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十日刊　　总第二一六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ＦＨＹ９９１０Ｃ） ～～～～～～～～～～～～～～～～～～～～～～～～～～～～～～～～～～ 【新闻扫描】　　　　　　　　　　　　　　　　　　　　　　 本刊编辑部 【论坛】　　　对二十一世纪中文媒体的期许　　　　　　　　　　　俞力工 【枫华论坛】　祝福祖国　　　　　　　　　　　　　　　　　　　　黄　伊 　　　　　　　文化差异与商业行为读解　　　　　　　　　　　　　泽　熙 【百草园】　　三年结　　　　　　　　　　　　　　　　　　　　　黄伟峰 【红叶集】　　浮燥：这个时代的故事　　　　　　　　　　　　　　鲁　鸣 　　　　　　　我死了　　　　　　　　　　　　　　　　　　　　　周长辉 　　　　　　　秋愁　　　　　　　　　　　　　　　　　　　　　　钱强华 【百草园】　　给妈妈　　　　　　　　　　　　　　　　　　　　　墨　雨 　　　　　　　读书笔记　　　　　　　　　　　　　　　　　　　　奕　豹 【电脑红娘】　　　　　　　　　　　　　　　　　　　　　　　本刊编辑部 【信息窗】 【本刊募捐启事】 ～～～～～～～～～～～～～～～～～～～～～～～～～～～～～～～～～～ 【新闻扫描】 ★　英女皇伊丽莎白二世周二举行官方仪式欢迎江泽民到访，江泽民检阅皇家御林 军，乘坐皇室马车，晚上出席国宴，下榻白金汉宫。沿路市民欢迎，警方事前严密 保安，避免有示威者出现，令江泽民尴尬。 ★　江苏省沭阳县沭城镇一家娱乐场所十八日发生特大火灾，造成二十二人死亡， 三人受伤。发生火灾的娱乐场所原叫“五星城”，酒店共三层，集吃喝玩乐于一体 ，面积约三百多平方米，用木质材料装潢。 十八日的火灾大约发生在早晨七时，火势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店内烧得面目全非。 沭阳消防大队出动三辆消防车和数十名消防官兵前去扑火。但火势迅猛，宿迁市消 防支队随即派兵增援。火灾于十八日上午九时多被扑灭。 ★　重庆市多处爆发骚乱，大批民众因为担心中共当局整顿当地非法投资及基金公 司的行动，会导致他们血本无归，因此在市内多处聚集抗议，并一度冲击火车站及 包围市政府和各地主要街道，目前公安已拘捕十名示威者，并打伤三人。 ★　“你会收到我的律师信！”对打官司非常有一套的李敖，对访问他的主持人吴 宗宪低估他的ＩＱ很不满意，当场不给面子，录影中场不愿配合节目为“心理分析 ”做答，更对吴宗宪说，他会收到他的律师信。 ★　台湾总统选举将于十一月二十三日展开连署活动，国民党是否在此时机对总统 参选人宋楚瑜祭出党纪备受关注；国民党发言人黄辉珍今天表示，党现在还未讨论 、考虑这个问题，但在适当时机、必要时机还是会作出处理。 国民党原订九月二十一日上午召开考纪委员会议，处份宋楚瑜，不料，当天凌晨却 发生九二一大地震，国民党随即取消考纪会议，改为召开救灾会议，宋楚瑜党纪案 也因此延期，至今则未再传出可能开会处份的时间表。 ★　台北至仰光国际航线下月开航，这是华信航空与国华航空合并后开辟首条国际 航线，十一月二日起每周三班由台北飞缅甸仰光。 华信与国华合并后新的经营策略是发展亚洲区域航线，并逐步退出澳洲、加拿大长 程航线，台北－－仰光是合并后首条开辟的国际航线，主要是考虑到东南亚海外旅 游市场人气日渐回升。 ★　中通社１０月１５日电台湾经济部今天召开大陆物品开放进口审查会议，同意 开放大陆物品５９项进口，至此，台湾已开放进口大陆物品达５７０４项。 台湾“经济部国贸局”共安排审查１３８项大陆物品，初步同意开放５９项，包括 ：冷冻敏豆、冷冻桑椹、葵花子、乾莲子、访油、磷酸３钙、双轴延伸聚丙烯膜、 纸相框、绘图板、人纤制盘花纽婆、绿色浮式平板玻璃、绿色ＬＶＣ半反射玻璃、 关门器零件、汽车机油滤清器、电动滑车及吊重机、机械用扭矩转换器、14英寸彩 色解析度阴极射线电视映像管、密封式卤素灯泡组、经纬仪、尼龙、塑胶瓶罐、羽 球拍、网球拍。其中双轴延伸聚丙烯膜限进口５０００吨，将由台湾区粘性胶带同 业公会协调分配，开放到２０００年底为止。 ★　香港就业情况未有改善，港府公布在十九日宣布，七至九月的失业率维持在百 份之六点一，失业人口超过二十二万人。 政府经济顾问邓广尧说，由于香港经济前景受外围因素影响，预期就业情况短期内 不会有太大改善。 ★　香港财政司司长曾荫权，十八日在出席新加坡亚洲经济高峰会活动时表示，华 尔街股市下跌及不明朗因素的冲击，除了拖慢日本经济的复苏外，同时亦影响到香 港经济好转的步伐。 他说，不过香港经历了一年的经济低潮后，首次录得百份之零点五的经济增长，正 反映了香港经济转好的兆头，不过香港的失业率仍是值得关注的问题。南方航空事 故伤者多数未扣安全带 ★　十七日大陆南方航空公司一架由昆明飞抵香港的客机，准备降落香港机场时遇 到气流，机身发生剧烈震动，导致四十七名乘客受伤，伤者包括美国、日本、台湾 、大陆及香港的乘客，多数伤者在事发时没有佩带安全带。 出事的南方航空客机编号ＣＺ三四一号，机上共有一百六十名乘客，上午从昆明飞 抵香港，在中午十二时五十分准备降落香港国际机场时，遇到强烈气流，飞机急速 下坠，机身剧烈震汤，然后才着地。 这次事故造成四十七人受伤，有两名伤者到医院敷药后立即出院，另外四十五人需 要留医治疗，其中十人情况严重。伤者包括一名香港人、一名美国人、三名日本人 、其余都是大陆人及台湾人，也包括部份机组人员，年龄介乎三至六十一岁。 据机上的乘客表示，当时飞机正在降落，突然机身急速下坠，之后发生强烈震动， 由于事发突然，许多乘客还没有来得及扣上安全带已被抛上机顶，导致部份乘客头 部被撞伤流血。 ★　同利智完婚后的李连杰在美国算是真正安了家，由此更加坚定了他在好莱坞发 展的信心。参加过利智与李连杰婚礼的导演方平日前透露了李连杰的一些新情况。 方平说：“我返港当日，杰仔送我到机场，然后他自己亦乘搭４小时的飞机去美国 另一个地方，与人合作拍宣传片，结完婚后就要开工了。”方平还说，李连杰短期 内不会回香港拍戏，因为辛辛苦苦才打开好莱坞市场，应该继续留下发展，而现在 的香港恐怕已经容纳不了李连杰了。 ★　加拿大新移民学历认证遇阻力 根据统计，９０年代后半期中国大陆已成为加国新移民的主力，今年的移民趋势仍 然以来自大陆的移民人数最多，成为继９５港、台湾移民之抵加的第３波华人移民 浪潮。许多大陆新移民初抵加境面临的最大困扰就是找工作难和学历认证遇阻力。 在这一波以大陆移民为主的亚洲移民浪潮当中，以年龄在２５岁至４４岁最适合工 作贡献社会的人口为主力，可是他们却刚好并上全球化急剧发展、科技和经济快速 转型的蜕变时机，而加国的移民政策、移民安顿和培训步骤、企业界的认知和劳力 市场基本上仍然没有大幅度的改变，即使有心改弦易辙也跟不上经济大环境的变化 。这些复杂因素往往对大陆新移民造成求职时面临的压力，可能是不少新移民找工 作困难、被迫学非所用的结构性原因。 ★　天安门学生领袖王丹不仅未因失意于诺贝尔和平奖而觉得沮丧，反而决定本月 下旬重返多伦多，为中国民运会筹募经费。 据星岛日报十六日报导，多伦多支持中国民运会会长关卓中这两天比王丹还忙。王 丹、魏京生两人成为诺贝尔和平奖大热门，尽管两人都表现得十分冷静，周围的人 还是为他们准备了两个记者会，都是十五日上午十点，王丹的记者会定在哈佛大学 举行，魏京生则在哥伦比亚大学，当然两个记者会都因两人未获奖而临时取消。 ★　美国商务副部长阿伦说，中美要在今年底前达成中国加入世贸协议将会非常困 难。阿伦说，如果无协议达成，十二月世贸的会议不会讨论增强中国在组织内观察 员的身份。 另外，中国同欧盟将于下周二在日内瓦就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问题恢复新一轮谈 判。外交部发言人章启月说，外经贸副部长龙永图将到日内瓦参与谈判，谈判将维 时三日。 ★　１０月１３日，浙江大学人文学院院长金庸避开媒体，悄悄从香港飞抵杭州， 来到浙大校园，正如他笔下的侠客“言必行，行必果”一样，如约履行他的教务之 职。 南方都市报报导，近来浙大先后聘请了张艺谋和谢晋当兼职教授、校园内外很热闹 ，金院长说：“热闹好啊，说明浙大这座高等学府有凝聚力，吸引很多人的关注， 其中也包括了各家媒体，这提高浙大的知名度，希望多多益善。”学子们最关心的 是金院长何时开课，金院长笑称和研究生班的几位弟子聊天，无拘束的沟通可能比 学堂上滔滔不绝更让学生受益。但传统的答疑解惑的上课形式不日也会开始。 ★　28岁的下岗女工王丽杰在因特网上办起了辽宁本溪第一家网上商店。中新社报 导，网上开商店在中国仅百余家。本溪人以前还没有人涉足其中。今年７月末，２ ８岁的王丽杰下岗后又开始了人生的再一次选择。这位性格倔强的中专毕业生选择 了起点高、技术含量高的网上商店－－“皓月营销网站”（ｗｗｗ．ｈｙｙｘ．ｃ ｏｍ．ｃｎ），开始了自己的创业道路。 ★　新华社北京１０月１９日电中国人民银行今天宣布，针对当前物价连续下降的 趋势，中国将进一步发挥货币政策作用，综合运用多种货币政策工具，适度扩大货 币供给，支持科技创新、结构调整和扩大有效需求，促进国民经济持续快速健康发 展。 ★　俄罗斯传真社１８日引述一名俄罗斯高级将领的谈话说，假若受到威胁，俄罗 斯可能动用核子武器。俄罗斯总参谋部第一副参谋长马尼洛夫将军在评论国家新军 事准则时作上述表示。俄罗斯新军事准则的草案，即将在俄罗斯安全会议中接受审 议。 这项新准则指出，“假若俄罗斯的独立或领土完整受到威胁”，俄罗斯可以率先动 用核武。 ★　一种过去只在日本北方北海道出现的致命包虫，最近被人在中部的本州发现。 