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总第一一○期   ※ ※    全加拿大中国学人联合会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9611B) ~~~~~~~~~~~~~~~~~~~~~~~~~~~~~~~~~~ 【新闻扫描】                       本刊编辑部 【人生之旅】 爱情七日                    白毛女        我的“初恋”                  萧敏歌 【百草园】  《金瓶梅》为什么不是淫书?           潘绥铭        死亡和漂流                   鲁 鸣        弟 弟                     红 墙 【枫园聊斋】 呆朋友                     小 三 【红叶集】  坟 墓                     若 玫 【电脑红娘】                       本刊编辑部 ~~~~~~~~~~~~~~~~~~~~~~~~~~~~~~~~~~ 【新闻扫描】 [精辟!] ◆ “爱国、爱港、用国货!”     --随着九七将近,香港市民将政治口号活学活用,立竿见影的先进事迹 层出不穷。近日,香港一家百货店在门前挂出这样的招牌,立即引起报社记者的注 意,从而得以四处传播。 ◆ “宁愿坐牢也不出国” --11月6日,身患多种疾病的中国著名异见人士陈子明获得当局保外 就医,回家接受治疗,但当局规定他不能与外界接触。据《世界日报》引述王军涛 的消息说,北京当局在两个月前就已同美国达成协议,让陈子明申请到美国就医, 但陈子明拒绝出国。 ◆ “台湾欠克林顿一份情!” --有人举报称,“美国在台协会”理事主席邬杰士曾要求台湾商界向克 林顿政府捐赠政治献金。11月6日,美国众议院决定将此事列入选举中非法筹款 的调查项目之一。 [中国与世界] ★ 近日,多伦多一名刚满八月的华裔女孩爱玛患上一种罕见的“严重先天性免疫 缺陷”病,生命危在旦夕。唯一的解救办法,是寻找骨髓配型相当的正常人(华人 的几率较高),将部分骨髓移植到爱玛身上。“营救爱玛小组”迫切需要广大华裔 参加验血、捐款或义务工作等活动,联系地址:xi.huang@utoronto.ca ★ 10月31日,波兰前总统瓦文萨访问台湾。李登辉在会见时表示,共产主义 将成为历史的灰烬,自由和民主将是世界的主流。瓦文萨表示赞同,并说台湾很多 方面超过大陆,如果世有逻辑的话,应该是大陆被台湾统一。 ★ 11月4日,美国总统克林顿在接受《明报》采访时表示,美国的利益在于一 个安全、稳定、开放和繁荣的中国,美国“继续支持一贯的一个中国的政策”,美 国将采取一些措施,诸如遏制武器扩散、打开中国市场、“为人权问题站出来说话 ”等,来“促进美国的全盘利益”。 ★ 11月4日,王丹向北京高级法院提出上诉。法院表示二审将不会开庭,仅由 律师及辩护人上交书面辩护。王丹母亲表示,对二审推翻原判的期望不大,只是要 行使法律赋予他们的权利。 ★ 11月5日,克林顿在美国大选中获胜而连任总统。在美国西海岸,华人参政 的趋势愈加显著,华裔民主党人骆家辉一战成功,被选为华盛顿州州长,成为美国 首位华裔州长。 ★ 11月5日,为期五天的中国首届航空航天博览会在珠海开幕。总理李鹏出席 并剪彩,副总理吴邦国致辞,国防部长迟浩田出席。世界各航空航天制造商送出九 十多架飞机参加展览和飞行表演。 ★ 近日,中国交通部发布海峡两岸航运管理办法的实施细则,对两岸间航运做出 一些操作性规定。台湾航运界对两岸通航反应热烈。 ★ 近日,香港《亚洲周刊》透露说,国民党党营事业投资委员会主委刘泰英曾经 主动向美国人表示,国民党愿向克林顿提供1500万美元的“政治献金”。此消 息引起台湾政界大哗,纷纷指责消息提供人陈朝平及《亚洲周刊》诽谤,是“匪谍 ”、“台奸”、“亲共刊物”。6日,刘泰英正式在台北法院向陈朝平和《亚洲周 刊》提出诉讼。 《亚洲周刊》声明说,关于政治献金的文章是经过半年的深入调查,多人求证 ,根据所得事实而作报道,“新闻归新闻,政治归政治”。 [香江帆影] ★ 11月2日,400名香港永久性居民组成的香港特别行政区第一届政府推选 委员会诞生。其中包括由筹委委员无记名投票从五千七百多名报名者中选出的34 0人,另从港区全国政协委员中协商产生的34人,以及26名具有香港永久性居 民身份的港区全国人大代表。 推委会将负责行推选特别行政区第一任行政长官,并选举产生临时立法会。据香港 《明报》分析,推委会中商界、亲中占主导地位。 ★ 11月3日,港澳办副主任成绶三表示,中方希望驻港解放军先遣人员能在明 年初进驻香港,以便进行准备工作,先遣人数包括三军,但不超过三百人,部份人 员将携带自卫武器。港府次日发布“紧急声明”,责中方泄密。 ~·~·~·~·~·~·~·~·~·~·~·~·~·~·~·~· 【人生之旅】              爱 情 七 日               -白毛女-                第一日     “丹妮真是个令人讨厌的ROOMATE。她今天又嘲笑我的老     处女式的保守。幸好下午收到雷从国内来的信,我便理直气壮地     对她说:‘丹妮,我讨厌你干涉我的私生活,做不做老处女是我     的自由!’虽然我对未来毫无把握,不过只要雷还等着我,我就     一定会嫁给他;老处女是不要做的……”   读着不久前写的日记,我咬着牙,将它一点一点地撕成碎片--整整三个月没 有收到雷的片言只语了。这期间寄回去的每一封信都如石沉大海,仿佛这个人从世 界上消失了一般。昨天妈妈来信说,“现在在街上碰到雷,已经如同路人了……” 妈的话拐弯抹角,读完也没反应过来;直到今天孤伶伶地一觉醒来,才突然意识到 雷真的不要我了!唉,四年牛郎织女式的恋爱啊!每个人都说‘成不了!成不了! ’,终于没能坚持下来……而且还是他先毁的约……想到这一点,我的心掠过一丝 绞痛。丹妮!可恨的、狞笑的丹妮,她一直象猫一样地窥视着我,这下可称心如意 了!   “丹妮--,带我去你们今晚的PARTY!”   抹着血红的嘴唇的丹妮扭着腰肢出现在门口:“早就要给你介绍几个朋友,你 终于……”见我象要吃人似的瞪着她,她便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   丹妮,乖巧的丹妮!   “西,你怎么跟这种人做ROOMATE!”这儿的中国学生都不喜欢丹妮。   其实丹妮也瞧不起他们:“哼!一个个土里土气,又不懂得献殷勤!”丹妮来 美国不久,就和丈夫离了婚。他们相互都抱怨为对方活得太累:丹妮既不想读书, 也不愿意打工,结交的朋友都是留学生圈子外的,所以离婚前就一直是闲话的中心 ;离婚后倒是自由了,名声也随着闲话一起消失了。我曾经问过她:“丹妮,你怎 么会认识那么多人?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吗?”“参加PARTY就认识人了呗! 这是美国,谁有功夫管那些说闲话的!”她有时也会怂恿我:“西,你年轻漂亮, 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我有好些朋友都愿意跟你交朋友呢。”我想她只是见不得我 死气沉沉的样子罢了;不过那时我有雷,压根儿没想到要去尝试一下她那种及时行 乐的日子--可是现在……我打了一个寒颤,狠狠心不再往下想。   今晚!今晚!!我要迈向另一种新生活,我要摆脱雷留给我的阴影,我要对每 一个人微笑--就象丹妮那样!               第二日   今天的白天从来没有这么长过。最后一节课上完,我便飞也似地赶回宿舍。慌 张什么?期盼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只有一颗心魔鬼般地跳着舞:   “他一定会给我打电话的!今天晚上!就在今天晚上!”我踏着节拍转了几个 圈儿,“他喜欢我!我知道他喜欢我!”   哦,丹妮!我要告诉她我有了新的爱人。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着他,而且我敢 肯定他也喜欢我,他一定会来约我!   可是丹妮不在她房里,她一定是约会去了。   我在屋子里团团转,一会儿拉开冰箱拿出冻鸡腿,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去了。