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000年五月三日出版    ≤\‖/≥  ※ ※ ≤≤\‖/≥≥    文史哲经副刊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二百三十九期副刊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004DS) ~~~~~~~~~~~~~~~~~~~~~~~~~~~~~~~~~~ 【枫华论坛】 入世不仅是政治问题,更是经济和法律问题     沈一鸣        拒绝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只会危害美国利益    长 弓        从德国霍尔茨曼公司的破产事件看市场规律     俞立功 【百草园】  无字碑                     夏维东 ~~~~~~~~~~~~~~~~~~~~~~~~~~~~~~~~~~ 【枫华论坛】          入世不仅是政治问题,更是经济和法律问题                 沈一鸣   拜读了朱先生的大作《从政治文化的角度看入关》(以下简称《入关》一文), 禁不住也想来凑凑热闹,侃侃“中国和世界贸易组织”这个热题。俗语说“仁者见 仁,智者见智”,我在这里无意要和朱先生逗嘴,只是想换一个角度来谈“入世” ,无非是“抛砖引玉”,欢迎枫华园的各位看官也来加入这场讨论。   中国政府在1986年正式提出申请恢复“关税与贸易总协定”(GATT)缔约国身份 ,后由于美国阻挠等总总原因,未达成入关协议从而未在1995年世界贸易组织(WTO )成立时成为创始会员国,所以中国政府至今还在为加入WTO同其他会员国进行双边 和多边谈判。准确地说自1995年世界贸易组织成立后,世贸组织WTO取代了其前身关 贸总协定GATT,人们通常也随之把中国的“入关”改口为“入世”或“入会”。因 为“不误导读者”是办报的宗旨,期望朱先生不会责怪我“鸡蛋里挑骨头”,同意 我将题目“入关”该为“入世”。   加入世界组织本来对中国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1971年中国恢复联合国 的合法席位,80年代初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没见全国有多大的争论就这么 加入了,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但由于中国入关和入世谈判前后旷日持久地进行了 13年,整个过程就被抹上了过多的政治色彩,把问题复杂化了。究其原因,主要是 中国的改革开放以及加入世界经济一体化的进程引起了世人的关注,问题的焦点便 是:如何把中国这么大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而又法制不建全的国家纳入多边的国际 经济贸易体系成为其中一个和谐的部份?而入世谈判的关键议题无非是:(1) 开放 市场 (2) 遵守市场经济和国际贸易的“游戏规则”。入世当然也是一件政治大事, 1999年11月15日中美政府达成WTO双边协议也称得上两国领导人的一大政绩。但是入 世带给中国更多的是经济和法律层面的影响,更具体地讲就是如何在一个全球经济 一体化和日益开放的环境中发展中国的市场经济即法制经济,并在参与世贸组织的 多边谈判和贸易纠纷解决中“发出自己的声音”,并逐渐使中国成为世界经济的主 流。   《入关》一文中提到中国政府的“三大误失”:(1) 为入关而入关,使中国政 府和社会毫无必要地遭受沉重打击。(2) 夸大入关对改革开放的的意义,严重扭曲 了中国经济改革的思想和路线。(3) 入关谈判推行投降主义外交路线。笔者对之不 敢苟同。   其一:降低关税和允许农产品私营贸易并不等于中国入世后就会倚赖外国农产 品的进口,不发展中国的农业。中国承诺将农产品平均关税由31.5%降至14.5%,但 所承诺的关税水平还没有减到发达国家的水平,也略高于发展中国家,中国作为发 展中国家完全有能力承受。况且关税对当今的贸易而言保护作用也越来越小,中国 是否会因减关税而增农产品进口这一问题我未做过任何数量分析和预测,不敢妄加 评论,但《入关》中“「入关」过早用市场竞争去触动农业和农村人口,国家政体 将为之撼动”是否有混淆“农业发展”和“农业进出口”之嫌疑。农民还不至于在 中国入世后就不安心耕地吧?至于地方上的“贪官污吏”难道中国不入世他们就会 “明德慎罚”了?   《入关》一文中还特别提到“金融业”的开放和被恶意操纵的可能性。全球的 金融贸易正向无边界贸易发展,哪一个国家不开放金融市场,哪一个国家就会被排 除在经济全球化的范围之外。香港、新加坡开放的金融业是带来了一定的金融风险 ,但引进了更多的国际资本和管理经验,培养了两地的金融人才。再者,中国的金 融开放也不是将市场拱手相让,中国在80年代初开放银行市场至今也未见有“金融 危机”出现,一来中国有世界第二大的外汇储备,二来中国的开放一直非常谨慎, 央行的监管也很严格,最近才逐渐允许外资银行从事人民币业务。而中国自90年代 起允许外资保险公司进入市场竞争,现在外资公司在数量上虽然超过了中资公司, 但其市场占有份额仍微不足道,并未发生“肥水外流”的现象。实际上一些外资银 行和保险公司在中国尚未收回投资成本,如果中国不在“市场准入”和“国民待遇 ”(如扩大经营范围和地域范围)加快步伐,外资银行和保险公司很可能撤离中国到 更开放的其他亚洲国家去投资,比如最近越南和印度都修改了国内立法,鼓励外资 保险公司和银行去他们国家设立营业机构。中国要是在入世问题上举步不前,将失 去在21世纪成为亚洲金融中心的机会,到时后不仅赶不上“亚洲四小龙”,可能连 我们老是拿来垫背的印度都比不上。   国内的金融机构在经过了二十年的改革后增加了一定的实力,也逐渐适应了国 际交易和竞争,一些大的国有银行保险公司的老总们都说“加入世贸组织后,我们 不怕与国际同行竞争,3-5年内我们自己的金融产品和服务也能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 。” 挑战固然有,竞争所代来的机会可能更多,无论是中国,国有公司还是普通的 消费者都将从中受益。国内外的经验早已证明哪个国家,哪个领域开放得早,开放 得快,就发展得好。即便是被《入关》一文不幸言中,在将来因引进过多的外资金 融风险导致中国发生“国际收支不平衡”引发短期的“金融风暴”,按照WTO的金融 服务贸易协定,中国可以采取背离协议准则的手段,暂不承担协议义务,以恢复本 国的金融秩序。   按照中美WTO协议,中国取消对外资银行的业务限制和地域限制的期限也被定为 入世后的5年内逐步实施。对外资保险执照的颁发虽不再有数量限制,但仍会按“审 慎原则”和公开透明的标准进行操作。人寿保险外资必需同中国公司合资,其股份 不得超过50%。