据日本学者说，这种小型寄生虫是在本州北部青森县一间屠宰厂里的三个猪只肝脏 上被发现。若吞下这种寄生虫的蛋，对人类会构成致命危险。政府正防止它蔓延。 此种棘球属寄生虫由狐狸和狗只等动物的粪便散播，再经受感染的蔬菜或食水传给 人类。 ★　印尼最高权力机构“人民协商会议”代表（总额七百席，目前五席悬缺）将于 二十日推选新任总统。民调支持度高达百分之五十的国会最大党“印尼民主党斗争 派”领袖梅嘉娃蒂今天敦促人协尊重人民的意愿，支持她出任印尼国家领导人。此 次是印尼一九四五年独立以来，首度出现多名候选人竞逐总统宝座的局面，也造成 了首次无法事先预知鹿死谁手的情势。 《中国时报》报导，印尼总统哈比比去年意外上台，接替因为金融危机与五月政治 暴动而下台的苏哈托，咸认在位不久的他却连连跌祖7d敌友的眼镜，顺利保住官位 ，不过这次争取连任，恐怕凶多吉少。哈比比就任总统十七个月来，宣布释放政治 犯、解除报禁、重新举行国会大选、同意东帝汶举行前途自决公投，虽然赢得国际 掌声，但国内（尤其是军方以及他所属的戈尔卡党）对他的抨击却排山倒海而来。 东帝汶公投导致亲印尼的民兵和当地支持独立的原住民爆发血碉b冲突，让哈比比付 出不少代价。 尽管梅嘉娃蒂是印尼总统选战中最孚人望的候选人，但也被批评为不够务实的保守 型领袖，可能不具有效治理全世界第四大国家的才干。梅嘉娃蒂的支持者绝大多数 是在前总统苏哈托掌权期间遭到压迫的群众，尽管梅嘉娃蒂肯定军方的政治角色被 改革派斥为民主政治的倒退，群众的移情作用仍促使梅嘉娃蒂在后苏哈托时代的第 一次国会大选即获得将近百分之卅五的选票。 在印尼总统选战中被称为“第三号”候选人的瓦希德是一位温和派回教知识份子， 尽管他地位崇高备受敬仰，但因体弱多病，视力近乎全盲，外界多视他为操控大局 者，却非统治国家的领袖人物。 ★　新华社墨西哥城１０月１８日电危地马拉城消息：第２０届中美洲国家首脑会 议１８日在危地马拉首都危地马拉城开幕。这次会议的主要议题是中美洲地区目前 的经济形势、经济一体化的发展和防灾减灾。萨尔瓦多、洪都拉斯、危地马拉、哥 斯达黎加、尼加拉瓜等国总统、巴拿马和伯利兹副总理出席了这次会议。 （新闻采编　墨雨） ※※※※※※※※※※※※※※※※※※※※※※※※※※※※※※※※※※ 【论坛】 　　　　　　　　　　对二十一世纪中文媒体的期许 　　　　　　　　　　　－俞力工（奥地利）－ 一、华文媒体的道德 　　八、九十年代之交，罗马尼亚动荡不堪。有一度全球媒体同时传播着从该国发 布的几个镜头，即几具刚由地下挖出来的尸体赤裸裸地展现在屏幕上，死者的年龄 不等，而每具尸体胸腹上经过缝合的伤口则清晰可见；其旁白则是，“这些人都是 国家安全人员暴行之下的牺牲者”。数星期后，共产政权崩溃，总统齐奥塞斯库夫 妇也遭枪决。突然间，个别媒体又传出，“那些尸体其实是经某医院解剖之后才埋 葬的病亡者”。 　　消息来源地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刻意传播错误消息的例子在全世界多得不胜枚 举，之所以提及此事件，主要是因为欧洲新闻界与学术界事后对该事件进行了广泛 的讨论，即为何全球媒体明明知道受骗上当之后，多不愿继续报导和加以纠正？最 后，大家得到的一致结论是，大多媒体将错就错的原因在于：散布该错误消息可以 达到反共的目的。 　　有选择性地报导部份事实，从而达到某种政治目的的类似例子，甚至也发生在 联合国最近所发布的数据上。以科索沃的动乱为例，在北约对南斯拉夫进行轰炸之 前，科索沃地区的塞尔维亚族难民的人数其实远远超过阿尔巴尼亚族的难民人数， 但是，３万多塞族难民逃亡的事实，联合国直到轰炸结束之后才发表。除此之外， 即便该数据经发表之后绝大多数媒体也置之不理。至于联合国维和部队进驻科索沃 之后，相继有９０％的塞族居民和吉卜赛居民遭到阿尔巴尼亚族的驱赶的消息更是 受到西方媒体普遍的压制。究其原因，也不外是担心，事实真相一旦揭露，主流社 会及主流媒体的双重标准就暴露无遗。 　　谈及双重标准，如果拿科索沃阿尔巴尼亚族与土耳其库尔德族的处境作一对比 ，拿六·四天安门事件与二十年来东帝汶牺牲了四分之一人口的事实作一对比，我 们应当意识到，冷战时期的反共思维实际上仍旧起着主导作用，当前在这块遮羞布 的掩饰下，真正的人权、尊严、正义不断受到严重的摧残。有鉴于此，读者群几占 世界人口五分之一的华文媒体，实有必要拿出起码的职业道德，挺身而出，为各种 不同性质的不公平、不合理事件伸张正义。 二、华文媒体的智慧 　　本人今年六月途径台湾桃园机场时，在候机室的电视前足足看了３个小时的Ｃ ＮＮ新闻报导。当时的消息其实只有一条，即美国前总统肯尼迪的儿子下落不明。 本人原以为这种小题大作不过是ＣＮＮ的独家把戏，事后却发现无论是台湾本地的 电视台、欧洲的电视台，甚至香港的一些官办报纸都把该事件作为头条消息大肆报 导。如果我们联想到克林顿的绯闻、辛普森杀人案、戴安娜之死等等，我们奈不住 地要问，这些无关紧要，甚至荒谬绝伦的事件究竟与我们何干？！难道世界上就没 有更加值得一提的大事儿了？难道我们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让这些消息入侵我们的客 厅、卧室，以致于让我们的孩子觉得肯尼迪与戴安娜比爸爸、妈妈还亲吗？当华文 媒体的负责人不假思索地传播这些消息之时，难道就没意识到，主流媒体对新闻的 取舍完全是种自觉的行为吗？！我认为，许多华文媒体之如此大意，如此把别人的 尾巴当作自己的头，完全是对华人智慧的无边的羞辱。有鉴于此，我在此呼吁华文 媒体发挥起码的智慧，摆脱主流媒体所限定的范围，多向五分之一的人口报导一些 他们真正关心的消息。 三、华文媒体的职责 　　自古以来，有商品即有宣传与广告，但是把商品当作文化，文化当作商品一并 推销，还是近几十年的新颖手法。举例说，要表现男人的冷酷气概，便必须点燃一 只万宝路香烟；要模仿出水芙蓉，就必须手持一杯可乐加冰块；要作新人类，要获 得点现代参与感，便得进出麦当劳；要想占后现代之先机，必须拿出壮士断臂的勇 气脱离传统、摒弃历史，然后大胆地把风牛马不相及的概念、辞藻、标签组合起来 。于是乎，目前所谓的主流文化，实际上是一个个独立存在的标签组合而成的百衲 图，标签之间不需要有任何的有机关系，不需要任何的逻辑关系和合理性。所谓的 现代社会，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实际上是一堆堆的商品，同时又是一片片杂乱无章的 文化。然而无可否认，这所有的标签、概念、商品、文化又都是透过我们的媒体吸 收进来和释放出去。正是我们自己的媒体，毫不自觉地又勤勤恳恳地充当着西方文 化的媒介。 　　当前，在国内，我们不时可从六、七岁的孩童口中听到“我只爱喝可口可乐！ ”此时，我们奈不住地要问，这么丁点大的孩子怎么会产生这种观念？难道少说也 有四千年饮食文化的中国，不过遭遇到几个可口可乐的广告就一筹莫展了？！难道 我们的饮食文化也像民族音乐、服装、绘画、戏曲、手工艺一样，在西方大众文化 之前就只能自惭形秽吗？！难道我们的媒体在“全球化”的旗帜之下发挥传播作用 之时就只能让自己的文化靠边站吗？！我担心，再过十年、二十年，即便那时中国 的国防力量、物资力量强大了，文化与人格却已严重地歪曲和萎缩。在这方面，只 消观察某些石油输出国家的权贵阶层的苍白与失落，便知道脑满肠肥的奴隶，其实 是更加可悲的奴隶。或许有人认为，任何发展中国家在现代化过程中难免会出现失 落问题，但是只要一旦国家综合实力提高，便会自然而然地调整自己的定位。我认 为，情况即便如此，我们的文化界、新闻界似乎不一定要等到自己的文化奄奄一息 之后再设法起死回生，不一定要在扬眉吐气之前先经历一段作奴隶的痛苦。我们华 夏民族应当具备现代化而不殖民化的能力与智慧，我们的华夏文化应当具有其他发 展中国家所缺乏的深厚土壤。有鉴于此，我在此呼吁华文媒体在发挥传媒作用时， 也能够考虑到发扬华夏文化的职责。 四、华文媒体的瓶颈与突破文化 　　综合上述的意见，无论是发扬道德、智慧或文化方面，我们必须认识到当前华 文媒体所存在的两个瓶颈：一是华人社会普遍存在的“由外语人材主管外事工作” 的落后现象。具体而言，在华人社会，无论是外交、外贸、国际新闻或文化交流领 域，绝大多数的工作人员都是外语人材。而西方，则主要是法律、政治、经济、教 育或其他社会科学及人文科学方面的专材。以外交官为例，不难理解，在过渡时期 由外语人材从事外交工作，可能是个别无选择的办法，但其不妥当之处，恰好就像 是要求学习汉学的文学士去主管内政。国际新闻方面也也是如此，懂得英语并不一 定懂得英美社会的政治、经济、贸易和社会问题。贸然要求他们从事这些方面的新 闻工作，也是件风险很大的事。最近，在北约结束对南斯拉夫的轰炸之后，台湾《 中国时报》的一位女记者也凑热闹地跑到科索沃去采访消息。当她听说科索沃的吉 卜赛人受到阿尔巴尼亚族的迫害之后，竟然说吉卜赛人是“自作孽，不可活”。之 所以闹出这种笑话（其实是悲剧中的悲剧），就因为这位仅懂得点外语的新闻工作 人员与编辑组审校人员对西方的种族纠纷和传统文化一窍不通。当我看到这条报导 时，真是难过之极，同时也深深地感到，这种畸形现象如果不加以纠正，华人社会 的涉外工作质量就不会有所提高。 　　另外一个需要讨论的瓶颈就是当前各大媒体所存在的“由新闻记者主管编辑部 、导播部事务的现象”。由于记者的主要工作经验在于争取时效写报导、发消息， 因此一旦参与编辑工作就会习惯性地把过去的工作经验规定为编辑方针。举例而言 ，任何编辑部均可期待新闻记者就有关法轮功问题作一个及时且详细的报导，但却 不能要求记者对同一问题提出一篇有深度的分析与评论。因此，在多数编辑部、导 播部由新闻记者把关和盲目追求时效的情况下，一些有份量、有深度的社会分析与 评论就必然要让位于时事综合报导；久而久之，时事报导也就取代了评论的地位。 