我 一点也不觉得饿,似乎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食欲,最后便只啃了一小根胡萝卜。   那个影子,他的萦回不去的身影占据了我的整个心。啊,我为什么会老想着他 ?他没有雷英俊,没有雷年轻,外表也实在很平凡,但是他肯定比雷更成熟!我喜 欢他看着我的样子--他的目光多么特别,或许还含有一点欣赏的成份;而且他有 一种多么镇定的风度,使人联想到一只受伤的鸟儿所寻找的那种蔽护所……哦,来 美国这么久,突然觉得日子过得多么累,也说不清究竟是雷的抛弃使我恐惧孤独, 还是真的想要有个家了?   “叮--”电话铃突如其来地响了。我瞪着它,调节了一下呼吸,“喂--”   “哈罗!这是狄克。”狄克是个开餐馆的老板,不是迈克。这真令人失望。老 板在电话抱怨着他不幸的婚姻,我心不在焉地应酬着。丹妮说过这种人说得多做得 少,一般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大约十点钟,又有一个家伙打电话来:“你知道吗,自私的男人在性生活上最 不能令女人满足,。。。”   变态!结婚的、没结婚的,也包括我自己吧--因为我居然耐心地听他乱七八 糟地讲着。然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他怎么还不来电话?他为什么 不打电话给我?   “嘀哒!”时钟已经跳过十二点。我的自信心一点点在消失:我的确不怎么漂 亮,也不再年轻,否则雷怎么会不要我了呢?--可是迈克,我以为他是爱我的呀 !我以为他会来约会我的呀!……然而到底让人失望了。我越是对他存着期盼,却 愈是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心境。   丹妮不在,房子里的空气竟是如此沉闷。我叹一口气,将一只鞋子踢翻,看它 象只死鸟似的在地板上滚了一下。   我想我错了。他一点也不喜欢我,或许早已忘了我。               第三日   晚上终于见着丹妮。她进来的时候我已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头发乱成一窝草。   “怎么啦?没出去约会?”   “丹妮,我想我爱上了一个人--可是他没有打电话给我。”   “是谁?”   “迈克。就是那个很不起眼的家伙。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也不知道他的职业, 我对他一无所知--可是我爱上了他,整天都想着他。”   “你疯了!”丹妮第若干次地以同情老处女的眼光看着我,“不过你眼力还真 不错,迈克很有钱……”   “我不是为了钱!我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钱--”丹妮如此玷污我的爱情,我 真想跳起来把她掐死--可是,讨厌的电话铃响了。   “你好--”在这一瞬间,我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是他,真的是他!   “什么?现在?……明天晚上怎么样?……”   “好吧。”放下电话的时候,我两眼都直了。   “丹妮--”我尖叫了一声,“他要来!二十分钟后到这儿!快,快,我该干 什么?”  “都九点了呀!他是不是订了房间?”   “不,不,是出去吃晚饭。我本来想要他明天晚上再来,他说他没有时间,只 有今天晚上……哦,丹妮,瞧我现在这个样子!”    梳头,穿衣服,抹雪花膏。   “丹妮--你的口红借我用一用!”   “丹妮--香水!”   “丹妮--我的袜子!”想是太着急了,我一用力,丝袜竟破出一个大洞。   “西,快点,快点!你的白马王子来啦!”   外面的确有汽车的声音,我兔子似地蹦到窗口,“不是他,不是他!丹妮,我 还有几分钟?”我需要时间小心地往腿上套第二双丝袜,在请妈妈从国内托人带袜 子来之前,我可再没有别的袜子可穿了。   从来没有这么痛苦地穿过一双袜子!当我站起来时,手和脚都僵了。摇摇晃晃 地奔到穿衣镜前,“丹妮,帮我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你看上去就象一个小偷。镇定!记住,要做出老练的样子,这样男人才不敢 骗你……”   “住嘴,丹妮!他不会骗我的。嗯--”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一个憋在心里 很久的问题:“丹妮,--你和那么多男--呃,朋友,有没有想过会得病……? ”   丹妮朝我看了一眼,突然大笑起来,令我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西,你真可 爱--不会的,只要你了解这个人不乱来……”   砰砰砰!门敲响了。我捂住心口,做了个修女祷告的动作,“完了!丹妮,真 的有人敲门?”   丹妮推了我一把,走开了。我深深地吸一口气,拉开了那道门。   他果然站在门外,那么温和地冲我笑着!               第四日   今天一整天,是的,一整天,都在想着昨晚的约会。   西雅图冰冷、粗糙的海岸在我记忆中从来没有如此美丽过。我们去了一家靠海 的餐馆,从窗子望出去是黑漆漆的大海,偶尔有轮船缓缓开过。我的心也如一首温 柔的小夜曲,沉浸在无名的欢乐中。   实际上我们只共处了两个小时,而且回想起来我仍然对他知之甚少。大部份时 间是他听我讲我自己:我的简单的人生经历,千篇一律的学生生活。哦,他的眼神 ,他的怜爱的眼神,简直可以杀死我。   可是奇怪呀,为什么我对他仍然一无所知,除了他来美国八年了、正在做生意 、曾经是中科大的高才生。我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默契,谁都没有问起对方的个 人生活。   他一定没有结婚,他不可能有太太,否则--他不会在分手时对我说:“我们 之间有缘份。”   他对我真是认真的,不是吗?   我记得他说:“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上了你!”“告诉我,你想我吗?你 也喜欢我吗?”……   唉,我真希望我是丹妮!可是我竟然笨拙得不知道说什么!他会不会觉得我太 拘紧、太害羞了?我其实多么想告诉他,我如何等他的电话等得要发疯,如何为他 整夜地辗转反侧……勇气!我只需要多那么一点点勇气呀!可是一连两次机会都被 我错过了。后来他又问过一次:“你想我吗?告诉我!”他的眼睛盯着我,直到我 不再回避他的目光--而且,他的手,一双白皙、修长,带有一点艺术家的神经质 的手,突然伸过来,捉住了我的……可是,也许是太久没有接触异性的缘故,我竟 然慌张地缩回了我的手;而他便也放开了我,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态度依然 自然从容,令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会不会对我失望呢?他为什么要说“想不到在美国还有你这样的女孩”?这 究竟是褒义还是贬义的呢?……啊,如果我没有抽回我的手,如果!我为什么要抽 回我的手呢?我原本是不反感他的呀!而且我还问了丹妮那么可笑的问题!“只要 你了解这个人……”我了解他吗?我仅仅见过他两次!可是我信任他,我相信我的 感觉,我想我爱他……哦,他的手,细腻温柔如同女人的手,触到我那一刻的感觉 是多么的温馨,即使现在想来也令人面红心悸……唉,丹妮!她一定会嘲笑我这种 老处女似的感觉,我还是不要告诉她罢!   我悄悄关上房门,一头栽进枕头里,吃吃地笑了。               第五日   “西,你这个疯子,开门!”   今天丹妮一回来,就开始找我的麻烦,原因是我早晨五点钟就爬起来哗啦哗啦 地洗衣服,并且在她积聚了足够的能量跳起来破口大骂之前,溜去了学校。其实昨 天晚上我只睡了两个小时,我失眠得非常厉害,要不然那堆衣服就是再堆上十天半 月我也不会去洗它。   “哇,你怎么一下子瘦了这么多!”我拉开门,倒把丹妮吓了一跳。   “爱情呀,丹妮,这就是爱情……”   “见鬼!你和迈克进展如何?他有没有再给你打电话?”   “没有。他是个大忙人,我没法奢望太多。”   “?”丹妮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们吃饭时,他中途出去打了五次电话。”   “什么?!”   “Beeper呀!他的Beeper老响,似乎都是挺重要的电话。”   “西,爱上这种人永远也不会幸福。诗里怎么说的--‘商人重利轻别离’! ”   “可是我不在乎呀!丹妮,我愿意这样等着他,等他来约我,在他有心情和时 间的时候。你不能要求男人为你牺牲事业,这不合道理。”   “哼!你对雷是这样的吗?”   我承认我对雷的要求截然不同。我总是要雷把我放在第一位;他要是象迈克这 样对我,我会把气生到天上去。然而真是奇怪,对于迈克,我却一点脾气也没有。   丹妮对我的态度也让我感到奇怪。以前她老是怂恿我找男朋友,现在我真正找 到了,她却又无端地泼起冷水来:“西,别陷进去!迈克那种年纪的男人,不是有 问题就是玩弄感情……”   老天!丹妮自己接触的就是这类男人,她是不是嫉妒我了?迈克说过我和他有 缘,这怎么会有假呢?缘份不就意味着婚姻吗?   又是一夜无眠。没有觉察到丹妮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我只是抱着枕头呆坐在 床上,心里想着迈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哦,我是多么爱他!   有一个时刻,我也想到了雷,我真想大笑着谢谢他!没有对他的一腔怨恨,就 不可能有这突如其来的爱情呀!这个时刻如果打开我的心,它一定是在静静地燃烧 --为了迈克,我一见钟情的迈克!               第六日   下午没有课,早早地回了宿舍。明天是周末,迈克会约我出去吗?他怎么不来 电话?哪怕是短短的问个好--他大约是太忙了罢。想起我们那天的约会,他看上 去多么疲倦,疲倦得让人心疼;而且他喝着那么浓的咖啡,说,“对不起,我实在 太累。今天晚上本来约了客户,可是那个人没有来,所以就打了电话给你。我属于 自己的时间太少了……”迈克,周末也不属于你吗?   我的目光无法离开床头的电话,哪怕离开房间几分钟,耳朵也竖得老高。可是 我又多么怕电话铃响,--如果不是他来的电话……   餐馆老板已经约了我两次了,第三种拒绝他的借口还没有想出来,也许应该问 问丹妮。我可不想得罪他,他说他买了一副漂亮耳环送我,尽管这蠢家伙没有留意 到我连耳朵洞都没有。不过耳环可以托人带回家送给妈妈……唉,妈妈!来美国後 还没有送过她礼物。   “西,你还好吗?”是丹妮来的电话。   “不怎么好。”   “听着,我在舒这儿。舒的一个朋友在上次的晚会上见过你,他想约你出去。 ”   “谁是舒?谁是谁的朋友?”我今天总共只吃了一个苹果,注意力有些不集中 。   “舒的朋友呀!他可比你那个迈克有钱。他开的是宝马,迈克开的不过是辆林 肯。”丹妮真是个间谍。   “宝马?”我不会开车,对车没有兴趣,只记得迈克的车大得有些滑稽。“可 是……”  “他答应带你去购物,你可以让他付钱。西,你的确需要一些象样的 衣服,别错过这个机会。”   衣服!衣服对于我太重要了,丹妮说过我那些衣服上不了大场合。从国内带来 的那两套迈克都见我穿过了,我需要新的漂亮衣服,我要让迈克的眼睛发亮;还有 丝袜,结实一点的上等丝袜!……套装和袜子,这两样东西对我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了:   “好吧,丹妮。不过万一迈克约我,我就不跟宝马出去了。”   “西,你不可以对男人这么痴心。你会吃亏的。”   哦,丹妮,我能说什么呢?不懂爱情的丹妮!               第七日   今天很早就起来了。有些发愁穿什么,是那条短裙呢,还是那套傻乎乎的学生 装?衣服乱七八糟的扔了一床,却始终选不出一件合适的。我生气地跳上床,恨恨 地把这些旧货店买来的便宜货通通踢到地板上。哦,迈克,可恶的迈克,你究竟在 忙什么?我一边想着,一边满屋子里折腾,直到整个房间都乱得鸡飞狗跳。   十一点钟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抓起来一听,是宝马:   “西,我现在来接你,好吗?”   “不,不好。我还没起床呢。”我心里有些恍惚,迈克怎么还不来电话呀?   “嘻嘻,你真的还赖在床上?”这个讨厌的家伙一定在乱想了。   “我昨天晚上熬夜,今天早晨才睡的。让我再睡几个小时,好不好?”   “可不能太晚,商店会关门的……”大方的男人真是令人难以抗拒。   四点钟,迟得不能再迟了,仍然没有等到迈克的电话,宝马已经来了。   宝马的主人叫卡洛,是一个看你一眼,马上把目光移开,然后趁你不注意时, 又偷偷地再看一眼的那种家伙。哼!也难怪我记不起他,他就缺乏迈克那种正人君 子的风度。   卡洛带我去了NORDSTORM。我真喜欢那种走在梦里的感觉,而且这个 商场里有一股我多么喜欢的浓郁的香水味儿!我走在卡洛前面,眼也不眨地上了三 楼,那儿有好几套我中意的漂亮衣服。当我抱着它们走进试衣间时,心儿就象小鸟 在飞--我想我的确变得跟丹妮一样俗气了。   站在镜子前面,幻想着迈克在旁边,他的口味该是很高的吧。不过这些衣服的 档次和质量都是一流,穿上后感觉就是不一样。我挺直腰,对着镜子中的陌生女孩 笑了,就象是对着迈克笑一样。   衣服挑好后,卡洛便拿过去排队付款。我看着他那略微肥胖的背影,有些歉疚 地想:“对不起,卡洛,等我有了钱,一定加倍还你。”   想到钱,丹妮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回响:“迈克很有钱。”   “迈克!真希望他向我求婚!”我这样做着白日梦,仿佛就看到了他,可是我 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惊恐--因为我记不起他的模样了!我努力地回想着:我记得 他看着我时的眼神,我记得他沉着老练的风度,我甚至记得他的那双白皙、特别的 手……可是他的脸,他那张没有任何特征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如果此刻他 从我面前走过,我会认不出他吗?--如果他从我面前走过……   不,不!老天哪,那可不是幻觉!我的全身开始颤栗,我真的看到了一个人- -迈克!他的身边走着一位少妇,少妇的手拉着一个蹦来蹦去的小崽子,那小家伙 活脱脱就是迈克的翻版!我瞪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象一个梦在心中 破碎了,我就这么望着他;在我心底响起了一个绝望的声音:迈克!看我,看我一 眼!几乎在这同时,他的漫不经心的目光从我身上一掠而过,我的心立刻随着他嘴 角的一丝轻微的抽动而狂跳起来……可是,那表情只是转瞬即逝,短暂得几乎不曾 发生!他以他那自然而从容的态度掉转头去,将手柔软地伸给了他的儿子。   当卡洛向我走来的一瞬间,我是多么庆幸身边有一个男人!我搂住卡洛,我想 要大笑,--我的确令人吃惊地尖声笑着,浑身上下没一根骨头似的靠在卡洛身上 走了出去。   宝马,它载着我空荡荡的躯壳,飞驰进无边的夜色。卡洛开着车,伸过来一只 手,不住地在我有些僵硬的肌肤上抚摸。我把天窗打开,任风呜呜地吹。从遥远的 地方飘来了我自己的声音:   “卡洛,我们之间有缘份……” ≈≈≈≈≈≈≈≈≈≈≈≈≈≈≈≈≈≈≈≈≈≈≈≈≈≈≈≈≈≈ 【人生之旅】                 我的“初恋”                 -萧敏歌-   在我们那个年代,少男少女们很缺乏有关“恋”的心理和生理基础的教养,因 此常有把友情自说自话地当成初恋的毛病,而且一病就是几十年。 ***************   我的那个她,是贴隔壁的邻居,在一个教室里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六年,更重要是,她是设在我家的课外学习小组中唯一的资深组员,一直玩到小学 毕业小组寿终正寝。   那时在我们班有四种学生:学习好并听老师话的,学习好不怎么听话的,学习 不好但听话的,不听话学习又不好的。这第二种人(或类似的)常常是当老师(或 当领导)头痛的根源,很多祸及国家社稷的害群之马都源于这样的品种。她和我当 时不幸都属于这种挡次,因此在少先队里最大的官也只是当到“一杠”的猪头小队 长,还时不时地被褫夺队衔,连三角型的小队旗也不让你扛。   我总把“两小无猜”理解成不按性别地处理小夥伴,谁是青梅竹马,臭气相投 玩的来劲的;谁是阶级敌人,欺负我的和到老师和我妈那里去告状的。   