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枫  华  园       ≤×≥   ※ ※  ≤\‖/≥  二零零一年九月二十八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三一三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109D) ~~~~~~~~~~~~~~~~~~~~~~~~~~~~~~~~~~ 【本刊启事】 【枫华论坛】离共和国近一步(上)               老 郸       愿望必将成为现实         --有感于中秋节和国庆在同日         彤 义       官僚主义面面观             (奥地利)俞力工 【枫园聊斋】行车随笔                     杨 林 【百草园】修路                        滏 阳 【红叶集】在我心中升起一支歌        --写于“9、18”事变七十周年        方 兴      鬼斧神工--记大峡谷                陈 晋 【人物肖像】国共内战中的粟裕                 李权生 【小说连载】孤帆                       倪 秋 ※※※※※※※※※※※※※※※※※※※※※※※※※※※※※※※※※※ 【本刊启事】   在广大读者的热情支持及枫华园技术编辑们的不懈努力下,本刊已正式更换了 网络主页。新的主页力求简洁、明了、清新,并方便读者查阅。请读者们来访并提 出宝贵意见。网址:WWW.FHY.NET或WWW2.FHY.NET。 ※※※※※※※※※※※※※※※※※※※※※※※※※※※※※※※※※※ 【枫华论坛】         离共和国近一步(上)           -老郸-   当我们准备庆祝一个虚无的共和国的生日时,那实在的共和国正在向我们招手 。虽然共和国在中华的史册上是一个辈分较轻的后来者,但“共和”这个字眼却是 中华文化中比孔夫子还要年长一些的老“字”辈,只不过从来没有与我们的千年“ 国”体相结合罢了。“共和”二字的出现并铸诸史典,记录着一桩中华皇权濒临倾 覆而借力重生的史实,象征着中华大地上没有前途的皇权趋于湮没时的一种出路。 那时候的皇权,与我们今天所说的并不是一回事,最多不过是初出原始期氏族权力 模式的因地盘扩展而导致的放大,把家事变成国事的一种自我膨胀。但是自从那个 远古的历史时期起,这种皇族以家为国,草民以国为家的概念混淆,被我们的祖先 及我们自己牢牢地铭刻头脑深处,难以忘怀。要不然中国人会把“国”和“家”连 在一起,把“大救星”与“父母”等量齐观?   如果说东西文化有根本的分歧,那么其最早的表现就在于此,也就是在经原始 群落到家庭的出现的社会变动后,怎样由部落集合而形成最早的包容更广的国体。 东方人简单地把家庭放大到全社会,保持家族血统的层次结构,保持家族内部的权 力分配,只不过在这放大并“提高”的层次底下,填进新被征服的家族外成员而已 ,因为这里的“包容”是以征服,无论是武装暴力的征服,还是经济交流的控制, 都是以恃强凌弱的相食法来进行。西方世界几乎同期或更早时即出现的所谓“共和 ”制度,别说不会在我们脚下的土地上生根,就是让中国人想一想,也会觉得难过 得要死,人怎能那种无王无尊的混乱中生活,又由谁来完成“大治”?   匪夷所思?可“共和”制度还真是夷之所思,狄之所想。在中华土地上,一个 强人对付一大群弱者的强弱上下社会局面,已成公理,而且我们希望这种局面永远 地延续,以至于“天不变,道亦不变”。在西夷那里,正好相反,从一开始就是一 群强人试图共存的强强相峙。这种强强结构以及由此而来的赢赢筹算,虽然也一直 被突起的王朝或帝国所间断,但是这种世间哲理一直引导着西方人从黑暗的中世纪 的皇权与神权的双重桎梏下琢磨出关于人权至上的原则,并以此原则来勾划他们的 理想王国蓝图。   在中华大地上的共和,虽然说起来是匪夷所思,但几千年的历史上,唯一的一 次“共和”却是由狄夷的外力作用达成。当时的权力中央的荒淫腐败,与同时诸侯 实力的发展昌盛形成强烈的对比。这种剪刀差的持续发展已经构成新的社会结构的 隐形,只等着某一天某一根导火线能揭开覆盖,社会的巨变把这蕴在的潜像经曝光 显影而定形。这一天就是西戎的入侵之日。   皇室靠了诸侯勤王而苟安。但是兵临城下的诸侯们并没有在高颂“祝吾皇万寿 无疆”之后奄旗息鼓--勤王大军的武力后盾和这大会师的时机,促成了家族统治 层千古不遇的“党内生活检查会”,就和今天的政治局会议一样,被迫作检讨的一 方威风扫地。思想路线的变化,也同样要落实在组织结构的变动上,于是,新的统 治模式应运而生,这就是中国特色的“共和”。   在此之前的皇权,是以德服人,以贤建着的递代。到共和时期,诸侯们希冀的 不是这种皇权,因为他们是在自己家族的内部争斗,他们无法在家族的败落中否定 自己,他们要的是强杆子里出霸权--既然大家都是平等诸侯,谁也僭不得皇位,就 只好以武力的高下来决定各自的尊卑,地盘点大小。所以中国人的共和,虽然也是 皇室的式微,但强强的序列中还要决出雄雌。这大概就是中国人内战内行的最早光 辉绩业:共和,只是说旧龙衰退,群龙无首时正是一条新龙独出的大好时机,所以 ,在中国,共和大概就和军阀混战是同一个字眼。这条道理,在几千年前如此,在 几千年后的皇权倾覆时还是如次,中国人的反“共和”而行的思想基础真是雄厚如 许。   就跟现代历史的重演一样,春秋战国的内乱和内战,除了短暂的盟头霸主的虚 名之外,没有给内战参加诸方任何好处:战事连年,生灵涂炭,最后出来一统六合 的竟是外族人嬴政,于是,中国人第一次成了亡国之奴。   秦始皇帝的雄心,不是要做霸主,因为霸主说到底还是共和之霸,而不是独尊 之霸。但是他也意识到以前的礼乐不可能不重蹈共和的老路,分封制的皇权在他看 来已经走到了历史的尽头。与这项雄心相辅的,是嬴政家族的组织路线:秦始皇打 天下,基本上全是客卿的助力,从政令到军事,从法制到国策,都是春秋战国时代 人才流动择主而事的硕果大成。要把这种非家族势力的战利品保持在家族内部,不 仅他信不过份封制中的异姓之王,即使他愿意实行分封,他也没有雄厚的子嗣分枝 来控制主要股份,更别说平衡异姓诸王已经积累起来的盖主之功。   可以说是汉族(当然那时候还没有汉这个名称,但是汉族的主体已在中原大地 成型)主枝之外的少数民族,以他们较少的传统观念的承继,实现了汉族主体的意 识形态的转型。夷夏之防,不但早早被打消门庭狭梏,而且夷主夏言,才给了汉族 文化的今天。同样的迅速转型,也可以在几千年之后的日本人身上找到何其相似乃 尔的痕迹,旧文化包袱越少的人群,越容易走上新轨。而真正被汉族文化同化的异 族,到头来和汉族人一样被沉重的汉文化压得喘不过气来,形成比汉人还汉化的更 加荒淫腐败的上层建筑。   这里我们说的上古演义:皇权-霸权-更集中的皇权,也算是螺旋上升的迹线一 种,是在春秋战国时期完成的历史转换。共和虽然带来过一丝历史契机,但是中国 人从来没有把那种昙花一现的转机牢牢攥住,实现自身意识形态的丰满与制度的多 样化,所以,中国也只有在一条路上走下去。说是社会的稳定半稳定,还不如说是 意识的狭隘半狭隘,思想的封闭半封闭。   这种封闭,当然不可能由内部的思想萌芽来打破,就是周边异族的入侵及入主 ,也只不过扩大了封闭的疆界,而不是降低封闭的壁垒。但是,中国人前进的门匙 ,还是一如既往地持在异族的手中,中国人前进的步伐,还是要由疆域之外的号角 来正步。无论是我们这块土地上土生土长的皇权,霸权,还是更集中的皇权,的最 终完结,几千年链式环节的破裂,还必须是以外敌夷狄的入侵为唯一契机。   你说这是多么古怪的历史重合,我说开放的世界容不下封闭的割据,生动的野 蛮从来都要战胜死气的文明。从当时的国民生产总值来说,我们是文明,他们是野 蛮,但是,他们野蛮的枪炮之后,是另一种文明,那种船坚炮利的文明。换一句名 言,历史的前进,无非是一些阶级失败了,一些阶级胜利了,在我们的华夷大战的 百年苦难之中,我们清楚地看到,如果不是文化或文明的交战,就只能是阶级在国 际大舞台上的斗争。   被旧式中华文明定义的“胜者为王”的新时期的胜者是谁?就是绕了半个地球 而来的新蛮夷,就是在地球的另一端发迹而起的资产阶级。在稳定固执的文化中诞 生成长的中国资产阶级,遭受本土封建皇权的重重压制束缚,终于在自己的孵化中 失败,胎死腹中,只是他海外的洋阶级弟兄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为了中国走上资本 主义道路,不惜用炮火和利刃,来敲打着紧紧封闭的中国的门户,向腐朽透顶的中 国特色大肆横衅竖创。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所一直诉说的百年民族恨,其实应该更确切地定义为阶级 苦--我们不过是在为封建皇族及其专制顶缸代受近代国际资产阶级的挞伐之苦。 要说一个国家在国际舞台上上不得台面,那不是我们的领导阶级之短,还难道是全 体民人之滥?就举一个最能体现问题所在的对比:在同样的历史环境中,在同样的 文化冲突下,我们的东邻因其固有质量的不足、文化包袱的轻松而具有比起中国人 较少的历史惯性,所以他们能一下子就摇身一变、弃亚从欧。如果说中华文化及西 洋文化是两只文物,前者古色古香,后者精致耐用,日本人作为文化的消费者而不 是收藏家,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为了过日子计,而不是为了辑古之计,日本 人马上就作出根绝其千年古梦的历史的民族的抉择。