换言之，该状况必然会把记者提升为“评论家”，而评论家为了增加稿件的登载率 也就必须得向新闻报导看齐。 　　与西方的媒体加以比较，我们不难发现，由于华文媒体的评论、分析极端贫困 ，因此就永远不可能摆脱地方报纸、地方电台的地位，永远不可能抵制西方的文化 侵略，更用不着说去同国际性大报、国际性电台、电视台竞争。如果进一步观察， 我们又会发现，上述两个瓶颈实际上是一个铜版的两面，其问题症结就在于现代化 过程中的华人社会普遍存在着歧视社会科学与人文科学的现象。因此只要华人社会 继续忽略人文科学与社会科学的发展，我们就永远无法培养充份的专业人材，也就 永远无法向各种涉外机构、编辑部、导播部提供称职的工作人选。要想解决这个迫 切问题，我们一方面期待媒体单位认识到自己的短缺，从而在可能的范围内进行必 要的调整；另一方面则必须要求各个国家当局即刻提高对社会科学、人文科学教育 的重视与投资。唯有如此，唯有在华人社会的知识界、文化界明确自己的地位，肯 定自身文化的价值，和明确辨别外来文化的精华与糟粕的情况下，华人媒体才能够 在二十一世纪大放光彩。 （在『世界华文大众传播媒体协会首届年会』上的演讲稿（加拿大，多伦多，１９ ９９．１０．１１－１４）） ※※※※※※※※※※※※※※※※※※※※※※※※※※※※※※※※※※ 【枫华论坛】 　　　　　　　　　　　　　　祝福祖国 　　　　　　　　　　　　　　－黄伊－ 　　十月一日，一早就爬起来。打开电视，亚视台正在播放香港国庆升旗仪式。熟 悉的“义勇军进行曲”又荡漾在四周，岁月春秋，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九点二十 分，我们登上从九龙开往广州的高速列车。国庆五十周年这一天，要在大陆度过。 　　虽说香港的亚视无线都在实况转播北京的国庆盛典，虽说“十·一”晚港岛上 空也会礼花缤纷，但说不清为了什么，我却乞盼这一天在大陆度过。或许是为了享 受一种普天同庆的气氛？回味一下幼年的烂漫天真？体验一份历尽沧桑的成熟？抑 或是操练一种看破红尘，冷眼旁观，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淡泊……？一点情怀，无边 思绪，载不动的故乡愁。 　　中午的广州已经是节日的红海洋，五星红旗、大红灯笼、红条幅、红气球充满 了大街小巷。街上行人车辆明显稀少，据说９３％的中国人都在这一时间观看电视 实况。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是我们从小就熟悉的国庆实况转播播音员情绪激昂、鼓舞 人心的声音：“雄壮威武的解放军ＸＸＸ方队走过来了！”到旅馆后的第一件事， 就是打开电视机。仍是那悬挂着领袖巨幅画像、饱经世代沧桑的天安门城楼，仍是 那可聚集百万之众的世界第一大的天安门广场，仍是不停挥手的领袖，雄赳赳气昂 昂的游行方队，热情欢呼的人群，持花跳跃的儿童……。一切一切，似曾相识，但 又事是人非…… 　　记忆中的国庆节是与两件东西联系在一起的：国庆日天安门广场的游行和国庆 夜的礼花。每逢国庆早晨，父亲就打开收音机收听国庆游行的实况转播。当那熟悉 的“东方红”乐曲高奏时，小小的我也会被大人们的激动所感染。国庆入夜，我们 要么跑到街上，要么爬到楼顶去观看一年一度的礼花。那时我家乡城市的礼花是一 颗、一颗零星放的，每颗的间隔时间也很长。常常是翘首以待，脖子都望酸了，才 看那么三五颗礼花。有一年有幸跟着祖父在北京的楼房顶上看了一次天安门的焰火 ，从此就对家乡寒酸的礼花失去了兴趣。 　　后来，国庆节在记忆中渐渐消失了。我甚至回忆不起来１９８４年国庆时，我 在干什么。那是我们叛逆的年代，不再相信那些从小就被灌输的诸如“祖国”、“ 人民”、“民族”这类崇高和神圣的概念。我们感兴趣的是那些刚刚舶来的新词－ －“个性”、“自我”、“个性自由”等等。这种反叛情绪在八九年国庆中达到了 顶点。那时京城一片恐怖后的压抑，戒严部队随处可见。我和同事到单位附近的空 地上看国庆烟火。周围聚集着一些不相识的人群。黑夜中，只见远处天安门广场一 簌簌绽开的礼花，观看的人们却异常地沉默，没有欢呼，没有赞叹。忽然同事在身 旁低沉地说：“回光返照。”我惊呆了，赶快推着他离开了。 　　以后的近十年是在加拿大度过的。我们开始学唱“Ｏｈ，Ｃａｎａｄａ”，开 始学着欣赏红枫叶的国旗，开始学会挥舞它在七月一日兴致勃勃地观看礼花，观看 穿着奇装异服的仪仗队，观看仪态大方的女王。十月一日再也激不起我的热情和遐 想。我会去参加华人的春节晚会，中秋晚会，募捐晚会，但我从没有去参加国庆晚 会。“十·一”成了一个忘却的苦涩记忆，遥远而又虚幻。 　　我在努力去做一个自由主义精英教导我们那样的、西方意义上的“绝对的个体 ”。我们将不再属于任何被赋予至高无上权威凌驾于个人自由、个性解放之上的群 体。我们以冷峻的理性解剖任何限制这一个体发展的群体权威。我们是全球化了的 地球村里最现代的绝对自由的“人”，没有任何“祖国”、“民族”、“集体”的 羁绊。我们被告知，那些在当今世界大同化时代还奉诸如“祖国”、“民族”、“ 国家利益”这些过时概念为圭臬的人，不过是跟不上时代的当代“拳匪”或腐儒之 流。我们学会用冷静的第三者的眼睛来审视中国、中国人和中国文化。我们努力学 着把自己这个个体与“中国”分开，与“中国人”分开。我们在努力向接纳我们的 国家证明，我们正在脱胎换骨，变成一个认同新时代个性文明的人，在我们的新生 活中，过去视为无限崇高的“祖国”“民族”已经或正在被抛弃，追求个体利益， 个性自由才是我们人生的最终目标。 　　但我仍然说不清，我为什么还会在观看奥运会电视时，为听到中国国歌而兴奋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谢晋的《鸦片战争》会让我嗟吁，香港回归的录像会让我激动 ；每当我读到钱学森和老一代留学知识分子为发展中国两弹一星而献身的故事，都 会感动与惭愧交加。印象最深的是一篇杨振宁先生回忆邓稼先的文章。中美恢复邦 交后，杨与邓首次会面。杨向邓询问中国的原子弹发展是否有外国人参与。邓告诉 他说全部是中国人自己搞的。杨说，他听后，不可抑制地冲进洗手间激动地大哭了 一场。不知为何，每次读到这里，我都禁不住会热泪盈眶。 　　这种无可名状的复杂感情在五月八日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惨遭北约轰炸后， 忽然变得更强烈也更清晰了。当看到废墟般的大使馆、血淋淋的中国人的尸体、飘 扬的五星红旗，我们脑海里闪过的是百多年来许许多多数不清的民族屈辱的画面： 是圆明园的废墟，是八国联军的淫烧抢掠，是天津望海楼的尸横遍野，是上海租界 的骄奢淫逸，是南京大屠杀，是北京的沈崇事件，是美军越过三八线的骄横，是胡 志明小道上的狂轰烂炸……。世界又走过了一百年，但西方列强弱肉强食、以大欺 小、以强凌弱的强盗原则依旧。忽然间有种南柯一梦的感觉，这一刻，似乎豁然领 悟了毛泽东，领悟了中国共产主义运动，领悟了父母一代投身人民共和国理想的激 情。这个人民共和国，最本质的是一个民族复兴的运动，是自１８４０年以来，前 仆后继延绵数代人从民族救亡到民族自强自盛的艰难历程，是这个有五千年文明的 古老民族在西方强势文明的致命打击下，愤而崛起，欲求以平等之身份立于世界强 者之林的百折不饶的奋争。它汇集这个民族中最优秀，最具理想主义，最为理想而 献身的几代英才的努力。人们可以批评它阶级斗争的残酷性，扼杀个性的冷酷性， 但没有人可以否定它的民族性。 　　在民族主义血红的旗帜面前，自由主义的批判很苍白，也很无力。从过去的胡 适之到今天的朱学勤，他们在民族主义狂潮面前所表现的独善其身、唯我独醒的知 识分子的理性令人钦佩，然而他们对西方文明、西方主流话语的天真认同，却令人 惋惜。不知这些劝说人们放弃“民族”“国家”认同的精英们是否意识到，西方文 明才是近代民族主义狂热的始作俑者。是西方近代文明先发明了“种族”（ｒａｃ ｅ）“国家”（ｓｔａｔｅ），“民族国家”（ｎａｔｉｏｎ　ｓｔａｔｅ）等一 系列民族主义观念和民族国家的社会制度，其后才有非西方文明文化的民族复兴运 动。是西方文明先将世界划分成了三六九等的种族、民族和国家，才有了非西方文 明争取民族平等的反抗。当今世界一切所谓“落后”民族的民族主义其实都是对“ 先进”民族的“唯我中心”的民族主义的反动力（ｃｏｕｎｔｅｒａｃｔ）。当自 由主义的精英对西方的政治民主制度顶礼膜拜的时候，不知他们是否认识到这种“ 平等”制度起始却是建立在种族压迫和对其它民族野蛮掠夺的基础上的。这些“先 进”的民主国家实际上是最纯粹的民族主义的国家（ｎａｔｉｏｎａｌｉｓｔｉｃ 　ｓｔａｔｅ），推行的是最严格的国家民族主义政策。是他们最先发明了护照、 绿卡、公民身份，还有什么国旗、国歌、国徽、国花、入籍仪式，将掠夺的领土划 地为国，将其它非我族类，非我教类的地区文明统统归为另册。他们的平等、民主 、人权原则，从最大范围说，也仅仅施于自己国家之内的人们，出了这个疆域，人 就不再是与西方人处于同一“平等”地位的人。 　　直到今天，世界还不是被分为发达国家，欠发达国家？财富还不是以国民生产 总值、国民收入来衡量？生活水平不也还是按国家评定？当西方“先进”、“发达 ”国家要占领别国市场、控制别国政治的时候，它们打出“全球化”、“资本自由 流动”、“人权高于主权”的口号。而当它们自己的国家利益要受影响时，却又高 筑国家的围墙，搞什么进口配额、移民配额，限制非西方国家人民在出国旅游、经 商、就业方面的人权自由。西方大国拼命鼓吹资本自由流动的全球化，不知为何却 从来不提劳动力自由流动的全球化？