她不像对我负有监控责任的中队学习委员那样处处以身作则,哪怕在课外小组 做作业也从严要求:没完--没玩。在我执长我的小组时,她和我队衔最高,责无 旁贷地调节着学习和娱乐的轻重缓急抑扬顿挫。一旦玩兴骤起或其他小组的来登门 挑战,管他娘的作业不作业,小夥伴们象尖刀排发现了敌情,哗地,全散开了。   一天早晨出门时,才想起第三节算术课要交的四则运算一题都没作。赶紧在院 子门房坐下,抄下题目,根本没时间运算,像现在买彩票一样,胡想一个幸运数字 ,填在“=”之后,便草草了事。课间操后,她悄悄地来借算术本抄题,我早忘了 “幸运”答案的炮制过程,还真以为是劳动所得的知识产品。第二天放学,我们被 带到办公室,罪名可怕的听不懂,“你们不是不会作,也不是没时间作,这是挑剔 !”我们望着两本本子上一模一样的荒诞数字,一句话也说不出。   不过对于不求上进和不争取在队衔“杠上开花”的,一玩疯了,就把诸如此类 的“挑剔”行为及其后果忘得你拼命想也想不起来。   玩得最多的是叫作“摸瞎子”的游戏,开始是谁被用红领巾蒙住眼的“瞎子” 碰到,谁接着作瞎子。等玩到高级阶段,瞎子要重见天日,不但要抓住不瞎的,还 得瞎子摸象摸出个谁是谁来。当然她很少能抓住我,谁都不容易抓我,但一旦落网 ,她根本不需要摸,一声喝:“哼,你”,便自说自话信心十足的扯下红领巾,我 就没这种本事。   最具挑战的是她腿长,我跑多快她能跑多快,我骤停变向急转,她也跟着到了 身后,你甩不掉她半步。一次官兵抓强盗,匪兄匪妹们几乎全数被擒,手拉着手在 院子另一端的槐树边连成了一条长龙,就等还在逃的残匪我冲入重重防守,在长龙 顶端的俘虏的手心猛击一掌,强盗们就可重获自由,接着与官兵周旋。我是施开了 混身的解数,东冲西突,成功地甩开了众官兵,最后遇上了这个对头。我往左,她 迎左,我转右,她迎右,最后被拦腰一把紧紧抱住,我望着她鼻子上沁出的汗珠, 气的呼呼直喘。   小学的最后几天,拍毕业照,那可是件大事。都一式红领巾白衬衫深色裤子或 裙子,就差彩色胶卷,否则就全了。拍照后班主任讲话,有的同学年纪这么小就没 有集体荣誉概念,毕业照一辈子就一次还要请事假,看她以后怎样后悔。我这才发 现她没来,据说是去探望生病的外婆了。她是否后悔我不知道,我当时确实有过一 丝遗憾的感觉。几年以后,插兄插妹们在煤油灯下研究这张小小的120黑白照。   “哪个是你亲爱的?”   “没有一个是”,我回答的非常轻松不带一点内疚。   小学毕业,接着是文革,中学一时进不去,这时我们这帮后来成为69届的社 会活动就以性别划分了。但有时一个人回家,总要和她一起逗逗她的那只大猫。或 者我在用像章换来的工业轴承组装“溜冰车”,她会在边上等着第一个试车。在早 晨菜场的人群中偶然撞上,她会歉意地责怪,“唉约,侬早来一步,我好帮侬豆制 品买好”。但到那时为止,我还是把她作为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同性(或无性)小夥 伴,没有一点异样的感觉和心理。   那天,我欺负打不过我的小军,却忘了他还有一个大我三岁的哥哥。14岁和 17岁这种差距悬殊有如海湾战争中的美国和伊拉克,我被揍得泪流满面,但还犟 在现场不肯走。平时的小夥伴见不到一个,只有她站在我身旁,一声不响地看着我 。胸中深处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如钱塘江潮由远而近带着轰鸣一浪高过一浪滚滚而 来,当潮峰在心头激起一片浪花时,我被这巨大的势能震撼住了,泪眼中我看不清 她。   如果事情按惯例发展下去,她很有可能成为我的夫人或第一任夫人。但造物主 并不如此为我设计人生。   没多久,祖籍北京的她疯长起来,几天没见,我就矮了一截,到最后我和她目 光交流成了名副其实的仰望。这种意外打击绝对是致命的。从那以后,我开始躲她 了,在我的日记中为她专用的代号和暗语也开始出现了,在门框上记载身高的刻度 更是密密麻麻。可是很遗憾,直到下乡前,我才赶到她的等高线--一米七,离我 设计的攻击高度(1.76米)还有整整6厘米要爬。   那年我去了赣北,她去了赣南。在溯长江西上的东方红5号轮上,我将日记中 有关她的记载撕了下来,一直撕的不能在撕,伸开手,那一把把细白的碎纸片,在 初春寒冷的江风中,很快飘散的无影无踪。然而从保尔.柯察金学来的那一套不  WORK,保尔用事业“枪毙”了丽达,而她却象一块难以消化的食物,老是沉在 心头。   我得感谢她。   由于这种消化不良,我没染上那时流行不讲“饮食”卫生的弊习。为了消化这 块难以消化的东西,我为自己制定了非常严格的“德智体”全面发展的要求和标准 ,竹马岭的岁月奠定了我的整个人生。   然而在修地球的日子里,最经不起消化的是一天三餐。一年难得有几次开荤的 日子,六两米饭或三只二两的馒头就着红辣辣蒜末豆豉,两分钟就完了。而那时的 劳动强度却大的与营养和生长发育极其不相适应。当我们这群16,7岁的大小子 挑着柴歪歪斜斜抖抖颤颤地颠下岭来,那六两米饭的能量早就转换到那两捆比体重 还重的柴木上去了。   想着那1.76米的攻击高度,我绝望了。   经过两年顽强向上,我的身高最终在1.73米,在离目标3厘米处永远停了 下来。3厘米的身高优势根本算不上优势(1.73的个头在今天更有二等残废的 美称),但在那时它给了我孤注一掷的勇气。春节前,“18岁的哥哥”我到茶叶 加工场仓库精心称了两斤特级云雾茶,回上海探亲。   那年她没回家,她妈收下了茶叶,高兴的问长问短。最后她妈让我站起来,“ 站直了,让阿姨看看,长成了什么样的大小伙子”。我的血唰的涌了上来,现在我 明白我这是反应过度,当时我觉的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燕京大学毕业的 名门闺秀,还作兴这样以身高量人。   保尔.柯察金没能帮我“毙”了她,这次她妈给了我“剖腹自杀”的军刀。   回到竹马岭,我遛览一本本日记,这次我没撕,而是把与她有关的记载小心翼 翼地用白纸四边封上,并注明10年以后方得启封。   第一个十年过去了,我立了业。第二个十年过去了,我成了家。我没有启封当 年的日记,她被我用白纸封在那字里行间,没再来扰乱我那自以为是男子汉大丈夫 的铁石心肠。   两年前,她来了。我们这回都是匪兵,而且动了真刀真枪,我们在后院中了官 兵的埋伏,众匪徒跟着两个“猪头小队长”奋力拼杀以博一条冲出重围的血路。最 后她也中弹了,在血泊中喃喃的对我说,“走吧,我跟不上你了……”。20多年 前的那排骇浪巨涛猛的抨击我的心头溅起了连天的水花,也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打开灯,凌晨3点,窗外雪花静静的在黑夜中飘落。这感觉象白雪花,晶莹 ,纯净;象蓝宝石,她的光泽不为岁月而风化消蚀。凭着这感觉,我试写了我的第 一首诗,她的结尾是: 我曾夜半惊醒,  也曾梦中流泪,   我曾询问自己难道这也算是初恋?    不需要答案。     因为是那样的童心稚情,      青山中潺潺流出的碧水一涧。       也不要再问。        不信你听那歌:        “我们已经分别的太久太久。”          但我还是要讴歌伟大的造物主,           他给了我们一个金色的童年,            还奉送一个海阔天空的梦境任思绪纵情展翅翱游。             那里有小鸟在前面带路,              那里有大湖我们荡起双浆在春风垂柳中翻拨清流,               还有很多朋友随着琴声伴着舞步欢歌一曲友谊天长 地久。 朋友呵朋友,  那么些年过去,   我已记不清你的音容,    它早酿化为一坛芳香浓烈的醇酒。     朋友呵朋友,      我愿举杯祝酒:       愿你潇洒尽意在人生旅途,        也别忘了到这系梦牵魂的幽静深处再干一杯相思河畔的美酒。 ~·~·~·~·~·~·~·~·~·~·~·~·~·~·~·~· 【百草园】  《金瓶梅》为什么不是“淫书”? -潘绥铭- ◆编者:潘绥铭教授是中国著名性社会学专家,现任中国 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所长。他从1982年以来一直 从事性学研究,并在各种刊物上发表了许多文章,赢得广 大读者的反响。承蒙潘先生鼎力支持,《枫华园》从本期 开始,将陆续为大家献上他的作品和研究成果。◆   许多人都以为:《金瓶梅》是一本黄得不能再黄的“淫书”。