为了给他的新拜之师一份进见 礼,日本人不惜加入列强的强盗集体,对他们的前师从背后捅上致命的一刀--想想 那林莽中的年迈虚脱的老狮子,虽有久远的威名,这时节,命数已到,雄威不振, 还不得受着豺狼的爪啮虐待?   当此时也,中华皇族因循守旧处变不惊,给我们引来的是又一次亡国亡族的灾 难,那么,我们的英武有为的勤王诸军何在?答案是:没有了。经第一次共和而新 生的更强制的中央集权的皇权,总结了“共和”的原委,不是在自身的腐败上找原 因,而是在消灭诸侯分枝势力上下功夫。这不是,真的国难当头,那些不予家奴的 大件小件,还不是眼瞪瞪地瞅着友邦整桩整箱地扫地出门吗?过去的主干腐朽还有 旁枝的应景,现在我们只好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透了心的腐烂法,一体化的腐朽, 一元化的荒淫,再无丁点生机。真的还可能指望抵挡一时的,不是诸侯,也不是官 军,只能是民间的“借用力量”了。这就是当时因运而生、因机而大的义和团。   从“共和”到“义和”,几千年的中华皇权,从被诸侯勤王,到被百姓救驾。 一身打不透的烂马甲,就这样遮遮掩掩地披挂了数千年,还不够命数?诸侯起兵, 是因为他们是自家人,一损俱损,一荣共荣,这个共字把大夥的命连在一起,所以 诸侯维持的局势叫共和。到民间救驾时,老百姓本来就和官家不是一码事,为皇阿 玛卖命,也不过是枪口对外的一个“义”字。从“共和”到“义和”,把中国皇权 的历史从前头写到了末了,诸侯和百姓,对皇室也算是苦心用够,无以复加。   终因勤王无功,最后又遭洋人与皇权的双重扼杀而偃旗息鼓的义和团,当然得 不到皇史的好评。到近十年更遭御用及御不用文人们的笔征,被刻划成历史丑角, 更是令义者尸骸雪上加霜。我也知道口诀纸符挡不住钢铁的枪炮,迷信没法子代替 科学,可就是那一心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的义气,把自己排列 在洋人的枪口之前的正气,才是当时中华民族可以历劫而未亡的一根骨性。这些仅 有的起来和入侵洋人对阵的中国人,虽然是命运规定了的败者,但我认为他们是“ 有责并负责”的匹夫,有血且迸血的英雄。没看见,他们就是昨天的我们?他们在 替我们失败,他们在为我们受辱,我们就因为多念了两页洋文,就反过来把他们再 踩上两脚?   真的勤了王的,是把皇帝请下王座的新共和。以孙中山先生为首的民族民主革 命,在亚洲建立了第一个新型的资产阶级共和国--中华民国,到今年它已经九十 周岁。虽然说与老共和一样,它也是借了外族入侵的导火线的戎机,可这一回,脱 出的是旧的传统意识的老壳槽。在中华土地上,共和第一次与国连在一起,皇覆侯 绝,这一次的共和是百姓的共和。想想看,中式旧蛹中孵化出了第一只资产阶级飞 蛾。 ~~~~~~~~~~~~~~~~~~~~~~~~~~~~~~~~~~         愿望必将成为现实           --有感于中秋节和国庆在同日            -彤义-   真巧,二零零一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和传统的中秋佳节竟在同一天。中国 传统的日历按月亮围绕地球计算,俗称阴历。现在世界各国通用的日历按地球围绕 太阳计算,俗称阳历。两者虽然计算依据不同,但经过调整都很准确,只是日期不 一样。因此阴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和阳历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 能重合在同一天真是少见。   好像没听说“双十节”与中秋节重合。啊哈,阴历八月十五日与阳历十月十日 隔得远了些。看来一定要过“双十节”的人们没那个福分和“中秋节”一块儿过了 。这口气有点揶揄的成份,如果因此引起台湾同胞心中的不快,在这里谨表歉意。 什么叫“一定要过‘双十节’”?因为这是中华民国的国庆,而十月一日是中华人 民共和国的国庆。两者水火不相容?多么遗憾,两岸因此人为地分离了五十多年。   “双十节”是以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武昌起义命名的。那一时刻,革命的先驱 们为了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冒死冲锋。此后腐朽的清王朝土崩瓦解,废墟上建立起 来中华民国,并确立这一极其有意义的一天做为国庆日。今年的“双十节”恰逢推 翻腐朽清王朝的武昌起义九十周年纪念日,确实应该好好的庆祝一番。   然而这日子又是中华民国国庆。这个国度建立以来并没有给民族带来多少希望 ,最终被共产党政权取而代之,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共 产党人急不可待地宣告了自己政权的诞生,这一天便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庆日。 那时的中国人民,特别是中国的知识分子,对共产党新生政权满怀着希望。然而, 还是“然而”……   既然如此,中秋节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在同日又有什么更值得可喜可贺?共 产党人大陆建立政权以来一直实施专制统治。八十年代虽有政治改革的许诺,但步 伐极其缓慢,甚至停滞不前。经济上虽然取得长足的发展,但一党专制形成的政权 腐败登峰造极,贫富差别急剧扩大,社会隐含着不断加深的危机。在这样一种状况 下,台湾当局怎么可能诚心诚意地与大陆谈统一?   由于长期的分离,加上台湾现在执政者们暗中支持,“台独”声浪甚嚣尘上, 岛内民族意识淡化。台湾民众很多都认为,以台湾的民主制度、高度发展的经济、 高物质生活水平,去让大陆“并吞”,简直是痴人说梦。其实客观看问题的人们都 很清楚,台湾现行的多党制还很难谈得上真正的民主,因为岛内民众的民主意识还 有待提高;所谓高度发展的经济只是对出口的倚重,岛内市场极其狭小;高物质生 活水平等于劳动力成本极高,产品价格必然高而缺乏市场竞争力。且不说这些言论 带有多少盲目自大的偏见。   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年并没有向人类展现多少美好的前景。以美国高科技产业带 动的世界经济持续繁荣了十年,今年开始步步下滑,世界经济萧条几成定局。最近 “9、11”恐怖分子袭击纽约世贸大厦,造成数千人无辜死难的惨案,更为今天 的世界蒙上一层阴影。由于美国市场萎缩,台湾出口锐减,岛内经济呈现危机,股 票市场一落千丈。两年前的“9、21”大地震打击了台湾经济,今年九月台风造 成的大水又使许多城镇一片泽国,真是雪上加霜。   应该向大陆投资呀!赶紧“三通”呀!以台湾充足的资金,投入大陆低成本的 广阔市场,互利互惠,共同发展中华民族的经济。傻子才不同意!可是统一问题从 中作梗。台湾当局的“戒急用忍”什么意思?怕大陆利用台湾资金发展起来后“吞 ”掉台湾。“三通”遥遥无期,因为两岸仍在为“一个中国”的问题“咬文嚼字” 。美国政府也一直在插手中国内政,因为两岸不战不和的局面最符合美国的利益。 现在台湾得到的美国武器几乎使台湾变成一个武器库。由此岛的一些人又有了错觉 ,认为一但两岸火并,美国会坚决援台。   看来中华民族统一大业似乎遥遥无期?是呀,在两岸面前有着种种的障碍。难 道国家的统一,民族的繁荣富强只能是一个梦?五十多年过去了,中国竟然还没有 统一!或许有人会说,不统一也还是中华民族,还是能过好日子。在这里笔者只想 举前苏联分崩离析的例子,前苏联各国目前的贫弱是不争的事实。同时,笔者还要 问,为什么美国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要打维护统一的“南北战争”?   可是我们面前确实有着太多的障碍呀!那么好吧,两岸有真知灼见的人们行动 起来,唤醒民众去克服这些障碍。要让台湾的民众纠正岛民心态,以成为中华民族 中的一员为荣耀,彻底抛弃“山姆大叔”会“无私”援救民主台湾的幻想(美国政 府阻碍两岸统一是把美国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其它都是次要的)。要让大陆的民众 懂得,如果没有政治上脚踏实地的渐进改革,最终建立符合中国国情的民主制度, 大陆不可能有稳定的、良性循环的、促进社会生产力不断发展的社会环境,统一大 业也没有实质性的基础。   话到这里暂且打住。台湾的同胞们,在二零零一年中秋节之时,皓月当空之计 ,让我们遥拜吧。“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海峡两岸本来就是同种、同宗, 任何理由都不应使我们长久地分离。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共度中秋佳节,统一的愿 望必将成为现实。 ~~~~~~~~~~~~~~~~~~~~~~~~~~~~~~~~~~         官僚主义面面观        -(奥地利)俞力工-   九十年代初社会主义国家纷纷土崩瓦解,其核心问题固然在于其经济体制的不 合理,然而大多改革国家即便引进了市场机制,各行各业关键职务仍然处于旧官僚 阶层的控制之下,尽管与西方已化敌为友,但其贪赃枉法的程度与过去相比甚至还 有过之而无不及。令人费解的是,那些年轻时代狂热的理想主义者究竟是在什么样 的条件之下堕落为因循苟且、麻木不仁,该为不为,不该为而为之?为了寻求解答 ,似有必要从理论和实践两层面加以探讨。     