不管自由主义精英承认与否，当今世界上的人 ，在西方人眼里，是绝对不平等的，他们首先是按国籍划分的，其身分的高低贵贱 又是按这些国家与西方文明的远近亲疏，在西方经济中地位轻重来排列的。当西方 传媒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称：“Ｔｈｅｙ　Ｃｈｉｎｅｓｅ”，当你在取得西方 公民籍后，仍会被随时随地提醒是一个“Ｃｈｉｎｅｓｅ－ＸＸＸＸ”，你就会清 楚地意识到，绝对的个体，割裂民族的个体是不存在的，至少是在今天的西方文明 占统治地位的世界中是不存在的。不管你取得了什么样的国籍身分，不管你个人的 文化认同是什么，在西方民族文明中，你永远是一个“Ｃｈｉｎｅｓｅ”。十年前 ，当我坐在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时，我下了决心，不再做中国人了；十年后的今天 ，当我拿着加拿大护照在广州进关的时候，我坚信自己永远永远是一个中国人，不 管我生活在世界的哪个地方，不管我兜里揣着几本不同国家的护照。 　　中国现在更多的是一个精神认同的符号。我或许不会象老一代留学生那样回国 服务了，我也许会用比上一代更苛刻更理性的目光来关注中国。我能为它做的事情 现在已微乎其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有一天西方的炸弹落在中国人头上，不 管我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我都会为祖国去抗议。 　　我的邻居中有一对台湾老夫妇，都是小时候国民党败退台湾时，随家人流落到 宝岛去的。后来几十年一直在香港、美国、台湾碾转教书。现在退休了，不知何处 终老，很彷徨。老太太对我说，他们很痛苦，与哪里也没有根的认同感，大陆台湾 香港美国都觉得不是自己的家，不是自己的祖国。“在哪里都觉得不是祖国，没有 根，好痛苦噢。”她凄然地说。 　　我愕然，不知如何安慰她。这一刻，我心中好庆幸，我们有一个中国。 　　电视上的国庆五十年大典已将近尾声。理性上，我很清楚，这是一个技术上至 臻完美的“ｓｈｏｗ”，它向世人展示了一个当今中国领导集团希望向世界展示的 中国形像，一个它们心目中的理想中国：政治一统天下，经济蒸蒸日上，军队威武 强大，百姓安居乐业。虽然我知道，这一盛典形像与中国现实的巨大差距，虽然我 更希望看到的是较无组织，更自然，更自发的普天同庆的场面，但我仍然不可抑制 地跟着全场唱起了那支我们从幼年就熟悉的歌曲：“歌唱我们伟大的祖国，从今走 向繁荣富强……” 　　这是中国人一百五十年锲而不舍、苦苦追求的梦，这是世界上所有炎黄子孙千 山万水不弃不离难圆的梦。 　　祝福你，祖国！ 一九九九年十月一日构思于花城，十月十日完稿于香港 ※※※※※※※※※※※※※※※※※※※※※※※※※※※※※※※※※※ 【枫华论坛】 　　　　　　　　　　文化差异与商业行为读解 　　　　　　　　　　　　　－泽熙－ 　　这是两百多年前的一个经典故事，１７９３年英国乔治三世和英国东印度贸易 公司的代表马戛尔尼（Ｇｅｏｒｇｅ　Ｍａｃａｒｔｎｅｙ）前来中国进行贸易谈 判，包括中国向英国开放新港口并在北京设立永久贸易代表。随行的有艺术家、画 家、科学家、天文学家、会计、秘书、医生、技术人员、水手和厨师等近七百人的 大队人马，这也是历史上英国政府第一次派使团前来中国。他们正逢乾隆八十三岁 的生日庆典，１７９３年１１月１４日马戛尔尼朝见了乾隆。但是，期望在中国扩 展贸易的梦想也随即化为泡影。 　　１９９５年４月英国《商业交流杂志》上有一篇文章认为这主要是由于文化的 隔阂造成的。关键的插曲是在马戛尔尼晋见乾隆的礼仪方面，马戛尔尼希望行鞠躬 利，清庭则要求他行跪拜礼。见皇上行跪拜礼，这是中国的文化传统；但是见英王 行鞠躬礼也是英国的文化传统。根据英国的传统，马戛尔尼在英王面前跪下一条腿 吻英王的手背是一种荣幸，他愿意在乾隆面前行这样的礼。然而按照中国的传统， 神圣皇帝的手是不可能被一个外国人触及的，不磕头也是对皇上的侮辱。有此过节 ，更深入地贸易谈判就成了天方夜谭。 　　从更大的背景来看，英国人为什么对中国产生强烈的贸易兴趣？直接原因是１ ７９２年中国的产品第一次大批量地运往欧洲，并在那里掀起了一阵狂热。当时的 法国王后在宫廷里穿着中国的服装，中国的装饰品悬挂在英国人的家庭里，中国的 茶叶和瓷器成为欧洲上层人物的佳品。他们为中国产品的新颖和异乡情调着迷。 　　当时的英国人对中国的传统与文化所知无几，谈不上直接的接触，得到的只是 从法国翻译过来的二手资料，或者传教士传播出来的中国信息使之成为欧洲启蒙运 动的模范社会。英国人不禁以自己的文化外推，从而忽略了中国的文化。当他们在 海洋上争夺霸权处处得手的时候，以为当时的中国同样也有拓展世界贸易的抱负。 马戛尔尼带来乔治三世的信件甚至称乾隆为“朋友”或“兄弟”，而不是“皇上” 或“天子”，等等。文章认为这是不懂中国文化所犯的错误。 　　总之，马戛尔尼高兴而来，空手而归。中国也有这方面的记载：“１７９３年 ，英政府派马戛尔尼来华，向清政府提出给予舟山群岛的一处海岛和广州附近一处 地方的无理要求，被清政府拒绝。”这是从领土的角度来考虑的。领土问题自然非 同儿戏，１８４１年１月２５日，英国军队强行侵占香港，达１５０多年之久，倚 仗武力威胁达到其外交没有达到的目的。直到今天，西方人大量炒作的马戛尔尼一 行依然认为这是一次“纯商业行为”。马戛尔尼回去以后，一方面描述这里的市场 如何之大，另一方面又竭力贬斥中国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如他们所看到的傲慢、 体罚、女人裹足等等。 　　１７９３年，即清乾隆五十八年，当时的中国正处在“康乾盛世”，对欧洲不 仅了解甚少，也毫无兴趣。经济上自给自足，贸易和科学都摆在很低的位置，甚至 关闭了国门。从文化上看，我们不仅有强烈的优越感、排外感，而且传统文化渗透 到了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如果说当时的英国商人发了财一定是寻求海外投资、贸 易，甚至掠夺的话，那么中国的商人可能去兴建祖坟、置办地产去了。商业行为迥 异，文化差异使然。如果乾隆当年也派大量的中国商船队源源不断发往欧洲，中国 的近代史一定会改写。 　　自西方商业文明奠基以来，就具有强烈地扩张性。凡是率先工业化的西方列强 都不满足于本国的狭小市场，他们都要到海外去占领更大的市场，攫取更大的利润 。中国市场令他们垂涎三尺，他们甚至不惜倚仗着船坚炮利、以野蛮的方式为其开 道。相反，中国的商业文化自古以来就不发达，没有人为商业正名。十八世纪的老 百姓小富即安，甚至安于均贫，明末的资本主义萌芽也泯灭殆尽。 　　事过境迁，近二十年来，中国打开国门后吸引了空前的海外投资，对外贸易明 显增长。今天大大小小的“马戛尔尼”为贸易再到中国来，吃的不再是“闭门羹” ，但是依然不大为西方人熟悉的中国商业文化将仍然是他们关注的一个重要话题。 今天的西方人只能以文明的方式进入中国，按照中国人的规则游戏。当他们雄心勃 勃、“运筹帷幄”来中国贸易的时候，商业习俗，这个隐性的因素常常使他们倍受 挫折。 　　类似于二百年前文化“黑洞”的例子在今天的商业领域依然再现。例如，有人 注意到，当美国贸易代表来到中国，中国人会给他们安排一个紧凑的时间表。按照 中国人的理解，这是慎重对待和尊重对方的表现；但是美国人却不以为然，认为这 样做限制了他们的时间自由。相反，中国人到美国来了，美国人只拿出一个松散的 时间表，中国人会认为美国方面没有诚意。由于对文化不了解，双方都事与愿违， 好心办了“坏事”。 　　这里摘录一段美国《亚洲主管报告》（１９９５年３月１５日）中的对话，这 是一个反映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口头交流与心理活动的例子。事情发生在一家中美合 资企业里，括号里为心理活动注解，“美”指美国质量经理，“中”指中国工程师 。 　　美：“你需要多少时间完成这份报告？” 　（美：希望对方参入决策。中：奇怪，你是老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中：“不知道。你给我多长时间？” 　（美：对方不愿承担责任。中：我需要明确指令。） 　　美：“你的职位更能做出时间估算。” 　（美：你必须承担责任。中：没意思，随便给个答案好了。） 　　中：“十天。” 　（美：缺少时间估算的能力，应该是二十天。） 　　美：“十五天，怎么样？” 　（美：我提出一项协议可以谈判。中：这就是我的指令。） 　　结果这个中国工程师日夜加班，但依然需要十六天才能完成。在第十五天的时 候， 　　美：“报告准备好了吗？” 　（美：确定协议兑现了没有。） 　　中：“明天准备好。” 　（中：我工作非常努力，而且与上司合作。） 　　美：但是我们双方都同意今天准备好。 　（美：我应该教他学会履行合同。中：这不公平。他不仅给我一个错误的时间指 令，而且不感谢我将用十六天的时间做出二十天的工作。） 　　姑且不论这断对话观察的角度，作者显然了解美国的商业文化，对中国人的文 化心态也进行了仔细地观察。这个美国经理是一个典型的西方“生意人”，明明知 道报告需要二十天，却要价十五天，等着讨价还价。另一方面，他采用了“因名循 实”的方式，让工程师承担责任。同时，他又具有现代契约意识，懂得商业谈判之 道。这也许是二百多年西方商业文明培养出来的思维方式，试图以“老大”自居， 还没有学会尊重中国的文化。 　　相反，这个工程师属于中国的“埋头苦干”型人物，充满了唯上是从的传统观 念；希望“伯乐识才”，却不知道维护自己的权益，更缺乏现代商业谈判意识。他 的努力结果是“鸡同鸭讲”，效果适得其反，这是不懂得西方文化的结果。