另外在国际一体化的今天再提“民族产业”也是不恰当的,中外合资 的银行、保险公司都是中国独立的法人,中方参与管理,雇佣中国雇员,向中国政 府交税。 你说它们是外国公司还是中国公司?可能提“国内工业”(domestic ind ustry) 较“民族工业”更为恰当。开放金融市场不是对国内金融业的冲击,相反, 正是促进国内金融业更好地成为世界性的金融业。对其他的电信、汽车、纺织品等 产业也同理可推,越开放越能发展国内产业。《入关》一文一方面同意“中国的汽 车工业确不应过份保护,可以对某个国家的汽车降低关税”,另一方面又建议中国 政府搞选择性的单行业引进,避免向多国承担义务,保护国内其它所有产业。我不 知道如何决定哪个行业该引进,哪个行业不引进,其标准是什么?如果“处在襁褓 中的产业”都要保护,拒绝引进的话,为什么又要开放中国不成熟的“汽车工业” ?中国世贸首席谈判龙永图说得好:“国内的汽车工业一直磨磨蹭蹭,就是一直在 保”。保护看来只能越保越“幼稚”,唯有开放才能越来越有发展和希望。如果这 道理是对的话,为什么不将行业开放推而广之,而要“犹报琵琶半遮面”地办开办 闭呢? 至于只向一国承诺,避免多国义务的建议也是“一相情愿”的美好愿望。要 知道“入世谈判”中国不仅仅要在和美国、加拿大、日本或欧洲各国分别进行的“ 双边谈判”中达成协议,还要在日内瓦举行所有会员国就中国入世“市场准入”等 一揽子协议达成一致,WTO中国入世专门小组将集中讨论中国成为其会员的法律条件 。WTO的基石是“最惠国待遇”,即中国给予美国怎样的市场准入条件也要给欧共体 。不知道“对奔驰汽车降低关税而对福特汽车或丰田汽车不予减免”的作法会不会 在中国入世的多边谈判中获得所有会员国的一致通过?   总之,降低关税, 调整产业结构,开放市场,将中国早日纳入世界贸易经济发 展一体化的正确轨道上去是人心所向、大世所趋。尤其是承诺逐步开放服务业,不 仅有利于国内产业的调整,加快被“夕阳工业”所困的国有企业的改革,引进新的 高质量的外资企业进入,更是留住人才的最好办法。如果入世后中国发展形成了自 己的现代的银行业、保险业、律师业、会计业等行业,提供大量中、高收入的就业 机会,将会留住大量人才并吸引海外留学人员回国。中国若在龙年按发展中国家的 条件入世,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将对中国的产业长期稳定发展带来积极的作用 ,“凶险后果”之担心未免有些“杞人忧天”的味道。   其二:中国入世是同国际接轨,但并不是追从西方,全盘西化。中国入世和“ 建立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政治经济思路一致。现在入世不入世之争 论已毫无意义,因为不入世就是自行其道、不按国际通行规则搞市场经济的闭门锁 国。那种所谓的“即使中国不加入世贸组织,中国也能继续改革开放培育市场”的 口号无异于“我不下水也能学会游泳”的痴人说梦。我们当然要在国际竞争中取其 精华、去其糟粕。但如果再倒退至闭门造车的年代不知又怎能“学习和借鉴西方及 其它现近文化”?中国历史悠久文化灿烂,可市场经济才搞几年?改革是对自身的 修正,但也要有勇气承认自己在哪方面和哪些国家存在哪些差距。举例来说,人们 一再说“市场经济”是“法制经济”,发展中国的经济走出经改的困境,很重要的 一条是加快立法,完善司法制度,加强老百姓依法办事的意识。从“人治”到“法 治”难道不是中国发展的方向吗? 中国需要在发展经济的同时或之前就先按市场经 济的规律制定好游戏规则。如缔约自由、诚信原则、反不正当竞争、反垄断、优胜 劣汰的“破产清偿制度”等等。中国的法规那么简单,法官地位和水平都不怎么高 ,律师队伍也良莠不齐,同发展市场经济的要求很不相称。怎么办?是回到孔子时 代找儒家学说当理论依据,树几个“包青天”的典型人物,继续搞“法律是统治阶 级的工具”,还是有选择地借鉴法治发达的西方国家作立法和司法的参考?我们当 然反对“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概不顾国情的“拿来主义”,但是遵守世界上绝大多 数贸易夥伴都自愿采纳的国际贸易准则和争议解决方式算不算走上正道?拿中国足 球打比方,中国请过德国教练,走过“巴西留学”的取经之道,练过英式打法,有 人质问“中国队怎么连巴林队都敢输?我看还不如高丰文时代的土八路。”这一问 确实搞得大家哑口无言。但是姑且不论洋教练对中国足球的是非功过,我们不能说 足球职业化和推向市场化的做法偏离了中国足球的发展方向吧?中国的经济发展不 是靠哪个模式就能搞好的,就象中国足球一样不是请了哪个洋教练就能一步登天。 有人说谁能把中国的经济改革解释清楚就能拿诺贝尔经济学奖。谁也不能打保票说 中国入世后就能实现经济腾飞,经济改革肯定获得突破。但是入世无疑是带动中国 经济新一轮增长和有序发展的重要契机。更重要的是,入世将中国送上了发展市场 经济、加入多边贸易体系的正确轨道。   总之,《入关》夸大了世界贸易组织对中国政治、文化和社会的影响,WTO仅仅 是一个国际组织而已,加入这个组织是会让中国承担与其权利相当的义务,但中国 的经济思想和路线仍按“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法制经济”的方向发展。入世会加速 中国朝此方向改革的步伐,难道换种条件入世或乾脆不入世就能保持中国经济思想 和路线不歪曲吗?请问《入关》一文中的“中国的经济思想和路线”究竟是不是指 “市场经济”?   其三,所谓的“投降主义”外交政策的高帽子可能源自中国世贸组织谈判中对 美方的让步。谈判双方的“谈判力”不均衡,弱者一方若同强者达成协议,必定是 弱者吃亏,强者获胜。中国在过去13年的谈判过程中曾有几次机会同美国达成协议 ,可每次要么发生外交事件中止谈判,要么中方出于保护国内利益集团不接收美方 的要价,要么美方忙于国内大选等内政外交而无心恋战,疏于谈判。明年是美国的 大选年,如中美不在西雅图WTO贸易部长会议之前达成市场准入协议,中国入世将一 拖再拖。虽然报导说“美国比中国更希望中国入世”,可毕竟中国在世贸组织之外 ,就象等在美国领事馆门前的中国学生一样,签证官让你再填一张表,再换一张护 照照片,你也得乖乖从命,除非你心里满不在乎, 对去不去美国根本无所谓。中国 入世谈判官的心情就和遭拒签多次的中国学生的感受差不了太多。如果你能理解那 些不惜当场高唱美国国歌已期望签证官开恩的同胞,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中国政府谈 判官员的苦衷呢?也许中国政府应多向近邻日本多学习“出尔反尔”的本事,到时 候找出各种借口自行其道,不顾先前定下的贸易规则,在本国产品遍布全球的同时 仍对其他国家设置种种关税或非关税的贸易壁垒。可惜一来中国人向来“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再者其他国家已有日本的前车之鉴提防着呢。看来在外交政策上中 国还得多学习老一代留学生如《围城》中方鸿渐骗文凭的那套本事去对付美国佬。 