历史上出现过的几种官僚主义   综观社会发展,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不同形式的官僚体制:封建时期由于广大、 分散的私有小生产者无法团结起来代表自己的利益,客观上必须要有封建官僚阶层 进行分派贡税、徭役的武断统治;资本主义社会也必须要有官僚阶层来打垮封闭、 落后、愚昧的封建官僚,同时还得担负着维护等价交换、自由竞争、履行买卖契约 、协调资本家之间、劳资之间利益的功能。至于社会主义国家,指令经济、集权统 治明显体现出封建专制的特点;而步入后冷战改革时期,又出现封建、资本主义两 时期的官僚主义并存的混乱、矛盾状态。   列宁早在1924年逝世之前即已察觉官僚主义问题,由是指出:该国官僚主 义的根源在于小生产的落后,再加上“战时共产主义”时期无所不包的“官僚主义 空想”政策使得问题更趋严重。为寻求解决办法,列宁建议实施“新经济政策”, 即取消统购统销,对外开放,恢复私有制和商品经济,国家有限度地掌握关键企业 ,禁止在农村推行共产主义,在农村建立商业合作社(非生产合作社)以防止农民 受商业资本盘剥。   “新经济政策”实施不及十年,斯大林先是借助布哈林的威望,以捍卫“新经 济政策”为由,把以托洛斯基为首的左派政敌悉数打倒;接着又以“新经济政策过 时”为由,藉推行左派曾提出的“高速工业化”、“社会主义原始积累”(牺牲农 民利益),把右派政敌消灭殆尽。就在此社会主义蜕变为斯拉夫极权政治的关键时 刻,共产主义运动便在饱受日本欺凌、国际上又孤立无援的中国应运而生。   中国共产主义运动的产生,与其说是人民的选择,不如说是百年来列强把中国 的元气彻底破坏之后的偶然结果;至于中共的指导思想,则与其说是得到马克思的 传承,不如说是受到斯大林所代表的斯拉夫封建统治的蛊惑与全盘摆布。处于这种 极其无奈、被动的历史条件下,中国便身不由己地长期陷入斯大林主义的泥沼。   斯大林主义对中国的影响不单是使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畸形发展,更致命 的是,无论一党专政、阶级斗争、统购统销或集体生产均需要依靠大批的各级干部 自上而下强制推行,而一旦庞大的官僚体系形成,罔顾民众利益、凭藉主观意志办 事的积习养成,其本身便成为社会的最大负担和任何改革的最大阻力。     治理官僚主义的办法   无论列宁或包括中国的改革国家对官僚问题的认识的高低,均不同程度地依仗 恢复自由经济,利用资本主义的(指上述的“新经济政策”)竞争和现代化生产, 来同时治理官僚主义与小生产问题。然而就列宁于1924年逝世后的发展看来, 单单依靠经济制度改革,似乎不足以解决苏联本身与东欧集团的官僚问题;在中国 方面,经历了20年的自由开放之后大体说来也只能在部份沿海地区发挥预期效果 ;至于广大内地,尤其是落后农村,官僚阶层早已成为吞蚀一切良性细胞的肿瘤。 有鉴于此,如果中国的改革还有取得全面成功的希望,必须确保落后地区摆脱官僚 的束缚,在必要的情况下,甚至应当果断地进行外科切除手术。     革命或改革   接着的问题是,如何进行外科手术?这就涉及老生常谈的革命或改革的话题。 马克思所处时代,大体上可以以“资本集中化、生产社会化、政治高压化、贫富两 极化、矛盾尖锐化、国家民族化”来勾画。马克思身为受压迫的德国犹太知识分子 ,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提出一套激进、浪漫的革命学说似乎是无可避免,然而问题 是,就在他逝世之后不久,西方社会在军事官僚纷纷退出政治舞台的前提下,先后 走上议会民主道路。此际,欧洲的左派既然能够通过议会道路达到参政目的,便陆 续放弃了暴力革命主张。   经此和平演变,一般发达国家多能做到对内实施兼顾人权与公正的民主政治, 对外也由生存空间的争夺逐步转移到共同文化圈内部的无间合作,从而使发达国家 的相对优势成为永恒。   近百年来,在西方国家的压倒性优势状态下,唯一能够步入发达国家之林的有 色人种国家即是日本,而如果观察到八十年代西方国家如何联手诋毁日本的经济体 制,如何限制日本工商业的竞争,便能够了解日本十多年来的低迷不振由何而来, 以及一个非欧美国家寻求突破的艰辛万难。   言归正传,中国自出现资本主义萌芽开始,虽已经历整整一百年,至今在江南 沿海一带才真正算是稍具资本主义规模,因此绝非偶然地,当前以江南地区为根基 的政治局领导人突然决定把共产党的组合逐步注入资本家新血。不难预料,只要沿 海地区继续蓬勃发展,其经济利益必然要向内地扩大,因此就难免会采取软硬兼施 的办法,甚至包括镇压和议会道路的手段,排除地方势力所造成的阻力。 ※※※※※※※※※※※※※※※※※※※※※※※※※※※※※※※※※※ 【枫园聊斋】             行车随笔             -杨林-             (一)   衡量两地之间的距离不再是里程,而是行车的时间。人们很少说:“甲地到乙 地是100英里或160公里”,我们更经常听见的是:“甲地到乙地大约一个半 小时”。             (二)   衡量车速的快慢不是时速,而是与前后车辆的距离。如果前面的车离你很远, 而后面有好几辆跟得很紧,你是开慢了。反之,如果后面没车,而前面的车离你很 近,你大概是开快了。             (三)   “难得看见美国人插队”这句话绝不适用于行车。             (四)   行车的速度如同生活的节奏,车速好比金钱。有些人悠然自得地行在慢车道上 而不理会周围车流的速度,一路观赏美丽的风景;有些人只要可能就加快车速,使 得一些后面的车辆也想跟上;更多的人是随车流而行:大家快我也快,大家慢我也 慢。             (五)   行车的态度犹如处世的态度。有些人只要可能就插到别人前面,尽管被超者的 车速并不慢;有些人用慢速开在快车道上,而全然不顾后面被堵的车辆。             (六)   从一个人行车的习惯可以看出他的性格。急躁的人喜欢开快车,行车谨慎的人 在生活中多半也是谨慎的。             (七)   从行车的方式还可以推测一个人的品格。如果一个人在行车时常常注意给行人 和车辆让道,他在生活中也应该是一个为他人着想的人;也很难想象一个开车时横 冲直撞的人会是一个非常友善的人。             (八)   一个地方的行车风貌能反映出那里的一般风貌。如果一个人的车开得不好时很 少吃喇叭,要换道或拐弯时容易得到相让,那地方的居民普遍比较友善;一个行车 没有秩序的地方,日常管理肯定也是混乱的。 ※※※※※※※※※※※※※※※※※※※※※※※※※※※※※※※※※※ 【百草园】           修 路           -滏阳-   我们这个小县城,大致分为两个区,东部是新区,建的是一幢幢豪华的小楼, 花园绿地镶嵌其中,那气魄与大城市没什么两样。当然,在这里住的都是有钱有权 的人物。西部是旧区,大部份是几十年前的建筑,垃圾成堆,道路坎坷。我们那一 片儿在旧区的最西边,大多是为了省钱近几年自己盖的房子,房子标准低不说,最 不方便的是一公里长的路没人管,雨天积水成片,晴天尘土飞扬。当然,在这片儿 住的大多是下岗职工或是没有实权的公务员。   于是这条路就成了这片儿人常说的一个话题。新区修路都是公家出钱,因为哪 一个小区都少不了会有一个县长、局长的,只要有一个就能拨款把路修起来,我们 这里都是平头百姓,谁拨得动款?要修路只有自己兑钱,但大家又舍不得出这份儿 钱。不过大家还有一份希望,因为在这里住的有不少是政府机关的公务员。人们说 ,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有一个升了局长、县长,就能拨一笔款把路修好。人们公认, 最有希望的是小林。   小林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很得领导赏识,前途无量。去年,听说他升了办公 室副主任,人们便到他家请求修路的事。他说:“我这个官不过是个虚职而已,根 本没实权,如果我能拨款,还用大家说!”最近,听说小林升了局长,大家又去他 家。说:“这回您能给咱这一片儿拨点款了吧,咱们终于盼到这一天了!”林局长 笑眯眯地说:“各位高邻,对不住,我这房子已经卖了,明天就搬到新区,我住1 88号,大家可要去串门啊!”   大家都直了眼,从林局长家出来,有人说:“怎么咱都这么傻,人家升了官还 在咱破地方住吗?”有的说:“听说住在我后院的小张也快升官了,兴许他会给我 们……”有人说:“别指望他们了,我看还是靠咱们自己吧!”   于是,每家兑了500元,把路修好了。 ※※※※※※※※※※※※※※※※※※※※※※※※※※※※※※※※※※ 【红叶集】         在我心中升起一支歌           --写于“9、18”事变七十周年             -方兴-   1985年夏,中日甲午战争一百周年之际,在清朝北洋水师全军覆没的地方 ,我和邓世昌的铜像一起面对雾气茫茫的大海。山东威海刘公岛,这个以动人传说 中的主人公命名的岛曾是显赫一时的北洋水师基地,然而後人所能见到的只是一片 遗迹。只剩下遗迹。   刘公岛的高地上仍可见九处巨大炮台的地基,一百多年了还是那么坚固。当年 德国克鲁伯兵工厂造出的,威力巨大的海岸炮还没有开火,就不得不被清朝的士兵 们炸毁,因为锐不可当的日本侵略军已从陆路兵临城下,要塞的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博物馆里所能看到的就是日军战胜后拍的照片。与炮台同归于尽的中国军人们不 屈地倒下了,身躯狼藉在阵地上,头颅都被战胜者割走,因为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些被毁了的,四百零六毫米口径的,一炮能打十海里的大炮呢?