最后， 他抱着“惹不起，躲得起”的态度，找总经理调到了另外一个位置，两个人的合作 不欢而散。 　　类似的冲突几乎每天都有。他们共同的问题就是双方都假设对方了解自己的文 化，并以自己的文化背景作为参照系来衡量对方的行为、举措。文化误解所造成的 损失往往是双方的。今天，越来越多的美国公司认识到读解中国商业文化的重要性 ，不少公司把他们驻中国的雇员和中方的雇员联合在一起进行文化培训，商业主管 还要进行ＭＢＡ训练。 　　文化差异随处可见，１９９７年８月的美国的《世界贸易》杂志还介绍了一家 美国公司与法国公司竞争失败的例子。中国的一家公司准备购买一套二十万美元的 造纸设备，并同时与这两家公司谈判。美国人邀请中方到美国来参观了他们上乘的 设备并准备以低于竞争对手的价格出售，但是法国人最终赢得了项目。事后发现， 并不是法国人的设备更好、更廉价，而是他们读懂了中国人的文化。例如，多听少 说、准备售后服务、职员培训、从不邀请中国人吃法国餐、让中国人觉得更容易相 处，等等。美国人精于纯粹的商业价值思考，中国的商业文化却需要有更多的人情 味道。 　　中国的传统美德与商业竞争发生冲突的例子也屡见不鲜，也引起了西方人的注 意。１９９９年５月《商业伦理杂志》发表了一篇由英国人资助的调查报告，结果 发现，中国的商业伦理和职业道德与改革不配套。文章选择了这样一个例子：工厂 甲由于其老式书包滞销，于是设计了一种多口袋的“好习惯书包”。他们申请了专 利，但由于商业意识不强，他们没有注册“好习惯”商标。工厂甲和工厂乙的厂长 本来是“老朋友”，工厂乙就使出了“计谋取胜”这一招，为自己注册了这个商标 。作者注意到，市场竞争与传统的“朋友”观念发生了冲突。儒家的传统文化强调 “重义轻利”，而“商人重利轻离别”的现象也开始冒头。实际上，这是当今中国 商业社会的一个大话题。 　　“回扣”是合法还是非法？中国的传统习俗收受礼品从亲戚朋友扩展到了商业 领域，但是西方人分不清中国商业习俗与腐败的差别。比如，一个生产软体饮料的 国有企业与一家集体企业合作多年，而这家集体企业却给这家国有企业的销售人员 提供大把的好处。按照西方的标准，这种向顾客拿“回扣”的“商业习俗”是明显 的受贿行为。熟悉中国的西方学者试图从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找到谅解，但是投资者 的实际操作时而陷入两难，或者接受不习惯的商业行为，或者失去贸易机会。由于 文化差异导致商业行为迥异的例子不胜枚举，如保险意识、法律意识、质量意识、 时间观念等等。 　　但是透过这些表面上的冲突并不影响中外双方根本利益的一致。西方商人到中 国来是为了拓展市场，外加营利；中国人则是为了学习人家先进的东西，走向现代 化。如果把文化差异看成不可逾越的障碍，也有失偏颇。写到这里，我想到最近基 辛格博士在《财富》论坛一个午餐会上的几句话：中美两国有不同的看法，主要是 由于文化差异造成的，这就需要两国领导人加强沟通。他说：“中国有五千多年的 历史，美国只有两百多年的历史，这意味着有四千八百多年中国没受美国的影响。 对待中国人，美国人不要老是以‘传教士’自居。”我想，基辛格博士之所以在中 美关系上有所建树，无不与他的信念有关，即“尊重中国的文化”。 　　国家关系尚且应该如此，跨文化商业交流则更应该如此。中国人的商业行为现 代化是一个内生的发展过程，在外部因素的冲击下会逐步调整，近十几年来“与国 际社会结轨”展示了这个趋势；对于西方的商业人士来讲，基辛格这段不失幽默的 话，同样是适合的。文化差异可能长期存在，行为冲突可以逐步减少。 参考文献： 　　１。“The　Journal　of　Businesssss　Communication”；　Urbana；　Ap ril　1995；Beamer，　Linda；Volume：32；Issue：2；Start　Page：141；ISSN ：0219436 　　２。“Culture　and　businesssss：　Interacting　effectively　to　ach ievemut”；East　Asian　Executive　Reports；　Washington；　March　15，1 995；Mu，Dan Ping；　Volume：17；　Issue：3；　Start　Page：6；　ISSN：0 2721589 （１９９９-１０-０３于美国） ※※※※※※※※※※※※※※※※※※※※※※※※※※※※※※※※※※ 【百草园】 　　　　　　　　　　　　　三　年　结 　　　　　　　　　　　　　－黄伟峰－ 　　期末考试没过两个星期，校园已是一片死静。数学系的老中有的去了外州打工 ，有的大件小件全副武装回国相亲。我因为刚做ＴＡ，给系里逮住进了口语加强班 。 　　位于美国中部的这个大学城，一入夏就十分乾燥炎热，蓝天碧空，挂着几朵耀 眼的白云。那天下午，我光着膀子散懒地躺在沙发上，翻阅从图书馆捧回的一堆中 文杂志，学生会的死党钟明打来电话： 　　“小帆，你隔壁季涛的房子还空着吧？” 　　“他在纽约找到打工，秋季才回来，钥匙在我这。”我说。 　　“赵毓萍系上来了个新生，能不能先住下？” 　　“你这么起劲，是个女的吧！”我开着玩笑，从沙发上滚翻下来，将手中《美 术》连同满地书刊手脚并用地扫到床底下。 　　我没有猜错，没多久钟明带来个女的，一前一后上了楼。她略有骨感，眼睛清 亮，长发整齐地披在肩上，一派学生模样。 　　“我叫路韵，昨天刚到。”见了我友好地一笑。 　　她的手十分秀气，我碰了碰：“我叫姜昆，不会说相声，是中央美院搞油画的 。见过北京机场那幅西双版纳泼水节的壁画吧……” 　　“得了，大画家，您大作都挂哪儿呀？我真不放心路韵住在这儿。这楼里全是 玩数学的，一个比一个复杂。”钟明站在路韵后面，满头大汗，左右脚根各站着一 个箱子，活象马弁。 　　“对对，专寻年轻单身女子，坑蒙拐骗什么都干。”我边说边用手指指钟明又 点点自己鼻子，压低声音，一副特工嘴脸：“我是组织派下来的，有动静给我使个 眼色。” 　　路韵终于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耳根有点红且迅速向四处散开，少血的脸顿时生 辉起来。钟明也笑了起来：“看来赵毓萍还是没能把你给管住。”他说着，趁路韵 没注意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跟牛顿定理一样普遍，我们学校的老中也是男多女少。打去年开春起，医学院 救火似地来了几拨国内刚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给小城吹了几口仙气，各路好汉为之 一振，大小舞会派对春笋般地冒了出来。我和钟明凭借学生会几次成功的舞会，也 成了‘名流’。早期的学生会，如同刚出炉的烧饼，大家碰一下就你推他推，最后 给了我。也巧，我一干就上了瘾。那时国内正流行‘甲肝’，赵毓萍到了学校，体 格一检查就傻了眼，ＧＰＴ快上２００，让退学。她找到学生会（就是我屋子）叫 急起来，一会儿亮丽的人儿成了泪人。我给她哭得一急，点子就来了。我说：哭也 没用，即来之则安之。待会儿找个国内做过医生的，吃两贴药，再去医院复查准没 事。她还是有点担心，问上哪儿找医生呀？我说：你初到有所不知，这地方藏龙卧 虎，能人多着呢。国内Ｔｏｐ１０大学里的Ｔｏｐ１０学生，还有几个留在国内？ 你不也来了？见我这样打比方，赵毓萍这才破涕为笑。打了十来个电话后，果真找 到对医治肝病特有研究的一位。他一来，我就认了出来，常常在Ｆｏｏｄ　Ｍａｒ ｋｅｔ遇到。只是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拿着计算器，买菜特慢特仔细，最后拎着小塑 料袋走回家的老头，原是国内一家著名医院的内科主任医生。 　　有了这次机会，以及由这带出来的以后许多次机会，毓萍跟我来往密度超过了 一般同学。众人眼里嘴里，是在谈恋爱。倘若不是偶然发生一件小事，我也差不多 这样认了。我负责的会讯，原说好每月一期，到了忙时，大夥都没时间出稿。最后 钟明送来一首诗《晚霞静悄悄》。我也没功夫细读，随手将一个Ｇａｒａｇｅ　Ｓ ａｌｅ的广告附在下面，散发出去。我是后来才听说的，医学院的男生认为毓萍是 他们的名额，给我占了，一直耿耿于怀。见了会讯如获至宝。立刻将诗和广告里的 字配上我名字，重新组合，凑成一粗俗风雅打油诗。据说饭桌上听了还没有不‘喷 饭’的，把我损得特惨。毓萍从没提起这事，只是打那起她见了钟明不太爱说话。 　　我们中间钟明是相当引人注目的。他文理皆通做事稳妥通情，人缘相当好，近 两年学生会改选，他都以绝对多数当选主席。人也潇洒热情，唱歌跳舞都是Ａ，难 怪女生明里暗里向着他。男生较实际，可也挑不出他什么毛病。学校里，学理的一 向同情学文的，而学工的瞧学理的总有些不顺眼。电子工程系有位‘仁兄’，人特 乏味，总喜欢在舞会派对当着漂亮女生问男生啥专业啥学位，且下次见了又问，我 给问过不下三回。钟明读计算机博士，一次过关。连物理系那班顽主对钟明也显得 尊重。有次系际足球赛，钟明将他们踢得灰飞烟灭，这才知他曾是Ｓ市中学队的‘ 自由人’。 　　可是，说来也奇怪，他就是没女朋友，好像也不感兴趣。钟明相当随和，但这 件事上守口如瓶，多问也是白搭。有人暗中观察他的信件和长途电话，也没见国内 校外有什么‘可疑’来往。这事儿成了悬在小城上空挥之不去的迷。只是有次我俩 在一起，他多喝了酒，说起“面壁三年”不谈恋爱。我扳扳指头，下学期就是钟明 来美整三年了，他会看上谁呢？我突然想起了路韵。 　　路韵搬来已有段日子了。刚开始，做饭的时候还能见到她。到后来，她为了省 时间带了午饭，渐渐地没了人影。因为动作极轻，她早晨几时走晚上几时归，不得 而知。但屋里的灯总在１２点熄，十分准时。