中美WTO协议现已木已成舟,但具体如何执行又是另一会事。就象中国签订了好多国 际公约,但不是老有人报怨中国政府不执行国际公约的义务吗?我赞同《入关》一 文中最后的呼吁“不辱先辈之忠烈,不辞匹夫之德行,当为国为家筹划出一个临机 应势之策,以求将入关之危害尽可能地控制在最低限度”。想请诸位多找找WTO协议 中的例外条款、过渡期安排等可能会为中国政府备作应急之用,未偿不失为临机应 势之策呢? yiming_shen@manulife.com. ~~~~~~~~~~~~~~~~~~~~~~~~~~~~~~~~~~ 【枫华论坛            拒绝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只会危害美国利益                   长 弓   在中国政府对台部门发表“一个中国”白皮书后,美国国内对是否给与中国永 久正常贸易关系的问题上出现了激烈的辩论。尽管克林顿总统与行政部门官员一再 呼吁国会通过相关法案,并指出拒绝拒绝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将危害美国利益, 美国国会内部仍然为此问题辩论不休。一部份国会人士试图用贸易关系这张牌来压 中国政府在台湾问题上让步。在国会内部,特别是在众议院,阻力相当大。为了保 护并进一步推动美中贸易,有必要通过更有效的说服工作,化解国会的阻力。   根据洛杉矶美中关系研究所研究人员的观察,在目前的辩论中,一些重要的事 实和观点还没有得到重视。因此,要说服反对人士,有必要把拒绝中国永久正常贸 易关系对美国可能带来的伤害解释清楚。本文就是要指出并强调如下的一些观点: 一,台湾问题与贸易问题是两个不同性质的问题。把这两个问题搅和在一起只会引 起思想的混乱和事情的复杂性,而不利于任何一个问题的解决。明智的做法应该是 就事论事,矛盾应该一个一个地去解决。 二,中国政府在主权问题上不会让步。用贸易牌来压中国政府在台湾问题上让步是 无效的举动,只会加剧对立情绪,而不可能达到任何效果。某些人以为用WTO可以压 迫中国让步,那是太天真了。 三,永久正常贸易关系是一种正常的关系,不是美国给予中国的恩惠。因此,中国 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有任何的感激之情,也没有必要用中国的主权来交换。 四,贸易关系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互予的。中国如果得不到美国的“永久正 常贸易关系”,美国也同样得不到中国的对等待遇。在这个问题上,美国刁难中国 ,也等于是刁难自己。美国没有任何的优势可言。中国的利益如果受到伤害,美国 不可能不受同样程度的伤害。 五,美国的一些议员们可能相信一种奇怪的理论:“中国享有美中贸易的顺差,因 此,中国需要美国,而美国却不需要中国。”也许这就是那些试图在贸易问题上非 难的原因。 其实,这个观点是非常错误的,而如果议员们用这个观点来行动的话,必然会犯下 严重的错误。 六,尽管中国对美国每年享有数百亿美元的顺差,表面上有利于中国,实际上也是 有利于美国。美中贸易对美国同对中国一样重要。中国需要对美贸易,美国也需要 对中贸易。所谓美国不需要中国的观点是不正确的。可以断定,一旦中美贸易受阻 ,美国必将遭受巨大的损失。首先,根据中国方面的统计,中国对美顺差的数字实 际上远低于美国的数字。其次,中国的价廉物美的商品是美国人民生活的需要,中 美贸易相对地提高了美国人民的生活品质。中美贸易受损,美国人民的生活品质必 然下降。第三,中美贸易受阻,美国的商品价格必然会大幅上扬,美国多年来的低 通涨,高成长的局面就会打破,美国政府已经为防止通货膨胀而焦头烂额,如果中 美贸易受到打击,美国的通货膨胀将会是必然趋势,那将会沉重打击美国的经济发 展。美国泡沫经济的后果就会浮现。所以,美国只能维持中美贸易,而不能妨害它 。第四,美国的大的跨国企业如可口可乐,摩托罗拉等公司,在中国不是成十成百 亿地赚中国人的钱吗?美国在这一方面享有巨大的单向利益。所以,千万不要以为 贸易战只会伤害中国,美国所受的打击不会比中国小。第五,美国向中国的出口支 持了数十万美国的工作机会。所以,打贸易牌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七,而且阻扰中国的WTO,可能不会对中国造成任何的伤害。中国已经在WTO外十多 年了。这十多年里,中国的对外贸易仍然迅猛发展。所以,不加入WTO不见得会伤害 中国的利益。那么,中国政府当然就更加没有必要在台湾问题上让步。 八,特别是,不加入WTO反而可能会促使中国发展出自己的一套新体系,可以得到相 当WTO的好处,却避免WTO的坏处。比如,中国已经完成了同绝大多数国家的双边协 议。中国政府可以实行自己的准WTO制度,其特点是:   A) 中国宣布已经达成的协议将付诸具体的实行。   B) 与达成协议的国家共同遵守协议的规定。   C) 对关税和贸易实行国别处理,比如,同一商品对不同的国家征收不同的关 税。关税额度以双方协议为准。   D) 这样的区别对待的优点是没有WTO形式下的WTO体系。它不但可以继续推动 发展贸易,也避免了WTO的拘束。它给予中国政府更大的自由度。比如,它可以让中 国政府在未来需要时有可能对敌对国家和集团实施贸易和经济制裁。   E) 这样的基于WTO协议的国别优惠体制将会对贸易管理增加难度和工作量,但 是,中国充沛的人力和物力反而得到发挥优势的机会。 九,那样一来,美国反而被排除在这一双边互惠体系之外,在对华贸易投资上遇到 他国所没有的问题。实际上,长远来看,从未来的经济发展和市场潜力来看,中国 对美国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中国对美国的需要。中国的13亿人口,快速发展的市场, 巨大的消费潜力,那可是数万亿美元的商业机会。美国如果阻扰中国的对美贸易, 那美国的企业就可要冒失去中国市场的危险。那时,美国将会自食苦果。 十,因此,美国国会的辩论将会决定美国企业未来在中国的竞争力。美国的强硬的 竞争对手如欧盟将会渔人得利。数万亿美元的商机都会被欧洲人得去。中国的市场 如果由欧洲人独占,那么美国的企业国际竞争力必然会落后于欧洲对手。那时,美 国科技也许会继续领先,但是失去中国这样一个庞大的市场,美国能够领先多久呢 ?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就是飞机市场的争夺。中国未来数年将有数千亿美元的飞机定 单。如果都给欧洲的空中客车拿走,波音飞机公司就必然会跌倒老二的地位去了。   根据以上观察,可以肯定,美国国会对中国打WTO牌,是没有效果的。美国如果 阻扰中国WTO,不但不会打击中国,反而会极大地损害美国自己的利益。看来,美国 议员们对中国的了解太少了。克林顿总统比较聪敏。