被日本人拆去 炼了钢。有数个巨大的炮弹头锈迹斑斑,每个重半吨,它们没有飞向敌舰,却不知 为何默默无闻地埋没在海边的,现今陈列在博物馆里正诉说着当年中国水兵们的壮 志未酬。   甲午战争爆发,亚洲最庞大的海军清朝北洋水师在黄海大东沟海面与日本舰队 遭遇。恶战!对射的炮火一片轰鸣,天被浓浓的硝烟染黑,海在剧烈的爆炸中震荡 。训练有素的日本快速战舰横冲直撞,重创中国海军。北洋水师中英勇善战的致远 号奋勇突前,中弹累累,弹尽援绝。面对骄横无比的日本人,悲愤的管带(舰长) 邓世昌亲驾重伤之舰,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概撞向日舰队精锐的吉野丸。然而 勇士中了致命的鱼雷!管带林永生驾另一舰前赴后继,又被鱼雷命中!战舰上熊熊 烈焰、浓烟滚滚,前甲板上整齐地跪着面向祖国的全体官兵,同仇敌忾、宁死不屈 。勇士们沉没了,沉没了,高昂的炮口再不能开火,如犹斗的困兽;沉没了,沉没 了,在隆隆的爆炸声中消失在沉沦的中华民族的黑暗之中。   伤痕累累的北洋水师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军港,敌人也尾随而至,海路、陆路 围个风雨不透,中国海军成为瓮中之鳖;港内军舰在日本鱼雷艇的袭击下东倒西歪 ,刘公岛高地上到处竖起了日本军旗;突围吧!然而港外遍布水雷,在日舰密集的 炮火下无异于自杀,而况军心已涣散,要求臣服的声音正在鼓噪,让心都冰冷。丁 汝昌军门(舰队司令)知道最后的时刻已来临,在要求中国军舰全部凿沉的命令得 不到执行之后,服毒殉国,一批北洋水师的高级将领也都跟着自尽,投降的屈辱对 他们来说是不能接受的。死得是那么从容,又是那么的不甘。尽忠者慨然尽忠,偷 生者苟且偷生。那两条重达七千吨的,船坚炮利,曾驰骋海疆的镇远号、靖远号呢 ?被轻蔑的胜利者充做了运输舰,不知所终。清朝海军从此烟飞灰灭,留在心底的 只是死一般的寂寞。哀莫大于心死。   败了,败得惨呀!铜像邓世昌面对茫茫大海苦苦地坐着,紧蹙浓眉,低头沉思 。是武器不好,还是将士不曾用命?何以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惨败!他是否知道,添 置、维修军舰的费用早已造了颐和园,万寿山下的昆明湖畔有了石坊--一条永远 不会动的,汉白玉船,精美绝伦?当然,就是知道了也会一往无前,他是一条有血 性的中国汉子。颐和园不造,中国是否不会战败?结局还是毫无二致,风雨飘摇的 清王朝早已病入膏肓、不堪一击,根本无法与朝气蓬勃的日本相匹敌。怎样的一种 悲哀啊!中华民族沦为一盘散沙的,任人宰割的“东亚病夫”。太不堪了,太让人 窒息了。广袤的,芸芸众生的中华大地啊,灾难频仍。多少年,不知有多少年!   从早晨到黄昏,从太阳从东方升起到迎着灿烂的晚霞,我只是在刘公岛上满无 目的的游荡。鸟语花香,耳边却似乎始终响着当年惨烈的厮杀声;杨柳依依,眼前 仍仿佛是当年的硝烟烈火;青山,重新布满荆棘;碧海,又开始波涛汹涌;心在激 烈跳动,血在周身沸腾。忽然,一切都远去,剩下只是同胞们那时漠然的脸,那一 张张熟悉的,却是漠然的脸。久久的,久久的,在我心中升起一支歌。一晃多少年 过去,每想到此情此景,那只歌就从心底升起,升起,特别是在“9、18”事变 七十周年的时候。   勿忘国耻!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         鬼斧神工--记大峡谷            -陈晋-   堪称大自然杰作的大峡谷(Grand Canyon)地处美国西南部亚利 桑那州北边的半乾旱地带。在极其久远的地质年代,这里曾是一片平原,中间贯穿 着卡罗拉多河。随后地壳不断隆起,向往浩瀚太平洋的卡罗拉多河水呀,便顽强地 、一点一滴地切割着河床。为了使自由之路保存畅通,千百万年来,前赴后继的水 流已锲而不舍地把一直缓慢上升的坚硬岩层无情地下切了一千多米,充满力量!站 在高高的大峡谷上鸟瞰,谷底的湍急的卡罗拉多河宛如一条小溪。正是这条其貌不 扬的“小溪”创造了这二百多英里长的峡谷奇观。   大峡谷最宽处将近二十英里,最窄处不到一英里,植被稀少。层层的绝壁和裸 露岩石沟壑纵横,水流冲刷和风化的现象比比皆是,极其险峻,充份体现着气势磅 礴的破坏美。这里惟一能用得上的形容词就是鬼斧神工。几百年前,一只西班牙军 队在侯皮部落印地安人的引导下,试图从谷顶走到谷底的卡罗拉多河畔,他们艰难 地向下探索了三天三夜,竟无功而返。   你也许到过中国的风景秀丽的黄山,那里山峦起伏,群峰险峻,巨石光怪陆离 ,到处青松脆柏,但这里只体现着水和风的切割;你也许读过雅鲁藏布江峡谷的游 记,那里不断的地震让年轻的山脉上升,激流撞击着绝壁发出惊心动魄的巨响,但 这里只体现水和风的切割。你也许领略过黄土高原的风光,那里由于水土流失也形 成重重叠叠沟壑,一片苍凉,但这里只体现水和风的切割。你也许知道世界上许许 多多名山大川,但哪儿都没有像大峡谷这样,如此强烈地体现着水与风的切割。   大峡谷上空有最蓝的天,当空气清晰度最高的时候,你能看出一百英里,大峡 谷的峥嵘一览无余。太阳越来越接近地平线了。天空呈现出玫瑰色,晚霞将各种红 抹在天边,金红、紫红、朱红、浅红、大红、深红。大峡谷辉映着灿烂的晚霞,金 碧辉煌、层层浸染。好像一座座古要塞的废墟,好像蜿蜒的长城的遗留,好像传说 中群神的战场。你浮想联翩、流连忘返,不知不觉中暮色沉降,大峡谷沉浸在一片 蒙胧之中,蒙胧之中。   深蓝的夜空,冷的峡谷,静静的月亮和星光,还有情侣依依。多么宁静呀,又 一个最普通的夜来临。大峡谷沉睡了,留在眼前的只剩下神秘。那一层层虚幻的黑 色正诉说着久远的神话,从不重样;映着月光的卡罗拉多河水像一条玉带,在大峡 谷中时隐时现。久久的,久久的,你也溶汇其中……   天边露出鱼肚白啦!在东方的天边,在大峡谷的尽头。那隐隐可现的白色迅速 地扩展,渐渐勾勒出大峡谷中的雄浑。早霞,那第一缕早霞出现了!又像是晚霞的 色彩,却又极其不同,因为…因为这里生机盎然。红日喷薄欲出,终于跳了出来, 在早霞中跳跃,上升,再上升。大峡谷披上金色。苏醒了,苏醒了,一个五彩斑斓 的早晨在大峡谷中升起。应该有歌声,却只在心中盘桓;应该有鸟语花香,却好像 仍再等待来日方长。但大峡谷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让日复一日的岁月延续,万物更 新。 ※※※※※※※※※※※※※※※※※※※※※※※※※※※※※※※※※※ 【人物肖像】         国共内战中的粟裕          -李权生-       一、苏中七战不败初露锋芒   日本宣布投降以后,东北和长江以北黄河以东的大片土地在政治上,军事上皆 处于某种程度的空白状态。对国民党和共产党来说,谁占领那片土地,谁就能统治 全中国,双方对这个简单的道理心知肚明。于是乎,蒋介石和毛泽东表面上共弹民 主和平调,暗地里却各自调兵遣将,攻城略地,为即将到来的大决战展开布局。   共军苦于人手不足,遂采取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策略,派遣林彪和罗荣桓带 领大批干部抢先进驻东北;令黄克城率新四军第三师日夜兼程,轻装直赴山海关; 命陈毅接管山东,李先念的新四军第五师和王震的八路军三五九旅自江南撤回抢占 中原;新四军的粟裕部北渡长江占领苏中,叶飞部北上胶东。将有限的兵力加以集 中,一时抢得先手。   国军兵力强大,战将如云,承借印缅痛歼日军的威风,士气旺盛;更依仗美式 装备,利用海陆空优势,迅速针对共军展开部署。首先,杜聿明率十数万人马登陆 营口,拿下四平,打通了东北铁路交通干线,并将林彪一口气□到松花江以北。随 后,阎西山、傅作义由北向南,压迫贺龙、聂荣臻。胡宗南在出关中进攻陕北的同 时,又与刘峙联手围歼中原的李先念部。胡链侧在淮阴、淮南把陈毅的七万人马打 得只剩下三万并迫其退守苏南。李默庵率领十三万大军直奔苏中地区,企图一举消 灭粟裕部。国军在全中国撒了一个巨大的包围网,目的是把共军由西向东,自南向 北赶过黄河,将其聚歼于华北地区。   局势这样发展下去,蒋介石计划的三个月或者半年消灭共军似乎也不是一句空 话。但是,国军的包围网在大部份战区顺利收缩之时,却在不起眼的苏中地区遇到 了大麻烦,十三万国军舆三万共军七次作战七次失败,前后共损失兵力的百分之四 十约六万余人马。谁都没有想到这七次失败竟然是国军在全国战场总崩溃的开端。   当时所谓的苏中地区是指长江以北,京杭大运河以东,北至斗龙港,东至黄海 的一片土地。相当于现今的江苏省南通大部和盐城南部。这一带紧逼南京,是国军 志在必得之地。共军的新四军华中军区属下的华中野战军司令员粟裕率陶勇、王必 成两个主力师共十九个团三万余人驻扎在如皋、海安一带。   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四日,第一绥靖区司令李默庵奉召前往徐州拜见上司徐州 绥靖公署主任薛岳,薛岳交给他一个绝密信封,令其回到常州方得拆封观看。李默 庵遵命返回驻地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张作战部署要图和计划。命黄百韬的25 师从杨州向邵伯、高邮出兵;李天霞的83师出泰兴进攻兴化;王铁汉的49师依 南通直取如皋、海安;行动时间定在七月十五日。   李天霞的83师原为国军嫡系第100军,曾远征缅甸,战斗力较强。因而师 长李天霞颇为轻敌,对粟裕的部队并没有放在眼里。七月十三日,当粟裕的两个师 直扑他的驻地宣家堡、许家堡和大本营泰兴时,他的兵士连工事还没修好。