94年有人私印 并贩卖此书,结果被列为全国大案要案,为首者被判死刑,后脑勺上多了个出气的 窟窿。   其实对于《金瓶梅》淫不淫,至少有两个关键的问题好问:   第一,它到底写了多少性行为呢?   第二,这些描写是不是必要的,有没有文学价值?   对于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比较简单:《金瓶梅》全书共有100万字之多,其中描写 性行为的文字只有3万左右。因为这3%就把全部100万定为“淫书”,恐怕是小学 算术没有学好。   对于第二个问题,我们必须展开来谈一谈。   许多人都知道,《金瓶梅》这个书名,是从书中三个女子的名字里各取一字组 成的。金,就是潘金莲;瓶,是李瓶儿;梅则是春梅。但是不知人们想过没有,这 本书的男主人公是西门庆,为什么不用他的名字?如果非用女人的名字不可,那么 西门庆有五个老婆,一辈子跟19个女人有过性关系,作者为什么单单挑出这三位 女子来做书名呢?   原来,这三个女子是当时三种女性的典型代表。潘金莲代表着一种把热情、激 情和风情集于一身的、不守封建妇道的女性。李瓶儿代表着夫唱妇随、传宗接代的 贤妻良母。春梅则代表着对主人和主人的後代无限愚忠、鞠躬尽瘁的丫头和女奴。 她们都生活在西门庆的身边,尽情尽力地扮演着自己不同的角色。   如果仅仅如此,作者用她们三人来作书名也就不见得有什么高明之处。《金瓶 梅》之所以能成为世界文学史上的高峰,关键在于作者详尽地、栩栩如生地描绘了 这三个女子之间,尤其是潘金莲与其他女性之间,为争夺西门庆的爱情而展开的连 绵不绝的明争暗斗。从全书来看,潘金莲是先胜后败。西门庆虽然不断地沾花惹草 ,但终究还是在潘金莲的怀里纵欲而亡。但是在西门庆身后,李瓶儿却由于生了儿 子而名正言顺地执掌了全部家政大权。不过,随着家境的衰微,真正支撑着这个残 窝的却是身为丫头的春梅。所以从全书的情节发展来看,它的名字确实应该是金、 瓶、梅,而不应该是瓶(实际上的正妻)、金(妾)、梅(丫头)。   那么,这三个女子之间究竟是如何互相竞争的呢?这就谈到我们这篇文章的主 题了--性。   潘金莲认识到:西门庆的性能力强盛,又对孔孟之道不屑一顾,四出风流。因 此要栓住他的心,唯有用更多、更奇、更激情化的性技巧来击败别的女人的竞争。 潘金莲真的这样做了,而且她自己也是很懂性爱享受的人,做起来也就格外自然流 畅。例如,全书的第一处性描写就是写他们俩一见钟情、急不可待地“做一处,恩 情似漆,心意如胶”。接着又使出了“吃鞋杯”、“倒浇红蜡烛”、“夜行船”、 “粉蝶偷香”、“蜻蜓点水”等性技巧。作者说:“那妇人枕边风月,比娼妓尤甚 ,百般奉承。”而且西门庆第一次在潘金莲的阴门盖子上施展出他那“燃香烧痕” 的特有手段。   随后,潘金莲一被娶回西门庆的家,马上暗自打量其他四个老婆,准备性方面 的竞争。果然,由于别人“风月多不及金莲”,所以她和西门庆“凡事如胶似漆, 百依百随。淫欲之事,无日无之。”而且她还让西门庆知道,她的独特之一就是“ 第一好品箫”。   谁知事隔不久,西门庆又把春梅也“收房”了,而且“甚是宠她”。但更严重 的是,西门庆又与李瓶儿(当时是别人的老婆)偷情,而且李瓶儿“生得白净,身 软如绵花瓜子一般。好风月,又善饮,……两个帐子里放着果盒,看牌饮酒,常玩 耍半夜不睡。”潘金莲敏锐地察觉到了威胁,於是跟西门庆约法三章。   但是她并没有傻到要限制或者改造西门庆,她的第三条规定是:“你过去和她 睡了来家,就要告我说,一字不许你瞒我。”这可真是天下第一妙计!一来可以表 现出自己的宽宏大量;二来又可以迎合西门庆爱讲床上事的癖好;三来还可以窃取 对方的“军事机密”。果然,西门庆中计了。他把他和李瓶儿一起看的24幅春宫 画册带回家来,被潘金莲一把抢过去,死也不肯还给他。等到“晚夕,金莲在房中 ,香熏鸳被,款设银灯,艳装澡牝(阴户),与西门庆展开手卷(春宫画),在锦 帐之中,效于飞之乐(模仿行事)。”结果“不上几时,就生出许多枝节,使西门 庆变嗔怒而为宠爱,化幽辱而为欢娱,再不敢制她出三不信我。正是:饶你奸似鬼 ,也吃洗脚水。”於是他们俩“颠鸾倒凤无穷乐,从此双双永不离”。显然,潘金 莲在与李瓶儿的第一回合竞争中大获全胜。   一旦打响第一枪,战争就连绵无期了。李瓶儿也不是吃素的,她使出“好马爬 ”和“倒插花”的手段,又和西门庆一起使用“缅铃”(一种女用的性工具),把 他拉向自己。潘金莲也不示弱,大白天的就跟西门庆用起“缅铃”来。李瓶儿接着 又来了个“事后品箫”。潘金莲则还以“梦中品箫”,外加“隔山取火”和“丫头 观战”。还怕胜券不稳,又把口交扩展到自己的酥胸香乳。   金莲和瓶儿鏖战正酣,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大老婆月娘原本风情稍逊, 此时也逗得西门庆和她搞“双肩挑”,还在爱抚中“噙酒哺与她吃”。   接着又冒出个宋惠莲,用的是“夏月常不穿裤儿,只单吊着两条裙子,……口 中常噙着香茶饼儿”,把西门庆勾去和她做爱。李瓶儿也不闲着,专捡西门庆和她 做爱时说出她已经怀孕,把个一贯不顾女人死活的西门庆哄得居然说:“我的心肝 ,你怎么不早说?既然如此,你爹胡乱耍耍吧。”   这些话“都被金莲在外听了个不亦乐乎。”潘金莲认定,非打一个大战役不可 了。於是她断然地策划了“醉闹葡萄架”一场戏。这是全书中最长、最甚的一段性 描写。后来的各种“洁本”无不悉数删去,害得笔者也不能详述,只好笼统地说: 双方在那短短的时刻里竟然先后运用了“足刺激”、“金龙探瓜”、“倒入翎花” 、“金弹打银鹅”、“腌李子”等手段,还用了“银托子”、“硫磺圈”等性工具 和“闺艳声娇”等性药,直弄得潘金莲出现假死。   当然,潘金莲即使在这等时候也没有忘记她的主旨,对西门庆撒娇说:“我晓 得你恼我,为李瓶儿,故意使这促,却来奈何我。今日经着你手段,再不敢惹你了 。”看,这才叫“糖衣炮弹”呢!   经此一役,金莲还不放心,书中写道:“(金莲)因前日西门庆在翡翠轩夸奖 李瓶儿身上白净,就暗暗将茉莉花蕊儿搅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搽得白腻光 滑,异香可掬;使西门庆见了爱她,以夺其宠。”西门庆果然又中计了,被诱得使 出“踞提而观”的手段。潘金莲不失时机地以醋邀宠:“怪货!只顾端详什么?奴 的身上黑,不似李瓶儿的身上白就是了。她怀着孩子,你便轻怜痛惜。俺每(们) 是拾(来的)儿,由着这等掇弄!”   谁料到,家里尚且未见输赢,外面又来了王六儿、爱月、林太太、如意儿、叶 五儿、章四儿等一大队人马。她们有的靠着口交和肛交两件法宝;有的甘心让西门 庆在乳、阴、尾等处燃香烧痕:有的使出“缚床”、“倒挂金钟”等手段;都把个 西门庆迷得够呛。他不但把自己的7件性工具一股脑全都用在她们身上,还专门找 胡僧讨来性药,跟她们性交时用,甚至跟她们信誓旦旦,大有离潘金莲而去之势。   潘金莲原来还在和李瓶儿争,发现新情况以后,接连发起了几次大的反击。她 先是容忍了西门庆对她的肛交(原来她是极其反感的),又以口接他的溺水,后来 专门给他制做了性工具、性药盒子。就连他跟别人性交后回来,也照样为他品箫。 终于,金莲最终地胜利了,因为西门庆在和她性交时,服用了过多的性药,一命呜 呼,再也不可能被别的女人夺走了。   这些女人之间主要靠性技巧来进行的争宠之战,是《金瓶梅》中性描写的最主 要内容。如果全部删去,我们就不可能明白,西门庆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总是恋着潘 金莲不忍离去?别的女人又为什么能屡次从潘金莲的怀里暂时地把西门庆夺走?作 者把金莲、瓶儿、春梅做出反差极大的对比,究竟又是为了说明什么主题?   尤其重要的是,如果没有这些性描写,我们就很可能忽略了作者的一大功绩, 因为作者在世界文学史上,第一次完整而又深刻地描绘出,男女之间基于性生活的 高度完美而产生的激情澎湃的爱情。潘金莲和西门庆之间的关系,虽然还无法脱出 当时“男尊女卑”的社会框子,但是我们无法否认,西门庆一辈子真正爱的(在他 的水平上)还是只有潘金莲一个人。他们俩之间的爱情,又是一种在不断的互相争 斗中,在与别的女人不停地竞争中,一步步发展起来的真正性爱。这种性爱与“牛 郎织女”、《西厢记》、《红楼梦》等作品中的爱情是全然不同的,与孔孟之道所 宣扬的性道德和夫妻规范也有天壤之别,而且也大大不同于西方20世纪之前的文 学中的爱情。它是中国和世界几千年文学史中独一无二的“黄山”。