他就强调美中贸易对美国有巨 大的,甚至是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他指出,如果拒绝中国给予永久正常贸易关系 ,美国可能会失去一代人的机会。这个警告绝不能忽略。现今时代,科技突飞猛进 ,往往在技术上数个月的差距就决定企业的胜败存亡。美国如果失去市场,技术上 的领先就会被抵销。不要说一代人(20多年),恐怕几年下来,欧洲的企业的实力就 会远远超过美国了。   所以,美国的议员们可要仔细想清楚了:拒绝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到底会害了 谁? 2000年3月4日 作者任职于“洛杉矶美中关系研究所时局评论部” ~~~~~~~~~~~~~~~~~~~~~~~~~~~~~~~~~~ 【枫华论坛】          从德国霍尔兹曼公司的破产事件看市场规律               (奥地利)俞力工   11月23日,德国的菲利普霍尔兹曼公司宣布“由于积欠24亿马克债务无法周转 ,即日申请清盘”。消息发出后,不只是该公司股票暴落90.5%,甚至德国、欧洲股 市也受到沉重打击。霍尔兹曼公司的职工与同情者更不待言,为了保全就业除了在 各大都市举行示威活动外,还在那些拒绝对该公司施出援手的债权银行门口进行抗 议。在媒体的大篇幅报导、渲染之下,该事件眼看着即将发展为严重的社会动乱。   霍尔兹曼公司系有150历史,7万名职工,属规模第二大建筑企业的“德国工业 旗舰”。突然之间落得如此下场自然是个极其棘手的问题。根据德国一般情况,创 造一个就业机会就必须增加25万马克的投资,一旦7万职工的就业受到威胁,对社会 的影响不能说是不大。经过德国总理施罗德的周旋,同月25日霍尔兹曼公司随即宣 布“得到政府与私立银行的资助,撤回清盘申请...”。此刻,7万职工击冠相庆, 公司股票遽然提高300%,施罗德也俨然成为拯救危机的民族英雄。   本来,一件令人属目的危机事件就此可以喜剧结果告终,但是,出乎意料的是 ,此后反对派调动了一切舆论工具对政府与银行的救援行动提出抨击。大体说来, 批评意见认为:1.所谓的7万职工即将失业纯系无稽之谈,因为该破产公司经同行企 业收购后,原有业务将照常运转,原有工程也照常营造,完全不影响就业机会;2. 该大企业多年来在各大银行的资助、输血的情况下,严重扰乱市场的公平竞争,甚 至把一些健全企业避入墙角。如今,既然事实证明该公司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那么 ,就应当任由其他企业接收,而不是慷纳税者之慨,把政府经费用来搅和市场规律 ;3.债权银行之所以放弃拯救该企业,原就作出符合经济原则的评估,如今在政府 的干预之下一改初衷,一方面不能避免政府干预市场和官商勾结的嫌疑,甚至有执 政党动用公款增加自己的选票的倾向;4.政府、金融界再三厚此薄彼,支持大企业 ,有违公平竞争原则...。   霍尔兹曼公司之所以濒临倒闭,其实除了内在的经营、管理不善原因外,最主 要的还在于,八十年代末德国的金融界与建筑业对后冷战时期的全球、全国,尤其 是德东的经济前景作出过于乐观的判断,在此背景之下,金融界毫不犹豫地对起“ 火车头”作用的建筑业大企业提供了巨大的财政资助。数年后,经事实证明,极度 的扩张、扩大与多种经营化并没有产生预期的后果,银行界自然就会考虑悬崖勒马 ,对“泡沫经济”进行适当的调整。 与98年亚洲经济危机作一比较,两地危机的形 成因素其实极为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在德国,最后袖手旁观的金融界是本国的资 本力量,因此在政府的担保之下,还有使金融界回心转意的可能;至于亚洲,九十 年代的金融市场的大幅开放,引进了大量的外资,因此只要一旦国际金融企业看到 苗头不对,全面撤回资金,亚洲企业就只剩下任凭宰割一途。   就破产是否会造成严重失业问题方面,无论是支持方或反对方似乎都犯了夸大 的毛病。若是霍尔兹曼公司果真倒闭并导致肢解,部份职工喝西北风的结局终是势 在难免;若是透过政府的支持,并依照银行界的要求作出适当的调整和压缩,最后 辞退数千名职工也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至于政府与金融界的厚此薄彼问题,市场经济虽然标榜自由竞争,但是却从来 不能排斥大企业左右政府和垄断市场的弊端。如果希求政府与金融界支持小企业而 舍大企业于不顾,那么还叫什么资本主义社会?! ~~~~~~~~~~~~~~~~~~~~~~~~~~~~~~~~~~ 【百草园】                  无字碑                  夏维东                   一   天空是铅灰色的,看上去伸手就能摸得到.村口那株不知道多少年岁的老树更 显得苍老,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要落雪了.有一个人顺着山 道歪歪斜斜地朝村口走来.他身上那件灰布棉袍又脏又破,有几处口子大,棉絮都 龇在外面,他背着一个捆得紧紧的铺盖卷,右肩上挎着一个黑包袱,一看就是个外 乡人.他不是一般的外乡人,而且是个外国人,一脸的络腮胡子也盖不住那高高的 鼻梁和深深的眼窝.那人一到村口的老树下,就把铺盖卷和包袱往地上一扔,一屁 股坐在上面,舒畅地喘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脱下靴子,来回揉着两只脚后跟, 边揉边滋滋地抽着气,脚跟又红又肿,左脚都磨出了水泡.他想要是有一盆温水泡 泡脚,那该有多么舒服呀!他咬咬牙,把袜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用绑腿带扎紧.他 摸了摸只剩下层布的靴底,叹了口气.当看见树根下散落着一摊稻草,他咧嘴无声 地笑了起来.他拾了些稻草起来,先在树桩上摔打一阵,再用手把稻草搓得软一些 ,垫在靴底.他穿上靴子站起来,感觉舒服些了.   他这才站起身,朝村子里打量.村子看上去不小,那些高高低低的灰色屋顶一 眼望不到头,他想今夜哪一扇门会为我这个外乡人打开?他实在太疲倦了,只想好 好地睡上一觉.两天来,风餐露宿,百来里的山路把他折腾得简直散了架.   他清楚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大概是妄想了,他敢肯定村子人这阵子来 没有一个人能安心睡上一觉的.偌大的村子,安静得糁人,一点声息都听不见,死 了一般,天空中偶尔传来几声沙哑急促的寒鸦鸣叫.他感到一股寒意雾水一样里里 外外把他浸透了.透过薄薄的雾霭,隐约可见有几处屋顶不是灰色,而是焦黑的, 如同乌鸦的羽毛.   他不禁为自己想睡个好觉的念头羞愧,那些焦黑的屋顶下是否也有一具具大大 小小的焦黑尸体?这个想象中的凄惨画面让他不知不觉中流下泪来.三天前,他在 县城里听说了这个叫做义庄的事.