次日, 李天霞的两个团三千余人被歼。此为苏中第一仗。   李默庵得知粟裕主动进攻后,以为共军主力仍在攻打泰兴,七月十五日令黄百 韬自泰州南援李天霞;将新到援兵65师的99旅和69师的两个旅部署于黄桥合 围共军。同时急令东部的王铁汉的49师尽快攻下如皋,使粟裕无城可归。   其时粟裕在泰兴得手后,只以一小部份兵力牵制李默庵之援军,两个主力师于 七月十五日夜强行军一百余里,十六日早晨早已返回如皋城以南。十七日包围王铁 汉的49师,十八日,49师已有一万人被歼,六千人被俘。王铁汉率残兵突围至 宋家桥坚守呼救待援。此为苏中第二战。   李默庵得到王铁汉的呼救电报,大梦初醒,亲率主力奔向如皋。待与王铁汉的 残部在七月二十三日会师时,如皋早已是一座空城,粟裕的两个主力师不知去向。 南征北战的李默庵从来没有打这样的窝囊仗,虽然怒火满腔,却再也不敢大意轻进 。于是改变战术,指令手下各部相互靠陇集结于如皋,形成锥形阵势进攻下一目标 海安城。从而开始了与粟裕的第三次较量。   海安是苏中地区政治军事中心城市,丢掉了海安也就等于丢掉了整个苏中;加 之海安城周围水网密布,易守难攻,李默庵料定粟裕非死守不可。果然,李默庵得 到的情报表明,粟裕的兵士在海安周围修筑了大规模的三线防御工事,摆出了一付 决战的阵势。七月三十日,李默庵动用了飞机大炮,首先将海安的一线防守阵地炸 了个稀烂,次日用兵强攻。五万兵力就这样连攻了四天,方才突破第三道防线,八 月二日在倾盆大雨中拿下了海安。但是,又是一座空城。   尽管如此,李默庵部下仍纷纷向他报捷,声称歼灭共军主力三万人。当时李默 庵并没去前线阵地视察,轻信了下级的谎言。他不知道,坚守海安的并不是粟裕的 两个主力师,而是管文蔚率领的由当地游击队和俘虏兵所组编的第七纵队三千余人 ;更不知道,他的对手用伤亡仅仅二百人的代价,又杀伤了李默庵的兵士三千人。   这时的李默庵用兵又变得大胆起来,命令65师回返泰州与25师换防,新7 旅北上李堡换回105旅的防务。八月八日,新7旅旅长黄伯光带兵前往李堡途中 ,突然听到抢炮声,以为发现共军残余,下令部队跑步前进,想与105旅夹击共 军。谁知105旅早已被歼,新7旅的快速行军使他一头躜进了粟裕的口袋形埋伏 阵。经过一番撕杀,李默庵的又有两个旅部九千余人被灭,五千多人被俘。   这第四次损失惨重的失败,使李默庵大受震动。遂命令各部队采取守势,不再 进攻。树欲静侧风不止,八月二十一日晚,粟裕的两个主力师突袭如皋以南的林梓 、丁堰,全歼交警大队三千余人,获得大量美式枪械。   李默庵进军苏中以来,损兵折将,虽说占领了大部城市,但对共军主力却没有 造成什么伤害,其心情是可想而知的。他不能再这样被动捱打。八月二十三日,他 命令黄佰韬的25师全军出动攻击苏中西部重镇邵伯。邵伯地处大运河与扬州南通 运河之交汇处,运河税收是共军的主要财政来源。攻下邵伯,即可配合当时扬州和 徐州在淮北,淮南对陈毅的作战;又能打开苏中的被动局面。   守卫邵伯的部队是另一支未经训练地方游击队升级而成的第十纵队,由粟裕的 另一员老将常玉青指挥,在邵伯修筑大量暗堡工事,层层设防。黄佰韬的25师连 攻了三天,竟然毫无建树。   邵伯被攻,坐镇如皋的李默庵料定粟裕主力必有所动,早已将重兵布署在黄桥 的东西北三面,南是长江。若粟裕前往邵伯增援,则围歼之。但是,粟裕并不按李 默庵的设想出招。八月二十三日,粟裕摆出进攻如皋的架势,李默庵大恐,急令驻 守黄桥的99旅出动增援。待99旅离开黄桥之后,粟裕的主力1师和6师,锋头 一转,大踏步向黄桥开进。八月二十五日包围99旅于黄桥郊外。二十六日99旅 全军覆没。这时李默庵才发现若丢掉黄桥,则泰州不保,黄百韬的25师将处于被 歼灭的境地。粟裕的真正意图是借攻击黄桥以解邵伯之围,活生生围魏救赵之计的 现代翻版。李默庵慌忙之中,又把如皋的187旅和79旅的一个团向黄桥方向增 援。谁知吃掉了99旅的粟裕主力胃口大得很,掉转头来分割围歼援军于加力一带 。李默庵的一个半旅援军逃回如皋的不足千人。99旅留守黄桥的五百余兵士闻风 丧胆,于三十一日向共军投降。黄桥丢失。李默庵眼看大势已去,急令黄伯韬回援 泰州,黄伯韬不得已丢下二千具士兵遗体退出战斗。邵伯之围遂解。   李默庵打完邵伯和黄桥二场战斗,大损兵员一万五千,大炮50门,枪械不计 其数。从此变得胆战心惊,草木皆兵,一个□不敢单独行动,一个团不敢守一个据 点。恐怕他的第一绥靖区司令长官的乌纱帽亦将难保。此乃后话不提。他和他的部 下们心里都在嘀咕同一个问题:粟裕者何许人也?           二、战争中的弃子   粟裕,湖南会同县人,化名金米、余良、苏群者是也。从小家境富裕,拥有四 百余亩良田;家训甚严,非保守式私塾学校不上,非良家子弟不交;若犯,轻则挨 训,重则关进屋内禁闭;故可饱读四书五经兵书传记。孙子兵法不离其手,憧憬戎 马军旅生活。忽一日,不满父母束缚而离家出逃,至八百里外的常德师范求学。此 为一九二四年一月八日,时年十七岁。   在常德求学因勤苦而咯血。喜交友,问世事。次年五卅残案爆发,粟裕伙同学 生声援上海工人而与驻军冲突。第三年马日事变,常德师范解散,校长等十多人被 杀,粟裕等数十人被通辑。富家子弟这时纷纷返家,籍父母之力求生。粟裕的父母 也向他招手,劝其返乡继承家业。但他已对政局不满,且不愿再过旧式家庭生活, 气得父母发誓要和他一刀两断。于是乎就逃得更远,来到武汉叶挺的军事教导队入 伍从军。这个富裕家庭的弃子从此开始了他所梦想的戎马军旅生涯。此时年方二十 。   一九二七年作为一名普通战士随教导队开往南昌接受朱德指挥并参与八月一日 爆动。爆动失败,退至武平,朱德和陈毅令粟裕所在排掩护转移。激战中,流弹穿 越头部右侧颞骨,待醒来时,周围已无一人,全凭信念艰难归队,遂升为连长。这 次大难不死,但等待他的却未必是什么后福,而是更大的灾难。   朱毛会师于井岗山后,粟裕任团级指战员,在进占宁都时,臀部受伤。不久, 又在富田作战中被炮弹击伤头部,弹片残留胪中终生未取出。紧接着又因硝石之战 左臂重创不治而残废。伤愈,升任第七军团二十师师长,时年二十五。   在战争中用少量将士的生命换取对手更大量将士的牺牲,或者用少量将士的牺 牲换来己方更大量将士的存活,在棋理中被称之为弃子战术,在兵法上则为杀士之 论,二者本意毫无区别。所谓牵制掩护,深入敌后,壮士断腕即此矣。而那些被弃 之子或被杀之士,好像蜥蜴的尾巴,一旦断掉,尽管还在活蹦乱跳,究竟是送上门 的肉,难逃被吃掉的命运。年方二十五岁就已身患残疾的粟裕将要面临的就是这种 战争中的弃子宿命。   一九三四年七月,荀淮州和粟裕受命率领只有六千人,枪支不足一千五百,但 携有三百五十担宣传品的七军团以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名义去攻打福州。事实上,以 这么一点兵力去攻打福建省会福州,无疑是以卵击石,很快就溃不成军。粟裕右臂 中弹,败逃至闽浙赣交界并入方志敏部的第十兵团,继续以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名义 向皖南溃退。途经浙江怀玉山,方志敏部全军覆灭,只有粟裕所带领的五百人先头 部队躲过劫难。从此粟裕在浙江西南丛山密林中开始了漫长的散兵游勇式的艰难生 涯,其间脚踝受伤,历时三个月方痊愈。这是他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负伤。一九三 八年三月,国共合作,粟裕和他的三百余人才从密林中下山被编入新四军。粟裕这 个在战争中没有被吃掉的弃子,活着下山了。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粟裕出任新四军江南指挥部副指挥时,他在陈毅那里看到了 两份绝密文件,粟裕根本就没有想到,当王明、周恩来、朱德、叶剑英等看着粟裕 他们离开瑞金向东南开去之后不久,就放弃了瑞金向着遥远的陕北开始了长征;而 所谓的北上抗日先遣队的真正目的并非抗日,而是以先遣队的北上行动转移国军注 意力,以便共军主力北上转移。粟裕对这样的部署极为不满,他认为当时连八万共 军主力都保不住了,却要求只有一千多条枪的七军团去吸引数十万国军,完全是一 厢情愿式的异想天开。从此,粟裕看到了他的上级军事权威的不可信性,开始了自 身的独立思考,绝对不顺从不切实际的部署;“将在外不由帅”成为他的信条,从 而在很多战役上挽救了失败。这时刚刚三十出头的粟裕已不再是充当弃子角色的拼 命三郎,而是一个带着极为敏思头脑的战略战术家。          三、且战且退,混战山东,以弱对强   短短一个半月的苏中战役,国军六个师,两个交警总队计六万多人被歼,对于 拥有几万大军,在全国战场上节节胜利的蒋介石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力量弱 小,装备极差,兵员不足,在中原、东北、两淮战场吃尽败仗苦头,尚无指挥大兵 团作战经验的毛泽东来说,苏中七战七捷无疑是黑暗中的光明。他以最快的速度将 粟裕的初战宣家堡先声夺人,二战如皋声东击西,三战海安以逸代劳,七战黄桥围 魏救赵等战例作为同蒋介石军队作战的重要方法向各个战场推广。并促使被李延年 打得只剩下三万人马的陈毅部与粟裕部合并,军事指挥权交粟裕。   粟裕用兵多多宜善。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五至十九日在江苏宿迁北部围歼国军 戴子奇的69师,重创五大主力之一的整编11师共两万一千多人。随后退至鲁南 ,一九四七年一月,回马一枪,将马励武的第一快速纵队,整编26师、整编51 师计七万余围歼。耗时仅十八天。