在温尼泊成立时,只有少数团体会员,以持访问签证和学 生签证的大陆学人为主要个人会员。今天,随着历史的发展,全加学联已拥有三十 五个团体会员和四万多名个人会员。他们遍布全加拿大各主要大专院校和城市,大 多数人已获得加拿大永久居民或公民身分,很多已经逐步走向工作、溶入加拿大主 流社会,专业人士的比例逐年增加。随着近年来的这些变化,大量来自中国的新移 民对其自身的以及华人团体的利益就显得比以往更为关心。全加学联亦不断吸收新 的专业人士做为团体会员,不断扩大她在加拿大社区和国际间的积极影响。今年, 渥太华联谊会全体动员,首次参加华人社区中华会馆理事的竞选活动,依靠会员们 的齐心协力,参选的九名联谊会员均以高票数当选。   祝宇晨还介绍说,目前全加学联的大部分工作均通过计算机网络传递信息,是 加拿大唯一利用这种高科技手段实施运作的少数族裔团体。学联不定期通过网络发 布英文通讯,定期出版中文电子杂志《枫华园》,大大地增强了各地会员之间的信 息交流和协调,扩大了学生学者们对学联的支持。学联还利用电子信箱开展了大量 服务工作。《枫华园》杂志创刊近两年来,广纳人才,以自己独特的风格吸引了大 批读者,力图从普通海外学人角度,看待我们所经历的变革时代,反映海外学人的 心灵感受,已逐步成为全球华人中具有相当影响力的中文刊物。   在讨论中,代表们一致认同学联加强会员服务的工作方针。大会对学联章程的 部分内容进行了修改,并讨论了如何建立和加强与中加社会各界的联系等问题。部 分代表还提出了学联应在章程中明确该团体的“非政治性”,经过讨论,这一提案 获得了通过。   经过与会代表的表决,大会选出朱宁生先生为加拿大中国学生学者联合会第七 届主席。朱现在卡尔加里大学攻读博士,主修教育政策和管理。他已多次在学联中 任职,主管西部事务。他表示新一届学联将继续发展以往所获得的成绩,开展各种 服务与宣传活动,促进学联与多边的合作友好关系,争取有所突破。   当大会请Queen's大学联谊会代表讲述刘晓婷案件时,与会代表们为同 胞的不幸感到深深的惋惜。讲解结束后,纷纷上前为“刘晓婷基金会”捐款。Qu een's大学联谊会和中国同学在这次事件中反应迅速,纷纷向受难者家属伸出 援助之手。   如何在加国寻求发展,如何参与主流社会的各项事物,如何维护自己团体的平 等权利……?这些已逐渐成为越来越多的中国学人关心的问题,也成为学联代表议 论的课题。本次大会特意举行了题为“中国人在加拿大”的研讨会,邀请时亮远和 曹亚林分别做了专题演讲。曾为广大中国学生的家庭团聚等学联工作立过汗马功劳 的时亮远,探讨了中国文化对中国人行为意识的影响,中国人的自身定位,西方社 会的历史等问题,鼓励同胞在加国创业时要敢于闯敢于争,积极进取。渥太华联谊 会主席曹亚林介绍了他们争取参与华人社区,参选“中华会馆”的情况和体会。代 表们怀着浓厚的兴趣听取了他们的讲演,报以热烈的掌声。          ·~·~·~·~·~·~·~·~·~·~·~ 【新闻汇编】 ★ 8月23日,中国大陆学生刘晓婷的追悼会在金斯顿举行,刘是Queen' s大学化工系的研究生,于本月六日不幸被人杀害。Queen's大学校长Le ggett、中国驻多伦多领馆教育领事张秀琴和刘晓婷的丈夫张建国在会上发言 ,追念她勤学、正直,为她的惨遭不幸而感到哀痛。   在得知刘晓婷遇害的当天,Queen's大学联谊会迅速组织了治丧委员会 ,与领馆、校方一起紧急办理了刘的丈夫来加的手续,为她处理好后事,并为刘的 女儿设立了“晓婷基金”。 ★ 8月23日,国民党十四全第二次会议闭幕,李登辉宣布他将正式参加总统竞 选。同日,国民党副主席林洋港也宣布退出党内总统初选,将以公民连署方式投入 总统大选。在会议期间,国民党非主流派曾提出以全党表决,而不是通过党代表推 荐方式产生党内候选人,但未能获得会议通过。林洋港强调现在的推荐方式已使国 民党蒙受保守、落伍和毫无理想主义的恶名。在此之前,潜心研究佛教的监察院长 陈履安已宣布退党,于17日宣布参加竞选。 ★ 8月24日,武汉中级法院确定吴弘达“刺探、非法获得、购买和提供国家机 密给海外机构、组织和个人,并在从事诈欺行为时伪装政府人员”,判处吴十五年 监禁并驱逐出境。吴对所提的指控供认不讳,未要求上诉。当晚,吴弘达已被送上 飞往美国的飞机。抵美后他向记者表示,对说假话的中共,就不需要对其诚实。 ★ 8月26日,美国决定让西拉里·克林顿带队参加在北京召开的联合国妇女大 会。 ★ 8月29日的《明报》透露,离开美国两个月的中国驻美大使李道豫将返回华 盛顿。28日,中国已派广州军区司令李西林上将前往美国,参加纪念二战结束五 十周年的仪式。从而结束了中国冻结军方和高层官员访问美国的阶段。 ★ 8月29日,为抗议中国连续两次进行核试验,日本政府宣布将九五年度对中 国的无偿援助缩减93%。政府对华的日元贷款将维持不变。 ★ 8月30日,全球妇女非政府组织论坛在北京怀柔县开幕。本次联合国(第四届 )妇女大会将有十余位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十几位第一夫人、三十多位副总理级和 一百五十多位部长级人士出席。两个妇女会议参加代表共计约五万人,不仅超出历 届妇女大会人数总合,也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国际活动,从许多方面给北 京带来巨大的压力。北京市内很早就挂出大幅标语、动员大量人力物力迎接大会, 并先后就妇女状况、计划生育发表了白皮书。据称北京在开会期间实行单双日行车 制度,引起了京城出租车司机的不满。   除了一些代表对非政府组织论坛的地点表示不满之外,一些代表(包括台湾民 进党立委吕秀莲)因没能获得签证而异常愤慨。但也有一些代表反对她们借妇女大 会的机会攻击中国的内政。会议在怀柔指定了专门的游行地点。有报导称经过反复 磋商,北京已经批准妓女团体提出的裸体游行申请。北京对示威游行提出了一些限 制,包括不能侵犯东道国主权、不能攻击或诬蔑东道国领导人、也不能进行侵犯他 人的暴力行为。 。 ★ 8月26日,多伦多大学联谊会选出新一届执行机构,任文智当选为主席,并 确立曹成龙为副主席,王学文为秘书长。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本期 责任编辑:杨浩然              主 编:黄 政     新闻采编:黄 政              副主编:詹凯君     PS制作:宋 强                  罗宗力     英文目录:高晓娟     校  对:李冬妮     读者服务:李 跃         网络维护:张 吉、詹凯君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   稿件 问题 建议等请寄:fhy-cm@uwalpha.uwinnipeg.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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