有时我半夜回来，在门口看一下窗便 知早晚。一般新来乍到的女孩，身边总围着一两个男生。路韵的房间却是静静的， 甚至连钟明也没见再来过。日子一长，我对她心里不由起了敬意。 　　又到了星期五晚上，毓萍和我照例去Ｒｅｃｒｅａｔｉｏｎ　Ｃｅｎｔｒｅ锻 炼身体。天热游泳天冷打球一直如此。游了几个来回后，我和毓萍靠着池边缓着气 。“你总说你们北大生物系是‘牲口系’，读书特狠。人家路韵是上医的，也没见 比你少用功，连吃饭都在实验室。”毓萍用手挤着头发上的水，不屑一顾：“她老 板一放假就去了欧洲，还没跟她见着面呢，做什么试验！” 　　“那，她平时都去哪儿了？上图书馆？”我有些意外。 　　“还用着你操心……她每天跑计算中心跟钟明学计算机。” 　　我差点没叫了起来：“你没看错人吧！”毓萍抹了一把水，可脸还是遮盖不住 地红着。霎那间我有些痛楚。我知道毓萍心里一直喜欢着钟明。我曾费了不少劲想 使她明白他俩没缘份。我没骗她，这‘面壁三年’是钟明亲口跟我讲的。俩人沉默 了一阵，我找了个话题：“昨天，我跟老板讲了转系一事，他听了挺冷静，问我Ｗ ｈｙ？我说：第一，这数学分得愈来愈细，谁也不知道谁在搞什么，拿我们巴拿赫 空间来说，全世界也不过百来人，我没激情。第二，象您ＭＩＴ的博士来我们学校 做教授，而我们学校的博士只能去小学校，没前途。他听着想了一下，说：你还是 在数学系注册三门课，剩下随你，这学期我仍ｋｅｅｐ你ＴＡ。”“那你下学期怎 么办？”毓萍不安地问。“没事，顶多回餐馆打工。这学期两门计算机课，下学期 五门，明年底准拿下计算机学位。”“刚做ＴＡ，又要回餐馆打工。还修五门课， 搞这么紧张，没见谁像你这么折腾。”毓萍蹙着眉头，有点心乱。猜想她又拿我跟 钟明比，我装着没听见，霍地钻进水里。等我睁开双眼，水中的波光，仿佛金色的 流沙，在眼前晃荡。恍恍约约时光在倒流，二十年只是一瞬，划着划着，我又回到 童年，又看见那盏熟悉的油灯和屋梁下挂篮的阴影，伴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冷风，忽 明忽暗，左右晃动…… 　　当我在毓萍面前从水里冒出来时，望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心已明净若镜。我 用手擦擦脸，冲她一笑：“毓萍，我可以少折腾安分守己，也可以做些诗画琴书， 但那样的话，我朱小帆今天不是在这碧水白瓷的游泳池，而是在老家打谷场前那条 小泥河呢！”毓萍瞪着眼睛，诧异地望着我。 　　风悄悄拉开白云，枫叶显露出来，映红了小城湛蓝湛蓝天空。钟明和路韵与我 们常常碰上，有时在Ｆｏｏｄ　Ｍａｒｋｅｔ，钟明内行地介绍着东西，路韵在一 旁温顺得象小学生，拿着菜十分信任地等着钟明买与不买的总结。有时在计算中心 ，两个相邻的终端前，他们轻声讨论或各打键盘，象修计算机课赶Ｐｒｏｊｅｃｔ 似的。而每当这时，我总是拉着毓萍悄声离去。 　　时间飞快地流逝，转眼离开学只有一个星期了。楼里也渐渐地恢复了往日的喧 闹。早晨，我听到隔壁隐约传来响声，想起路韵要搬家，便过去帮忙。 　　“房子找好了？” 　　她嗯了一声，仍低着头往一个纸盒里装东西。 　　“哪有像你这样搬家的，这盒子比门还宽，怎么搬？钟明呢？” 　　“我没叫他……他明天要回国。”路韵的眼睛躲躲闪闪，好像还有点肿。 　　“回国？都开学了，是不是他父母病了？” 　　“不是……是见女朋友……他跟我这么说的。” 　　我愣住了。 　　晚上，毓萍，我，还有路韵在钟明家给他送行。路韵原本不想来，毓萍磨菇了 一下午，硬是把她拉来。钟明新剃了头，洁白的领子挺刮地竖着。相识三年，从没 见他如此光彩和欢愉。席间，毓萍和路韵不太讲话，我想活跃气氛，现编了几个笑 话，但她们笑的十分勉强。最后，钟明想了想，站起身，打开壁橱，拎出一只打的 整整齐齐的箱子，放在地板上从新解开，拿出一只沉甸甸大信封递给我：“小帆， 还记得我讲过的‘面壁三年’吗？整整三年，我一直在等这封信，前天我终于等到 了。”我小心地打开信封，取出用红头巾裹着的一叠纸来，我慢慢打开结，里面滑 出一张照片，一个年青女子，看上去有些面熟，象是那部电影或那幅油画里见过， 美丽而又矜持，照片下面的那叠纸，写的全是诗，头一首就是《晚霞静悄悄》。我 把照片和诗传给了毓萍和路韵，一头雾水望着钟明。 　　“好吧，就讲讲我与刘菲的故事。”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路灯下腾起一柱柱冲天的白雾。钟明呆呆 地望向窗外，两眼的视线落在远远的地方…… 　　第一次看见刘菲是在所里的一个舞会。我记得清楚如昨。那是一个盛夏，天气 特别闷热。当时，我在舞池里正兴致地转着，有些飘飘然。就在那时，我感觉到周 围人的舞步有些零乱，便抬头寻去。她正靠着门旁，视线跟我撞在一起。她鲜亮得 象一面旗帜，哗哗脆响。她一直观望着，跟大夥一样，我也不敢凑上去。 　　第二次看见刘菲是在所门口墙报前，我永难忘怀。那是一个深秋。傍晚，我外 出回所，远远望见有个兰色的身影在墙报前，便轻轻地走了过去，是刘菲。她正关 注地看着墙报，竟丝毫没发觉我。她的正前方是我的一首新作《晚霞静悄悄》。落 日的余辉从遥远的天际撒过来，给眼前的她和墙涂上了一层温柔的霞晕。一阵晚秋 风，兰衣裙轻轻地悠荡起来……。你知道，那段时间是我痛苦和迷茫的交错时期， 徘徊于相斥的诗意的人生和现实的人生之间。可眼前，这个真实的世界与诗中的幻 觉，一前一后，重叠在一起。那时那景，如刀刻在我心里，融入我的血液……最后 我实在透不过气，逃也似的离去。 　　钟明解开最上面一粒纽扣，人仍深深地沉浸在往事之中。 　　“你没去找她？”毓萍也透了口气，眼睛有点红。 　　钟明转过身，喝了口啤酒，脸上露出一丝苦意：“没有。她家有些背景，还是 个博士。” 　　“就为这？”毓萍不解地转向我。我赶紧在桌下用脚拍了她一下：“你不懂， 男人思考的东西有时跟女的不太一样。钟明，你接着讲。” 　　后来，所里每周墙报有诗，都是我写给刘菲的。我也常常读着读着感动不己， 仿佛是刘菲写给我似的。直到那年，这个滨海大都市流行起‘出国’来。我也给汹 涌而来浪潮冲得身不由己。一年后，办完了护照和签证。离境前一天，我找了刘菲 。在一家僻静小巷的咖啡店坐下，我没说话，只是把一摞诗稿递给她。她略翻几页 便放在桌上。微笑着轻轻说：五十五篇，我都知道。我有些激动，用手按住她放在 诗稿上的手：刘菲，我要去美国了，明天的飞机。你给我来信好吗？她一下收住了 笑，手泥鳅般慢慢地缩了回去，低着头，盯着我留在原地的手，一动不动，犹如一 块冷玉。许久，才抬起头来，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大约民国二十几年，在一个偏僻小山庄有对小兄妹俩，被一个美丽动人的传说 所鼓动，决定去大深山寻找那传说中的宝藏。寻宝路上坎坷曲折，哥哥象男子汉一 样守卫着妹妹，但最后还是走散了。十多年后，当他们再重逢已是桑田沧海。哥哥 走了黑道做了匪首。妹妹去延安成了爽爽英姿的女连长了…… 　　你说的好像是电影《兄妹探宝记》。我念小学时看过。刘菲泯了口咖啡，点点 头：是《兄妹探宝记》。里面演妹妹是我，哥哥是他。那时我们都在市少年宫‘小 红星’艺术团。我脑海里冒出一张园园的脸和机灵的大眼睛。突然画面给喷了一团 烟雾，浅淡处露出一副墨镜和一亮一亮的雪茄。我小时候并不喜欢这个电影。可现 在居然暗暗为这个电影的结局高兴起来。犹豫再三，我还是忍不住地问：他现在在 哪儿？他有点看破红色尘。刘菲朝我苦笑着，眼睛有些暗淡象没了电池：他去了普 陀山！ 　　小咖啡馆冷冷清清，舒缓的音乐在远处忧郁地回旋着。我们就这样默默无声相 对坐着，直到小店熄灯关门。当走到竖着普希金雕像的街心花园前分手时，我说： 那好，我等你，我会等你三年！留下家里地址就走了。 　　“这三年你没有她一点音信？”　一直没吭声的路韵突然生生问起，她仰着头 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钟明摇摇头，递过一张纸巾给路韵。 　　路韵没有接，对着钟明一字一字地说：“我也等你三年吧！”。眼泪象两条清 亮的小泉淌了下来，洒在手上的《晚霞静悄悄》： 　　　　…… 　　　　仿佛蓝色的衣裙 　　　　　在凉爽的晚风里 　　　　　　悠来荡去 　　　　　任痴情的红云 　　　　　　在西天守望 　　　　…… 　　我送毓萍回家的时候，雨已停。满天的星星和满地的小石子被雨水洗过，闪烁 着清凉的光芒。夜空有些海蓝，风有些萧瑟，我拥着毓萍慢慢走进这星光的海洋里 。走着走着，毓萍突然问道：“你说，刘菲真的会爱上钟明？　他们会幸福吗？” 。 　　我肯定地点点头。 　　“那你说，钟明会不会爱上路韵？他们也会幸福吗？”。 　　我想了想又点点头：“即使现在不会，三年后也会的。毓萍，还记得两年前刚 来学校那阵吗？也是秋天。”。 　　毓萍停住了脚步，转过来，将头靠在我胸前，眼里闪着泪光。我掏出手绢，在 她眼角轻轻印了印： 　　　　“没有一个三年解不开的结！你也是。”。 ※※※※※※※※※※※※※※※※※※※※※※※※※※※※※※※※※※ 【红叶集】 　　　　　浮燥：这个时代的故事 　　　　　　　－鲁鸣－ 　　浮燥的天空里 　　情感零度 　　所有的时间 　　在片刻成为墓碑 　　难以名状的历程 　　在神秘的启示下 　　拉开帷幕 　　天堂一般的永久地 　　一挥手 　　便可以摧毁 　　走出门坎穿越台阶 　　漫不经心地观望街景 　　询问自己 　　不再是局外人 　　遥远的目光 　　是期待的距离 　　在形单影只的空间里 　　我们想感受就感受到了 　　我们想走就走到了尽头 　　在漏洞的墙上 　　我们发现了意义 　　可风雨依旧 　　于是就有了叙事的渴望 　　在香味十足的餐桌上 　　滔滔不绝 　　我们想进入就进入了 　　在宽敞充盈的区域 　　仍然熙熙攘攘擦肩而过 　　连绵不断的故事由此 　　徐徐下降 （９８。