使陈毅及其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官兵上下一致 拥护陈毅、粟裕合而为一。编为华东野战军,辖十个纵队共二十七万人马,由陈毅 任司令统领全局,粟裕任副司令主管作战。整编后的华东野战军继续北撤来到山东 临沂南部。   粟裕大胜戴子奇和马励武之后不进反退,陈诚和薛岳认为,山东是共军的后方 基地,临沂相当于陕北的延安,陈毅必然要坚守山东保卫临沂(大概是自身过于强 大缘故,国军将领从来不去研究或根本不想研究共军将领,故他们始终不知道粟裕 是具有军事决策权的指挥员),于是乎,二人即以攻其必所守的战略制定出鲁南决 战计划。以整编19军军长欧震统领七个整编师二十个旅组成南线突击集团分成三 路坚持齐头并进,不给共军各个击破之机;北线突击集团以第二绥靖区副司令长官 李仙洲统帅第12、46、73三个军共九个师攻占莱芜地区;同时令王敬久集团 集结于鲁西南以防刘伯承,邓小平部东援。陈诚对这样的部署颇为满意,一再督阵 道:党国成败,全看鲁南一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面对国军大兵压境,粟裕站在地图前昼夜思索,他认为:陈诚在沂河以东摆了 二十个团的兵力,若与其决战,尚无必胜之可能。但由于马励武被歼的教训,欧震 集团又很谨慎,不敢大步前进。而北线的李仙洲集团较弱,且威胁我后方粮草,因 此应该挥师北上,首先解决李仙洲。陈毅大喜称善。遂令叶飞的一纵,王必成的六 纵,陶勇的四纵和成均的七纵共四个主力纵队于一九四七年二月十一日开始昼伏夜 行,秘密向北运动靠进李仙洲集团。再令陈士矩带领较弱的二纵和三纵装成华东野 战军全军,大挖工事;又在运河上架桥,并派一部兵力攻打兖州。几千年来的中国 战争史告诉人们,什么都可能变,就是兵不厌诈这个真理不变,陈诚真的以为共军 要在临沂决战,战不赢就西渡运河,不由大笑陈毅不自量力。   二月十三日,陈诚仿照盟军的经验,对临沂实施战略轰炸,无数的炮弹伴随着 飞机向着临沂狂泄,但他忘记了中国是一个农业国,一个临沂城对粟裕来说并不重 要。二月十五日,83、74师攻入空荡的临沂城。陈诚马不停蹄继续北进,又急 令坐阵济南的王耀武催促部下李仙洲南下合击共军。但已经来不及了。这时粟裕随 机应变,集中兵力,莱芜城下一战,三天内毙伤一万,生俘五万。李仙洲的二个军 快速覆灭。   莱芜之战,国共双方将领都作了精心筹划的一次大战,粟裕避实就虚,真真假 假,虽诸葛再世也无非如此。陈毅感慨道:粟裕将军的战役指导一贯保持其常胜记 录,愈出愈奇,愈打愈妙。   蒋介石召回陈诚,以陆军总司令顾祝同代替原主将薛岳辖二十四个整编师,六 十个旅,四十五万人马,分别由汤恩伯率第74、25、28、57、65、83 师向沂蒙山区进攻;王敬九领第5军向莱芜前进;欧震统第7军攻打兖州。三月十 五日,再次采用水攻之术,堵住抗战时炸开的郑州花园口黄河大堤缺口,迫使黄河 回归山东故道。虽然切断了共军北退之后路,却淹没了大片土地村庄,无辜百姓生 灵涂炭,民怨极大。   对粟裕来说,战略形势仍然严峻,面对三面强手新的攻势,退路已断,只能背 水一战。他将主力收缩在坦埠一带,令王必成的六纵隐避于百里之外鲁南费县待命 。   五月十日,汤恩伯命令张灵甫的74师进攻粟裕的指挥中心地坦埠。74师是 一支战斗力很强的部队,在淮阴、淮南,陈毅就是败在张灵甫的手下;在涟水之战 中,粟裕的得意部下王必成六纵也在与74师的对阵中栽过一个大跟头。现在74 师送上了门,粟裕志在必得。遂命令九纵在坦埠正面阻击,迟缓74师的行动;令 隐藏在百里之外费县的王必成的六纵急速行军占领垛庄,夺下74师缁重,切断了 74师退路;令叶飞的一纵穿插在黄百韬25师和74师之间,阻止黄百韬增援, 并进攻74师西部侧翼;八纵,二纵占领桃花山一带,堵住整编83、48师与7 4师的联系并猛攻74师南翼;四纵强攻74师北翼;三纵和十纵不惜任何代价阻 击胡涟的整11师从北面来的攻击,以确保一纵和坦埠的安全;所有部队必须在十 四日完成部署,否则军法从事。   十三日,张灵甫部下运用相当熟练的攻击战术,很快前进至距坦埠10公里处 ,突然遭到九纵的顽强抵抗,行动迟缓下来,他感到遇到了共军主力。十四日,各 下属部队份份报告:74师两侧的天马山,覆伏山,万泉山都受到共军师一级部队 的攻击;而正面的共军则越打人越多;背后垛庄已失;张灵甫急令停止对坦埠方向 的进攻,并求83师的李天霞给予支援。李天霞早在苏中七战中领教过粟裕的励害 ,故接到张灵甫的求救电后,为保存实力,竟然毫无动作。   张灵甫急电汤恩伯报告了情况,汤恩伯却认为此乃天赐良机,令张灵甫吸引共 军主力,又令11、65、25、83师急速向74师靠拢,请王敬九的第5军, 欧震的第7军向垛庄前进,张灵甫被迫抛弃重型武器速退到孟良崮峰顶坚守待援。   这样,虽然粟裕用了五个纵队十五万包围了74师三万二千,四个纵队打援, 但汤恩伯也有了五个整编师十六万反包围了粟裕的五个纵队,再者尚有5军、7军 为后援,汤恩伯认为假如张灵甫能坚守阵地三或四天,国军只会越打越强,内外夹 击,中心开花,陈毅的主力纵队将就此覆灭难保。   对粟裕来说,这是一着险棋,成败的关键在于能否在三天内拿下孟良崮。他带 领指挥部来到前线艾山脚下一个山洞,直接观察前线进行指挥。   孟良崮是位于蒙阴东南芦山山区的主峰,高500米,草木稀蔬,石质坚硬, 无法构筑工事。74师官兵只能依石而战。   十五日3时,粟裕下令总攻,遭到张灵甫拼死抵抗。10时,在国军中从来不 打滑头仗的25师师长黄百韬突破一纵1师防线,距74师只有天马山一山之隔, 已可看到孟良崮山上的炮火硝烟。坚守天马山的是一纵1师师长寥政国,这时他手 下也没有一兵一卒的援兵了,黄百韬若再强攻不停,与74师会师是可能的。不知 是天意还是巧合,四纵28团的一个营正在此时路过此地向孟良崮前进,寥政国以 师长的名义强行命令该营留在天马山抗击25师。遂使黄百韬的努力功亏一篑,最 后的一步没有成功。李天霞这时再也不敢怠慢,伙同赶来的7军,全军出动,猛攻 垛庄,遭六纵阻击,短时内亦难奏效。胡涟的11师亦受到三纵的搔扰,行动缓慢 。眼睁睁地看着孟良崮方面炮火连天而无可奈何。   这时的孟良崮,无水无粮,74师的官兵饥渴难熬,为了拿到山脚下的一个泉 水眼,伤亡惨重。但是,74师战斗力仍然极强,叶飞、陶勇、王必成、许世友等 15日强攻了一天,竟然进展不大,双方都打得气喘嘘嘘;陈毅感到已成骑虎状态 ,战局再拖下去,全军想跑都跑不了。   16日1时,粟裕调来华野所有炮火,向孟良崮猛轰,迸溅的碎石片造成了重 大杀伤,三天三夜滴水不沾的74师将士们顿时失去了抵抗力。14时,王必成的 六纵特务团副团长何风山攻入张灵甫指挥所在的山洞,全部人员已放下了武器,当 74师的师部副官出面向何风山介绍张灵甫时,何风山开枪击中张灵甫使其身亡, 然后谎报张灵甫自杀。陈毅生性豁达,虽屡败于张灵甫之手,但对张本人却有敬意 ,故察明张灵甫死因后大怒,严责了何风山等将士。将张灵甫葬于沂水县野猪旺村 后的山岗上。孟良崮之战,74师全军覆灭,双方各伤亡一万三千余人,74师被 俘约二万人,粟裕视74师俘兵若财富,极尽其力吸收他们分散加入到各纵队,并 令士兵向他们学习74师的战术。   74师被歼,蒋介石震怒,撤掉陈诚,汤恩伯之职;只有黄百韬仗义勇为,替 汤恩伯承担全部责任,自责营救不力,被撤职留任,带罪立功;李天霞被送去军事 法庭。同时起用日人冈村宁次为顾问,调任陆军副总司令范汉杰到鲁中前线统一指 挥,制定出密集平推,步步为营的战法。将九个整编师二十二个旅在蒙阴不到50 公里的范围内摆成方阵。   自苏中开战至孟良崮之役,历时一年,粟裕每仗必胜,这使他滋生了骄敖情绪 ,认为蒋介石的非主力军是软葡萄,主力军是硬核桃,吃掉一个硬核桃,等于三个 烂葡萄,打仗就要打硬核桃,盲目轻敌之情可见一斑。但他忘记了在战略上国军仍 处于优势这一现实。骄兵必败这一训条惩罚所有军事家,对粟裕也不例外。   面对范汉杰的50里方阵,粟裕仓促兵分三路,令一纵、四纵向鲁南;三纵、 八纵、十纵向泰安;粟裕指挥二、六、七、九纵正面迎击。   看到粟裕的部署,范汉杰抽调出5军、7军和57、65、48、83、85 师,首先在鲁南合围了叶飞的一纵和陶勇的四纵,歼灭二万余人。当一、四纵拼死 杀出重围在鲁西南与三、八纵会师时,部队完全丧失了战斗能力。三、八纵也不顺 利,在拿下国军留下的泰安这坐空城后,盲目骄敖,图谋济泞,结果损兵折将,丢 掉了四千将士。粟裕所率的四个纵队更是不妙,七月十日,令四个纵队消灭黄百韬 的25师,部队出发后才得知25师和64师已经靠拢,于是改变军令,转向胡涟 的11师进攻,却不知胡涟在南麻一带早已防守严密,修造了极为精细的立体交叉 阵地。粟裕的四个纵队仓促连攻了三天,毫无结果,黄百韬的25师和64师又击 其两翼,粟裕大败而退,士气极为低下。当此时,粟裕又得知8师刚到临朐立足未 稳,遂攻临朐,谁知天不作美,大雨倾盆,山洪爆发,将士淹死者甚不计其数,加 之8师防守不弱,粟裕强攻五天,伤亡惨重,无果而返。这两仗下来,粟裕所率的 四个纵队损失将士四万余人。整个华东野战军共丢掉了近七万人马。粟裕和范汉杰 的交手,显得毫无章法,输了再打,打了再输,直到丢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后才清 醒过来,不得已主力退出鲁中。十一纵返回苏中;二、七、九、十三纵进胶东;粟 裕率一、三、四、八、十二纵向豫皖苏转移。在这里取得给养并扩充兵员。随着粟 裕的退出,加之刘、邓的中原野战军推进大别山,山东战事遂告一断落,国共双方 将战争的焦点投向了中原的心脏--河南。           