义庄与一山之隔的王家庙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积 下百余年的仇怨,纠纷械斗不断,但从未发生过像这次大规模的屠杀事件.事情的 起因简单得和骇人听闻的惨杀不成比例.王家庙的一个小伙子和义庄族长的女儿私 奔了,于是族长甫永仁率领二百多个男人翻山越岭去王家庙兴师问罪.王家庙的人 丁不如义庄兴旺,再加上理亏,就避不迎战,任凭义庄的男人们在村口叫骂出气, 但也拒不交出族长的女儿和那个小伙子.   甫永仁气红了眼,对一个个跃跃欲试的村民们说,他们狗日的敢偷咱们的女儿 ,咱们也抢他们的女人!这句话就像扔进炸桶里的一点火星,人群顿时炸了,尤其 是那些仍然单身的青壮汉子饿虎扑食般地冲进村子里.王家庙男人势单力薄,无能 保护自己的女人们,在不到一个小时的肉搏战中,王家的男人伤亡过半,再打下去 ,王家的男人将没有一个能活下来。不得已,断了一条胳膊的村长王虎喝令撤退, 没有一个人愿意走,谁也舍不得丢下自己的亲人逃亡。   王虎于是跪下来,手捧着血淋淋的断臂,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哭喊,你们这些 没出息的不肖子孙,难道要让王家从此断了香火吗?说完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 甫永仁,用残存的一条手臂抱住他的腿。两边的人群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呆 住,甫永仁也有些不知所措,愣愣地看着地上这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老人,一身是 血,血把脸上的五官堵糊住了,只有目光,锥子一样的目光,火焰一般的目光射出 来。   甫永仁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只听身下的血人回头叫了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 烧,快滚!甫永仁接着感到腿上一阵剧痛,象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厉声暴跳起来, 他手伸向痛处抚摸,发现那里空空的少了一块肉。王虎摇摇晃晃站起来,把那块血 糊糊的肉朝他脸上吐去,然后疯了一般大笑起来,那张血嘴将永远留在义庄人的噩 梦里和王家庙幸存者的记忆中。   当甫永仁的棍棒击下的时候,王家庙的男人们开始流着眼泪逃亡了,村长的死 唤醒了他们生的欲望。义庄的男人似乎对追击逃兵没有兴趣,他们已经有了足够多 的战利品。他们仅仅对逃兵报以粗鲁的嘲骂就冲向那些已无处可躲无处可逃的女人 们。村子里哭声震天,风里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逃至山坡上的男人们,一个个呆 立如山上风化的石头,巨大的悲痛与深刻的仇恨仿佛地狱之火熔铸着他们,把他们 变得象石头一样坚硬,那一张张模糊的脸上,血水、汗水和泪水溶在一起,分不清 彼此。村长的儿子王彪望着父亲倒下的方向,狼一般地嚎叫起来,他无词的吼叫和 村子里隐隐传来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此时的王家庙成了地狱的现场。村里的地上 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腿和尸体,义庄也付出了代价,二三十个来时生龙活虎 的汉子们再也回不到山那边去了。甫永仁指着王虎的尸身对族人说,这个老头有种 ,别难为了他家的人,他做鬼怕也是只厉鬼。那一具具血迹尚未干透的尸体令他遍 体生寒,骨髓被抽空了似的,连腰都直不起来,心里翻江倒海,他佝偻着,不可抑 制地呕吐起来,好像把五脏六肺都吐了出来,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就一个劲地 乾呕。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族人在光天化日下杀人和强暴女人,他想不起到这 里来的目的是什么了。他并不希望看到眼前这幅情景,他不是要他们杀人的,只不 过想吓唬吓唬王家庙的人逼他们叫出自己的爱女来。对,我来找女儿的,这是天经 地义的,他们不把女儿还我就是天理不容,就是该死!那个千刀万剐的混帐小子把 女儿藏到哪里去了?找到了,要把他皮扒下来祭奠义庄,还有王家庙的老少爷们! 百来号人为他死了,他这条狗命真值啦!想到这里他挺起了腰杆,拿起棍棒在一块 大石头上狠狠地击打了一下,说打死你这个小混帐。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 ,腿部的创口愈发地疼痛起来。他从袄里子上撕下块布紧紧扎住伤口,再也没心思 想别的了,何况他也不需要想别的了,因为他确信自己师出有名。   没有人注意在一旁抚摸伤口的族长了,那些疯了一样的人连他们自己都忘记了 。义庄的那些平日看起来敦厚老实的后生汉子们,在情欲和仇恨的驱使下嗜血如狂 ,那时变得和野兽一样,甚至比野兽更为凶残,没有哪一种野兽会像他们那样变着 法地折磨、羞辱着自己的同类。   他们挨家挨户逞够了淫威还觉得意犹未尽,外号叫做二呆子的甫存善想出了令 众人哄然叫好的绝妙主意,族人无不对他刮目相看起来。他们将那些被摧残得已无 力站起来的女人,拖稻把子似的拖到打谷场场上,然后用斧头和利刃逼着那些受伤 未能逃脱的男人去强暴他们自己的女人??有个叫做水根的汉子,因为不堪受辱, 气得鼻子喷血,厉吼一声,就没声息了,竟被活活气死!义庄的男人们围成一个圈 子,又叫又笑,还有人把犁头卸下来,敲敲打打助兴。远远望去,打谷场上的人们 似乎在欢度一个盛大的节日。   甫永仁一瘸一拐地来到打谷场,看着眼前的一幕,脸色变得煞白。有个族人眉 飞色舞地说,族长,这回咱们义庄可赚了!看他们狗娘养的敢不把小姐交出来!甫 永仁低声问是谁唆使这么干的,那个族人拍着大腿叫起来,族长,您猜猜是谁?二 呆子!他一点都不呆,比我们谁都聪明,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甫永仁招手 把二呆子唤来,举起棒子照他头上砸去,骂道,我日你先人,作孽呀!他因手臂颤 抖,棒子失了准头,否则二呆子肯定脑浆迸裂,那棒子落在二呆子肩膀上,把他砸 得杀猪似的叫喊不停。众人面面相觑,就听见甫永仁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畜生!谁 教你们干这伤天害理的事情?老子巴不得死在地上的是你们!把他们都放了,跟老 子回庄!二呆子,你个混逑,看家法怎么治你!   甫永仁在族人的搀扶下,爬到山坡上,他回头朝王家庙看了一眼。房屋基本上 没有被毁的,那群失心疯的混蛋们是没时间也没心思烧房打劫,这算是不幸中的大 幸了。料想王家庙残余的劳力们没什么力量能够报复义庄,就算报到官府那里他们 也未必占理,至于那些女子,她们未必有脸把丑事说出来,只是女儿怎么办?