１。２３。） ～～～～～～～～～～～～～～～～～～～～～～～～～～～～～～～～～ 　 　　　　我　死　了 　 　　　　－周长辉－ 　　我死了 　　灵魂逸去 　　遗下一片荒瘦的柏叶似一面残旗 　　飘挂在枯瘦的枝头 　　只怨竟无风 　　我真的已死去 　　象一堆燃烬的草纸 　　兮兮然 　　只怨竟无风 　　我死了 　　死如死地死去 　　那醉也哭也恨也笑也全都不能相祭 　　我死时 　　天正晚秋四野画满苍苍的意象 　　恰似草树依依 　　望云已随雁去 　　轮辕旋转涌动波涛 　　挣扎至最后的力气 　　连同那一叶逆浪的黑帆 　　终于在黎明前淹没 　　这时，我死去 　　海暗天低偶有一声鸥唳 　　我的葬礼无憾，却最慰 　　有一串琶音 　　结尾 　　月亮失血 　　露一半淡漠于白昼 　　隐一半忧郁于黑夜 　　黑子辐射星尘 　　正迷乱潮汐和情人的眼睛 　　这时我死了 　　明天与昨天不再两样 －－寄自多伦多 ～～～～～～～～～～～～～～～～～～～～～～～～～～～～～～～～～ 　　　　秋　愁 　　　－钱强华－ 　　秋天是愁 　　最易滋长的时候 　　要不这愁字里面 　　怎有个秋 　　秋天是愁 　　最为浓烈的时候 　　要不古人咋会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愁是追忆 　　尘封了一年的已往 　　被秋虫撕开了缺口 　　光阴穿梭磨灭不了呵 　　那一弯残月如钩 　　那一群玩伴如旧 　　这愁是恋念 　　累积了太久的相思 　　被秋月转换成明眸 　　千山万水遮挡不住呵 　　那一朵白云飘游 　　那一层霜叶红透 　　这愁是孤独 　　美丽而冷酷的寂寞 　　在秋风里学会了忍受 　　苍凉无语下钟情感叹呵 　　那一簇黄花消瘦 　　那一片竹林清幽 　　这愁是惆怅 　　萧萧飘落的无奈 　　在秋夜里化作露的泪流 　　斗转星移竟是如此匆匆呵 　　那一轮落日难留 　　那一排雁影远走 　　秋天是愁 　　最易蔓延的时候 　　要不这愁字里面 　　怎有个秋 　　秋天是愁 　　最为固执的时候 　　要不古人咋会此情难消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 【百草园】 　　　　　　　　　　　　　　给　妈　妈 　　　　　　　　　　　　　　－墨雨－ 　　最近一个是单身母亲的朋友谈起了她的艰辛，不知为何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母 亲不也曾是个单身母亲吗。由于那人所周知的文化大革命，父母工作两地二十多年 ，一年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在一起。母亲带著我，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真是和单 身母亲没什么两样啊。 　　可我怎么从来没体会过她的艰辛呢？相反的是我却在常常责怪她。我首先也是 最常怨她的是从我一岁多上了全托幼儿园，她经常由于工作忙而一个月或两三个月 才接我一次。当然就会发生孩子不认父母要她们拿了糖在后面追的事。有时我的那 时尚年轻幼稚的舅和姨接了我，给我胡吃海塞以致我闹胃病。这些自然不是来自我 的记忆，而是妈妈的叙述。于是我下了决心要给我的孩子我所能给的母爱，而不至 于他们将来责怪我。 　　我还怨她总是对我那么硬，记忆中她从没亲过我，没跟我拉过手，还不愿意我 挽著她，嫌热。还怨她从没说过我好，虽然我年年三好生班干部她也从没夸过我， 反倒常听她说人家谁谁的孩子或留学了或拿全奖了如何如何。她经常说：我最讨厌 到了一起就使劲夸自己的孩子和丈夫了。在我的记忆里父母就没对我满意过。而我 也曾经恶狠狠地想：觉得人家孩子好给人家作爹妈去啊，可惜你们家女儿就这水平 了。考大学时我和母亲的矛盾到了极限，竟然需要爸爸赶回来作工作。 　　等到我发现自己的性格很倔强不象女孩子，更把这归咎于妈妈。总觉得如果长 有爸爸在身边惯著我，我肯定能长成个温柔的女孩，可现在却是越来越象妈妈了。 　　直到我有了自己的女儿，也没像人家说的成为人母才能体会作父母的艰辛，反 倒更怨她了。因为她不会带孩子，一岁前是姥姥带我，一岁后是幼儿园。以致于最 初的两个月，我根本不敢把女儿给她。虽然我也看到了她对我女儿的呵护和小心， 百般的疼爱，也只是解释为隔代亲。 　　只是到了最近，看到了朋友的艰辛，才突然明白了过来。我怎么这么晚才开窍 ，还一向认为自己聪明呢？ 　　我想起她常说从幼儿园接我回家，要穿过一个公园。我小时胖，她抱著吃力， 于是跟我协商给我买冰棍让我自己走。她说下车到家要用三根冰棍，她没说过没有 冰棍的时候怎么样，她也没说过冬天穿的衣服特多怎么样。我想她是再累也得抱著 我吧。我也想起我们搬迁在湖南住过一年，我只记得热。妈妈带我在我们住的土屋 外面的阴凉地儿吃饭，一丝风也没有。睡著了做梦用手当扇子扇。我是过敏体质， 被蚊子咬得全身大大小小的包全化脓流水。妈妈每天拿一个小盆泡了盐水用棉球擦 ，疼。然后用纱布包得满身，妈妈戏称我“伤兵”。妈妈骑车跑很远给我买回一暖 瓶冰棍，到我手时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我却没想过她那一路肯定热得够呛吧，为 了女儿能吃上她肯定是紧赶慢赶连水也顾不上喝吧。 　　再就是她说过我不懂事。一次她发烧，上吐下泻，睡醒时想吃口瓜，却发现早 被在外面疯玩的我给吃了。还记得她和一个叔叔一起骑车去赶集（好像路太远没有 其他的女的能骑去）买回来特别鲜的扁鱼，炖好后我一筷子就是一条大的，她笑我 不管别人。不过从那儿我吃鱼都不再夹整条的了。还记得她也是赶集给我买回来了 一大包小儿书，我们躺在床上时我让她给我念，她却让我自己念。现在想来她必是 累坏了。但是她的方法却使我认字早了一些，多了一些。 　　再搬到武汉以后，她由于患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卧床不起而不得不带我一起 去了爸爸所在的四川呆了半年。我那时只是贪玩的年龄，只注意了自己在新同学面 前由于学习好口音正而如何得意，后来居上当了班头儿，在爸爸单位的广播站独领 风骚。却从没想过病痛是如何折磨她的。只记得跟她去过一次医院，看到医生用个 最大号的针管加上个一砟长的针头往她的腰里打药。看过以后我突然浑身发冷出汗 要吐，差点儿晕倒，医生说是吓的。她的病是她用自己顽强的毅力治好的，她从一 点点地走路到每天的跑步，居然把自己治得象正常人一样了。妈妈的毅力我一向是 自愧弗如的，我干什么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从学医到做了三年医生，也没再 听说第二个人用这种方法这种毅力把风湿性关节炎治好。 　　我们在武汉生活时她是怎样家庭工作两不误的我是一点都没注意过，我能记住 的只是她为了能把爸爸调来武汉而急出了一口急性牙周炎，使她的牙垠严重萎缩， 早早地就开始拔活动的牙安假牙，可惜了她那一口一个洞都没有的坚硬洁白的牙齿 。还知道她为了我能接受良好的教育而坚决不把我的户口从北京迁出，而使得我们 最终能够回到北京而在那儿完成我的学业。 　　印象里她只哭过一次，那是那次唐山地震以后。我们母女俩已经在楼对面找好 了地方搭抗震棚，却被楼上一个有几个儿子的家强行抢走，言语不和我们还挨了打 。那个晚上妈妈哭了，她说孤儿寡母多难啊。没人帮我们，大家都自顾不暇。出了 这样的事爸爸也赶不回来，即使他马上往回赶也需要三天。 　　正是由于妈妈的要强和自立，她几乎从不在我面前表现她的痛苦，她的艰难。 也是因为这样，我从没替她想过一切的一切，我只顾了我自己。 　　她的信条就是我一定要读好书，她去做其他的一切。我很少和楼里的小孩一起 玩，每天到家就坐在桌前直到吃饭。也许有人会说中国的孩子都这样，可我妈妈是 一个人带我啊，她从没让我帮过她。虽然我现在并不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因为我根 本就没有机会能了解父母。而我当时并不是很珍惜她的付出的，我经常夹一本小说 在要看的书底下，在她忙忙碌碌屋里屋外转的时候尽情享受。奇怪的是她从没发现 过，可能是她太相信我了。因为发现我并不难，我肯定有作贼心虚的表情，而我的 书也被老师没收过。 　　我出国的时候真可谓“血气方刚”，一心以为自己好伟大，要独自出去撞天下 了。进了机场以后几乎连头都没回就走掉了，但是我感到了妈妈的流泪。后来也听 同学说过到我家看到过妈妈因我而流泪，我却没多想。我在外面最担心的是身体不 好的爸爸。我一直都在埋怨父母体会不到我对他们的爱，而只知道他们爱我却又不 尽情表达。直到他们来这里探亲，母亲为我的个人问题生出了众多的白发，牙龈炎 一次次地犯，我也从没想过她是多么地为我担忧。 　　现在才体会到我的母亲又何尝不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她虽然总以一个坚强 的外表示人，人后她却掩饰不住她的心疼、她的不放心。她又何尝不是“可怜天下 父母心”，唯一的女儿离她那样遥远，她真是梦里醒著都牵挂。 　　现在才想起她对我的无微不至，表现在那一件件经过精心挑选的衣物，表现在 那一颗颗重新缝过的纽扣，表现在那一句句“要吃好，吃新鲜”，表现在那一遍遍 “开车要小心”，更表现在那一封封厚厚的家书。 　　我的母亲，她虽有著坚强的外表，内含的却是真正温柔的慈母心。我的母亲， 虽然被我埋怨这么多年，她从没计较而一如既往。我真庆幸我已经悟出了这些，我 很欣慰我已经悟出了这些。 　　