四、战略决策和战役策划者   一九四八年初,蒋介石将顾祝同、白崇禧、胡宗南等三个集团在中原的三十七 个整编师六十六万人马编成6个兵团,其中四个兵团部署于中原,即邱清泉兵团驻 商丘,胡琏兵团驻驻马店,孙元良兵团驻郑州,裴昌会兵团驻潼关。   胡琏兵团攻击刘邓的中原野战军,遂使刘邓向毛泽东叫苦不迭,抱怨友军支援 不力。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和刚到陕北的陈毅密议让粟裕领叶飞的一纵,陶勇的 四纵,王必成的六纵三个主力纵队向长江以南跃进,以达到调动国军,减轻中原共 军所受压力,请粟裕熟筹见复。粟裕见电文后,马上就想起当年七军团北上失败的 苦头,知道又是上级瞎指挥的故技重演。在回电中他委婉地表达了异议,同时要求 修整。   一九四八年三月,粟裕令三、八纵护送新兵给刘邓并参与洛阳战役;自己率一 、四、六纵移兵黄河以北的濮阳进行整训,而他本人则每天站在地图前苦苦思索各 种行动方案的利弊。他想:要减轻刘邓所受的压力,只有打几个歼灭战才可达到釜 底抽薪之效。中原地域广阔,给养和伤员也好解决,便于打歼灭战,跑到江南是不 行的。我有六个主力和三个地方纵队,加上刘邓的四个纵队,若象蒋介石的军队那 样组编成野战兵团用于攻击和牵制是可行的。如果一、四、六纵跃进江南,蒋介石 根本用不着调动他的各个中原兵团,只需动用部署于长江一线的力量就可吃掉我三 个纵队;再者,刘邓军在中原势必孤掌难鸣,绝对应付不了蒋的四个主力兵团。结 论,不可南渡长江。   四月一日,陈毅从陕北回到了华野整训地濮阳,兴致勃勃地述了渡江的意义, 要求部队五月十五日渡江。等到陈毅说完,粟裕谈了自己的想法,陈毅大感不解, 他暗想,华野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万人马,以此兵力来打六十余万的蒋军,特别是这 一年来的作战,使蒋军已变得精明多了,如果再打上两次象南麻,临朐这样的臭仗 ,华野就只能有十万人了;再说,打仗这种事情,谁敢拍着胸膛说保证自己一定能 打赢。想到这里,陈毅并没有表态支持粟裕。但他佩服粟裕的才能,建议粟裕本人 向毛泽东报告。   粟裕也很聪明,在给毛泽东发报以前,十六日先给刘伯承、邓小平发电寻求支 持,十八日电告毛泽东陈述了自己的建议。   二十一日,已从陕北渡河到达河北的毛泽东急电陈毅、粟裕二人速至河北平山 商谈。四月三十日,平山县城南庄,毛泽东一改接客送客概不出门的习惯,大步迎 出门外,与分别了十七年的粟裕长时间握手。粟裕和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 德、任弼时等讨论了七天,终于说服了决策者们。最后,毛泽东一锤定音,大笑道 :粟大将军不听我们的,那我们就听粟大将军的。遂命令粟裕推迟渡江行动,五月 底渡河作战。谁都没有想到,粟裕的战略决策建议,竟然导至了国军六十万人马在 不到半年的时间内烟飞云灭。   粟裕临行前,毛泽东告诉他,陈毅不再回华野了,华野由你来搞。自南昌爆动 至今,粟裕与陈毅已相处了二十余年,陈毅为人仗义,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对粟 裕来说,陈毅是他的保护伞。因而坚决推辞了这一任命。最后两人达成协议,陈毅 仍保留华野司令之职,粟裕任代司令。粟裕这样处理,等于向毛泽东,陈毅说明, 他本人对权力和政治没有兴趣,他关心只是怎么作战,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从而打 消了他们的疑虑。在中共的权力争斗中,象粟裕这样居大功而始终远离权力旋涡中 心的人并不多见。这和他荣辱不惊,明哲保身,不好权近利的处世哲学有关。此乃 后话。   五月二十三日,粟裕令远在郾城的三、八纵向睢县长途行军,任务是攻击邱清 泉兵团。邱清泉闻讯即图出动阻击。二十五日,粟裕主力一、四、六纵渡黄河南下 ,放出风声要和邱清泉决战于鲁西南。顾祝同获得此消息,电令邱清泉返商丘不可 妄动,又从苏中调来四个师增援邱清泉。双方对峙于定陶,成武一线。顾祝同和邱 清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鲁西南。   六月十五日,三、八纵行军到达靠近商丘的睢县西南,粟裕认为时机成熟,命 令三,八纵杀个回马枪,直取河南省会开封,一、四、六纵插入曹县、民权阻击邱 清泉,边打边向开封靠拢,只许败不许胜,要给邱清泉胜利的感觉。   开封守军毫无准备,十八日城破,二十日城内只剩下66师师部所在的龙亭阵 地,粟裕下令停止攻击,留之以为诱饵。二十五日,邱清泉发现共军突然全军溃退 不知去向;二十六日,三、八纵“残部”向邱清泉兵团慌慌忙忙打了几枪,就往开 封西南的通许城“落荒而逃”,沿途丢下了枪支弹药无数。国军统帅部认为粟裕攻 打开封伤亡惨重,不堪再战,遂令邱清泉追击;并让第6绥靖区副司令区寿年以7 2、75师组成第七兵团经睢县,杞县迂回攻粟裕则翼;令胡琏并团快速北上,一 举围歼华野主力。   邱清泉立功心切,紧咬三、八纵不放,一路急追,一下子将区寿年甩了40公 里。说时迟,那时快,粟裕不待查明区寿年兵团部署情况,以一、四、六纵组成突 击兵团由叶飞指挥,于二十七日晚,分割了72和75师的联系,二十八日,攻击 开始。七月二日,区寿年兵团部和75师覆灭。粟裕打仗有一个原则,有多少本钱 作多少生意,不恋战,见好就收。但是在区寿年被歼之后,粟裕想退出战斗已经来 不及了。   西线邱清泉突破了三、八纵的阻击,距粟裕约10公里;在东线,顾祝同从战 斗一打响,就把25师加上第3快速纵队编成黄百韬兵团,从商丘压来,沿途突破 了中原野战军的阻击,也已迫近到了粟裕军10公里处。粟裕在邱黄二兵团夹击下 ,如果撤,将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搞不好比南麻之战还要惨。粟裕横下一条心,决 定乘黄百韬远道而来,部队尚未展开,先声夺人,拼他个鱼死网破。他下达紧急命 令:集中一、四、六纵兵力,七月四日全线出击,猛攻黄百韬兵团北部防线。在这 种不要命的攻势下,黄百韬也拼了命,亲自登上坦克,指挥部队杀了个几进几出, 夺回了失去的阵地。双方都付出了惨重代价,疲劳不堪。七月六日,战斗更为残烈 。黄昏,黄百韬知道天一黑,粟裕的攻势将愈为强大。于是,下令焚烧文件,杀死 俘虏,准备战死在沙场上了。他等了一夜,却并没有发生他所预想的死战。天色一 亮,粟裕部队的阵地上早已空无一人,原来粟裕以进为退,早已撤走。黄百韬与7 2师会合,喜极而泣,为大难不死而庆幸。   粟裕认为这是他打得最艰苦,最心惊动魄的一次大战。他出动了二十万兵力对 付蒋军二十五万人马,并以损失三万人马的代价围歼对手近十万兵力,从而掌握了 在中原战场上的主动权。   国军统帅部看到粟裕经常利用救援不及的时间差,以几个纵队将一个军或一个 师的机动兵力包围歼灭。这样下去,军事上不仅处处被动,兵力也日愈削弱。于是 扩编兵团力量,每个兵团配十几个旅,既使被共军包围也不能恨快吃掉。   同时,调任驻徐州的顾祝同为参谋总长,以刘峙为首成立徐州剿匪总司令部, 配备四个机动兵团,邱清泉的第2兵团驻商丘,黄百韬的第七兵团驻新安镇,孙元 良的第16兵团驻郑州,李弥的第13兵团驻蚌埠;给第二绥靖主任王耀武十一万 兵马守卫济南。粟裕明白,国军摆了一个完整的十字架形战略部署,即以徐州为十 字的中心,以商丘为十字架的左臂,新安镇为十字架的右臂,蚌埠为十字架的脚部 ,而济南则孤城突出,自然而然地成为十字架的头部,一种尴尴的挨打的部位。面 对这样的部署,粟裕的眼光在地图上移向了济南城,他认为:济南城里的十一万守 兵背靠黄、邱大军,是我军南下的最大障碍,若不攻之,根本无法与黄、邱兵团交 手;若攻击济南,黄百韬,邱清泉必然来救,我可在野外运动中给黄,邱以沉重打 击或者围歼;若黄百韬、邱清泉不来救援,则进而拿下济南城,我可获得军事工业 的支援,有力量组织更大的战役。故攻济南是胜可知亦可为,有百利而无一害,斩 其首而得大利。   在这种局面下,任何一位军事家都会认为进攻济南城是唯一的也是必须的合理 选择。王麻子读史至此,不由扼腕长叹,蒋氏何不让济南,退徐州,令百万大回师 江南,以退为进,再谋大计。盖不悟伸缩张弛之故。此乃王麻子戏言,不可信也。   言归正传,八月二十九日,粟裕将手下三十二万人马分为攻坚集团和打援集团 ,攻坚集团共十四万兵力,由三纵、十纵、九纵、十三纵、两广纵队和鲁中南纵队 ,渤海纵队、特种炮兵纵队、工兵团组成,交与善于攻城的许世友指挥;打援集团 共十八万兵力,由战斗力最强的同时也是黄百韬、邱清泉的老对手一纵、二纵、四 纵、六纵、七纵、八纵,十二纵和中原野战军的十一纵组成,粟裕本人亲自指挥在 位于济南和徐州之间的巨野、邹县、滕县一带阻击援军。从兵力的分配来看,粟裕 的作战重点在于打击援军上面。九月九日,粟裕的部署开始展开,暗中向济南城运 动。   久经沙场的济南守将王耀武也作了坚守两个月的准备,率领十一万将士勤练夜 战,积存弹药,并架设鹿砦、铁丝网,挖掘外壕陷井,以之增强了几百处工事,几 千座碉堡的防守力量;又用大量失效法币收购粮食,搞得济南方园百里无一户有存 粮;真是加强了城防,却丧失了民心。蒋介石安慰王耀武说:共军的战法是猛打猛 冲,只要头几天稳得住,他们的攻势就会受到挫折。那时我的援军就会北上,待援 军到达兖州时,你调出两个师出济南夹击打败共军。这话说完的当天晚上,济南城 外就炮声隆隆地开战了。时为一九四八年九月十五日夜。   连粟裕都没有想到,负责济南城西线卫的整编96军在军长吴化文的带领下临 阵倒戈,宋时轮的十纵借势攻入城内,使固若金汤的济南城只用了短短的八天时间 便被攻破。准备前往增援的黄百韬和邱清泉兵团看势头不对前脚刚迈出家门后脚就 退了回来,紧缩在防地动也不敢再动。弄得粟裕的打援部队白白地等了一个星期无 仗可打。   