不管我们能不 能认同这种性爱,我们都无法否认它的独特和深刻的典型意义。   因此我要说:《金瓶梅》不能删。   《金瓶梅》是天下第一奇书,但绝不是“淫书”! (摘自《八面来风》杂志,1995年8月号) ≈≈≈≈≈≈≈≈≈≈≈≈≈≈≈≈≈≈≈≈≈≈≈≈≈≈≈≈≈≈ 【百草园】               死亡和漂流                -鲁 鸣-   上星期五傍晚,我和妻子在中文书店买了四本书后,开车到密西根大学查资料 ,没想到在近Ann Arbor的路上,我们在黑夜里出了车祸。车子翻滚下路旁的沟, 四轮朝天。我俩被安全带吊在车里。在路人帮助下爬出车外,发现自己还活着,俩 人都丝毫未受伤。车子则被损坏,不能开了。惊心动魄之余,极为庆幸,感谢上帝 让我们再次大难不死。   当晚,我们住在旅馆。当我和妻子躺在旅馆的床上时,已是子夜了。看着床头 柜上下午买的四本书--《死亡哲学》,《漂流手记》,《男人真命苦》和《无怨 的青春》,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叹。这已是我第四次在车祸中安然无恙了。每一次接 近死亡的体验,都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上帝宽大的手,都让我体会到人对自己生命和 命运的不可把握。我无心去翻阅那些书,由于车祸和书名而联想万千。   人的一生就是一场漂流。无论我们是在国内还是生活在国外,我们的生命一直 在变化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职位到另一个职位,这种漂流乃是生 命的时态。同时,我们的内心和精神世界也不断地在更新。这也是一种漂流。而这 种漂流乃是生命的本质。而人的一生是如此短暂,我们为了让有限的生命活得更加 美好,不断地奋斗。我们在充实自己的同时亦在一天天接近衰老和死亡。我们无法 阻挡自己生命的消失。除了自然死亡以外,天灾人祸会无情地摧毁无怨的青春,会 夺去年轻的生命。我们的漂流和我们的一切努力由于死亡而存在着不确定。我们也 无法预知哪一天我们会突然离去。   人可以因为有死亡意识,或加倍珍惜生命或得过且过。人的“命苦”就在于人 有意识有思想,明明知道自己早晚都得离开这个人间,但是还是得活下去,并且要 活得带劲,活得幸福。不少的人,正因为不能正视死亡而丧失了奋斗的动力。但是 ,如果人长生不老,也就无所谓青春,就可能对人间的许多事情不会迷恋。一切都 可以慢慢来。只有死,才使生显示出今天的意义来。否则,我们永远可以明日复明 日。  假若人无死亡,人类的整个价值观念和文化现象将面目全非。人有可能停止或 不会努力去作保健生命的工作和研究。医生将不再值钱,众多的科学和技术不会存 在,地球早已不堪负荷,一切成败也就无关重要。假若人无死亡,男女的性别也就 无养儿育女的重要。性生活则仅仅是为了身心快乐就足矣。那些关于男女性角色和 妇女解放的无休止的论战自然就会停止或转移,家庭的结构和功能就会改变,妇女 解放显然轻而易举。然而,死亡使男女的性别具备本能的意义和原始的目的--传 宗接代。   我想,上帝安排人有死亡,自有他伟大的计划。我很难想象,如果人没有一死 ,人会对上帝和他所创造的大自然产生敬畏。作为个体,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 ,兄弟姐妹,出生地点,性别,长相和血统。仅就这一点而论,我从来就没有相信 过“人生来平等”这一观点。英国查尔斯王子凭什么从小优越,富有,享有特权? 只因为他出生在女皇家中。我们只能说,人人有追求自由和平等的权力。除非我们 触犯了法律,谁也不应被夺走这种权力。这就为人超越自身创造了可能,一个出身 平寒的穷孩子才能通过努力成为总统。可是,我们不能忘记,人天生的不平等是一 种既成事实,而社会对这既成事实常常是作出相应的正反馈。例如,在其它条件相 同的情况下,长相漂亮的人无疑会更有吸引力,这种吸引力自然会对这人益大于弊 。换言之,这个世界对人们追求自由和平等的权力是非常势利眼的。三年前我到欧 洲旅游,看到日本人到不少国家不但不需要签证,而且很多地方都挂着日本国旗和 书写着日本字,欢迎日本游客。这是人的本性。在现实面前,你只得心平气和地理 解。无论个人也好国家也好,不管多么优秀,人本质上是自私的。这种自私的利益 导致了个人之间和国家或集团之间的纷争和残杀。在基督教看来,这种自私就是人 的原罪。死亡,就是对这种原罪的惩罚。所以,人人都得一死。在我看来,死亡使 人人平等。无论你多么显耀,多么富贵,你当初赤裸裸地来到人间,必须赤裸裸地 离开。   因此,生是偶然,死是必然。人的一生不会永远是个过程,它必定有终止。上 帝的这一自然规律具有震撼无比的力量!无论我们怎样看待死亡,内心深处或多或 少对自身肉体的消失有一种恐慌。即使那些对死亡无所畏惧的勇士,在死亡面前也 是无奈的。因为他们无法超越或战胜死亡。对死亡的恐惧和无奈,是人认识上帝的 一条道路,使人意识到由于自私而人不可能彻底自救。唯有死亡,肉体一了百了, 达到一种永恒。倘若整天大谈大叫自己命苦,那么应该为死亡而欢呼:从此不用再 受苦了。正如尼采所说的,死亡也就成了人生的庆典。然而,在人自身毫无准备的 瞬间,生命会跟我们说再见。死亡的这种不确定性,使人对把握自己的生命长短有 一种局限,从而使自杀成为逃避人间唯一在自选时刻的自选方式。它打破这种局限 。我们可以谴责某一个自杀,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自杀本身是需要非凡的勇气的。 同时,生命的瞬间消失和自杀,使我们看到生命实际上是很脆弱的,易生易灭。   那么漂流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漂流是没有终止的。如果你承认物质能量守 恒定律,那么,你会相信你的肉体消失后一定会以其它形式存在人间。基督徒相信 ,上帝使他的子民永生。死后肉体虽已不复存在,但灵魂得救。从这意义上来说, 生命的本质。时态和操作都变了,可漂流仍在继续。   所以,死亡是最基本的人生哲学问题。哲学无非是要揭示本体论和认识论,也 就是世界观和价值论的问题。而死亡向世界观和价值论提出了最根本的挑战--生 命是如何漂流的,人应该怎么样漂流。 (95.2.8.写稿;96.10.17修改) ≈≈≈≈≈≈≈≈≈≈≈≈≈≈≈≈≈≈≈≈≈≈≈≈≈≈≈≈≈ 【百草园】                弟   弟                 -红 墙-   我家有六个孩子。老大是男的,老小是男的,中间夹着四个女孩。传说都是我 的罪过,才使妹妹弟弟有了生存的机会。因为我若是男的,则上面四个孩子为二男 二女,算是“生态平衡”,爸爸妈妈也就不会“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了 。不过,传言而已,妹妹弟弟从没谢过我。   弟弟在爸爸妈妈的犹豫之下呱呱落地。他出生那年,十八岁的哥哥被敲锣打鼓 地送入了伍,而七岁的我正眼巴巴地盯着看外面的世界,根本没有精力和时间去关 心这个不足五斤的小东西。一大家人,热热闹闹,吵吵嚷嚷,迷迷糊糊就送走了日 子:哥哥当兵四年去了又回来了。大姐工作三年了,领回一位我们全家都不认识的 青年,还逼着我和妹妹管他叫哥 (这个哥叫了二十多年了,还在叫 )。二姐下了 乡晃晃悠悠一年半又回了城。手上没什么老茧,脸晒得有点微红,饭量猛增了三倍 。我也在中学老师的每天的表扬和吼骂下,终于上学去了东北。而妹妹呼啦一下子 窜出我半个头,走到哪里都介绍我是她妹。不曾留神,那个如小草一般又瘦又弱的 的弟弟在家里的哪个犄角旮旯里成长为沉默寡言的少年。   大学二年级的暑假,我带妹妹到中学好友的家去玩。出了大门上街不久就发现 有人跟梢。停下自行车回头一瞧,竟是弟弟。我说我们去小静家呢,你跟着我们做 啥?弟弟喃喃说些我们听不见的话,很不情愿地骑车回去了。我和妹妹在朋友家玩 到天黑,出门时才发现弟弟就坐在朋友门口的路牙子上面,少说也等了我们二三个 小时吧。   我拉起他,在心里大叫了一声弟弟。   弟弟从小就寡言,跟家里任何人话都不多。然而,稍大,他就被同伴定为“狗 头军师”。这头衔传到家里,全家人都有怪怪的神情:军师总是说话的吧,咱家的 弟弟?我后来仔细一想,心里凉了半截儿,弟弟的话都对外人说了。   弟弟不到十岁,我家的钟表和收音机就开始劫运不断。妈妈给我诉苦:买都赶 不上他拆的。弟弟拆了装,装了拆,直到他装不回去。