我只想告诉母亲： 　　　　妈妈，其实我也很爱你； 　　　　妈妈，其实我也很敬重你； 　　　　妈妈，其实我很为有你这样的母亲而骄傲； 　　　　妈妈，如有来生，希望你还是我的妈妈…… ※※※※※※※※※※※※※※※※※※※※※※※※※※※※※※※※※※ 【百草园】 　　　　　　　　　　　　　　读书笔记 　　　　　　　　　　　　　　－奕豹－ ０．前言 　　古人总结，人生乐事无外有三：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他乡故知。 　　前面的三分之二已经不亦乐乎地乐过了，就是最后的那一乐有点缺陷，因为我 的那些故知们多在海的那一边。 　　９７年与多伦多大学的同学们一起回国，在宾馆，莉与当年一起参加自卫反击 的战友抱头痛哭。我插队落户时的朋友从九江赶来，相见时也不免有点眼红。这不 是他乡遇故知，而是故人回家乡。杯盏交错，畅叙春秋，那感觉那心情不是一个乐 字就能够涵盖的。 　　身在北美小城工作，对于“他乡遇故知”很知趣地不抱期望。 　　“乐”愿难圆，会本能地节外生枝曲径通幽，我的人生之乐外一章是读书，特 别是读史书。这并不是为了“读、读、读，书中自有粟千钟……。”这是一引人入 胜的曲径，把你引入那片幽远浩瀚，在那里，你能分享或感受刻骨铭心的爱憎、那 长使英雄泪满襟的遗憾、你常常会在那里扪心自问：如果你在其时其地，你会言行 如何？ 　　人生苦短，但是读书能让你体验一千个一万个与你自己人生所完全不同的人生 ，一个人能活出无数个人生来，不亦乐乎，莫过于此。 　　把读书读出的感受记录下来，那怕就是一丝一点，也是一大乐事。这不仅对得 起自己，也对得起书中那些个历史人物和主人公。 　　于是乎，就有了读书笔记。 １．以貌取将 　　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 　　我没法与海过不去，但我常常以貌取人。看书的时候，有时会闭起眼来，设想 一下主人公可能的模样。如书中附相片，那是一定得相面似的看出个感觉来。 　　李南央的文章中说她母亲是当年延安四大美女之一，我便有了悬念。以后出差 到了李南央工作的小城，饭后聊着聊着就开始绕起圈子来。南央到是很爽快，拿出 照片来，给了我印证想像的机会。 　　前些年，托人从国内买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将帅名录。 　　第一件事就是切上一碟香肠，斟上一杯特曲，打开名录。人家是阅兵，我是阅 将阅帅，１６１４名将帅，一个个选驸马爷似的，先看长相，看中了再看生平，然 后粘上五彩的标签，标明神气的程度和出身于哪个部队。 　　总的说来，张国焘手下的那批出身鄂豫皖的战将要比毛泽东手下那批江西老表 湖南骡子来得精神。不去说刘震刘飞王宏坤，就是连许世友这样一脸横肉的和尚， 年轻的时候还真算是有个看头。 　　但是将帅之中美男子的天字第一号，我给了江西老表红一方面军出身的中将吴 克华。朋友不服，随手翻出了许多例证来与吴克华比美。我也不与他争，因为无论 是男是女，美并不取决于五官是否长的端正，这取决一种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魅力 。吴克华５５年授衔时的那张相片给了我这样的感觉。 　　我知道吴克华是因为辽沈战役中的塔山阻击战，１９４９年１０月６日到１０ 月１５日，四野４纵的三个师在塔山堡和高桥间的公路两侧顶住了国民党军６个师 的进攻，确保了辽沈战役的胜利。如同１１月８日林彪给毛泽东的电报，“这一防 御战之顽强，对我当时攻击锦州，取得了调整部署与攻击准备时间，起了决定的作 用”，纵队司令员吴克华，副司令员胡奇才和４纵１２师师长江燮元在此役中功不 可没。 　　看一下将军的履历，从１６岁参军起，吴克华是一级一级一步一步上来的，除 了没当过工兵挖过地雷，陆战棋中的每个职务他都玩过，从排长、连长、营长、团 长、旅长、师长、军长，直到炮兵司令员、铁道兵司令员、成都部队司令员、广州 部队司令员。 　　将军于１９８７年去世，否则的话，真想去采访采访这位军中的天字第一号。 当然还想去证实一下看了戎装正面照后的对美男子的希望：希望不要是个身高如同 小平或耀邦同志的“二等残废”。 ２．英灵何处？ 　　中国人民解放军过过五关斩过六将。 　　中国人民解放军也走过麦城。 　　关羽关老爷走麦城的悲壮长使后人感叹而欷嘘。 　　三野１０兵团２８军８２师的三个整团９０８６人五十年前在福建金门古宁头 全军既没也一样令人思绪不已。 　　解放军百万雄师过长江后的势如破竹摧枯拉朽使它的将领们难以避免地重复关 老爷当年的错误 －－骄兵必败。可以说，昔日淮海战役中的胜者－－三野１０兵团 司令员叶飞败在从双堆集侥幸漏网的败军之将－－国军１２兵团司令官胡琏的手下 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那时的共产党是朝气蓬勃的，它对金门战役的失利的检讨也是深刻的。 　　１０兵团的检讨是：……在胜利的形势下，高级指挥员（司令员叶飞，政委韦 国清，参谋长陈庆先）轻敌麻痹，盲目乐观，战斗任务尚未全部完成，就过早地转 移了工作中心，忙于城市接管，把攻打金门的指挥责任交给了第２８军（军长朱绍 清，政委陈美藻，参谋长吴萧）；对渡海登陆作战的特点和困难认识不足，船只准 备不充份；敌情掌握不准确，对国民党军第１２兵团两个军增援金门，敌我力量发 生重大变化的情况，未及时察觉，只强调抓住战机，仍按原计划发起战斗；战斗组 织指挥不严密，不同建制的三个团没有统一指挥，仓促发起战斗，这就难以避免造 成严重的损失。 　　但是在这检讨的字里行间，我还是看到了我对其颇有好感的华侨将领叶飞的文 过饰非地推卸责任，因为他用“忙于城市接管，把攻打金门的指挥责任交给了第２ ８军”这样的话，将具体责任推给了跟着他南征北战的部下。 　　在１０月２３日部队侦悉国民党第１２兵团部及第１１８师己经抵达大金门， 后续部队正在海运途中的关键之时，叶飞对该敌是撤回台湾还是增援金门判断不定 ，不定中，叶飞下了错误的决心，这天他给２８军的电报是：“……必须乘敌增援 部队未到金门之时，抓住战机，发起登陆，攻取金门。”第二天，２８军发动了攻 击。 　　叶飞对金门失利不仅有一般的领导责任而且有着具体的直接责任。 　　我真希望能看到将军晚年时对此的总结和自省。 　　错误决策下的将士用命，其结果是悲壮惨烈的。 　　我看过影片“阿纳姆大桥”（ＴＨＥ　ＢＲＩＤＧＥ　ＴＯＯ　ＦＡＲ），影 片再演了二战中盟军惨败的一段历史：１９４４年９月１７日，英国伞兵第一师在 荷兰阿纳姆大桥地区空降，经过整整９天的浴血奋战，一万名“阿纳姆红色魔鬼” 仅有２４００名生还。 　　在这方面，西方人看来比龙的传人有胆魄，他们能正视失败，能尊重在那个秋 天的原野上流尽最后一滴鲜血的７０００多将士的英灵。 　　我不知道影片“大决战”的策划和编导有没有兴趣和胆魄拍一部“１９４９： 古宁头”，来奠祭五十年前战斗到最后一枪一弹的那些英灵？我记得有这样一幅漫 画，关公舞着大刀与记者说话：我过五关斩六将，但没走过麦城。 　　我有时会试着天马跨越时空，想象５０年前在厦门和古宁头的那些镜头……。 　　……２８军参谋长吴萧在发起总攻前，一头大汗，因为临时征集到的渡船，仅 能航渡登陆部队六个团中的三个团。 　　……负责带队投入攻击的８２师师长钟贤文忧心仲仲地在向三个从不同建制凑 成第一梯队三名主力团长（邢永生，２８军８２师２４４团；刘天祥，２８军８３ 师２５１团；徐博，２９军８５师２５３团）发布战斗命令：……登陆后，按“有 几个人打几个人的仗，不等待，不犹豫，向里猛插”的既定战术，不要怕没统一指 挥，不要怕不能恢复建制，按既定的作战方向向敌纵深穿插，天亮后，第二梯队的 三个团会跟上来。 　　……天亮后，海滩上，航渡第一梯队的船只因落潮而搁浅，在国民党空军的轰 炸扫射下，全部损失，成了一堆燃烧后的灰烬。 　　……２４４团经一昼夜的苦战，至次日（２５日）中午１２点，在金门岛纵深 弹药耗尽，指战员全部牺牲。２５１团苦战９小时以伤亡近千的代价，突围到古宁 头与坚守在那里的２５３团会合，一边坚守，一边等待第二梯队的增援。 　　……厦门，及毗邻各地，第十兵团下令紧急动员一切可用之船。 　　……２５日日落前，紧急动员所得之船仅能航渡４个连的兵力。 　　……军长朱绍清握住临危受命的２４６团团长孙玉秀的手：“就这点兵力，对 岸三个团的同志们现在能靠的就是你们了。” 　　……孙玉秀带着１０个排在敌重兵之下登陆金门，一夜血战，在２６日拂晓与 古宁头的２５１团和２５３团余部会合，给绝境中的官兵带去了信心。 　　……２７日终日血战，至夜１０点，登陆部队突围到与鼓浪屿隔海相望的海边 ，然而那里没有盼望中的援兵，他们与师部、军部、兵团部、以及整个大陆望洋而 兴叹。他们一咬牙，重新杀入金门岛的中心，杀上了双乳山。 　　……２８日日落前，这９０００名登陆部队中坚持到最后的将士弹尽粮绝了。 在落日里，身负重伤的孙玉秀象当年的杨靖宇将军一样，将最后的那颗子弹，平静 地射入了自己的胸膛。 　　后来在解放军出版社出版的三野战史中看到了烈士的简短生平： 　　邢永生，２４４团团长兼政委，山东寿光人，３０岁。 　　刘天祥，２５１团团长，山东无隶人，３０岁。 　　徐博，２５３团团长，浙江慈溪人，３０岁。 　　临危受命的孙玉秀只有２９岁，在籍贯的那一栏上是一片空白。 　　这位名如姑娘的铁血男儿是哪里人氏？有没有妻子儿女？有没有遗照？在金门 岛上是否还有孙玉秀以及９０００名阵亡将战士的遗骨或荒冢？ 　　读书过后，悬念之余，想起了一幅挽联： 　　生为五尺男儿生能舍己，死做千秋雄鬼死不还家！ １９９９．１０．１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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