这个 死妮子!   甫永仁大队人马翻过山头,义庄在望。竹影后面的村庄安安静静,炊烟袅袅地 飘向半空,远远看上去,那方景致宛若一幅水墨画。甫永仁第一次发现,自己管辖 的家园是如此美丽。村子越来越近,不知为什么甫永仁的心却“砰砰”跳得厉害, 一股难言的恐惧如山谷里的薄雾包住了他。                  二   村口的那人三天前在县城听人说起甫王两姓的残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 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官府就不管吗?报信人一脸苦涩地说,官府自己的事都管不过 来,军阀打来打去,县老爷还不知道听谁的差,哪里有心思管这些事?再说,衙门 哪里干得过土匪?   甫永仁做梦也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更未想到王彪倾家荡产雇来几十里外乱 石岗的土匪作为帮手来报仇雪恨。   两天后的深夜,甫永仁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忽听见村外远远传来闷雷一 般的声音,他心直往下沉,他听得出来那是马蹄声,而且马蹄上裹了厚布。那可怕 的声音越来越响,连炕下的地面都颤动起来。甫永仁哆哆嗦嗦爬下炕,朝窗外望去 ,只见村口一字排开火把的长龙,把山头都照红了。甫永仁婆娘从睡梦中惊醒,问 是不是地震了?甫永仁嘶哑地说,要是地震倒好了,你快带闺女和媳妇跑,王家人 杀来了,快跑!   乱石岗的土匪干惯了打家劫舍的营生,迅速将义庄的几个出口封住。后来甫永 仁才知道那一晚除了住在村后的几户人家跑掉了,其余全被从热被窝揪出来,还有 的尚未从炕上爬起来便稀里糊涂死了。   浸了洋油的火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把黑夜都撕裂了。被押在最前面的甫永仁 听见女人们凄厉的喊叫在村子的上空呼啸,他甚至能听得出来哪些声音是他婆娘、 大女儿和儿媳妇发出来的,他闭上眼睛,脸上爬满泪水。王彪举着火把,狞笑着看 着甫永仁,他看见他比两天前老了二十岁还不止,心中顿时充满了一种奇特的快感 ,那种快感令他手足都痉挛起来。他本来想一棍毙了这个杀死父亲的凶手,现在他 改变主意了。他提起马鞭朝甫永仁脸上抽去,喝道老东西你现在知道什么叫恶有恶 报了吧?你睁开眼睛看看老子!甫永仁的眼泪淌得更凶了,仍然闭着眼说,你动手 吧。王彪狂笑道,我不杀你,你家的人我一个都不杀,我要你慢慢地死,要你死得 闭不上眼!然后又抽了他一鞭子,甫永仁面部抽搐了一下,眼睛却不肯睁开。王彪 气疯了,喊道,好好好!你不睁开你的狗眼,老子就大开杀戒,把你们庄子上的男 人全部杀光!弟兄们,给我杀!   几声撕肝裂胆的残呼应声而起,甫永仁感到耳朵里象是被雷声穿过,然后就什 么都听不见了,脑海里全是大风刮动的声响,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不知从什么地方 喷到他脸上。 他睁开眼,抹了一把糊在面上的血水,嘶喊着王家小子,你要杀要剐朝老子一个人 来,你爸爸是老子杀的,你要报仇只管取了老子头去,老子眨一下眼是你灰孙子! 他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可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王彪和他的族人都被这声歇斯底 里的喊叫震住了,连乱石岗的土匪都慑于甫永仁的刚烈,一时间周围静得只剩下粗 重的呼吸声。甫永仁那股无畏的豪勇让王彪想起了父亲,也想起了父亲惨死的情景 ,他恨恨地想我绝不让你象个人一样死去,我要你象条狗趴在我脚下,我要让你再 没脸见人,我要你丑死,我要你气死!他生怕自己狠不下心来,跺了跺脚,阴阳怪 气地说,你不是要见你女儿吗?我把她带来了。 他不知道甫永仁已经失聪了,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王彪被激 得跳起来,怪叫道,把那个小妖精带上来!   甫永仁看见一个女人丛黑暗深处浮上来,那个女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甫永 仁怔怔地看着她,不晓得王彪葫芦里卖什么药。   王彪用马鞭撩开那女子面上的乱发,说你糊涂啦,连你女儿都不认识?甫永仁 认出了那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小女儿,可是女儿却好像不认识他这个父亲了,呆呆 地看着父亲,看见他朝自己冲过来,她哭着说,别打我,我脱我脱。一边说,一边 哆哆嗦嗦地拽开棉袄的扣子。当女儿白花花的胸膛露出来的时候,甫永仁只觉得嗓 子眼一甜,大口鲜血吐在女儿身体上。他想扑向王彪,却被两条大汉摁倒在地,他 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说,王家小子,我做鬼都饶不了你!她是你们王家的媳妇, 你们为什么要作贱她?   王彪蹲下去贴着甫永仁耳朵,咬牙切齿地说,谁让她是你女儿?没有这个小妖 精我父亲又怎么会死?你怎么会生下这么个害人精,多少人被她克死!甫永仁看着 小女儿就象野地的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朵蜷缩着,抖成一团,他猛地喉了一声,奋 力朝王彪撞去。   王彪一边擦着嘴角的血水,一边“嘿嘿”地怪笑起来,说你真是老糊涂了,把 女儿嫁出去,连女婿的面都没见过,实在太说不过去了,麒麟,来见见你岳父!过 了好一会,一个鼻青眼肿的年轻人被推搡过来,他看了她一眼,马上象被火烫了似 的收回目光,呜呜地哭起来,彪哥,你放过她吧,我,我不,不娶她就是了?   王彪瞪了他一眼,然后走过去伸手拽着他的耳垂说,麒麟,你可别忘了,你父 亲是怎么死的!你可别忘了村长是怎么死的!他们两位老人家的在天之灵现在正望 着你哩,他们正等着你报仇哩!   王彪的眼睛让王麒麟害怕,这位他一向敬若兄长的彪哥短短几天里变得象传说 里的魔王一样,他还记得他带爱眉去镇上,彪哥还给了他一串钱,还说等风头过去 要为他们补办喜酒。哪知道前天晚上王彪带着人找到他在镇上的临时住处,见面就 给了他一巴掌,然后恶狠狠地说,我父亲死了,你父亲也没了!都是给这个小妖精 害的!爱眉从里间出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彪揪住按倒在地。在爱眉□恐的呼喊 声中,王麒麟怒不可遏地冲上去,却被庄上其他人拦住一顿暴打,王彪一边撕扯爱 眉的衣裳,一边恶狠狠地说你们跟他讲庄上发生了啥事!??后来他被拖到屋外, 断断续续听说了村子里发生的惨事和老父被杀的噩耗,在他听着这些事的时候,爱 眉的哭喊从门缝里钻出来,先是尖锐,然后沙哑,最后若有若无。他完全痴傻了, 木呆呆地望着他的本家兄弟在爱眉的房门口进进出出,王彪何时来到身边都不知道 。