那年,我一拉开弟弟学习桌 上的三个抽屉,里面全是不可救药的钟表和收音机,我一下子怒气冲天,那是妈妈 两三个月的工资呢!   弟弟初中时,迷上计算机。学校里也就那么一台吧,看得很紧。我听说弟弟老 要爬楼跳窗子。弟弟从没对我说过细节,就是他从家里偷偷跑到北京去看我(主要 看首都),他也只淡淡地说他在省计算机竞赛中获奖了,一般,三等奖。后来妹妹 告诉我弟弟还上了电视呢,人模人样的。手脚并用细细数数,弟弟是我们五百年多 少代中第一个上电视的,才叫祖宗坟上冒青烟呢。   说起来,这篇东西就是在他的帮助下“打”成的。打算谢他又不想当面,就以 此文为谢了。 1996.10.16 于科州 ~·~·~·~·~·~·~·~·~·~·~·~·~·~·~·~· 【枫园聊斋】                呆 朋 友                -小 三-   这家伙真不该是我朋友。   可他却真是我朋友。   说起来我也够不幸!   广东人。所以如果你问他:“吃了饭没?”他绝不会说“吃了”,而只会答“ 有啊!”奇奇怪怪。   认识他不久,先从他那儿听到了他三哥的一个故事:三哥十几年前就买了房子 ,在一个分岔小路的尽头、另一个分岔小路的起点。本是粉红色。后来三哥觉得该 换换颜色了,便利用一个周末把整个房子漆成了白色。谁知从此便几乎每天都有人 在他家的房子前迷向,往往有车开过去又开了回来,半夜三更敲他家的门问路…… 直到此时他们才知道,十几年来他们那粉红房子已经成了许多人识路的标志,一旦 换色,令无数呆子倒霉!   听毕,我不由感叹:这些人学什么不行,偏要学呆!   他却答了一句:知道原因吗?因为呆子好!   我无言。   可他却从没告诉我他自己就是个呆子。其实这点我也不该怪他。不是说“老王 卖瓜”嘛!所以我本应从他的这句“鸟儿问答”里,早早就意识到他是个呆子才对 。就这点来说,我也有点呆。唉!没法子,“近墨者黑”了!尽管近纯金者却未必 能光脚丫子(足赤)。   那时候他会开车爱开车却没有车;我则虽不会开也怕开却从朋友那儿得了个车 。只是我还没买马路停车卡,於是他便很关心这辆车的安全,说停到他亲戚家的车 库里那就绝对没问题。我答应的同时,也威胁他说:“如果你擅自开了我的车,我 可不饶你!”他唯唯诺诺地走了。   第二天要去买菜,怕再拎那沉沉的黑人店特有的大蓝塑料袋招摇过市,於是很 及时地想起了自己那个挺大的财富,便给他打了电话。十五分钟之后,他开着我的 车已等在了门口。   第三天我要去打工,便也叫他把车开来送我。   第四天我要去上学,他便又开了车来接我送我,然后在校门外一直等到我下课 ,再送我回去。   就这样,连续一星期七天过去了。   第八天,他理直气壮地说:“车没油了,你还不加?!”   我没吭气,去了加油站,一下加了十五元钱的。这在当时是笔巨款。他於是很 同情地叹道:“这辆破车,太费油了!”   我想起了儿歌,於是锻练一下记忆力,哼道:“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 不来……”   他没听懂。那时国语对他仍是天书。於是急急地问:“你唱的是什么?”   我的旁敲侧击指桑骂槐失灵,只好开门见山:“关键是有老鼠偷油!”~   这家伙仍是稀里糊涂,问:“怎么会有老鼠?有老鼠也不会吃汽油!”   索性只好一针见血:“你难道不就是一个偷吃汽油的老鼠吗?”   他一愣:“你怎么那么说?”   你不是每天开好多哩吗?你是偷开车,车开了就要费油,费油就等于吃油,所 以,这不就等於是你这个大老鼠偷吃了汽油吗?”我试着给他解这道四则运算题。   人家不领情,眼一瞪:“你怎么说我偷开?我除了给你开,从来没动过你的车 !”   我轻描淡写地问:“是吗?”   他气鼓鼓地嚷:“当然!”   我被他的精神所感动,於是只好坦白交代:“你每次把车开走的时候,我都查 看了里程表。里程表每天都显示你走开和你回来之间,开了至少50mile,而 从我的宿舍到你住处,只有4mile。”   然后我用警察抓小偷的眼光,看着他的“四个眼”。   人家却一个逗号都不打,很果断很坚定地接着我的话茬马上说:“下次我一定 换里程表!”   不过他当然没换成里程表,因为他很快买了一辆新车。   可正因为当年他被我这个“警察”抓过,所以至今他也不得不当我的司机,甚 至还得常常开他的车当我的司机。每当这种时刻,他都是嘟嘟囔囔的;而每当他嘟 嘟囔囔的时候,一般都是我的耳朵有毛病的时候,所以通常是听不见的。这亏,看 来他是要吃定了。   所以啊,同志们哪,所谓“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这小便宜是万万 沾不得的呦!   只是,自从有了这个司机,我就胆小如鼠,再也没开过高速公路。   所以,有一利必有一弊。   而且,自从有了这个司机,麻烦其实更多,因为坐他的车比我自己开车还紧张 。尤其在高速公路转lane的时候更是如此:他总是先转方向盘,再打灯,最后 再看车镜。这常常使我怀疑他的心是长在右边、而肝则是在左边,由此而导致他每 个季度至少会出一次行车险境。不过险境一瞬间过去时,我虽已惊得一身冷汗,人 家却仍能很有兴头也很有精神地大骂别人:“想撞我?他敢!”   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便索性自己开。结果才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开上了一 条one way,只是角度嘛,错了180度。四个好心的过路人很辛苦地拦住 了几个路口,我才平平安安地退出。於是,便只好仍乖乖地把驾驶座还给得意非凡 的他。   不过过两天也就想开了:看他开车是紧张了点,但坐车毕竟是首长的干活;他 得意就得意去好了,不就是我的一个小兵癞子呆司机嘛!   他是经常得意的。那天他刚买了车装上车牌,就兴冲冲地打电话来问我:“你 猜我的车牌是什么?”   我没理他。他於是索性把车开到我门前来展示他的意外收获:“正好是我名字 里每一个字的第一个字母!”   我陪着手舞足蹈的他出去看:果然如此!不过号码是215,无纪念意义。   他兴奋异常地不停地念道:“XXX,215!XXX,215!”   我於是也接着念:“XXX,二百五!XXX,二百五!”   他顿时收住笑容,很严肃地辩解说:“二百十五,不是二百五!”   我又念了一遍:“二百五!”   他呛白:“二百十五!”   我俩便照此抬起杠来。这种杠后来也抬了好多次,高兴时和不高兴时都抬。而 抬这种杠,笨笨痴痴的广东话永远是要输的。还好他从不说“二百一十五”,不然 还要输得更惨!   那天晚上开车他忘了打车前灯,被正牌警察盯上了,虽未罚款,却要记录在案 ,便问他车牌是什么。他流利之至地答道:“二百五!”警察不放心,连问三遍, 他便极其熟练地答了三遍:“二百五!二百五!二百五!”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和他重抬这个杠。   他的怪事总是不断。比如他刷牙时,不是手握牙刷在刷牙,而是他的头在很勤 奋地左右晃动,使牙去刷牙刷。我照此试了一下,十分头晕,可见这是一门很深奥 的功夫。本想将其当作奇事告之别人,可后来却发现很有好几个人是如此作为,便 明白自己是过于少见多怪。又比如第一次去旅行,夏季的夜晚,按说不该开了冷气 仍热得出奇、燥汗横流,一查,方发现他开的是暖气而不是冷气;训他他还回嘴, 回着回着突然发现自己该走的高速公路的大 sign 在对面,忙一个大转弯绕到对 面向回开,嘴里仍在不停地辩解,而等发觉其实是在同一条路上、只是方向全反了 时,已经开出了整整二十分钟。还好,没等开回家门口再醒悟。人嘛,谦虚点为好 !   还有一次去商店,我想买里脊肉,看一看都是$4.99一磅,便有些犹豫。谁知他 却在一边发现新大陆般地大叫了起来:“眭!这个好便宜!才一块二!”我凑过去 一看,那价钱果然不假。   只是,怎么才只有两片极薄的小片肉?我看了看单价,仍是$4.99!他审视的是 总价而非单价。於是只好告诉他:不买才是最便宜。   麻烦的是,这种事竟连续发生了好几回。为了训练他经济学加数学的这种基本 常识,以后每次进店,我都得象录音机反复倒带一般不停地念叨:“先看单价!先 看单价!……”   日久天长,他现在一进店,自己就十分主动地背上了;不过因广东话常常把副 词置错的缘故,他便背成了“看单价先!看单价先!”   还算好:这家伙现在比单价的功夫,竟常常比我都强了。   可单价比得过火,就又出了新麻烦。