当天晚上,他和不省人事的爱眉被挟持到乱石岗。   王彪把王麒麟牵到甫永仁面前,满面都是变了形的笑容,说甫老爷子,你好好 瞧瞧,这就是你女婿,你女儿有眼光,他可是王家庙最俊的后生。他太不懂事了, 婚姻大事哪能背着父母苟且的,你说对不对?甫永仁听不见他说什么,也不知道王 麒麟是谁,但清楚不会是什么好事,就怒目而视,一言不发。王彪见他动了气,笑 得更欢了,你虽待我们王家不仁,我们王家却不愿意对你不义,你要是看不到你女 儿成婚你大概死不瞑目吧?今天我就成全你,你不但能看到你女儿拜堂,你还能看 到你女儿女婿洞房哩!麒麟,待会你可得卖力点,别让你老丈人瞧不起。来呀,把 新娘子带过来。   王麒麟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白得象死人,他戟指怒骂,王彪,你不要欺人太 甚!王彪一愣,继而大怒,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有种你就对你父亲在天之灵 说你不想报仇了!王麒麟惨然地说,我已经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了。他推开两个拖着 爱眉的人,说你们别再碰她了,我不准你们碰她。他把爱眉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 脸,象哄孩子睡觉似地,轻声轻气地说,眉眉,是我害了你,我不敢要你饶恕我, 让老天来生把我变成你的牛马吧。他在爱眉的额上亲了一下,然后把她轻轻放在甫 永仁身边,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甫永仁把女儿抱在怀中,泣不成声,作─孽─呀─。   乱石岗当家的看不过去,对王彪说,王老大,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 人,你要报仇,我帮你给他们一个痛快,不作兴这么干法。   王彪正在气头上,谁的帐都不买,冷冷地说,你拿你的钱,我报我的仇,两不 相干。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团黑影急撞而来,接着他感到腹部一凉,眼前的火光 刹那间都熄灭了,整个世界顿时黑不见底。   王麒麟乘人不备,夺刀刺倒王彪,他抽出利刃,对乱哄哄的本家们说,你们别 怕,我谁也不杀,我杀我自己。说完,挥刀朝脖项抹去,一排红色的血箭射向前方 的黑暗 。   谁也料不到事情会落到这般田地,不论是王家庙的男人还是作为俘虏的义庄人 ,以及乱石岗的匪众,全都鸦雀无声,失神地望着场子中央那两具还在冒血的尸体 。   乱石岗当家的翻身上了马,对王家庙的男人说,你们的事我管不了了,那一半 佣金老子不要了,弟兄们,走!   乱石岗的土匪一撤,王家庙就失去倚靠了,再说群龙无首,他们也不知道再干 什么好,土匪前脚走,他们后脚也溜了。                  三   此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村口的那人就不知道了。   三天前他听了义庄和王家庙的惨祸,当天曾去了县衙门。衙门倒是不敢怠慢他 这个洋人,县太爷在书房接见他的时候,官服不整,眼睛好像还未完全睁开。他不 知道县太爷脸上那错愕、悲痛的表情有几份是真的,连他这个只是暂住在县城的外 乡人都听说了,身为一县父母官怎会对如此严重的杀戮事件一无所知?他长长地叹 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谢谢阁下接见我。   县太爷望着他憔悴的面容,又打量着他那一身非常中国化的棉布长袍,突然问 道你官话讲得如此好,你是在中国长大的吧?有很多好奇的人问过他这个同样的问 题,他还是认认真真回答了,不是,我是五年前来中国的,来之前我已经学了四年 多的中文,中国话真难,到现在我写还是不行。县太爷问他是那个国家的,他说他 的祖国是法兰西。县太爷的好奇心比一般人还要强烈,又问他以前在法兰西是干什 么的,他扶了扶眼睛,说在大学里教书,教物理,中国叫做格物,就是追究事物来 龙去脉的学问。他见县太爷茫茫然的样子,就拿起桌上的茶解释道,比如说一壶冷 水为什么加热到一定程度就沸腾了可以泡茶,为什么热水放在桌子上隔一段时间又 变成凉水了。县太爷象听了什么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起来,你可真有意思,水一烧 当然就热了,不烧当然就冷了。他也笑了笑,没再多说了。县太爷说,你为何要到 中国来?他说我要把上帝的福音带给这个古老的国家和它的人民。县太爷问,什么 是上帝?他说,上帝是爱,甘愿为人去死。   县太爷沉吟一会,问道,有人信你说的吗?他有些羞赫地答道,信的少,不信 的多,但总有人信,这就好。他捧起茶杯猛喝了几口,再次谢了县太爷,就起身告 辞。县太爷送他出门,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脱口而出,去义庄和王家庙。县太爷怔 怔地说,你要去那里?你能做什么?他想都没想说,不知道,但我必须去。县太爷 想起了这个人说的“冷水热水”理论,心想这真是个怪人,他感到心底有什么东西 被这个怪人搅动了,说我知道你是好人,可你何必要去那里送命呢?你知不知道, 即使你把命搭上也于事无补,你中国话虽然说得好,可你也许并不了解两个仇杀的 家族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甫王两姓的世仇已经有百来年了,谁能把他们的怨 仇解开过?眼下出了这么多人命,雪上加霜啊,你去那里两面都不讨好??你是个 聪明人,应该知道后果。再说,那两个庄子都偏僻得很,交通不便,天气又冷,百 来里的山路你走得到吗?   他用手在胡子上抹了一把,淡淡地地说,如果我怕死,我留在法兰西教书就可 以了。县太爷摸出几块银元递给他,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收下。那笔钱足 够一个三口之家一个月的开销,他没有推脱就收下了,只说了句,愿神祝福您。   县太爷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叫来一个衙役说,你跟着他。   衙役晌午回来禀报,那人先去了一趟城关镇的孤儿院,呆了约莫个把时辰,然 后在陈记面馆吃了两碗阳春面,买了十张葱油饼就朝西出城了。衙役见县太爷心神 不宁,讨好地说,要不要把那个洋鬼子抓回来?他步行走不了多远??县太爷拍案 道,你给我住口!他不是鬼子,是人!虽千万人,吾往矣,我服了他!   那人背起行囊,□开古树,朝村子里走去。   雪说下就下,雪花大若鹅毛,密集地飘落,似乎急着要把流血的黑土遮盖起来 ,几步开外的地方就看不见状况,那人只好走一步停一步,摸索着往前行。   那人来到一排草房前,心跳得厉害,这时他才想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劝慰那些不 幸的人才得体,他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他明白,对于那些遭受巨大痛苦的人,任 何廉价的安慰都是没有用的,那怕这种安慰是出自肺腑。   房门虚掩着,他拍了拍门,里面没人答应。他又喊,有人吗?还是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朝里望去,又叫了两声,才迟迟疑疑迈进屋。桌子椅子东倒西歪,碗盆 的碎片洒了一地,他没走几步,感到脚底一疼。他拽下刺穿靴底的一块三角形铁片 ,发现没什么大碍,继续挨屋查看,几间屋子都找遍了,也没看见一个人。   他从倾倒的米缸里抓了把米放在嘴里,那些冰凉坚硬的米粒就象小砂石一样, 咯得牙床疼,实在嚼不动。他含着满嘴的米粒,在地上捡了一只烘d碗,在水缸里舀 了水,就着水总算把米囫囵吞咽下去。他为自己想出这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高兴, 如法炮制,又吞了好几把米。肚子饱了,身体好像也暖和了,但是特别想睡觉。他 在袍子里摸索了一会,才摸出几枚铜版,然后把米缸扶起来,放了一枚铜版在盖子 上。   他犹豫了一下,拉开门走出去。寒风凛冽袭来,把他的睡意也□跑了。雪不知 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山峰和大地披着□白的银装,他深一脚浅一脚踏上雪地,没 有注意他走过的地方流下了一个个清晰的红色脚印。那是血,他那只被铁片割破的 脚心正流着血,因为脚冻木了,他不感到疼痛。   他一连走了五户,都是人去房空。屋子虽然乱得一塌糊涂,但吃的穿的都在, 因此他们不可能是弃家逃亡的,再说天寒地冻又能往哪里跑?这加重了他的疑虑: 难道王家庙勾结土匪把整个庄子里的人都杀光了?   他飞快地跑出屋,站在雪地上,哭着说:主啊!伶悯您的仆人吧!   他的哭泣湮没在风中,寂静的村落愈发寂静。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声嘶力竭地 叫喊起来,有人吗?快出来!快出来!那短促的喊声传得很远,在山谷里发出嗡嗡 的回声??但没有人回答他,或者说回答的是他自己。   他无意中发□ '7b了地上的血迹,吓了一跳,□紧四下张望,未见任何异常之处。他小心翼翼地步 步后退时,终于弄清血是从自己脚上来的。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包扎伤口了,因为他 隐隐约约听见了人声!   他仔细地倾听,声音模糊嘈杂,似有不少人。他敢肯定不是幻听,急忙循着声 音跑去。他对村子的地形不熟,不时被一堵墙或一道沟挡住,不得不绕道而行。他 跑得快,血也流得快,那一个个红色的脚印串成了一道弯弯曲曲的血线,在纯白的 雪地构成一幅谁也读不透的巨大图画。   当他终于跑到村后半山腰的甫家祠堂前,再也没力气了,双膝一软,软绵绵地 跌倒在雪地里。祠堂门前的空地上,脚印凌乱,雪都踩化了,露出黑色的土。显然 他的喊叫曾□动了里面的人,众人都跑出来查看。   此刻祠堂大门紧闭,昏黄的灯光从门缝细细地渗出来,里面众声喧哗,语气激 昂。他听得出来,他们是在商量复仇的计划。   他想站起来,可是双腿不听使唤,他清楚这是失血过多肌肉缺氧所致,可眼下 他找不到包扎之物,行李里倒是有不少药棉和纱布,可刚才跑丢了。他试图从棉袍 上撕下一块布来,可他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他想起了县太爷的忠告,心中一酸: 我真的是个废物,连他们的面都见不上,还如何调解?   他用力喊了几声,可微弱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再说屋子里面吵吵闹闹的, 谁能听见他的声音呢?他缓缓地朝祠堂门口爬去。他无力的身躯仿佛是一支巨大的 画笔,在雪地上粗犷有力地书写着。   他忽然听见了马蹄的声音,不一会,祠堂的门大开:显然里面的人也听见了。 他扬起手朝他们打招呼。义庄的男人们显然都被眼前的一切□呆了,屏住声息,不 知所措地望着他,和他身后绵延不绝的血迹。   他们没有时间盘问他了,因为马队已经冲了上来,呈扇形把祠堂围了起来。甫 永仁刚骂了三个字“狗日的”就住了口,因为他发现这队人马不是土匪,而是官兵 !   领头的官喊道,把武器都给我放下,你们放心,我来不是抓你们的。   他听着那声音很耳熟,回头看去,忍不住笑了:发话的是县太爷。县太爷也认 出他了,跳下马朝他奔过来,把他抱在□里,失声道,你怎么啦?他不知道哪来的 力气,坐起来笑着说,我不要紧,不小心把脚扎破了。你到底来了,你不是说不能 来吗?   县太爷凝视着他那白得象雪般的脸色,说,是你把我引来的,你忘了吗?哎, 你伤着哪里了?我让人给你治治。   他脸上笑容依旧,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良久,县太爷把他轻轻放下,似乎怕吵醒了他,低语道,我答应你,如果我不 能阻止甫王两大家族的仇杀,我就不是人!   县太爷在义庄和王家庙两个庄子逗留了七天,对两边软硬兼施,他说得最多的 还是“他”的事,他后悔连“他”的名字都没问过。   七天之后,县太爷率领众官兵和两个庄子所有的人把“他”葬在山顶,那次盛 大的葬礼记录在县志里,一直流传至今。大约一个月后,甫王两姓共同出资请了一 个有名的石匠打造了一座精美的大理石碑,但是谁也不知道如何撰写碑文,据说甫 永仁曾专程去县衙请教县太爷,进士出身的县太爷黯然地说,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 道,怎么写碑文?所以那块碑就只好空着,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干乾净净。县志载 ,碑立不久,县太爷下令撤回驻守在两村的官兵。 ~~~~~~~~~~~~~~~~~~~~~~~~~~~~~~~~~~   本期 责任编辑:淮 洲            主 编:淮 洲      校  对:夏 天            副主编:张 吉      英文目录:王 锋                黄 政      PS制作:黄流沙                墨 雨      读者服务:墨 雨                子 乌      系统维护:张 吉           网络发行:姚剑钢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信息服务站地址http://www.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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