那天我闲聊,顺口说了句:有人说XX  county有一家加油站,今天的价格比别的地方便宜了5分钱。   於是他一声不吭,拉着我就上车,然后开了近一小时,找到了那家加油站。油 箱其实只是半空罢了,他仍加了个爆满。回来的路上,他便心满意足状,开心之至 。   於是我问他:“占了便宜了?”   他反问:“没有吗?”   我又问:“加了八元钱的油,省了几角,对不对?”   他反问:“没有吗?”   我答:“有哇!”   然后又问他:“开了多远?”   答:“50来分钟!”   问:“50分钟的车,用去多少油?等于多少钱?”   他这才算傻眼了。但又不甘心,一顺口,又背出了那句座右铭:“看单价先! 看单价先!”   有什么办法!   原以为他这种活宝毕竟还是少数,但很快就发现自己又是孤陋寡闻、少见多怪 。   那天他的二姐和二姐夫远道而来,大家会餐为二人接风。我已是女子中的“根 号二”(1。47米),他二姐也比我高不了多少。而他二姐夫竟比他二姐还矮, 穿了件牛仔工装裤,胸前那块裤片从左到右有平行的长长的三道杠,就象少先队大 队长那牌牌给放大了并移到了胸前的样子,显得怪怪地挺臃肿。坐下后大家问:“ 你们今天的飞机本来应该几点钟到?”二姐还未及答话,他却已及时扯开胸前裤片 最下面的那第三道杠,我们方发现那其实是个大口袋。他从里边挖出几张纸片,很 认真地念道:“1996年X月X日X时X分!”然后便将其迅速放回了杠里,低 下头来不声不响开始进食。大家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就算了。之后边吃边聊。过了 一会儿有人随口问了一句“现在不知几点?”,别人没反应,他却马上又扯开工裤 的第二道杠,往里一掏,却是块十分新颖别致的手表。他仍头也不抬,照上边念了 一下时间,便又放了回去,仍谁也不看地重新低头吃他自己的饭。大家似乎明白了 点什么,在以下的谈话中便尽量不再涉及有关需要取用物资来证实的话题。吃毕纷 纷要走,便有谁拍拍二姐的肩很感慨地叹道:“没想到你这次办护照那么麻烦!” 谁知二姐夫竟立即又不失时机地扯开了那第三道杠,及时地深深地挖掘出了两本护 照,真诚地给大家传看。第三道杠几乎顶到他的下巴,那口袋又是最深的一个,他 是很花了一点功夫才算做完了全过程。然后,很真诚地仔细地打量着大家。   一顿饭吃完,大家都明白了谁是二姐家管事的人,也明白了那工裤的功用、尤 其是那大队长的牌牌的功用,知道了那杠杠是越高越深便越重要的真理。幸亏一顿 饭不算长,不然又不知会看到什么家底。   这呆风实实属“墨”类,凡亲戚朋友都传染!   算一算、看一看,这世界上呆子们其实还真不少!如果说这宇宙真正的存在单 元是呆子加二百五,你也不能说没有道理。不然那个“我妈妈说,办傻事的才是傻 子”(根据录音整理、未经本人审阅)的阿甘也不会那么香了,你说是吧?   所以,这呆子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吧!有那么个呆子当好朋友,说不定正 是时髦!而如从他那儿传染上了什么黑墨,便说不定还能当国宝呢,何乐而不为之 ! ~·~·~·~·~·~·~·~·~·~·~·~·~·~·~·~·~· 【红叶集】               坟   墓               -若 玫-   花为了凋谢而盛开;水为了乾枯而流动;月为了豁缺而盈圆;人为了死亡而生 存。花在凋谢之前一刹那最是艳丽,如滴落一丝绝望;树叶在深秋落将要落尽时最 为绚目,尤是死前的一抹笑影;水干固前的涓流最为柔顺清亮,似片刻间的一冥飘 忽。自然之物,在腐烂之前,总要迸发一股灿烂的渴望。而腐烂是必定的,灿烂却 未必能够。为了美丽的事物不能长久尝叹惜发愁。现在只是微笑,是了,死亡是必 定的,美丽的终极不过是消失。黑夜里点了灯,外面的漆黑可以证明一些眼眸的影 动在窗上;到了白天就连影子也不再依存,阳光出来便自己把自己遗失。这种失落 是雾,是烟,是寒潭中存不存在都不重要的鬼怪;是露,是霜,是下午的太阳还不 曾落山时就出现在云天里的月亮。是无所适从的尴尬,在等待分明知道的结局。而 结局,结局不过,拂去片枯叶的轻尥,又还红色,又还寂落。   独独执子的棋盘是一步步纠缠不清的死活,亦死亦活,死而复活,活却至死, 当湖十局,能清?公寓后有湖也有山,湖不能当局;山,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来访的朋友於是说,既然这样,那就青春作伴好还乡。知道这是要纵酒才能放歌 的安慰,不如留到冬季等那般透明的感觉。   树林里坐着,被落叶堆埋成一具坟墓。 (96.10.31) ~·~·~·~·~·~·~·~·~·~·~·~·~·~·~·~·~· 【电脑红娘】 96029: Male, Age 34, 1.73cm. 150lbs. Well educated. Has a green card. M .S. from U.S. Currently working in Fortune Global Top 500 Company (NJ,U SA), Excellent personality, a very honest chinese, looking for a chinese lady for a long term friendship (final marriage), from 25-34 yr. Reply personal infromation to: 700 Schuyler Ave.A 31 Kearny, NJ 07032 Attn: Ms.Tan or send E-mail to weiyu@malibunj.com. ~~~~~~~~~~~~~~~~~~~~~~~~~~~~~~~~~~ 本期编辑采用软件:南极星4.0 ◎倪鸿波 (http://www.njstar.com.au) ~~~~~~~~~~~~~~~~~~~~~~~~~~~~~~~~~~ ※※※※※※※※※※※※※※※※※※※※※※※※※※※※※※※※※※   本期 责任编辑:姚剑钢             主 编:潇 渝      新闻采编:黄 政             副主编:黄 政      英文目录:沈一忠                 刘顺国      PS制作:张 吉                 胡亚非      校  对:醉 人      读者服务:张铁卫            网络维护:张 吉 ≈≈≈≈≈≈≈≈≈≈≈≈≈≈≈≈≈≈≈≈≈≈≈≈≈≈≈≈≈≈≈≈≈≈   稿件 问题 建议等请寄:fhy-cm@uwalpha.uwinnipeg.ca ──────────────────────────────────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 WWW: http://uwalpha.uwinnipeg.ca:8001/fhy.html ftp: uwalpha.uwinnipeg.ca (142.132.12.100) /pub/fcssc/fhy cnd.org (132.249.229.100) /pub/fcssc/fhy gopher: sunrise.cc.mcgill.ca (132.206.35.10), Path=1/magazine/fhy ────────────────────────────────── 订阅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或 unsubscribe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cunews.carleton.ca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1198-1466 简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1198-1458 繁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fps listserv@uwalpha.uwinnipeg.ca 1198-1458 ──────────────────────────────────   欲转载本刊原(译)作,须征得本编辑部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