恰好利用这段时间,粟裕站在地图前作出了更大的战略构想。随着济南城的攻 陷,南京统帅部摆的十字架形战略部署现在变成缺了头部的丁字形阵势,就象一座 天平,你只要在任何一方的码盘上加重码都能破坏它的平衡。这座天平的支点就是 徐州,它的右码盘是黄百韬兵团驻守的新安镇;左码盘是邱清泉兵团驻守的商丘、 砀山。若拿下新安镇,进而东克海州,南下淮阴,威胁江南,华北的人力,物力皆 可为我所用。于是,在济南战役结束后的第二天,粟裕向毛泽东发出了立即举行淮 海战役的电报。这一建议马上得到了毛泽东、刘伯承、邓小平、陈毅的支持,并提 出了以中野和华野一部向砀山、徐州出击,虚张声势,以此掩盖粟裕重点围歼黄百 韬兵团的真实目的,粟裕称善。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连粟裕自己都没有预想到,他所策划的淮海战役(国军称 之为徐蚌会战)是越打越大,兵力越投越多,最后竟然发展为决定中国命运的大决 战,国共双方二十余年来的恩恩怨怨在这最后的一场的血战中得到了最充份的宣泄 。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四日,粟裕下达淮海战役攻击令。一、六、九纵直扑新安镇 包围黄百韬兵团;四、八纵经邳县向西南,目标是拿下运河大桥;七、十、十一纵 攻击徐州外防;三纵和两广纵队归刘邓指挥配合中原野战军攻击砀山,牵制邱清泉 兵团。   在国军将领中,黄百韬非黄埔出身,为人刚直不曲、身先士卒、奋勇作战,曾 舍命救张灵甫,为汤恩伯背黑锅,奋战粟裕在南麻为胡琏解围,在睢县又和粟裕打 了个刺刀见红,是蒋军的唯一令人称诵的虎将。只可惜不遇明主,长期受制于刘峙 、顾祝同。济南失陷,黄百韬看到粟裕的华野虎视耽耽,而刘峙的部署又是危机四 伏,遂建议:为长久之计,放弃海州,收缩各兵团于徐州东南西北四方备战。刘峙 表示同意。   五日,当黄百韬组织他的第七兵团向碾庄转移时,刘峙却急令黄百韬原地等待 海州的第九绥靖区司令李延年的100军,44军到达后共同西撤。同日晚,海州 一家盐店唐经理求见李延年要求随军西撤徐州,并说国军不要海州了;李延年问何 以得知,唐某自称吾乃刘峙盐生意之经纪人是也。深夜,李延年果然收到了刘峙的 西撤军令,不由仰天长叹:刘经扶视财事大于国事,不败何待!六日晚率军撤到了 新安镇;黄百韬急率十数万大军向运河以西撤去。几乎于此同时,粟裕的华野杀将 下来。位于新安镇以北四十公里外的郯城霎时间枪声大作,炮火连天。   七日,郯城守将王洪九篷头跣足,大叫一声闯进新安镇兵团司令部,黄百韬才 知大事不好,急率兵团部于八日上午渡过运河。   八日早晨,粟裕查明新安镇已是空城,兵贵神速,刻不容缓,急令四纵强夺运 河大桥,令九纵绕过新安镇涉河追击,六、八纵急行军跟进。   九日,黄百韬兵团撤至碾庄,部队相当疲劳,于是驻扎在这里准备第二天撤回 徐州。相反,驻守在碾庄以西十公里处曹八集的李弥兵团不等黄百韬兵团来到,连 夜狂奔撤回到了徐州。   粟裕没有失去这个机会,电令位于徐州北部的七、十、十三纵坚决占领曹八集 ,切断黄百韬兵团与徐州的联系;再令全军所有纵队都向碾庄前进,包围黄百韬兵 团。   十日,黄百韬正准备西撤,突然接到蒋介石电令:黄兵团应在原地固守待援, 其他各兵团协助黄百韬兵团作战。黄得令后将兵团部设在碾庄。   碾庄位于运河西岸,陇海路北侧,现在江苏省邳县境内;千百年来,河水泛滥 ,人们都居住在台地上,台地之间是水塘、洼地,从军事用途上来看,易守难攻。 黄百韬遂以此为中心,北为25军,东为64军,44军在南,100军在西,构 筑了一个非常严密的环形防御体系。   也就在这时,粟裕的十一个纵队已经完成了包围作业,黄百韬兵团的九万兵力 被围困在碾庄方圆只有十八公里的范围内。   粟裕的全线进攻打了三天,刘峙还没搞清其主攻方向是哪里。十一月十日蒋介 石主持军事会议,才判明粟裕是以一部牵制徐州国军主力,而以主力包围黄百韬兵 团。当即决定全力解黄百韬之围,让杜聿明徐州指挥。   杜聿明到徐州后提议:以黄百韬兵团坚守碾庄,李弥兵团保卫徐州,集中邱清 泉、孙元良兵团西进会合黄维兵团围歼刘邓中原野战军的六个纵队,然后调头解黄 百韬之围。刘峙反对,认为黄百韬坚持不了那么久,西进如果扑空,责任重大。遂 下令邱清泉、李弥兵团东进攻击粟裕,同时将李延年的第九绥靖区改为第6兵团, 刘汝明的四绥靖区改为第8兵团,两兵团在蚌埠集结后向宿县进军;孙元良兵团也 向东推进;黄维兵团离驻马店北上经蒙城最后要到达宿县。各部队十二日开始行动 。这样,刘峙,杜聿明集中了七个兵团八十万大军,决心抓住共军主力一决雌雄。   黄百韬比刘峙所预想的要英勇顽强得多,同时也是粟裕最为棘手的对头。粟裕 虽然包围了黄百韬兵团,但因匆忙渡河西进,军队建制已非常混乱,已到了人自为 战的地步,幸亏黄百韬并没组织反冲击,粟裕一边整顿建制一边进攻。同时,徐州 方面杜聿明亲自上阵指挥邱清泉、李弥兵团奋力向东推进。粟裕不得不两面作战。 三天下来,打完了弹药,吃尽了战区百姓的地瓜和麦种,每个纵队至少伤亡三千人 ,杜聿明已推进了十公里,碾庄却岿然不动。粟裕感到战役规模比预想的要大得多 ,军事责任责任极为重大,遂向毛泽东告急,一面请求支援弹药粮食,一面建议陈 毅、邓小平统一指挥,以分担责任,但陈邓婉拒。   十四日,粟裕发现,在黄百韬兵团中44、100军较弱,立即调整部署,指 示先打弱后打强,集中兵力击溃44、100军。粟裕遂调动四、六、八、九组织 猛攻。这种攻击是极为残酷的。从国军手中大量缴获的榴弹炮,坦克,火炮、平射 炮、卡宾枪、重机枪等美式武器全都反过来砸在了黄百韬兵团的头上。44军15 0师师长赵壁光说道,当时火力猛烈,炮火连天,火药味辛辣刺鼻,火势熊熊,犹 如天崩地裂一般。已伤者再伤,已死者重遭炮击,尸横遍野,残不忍睹。一个营长 喊道:“要打,叫师长,团长去打!我们是不打了,孤儿寡母哭起来可怜!”赵壁 光说:“这怎么对得起军长啊!”一个团长说:“军长也跑不了。”于是,赵的全 师投降。可见战场的拼杀多么惨烈。   十六日,毛泽东电令由刘伯承、陈毅、邓小平、粟裕、谭震林组成总前委,邓 小平委总前委总书记,粟裕仍负责指挥军事。   十八日,黄百韬兵团几近弹尽粮绝。44、100和25军覆灭。25军军长 陈士章,100军军长周士道乱军脱逃。   二十一日,64军亦崩溃,黄百韬仰天叹道:吾有三问,一问为何坐等44军 两日不动,二问为何不知早日架设军桥在运河上,三问李弥为何不守曹八集。叹毕 举枪自尽。而杜聿明、邱清泉、李弥惧怕伤亡,只能依靠飞机大炮,耗尽十二万发 炮弹,距碾庄尚余十公里。他们呆呆地眼看着碾庄上空的硝烟渐渐散去,枪炮声也 稀疏下来,不知所措。   黄百韬兵团被歼,粟裕这时并不感到轻松,杜聿明集团军士气不高,尚有近三 十万人马,是一只不可轻视的力量;虽说黄维兵团被刘邓的中原野战军围在双堆集 ,但粟裕很清楚,由手榴弹就算重武器而且编制不全的中野来对付用飞机、坦克、 大炮、汽车武装起来的黄维的十二万兵马,那是以卵击石,极为耗时耗力的苦仗。 如果杜聿明一旦放弃徐州南下,集结在坦埠的李延年兵团和刘汝明兵团西进夹击刘 邓,中原野战军根本就不可能抗拒而被歼灭。他想:我吃掉了你的黄百韬兵团,你 若吃掉了刘邓大军,我粟裕行动再快,力量再大,也无法和邱清泉、李弥、孙元良 、黄维、李延年、刘汝明等六大兵团同时交手。当务之急是阻挡杜聿明南下并主动 出击李延年,刘汝明兵团,协助刘邓尽快围歼黄维。   恰巧这时刘邓因兵力火力不足而向粟裕告急,粟裕顺水推舟,令攻击力极强的 六纵急行军南下接替秦基伟的中野九纵阻击李延年,使九纵西去参加对黄维的作战 ,同时增派二纵和中野十一纵,炮兵特纵归刘邓指挥;速调华野主力到徐州南部待 令。   果不出粟裕所料,杜聿明集团军于十一月二十六日以孙元良,邱清泉打头阵, 沿津浦铁路进攻而来。二人仍是老打法,先用大炮射击,轰平了共军阵地,然后兵 士冲锋;粟裕对应之招也不变,炮轰击时令战士退出阵地,炮击停止后再反回阵地 抗击冲锋,时而白刃相搏,时而侧翼出击,你来我往,邱,孙二人三天前进了十公 里,就再也不能前进一步了。   而南线的李延年兵团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和粟裕的六纵稍有交手,就草木皆兵 ,缩回坦埠再也不敢出城。连粟裕都感到自己过高地估计了对手的力量,判明对方 士气已夺,信心丧失,无力再攻。他忍为:一个军事家,操作事项无非是攻、守、 退三字诀。杜聿明攻已不得其法,坚守徐州孤城则毫无意义,那么唯一的一条路就 是撤退。退能往哪里退呢?徐州城之东是连云港,让蒋介石用船将杜的三十万大军 接走,过去行,现在是不可能的;向东南则是苏中的水网之地,不利大兵团行动, 亦难以成立;向北是黄河,乃我之后方,杜不会飞蛾投火;徐州之西为广阔平原地 带,便于机械化大军团行动;杜集团军若西退的话,可一鼓作气到达武汉,或者中 途南下救援黄维兵团。无论哪一种情况出现皆不利于我。粟裕立即下达命令:一、 三、四、八、九、十、十二、两广、鲁中南纵队向永城,萧县急进,截击杜聿明军 团。   粟裕的命令刚一下达,那边杜聿明三十万大军已经出徐州西撤,霎时间机器轰 鸣,人马骚动,浩浩荡荡向西狂奔而去。李弥兵团的任务本是掩护全军撤退,实际 上却关掉无线电,比杜聿明还跑得快,十一月三十日撤退开始,到了十二月二日, 李弥兵团已越过了杜聿明的集团部,由后卫擅自变成了先锋,气得杜聿明七窍生烟 ,派人找回了李弥,让他留在集团部待命。可见当时退却之慌乱。   这边粟裕的三十万主力也是马不停蹄,跑步追赶,无奈两条腿怎么也赶不上杜 聿明大军所乘坐汽车的四个轮子。   三十万人马在前面拼命地跑,另外三十万人马在后面拼命地追,场面甚为壮观 。这样连跑了三天,战斗力最强的邱清泉兵团官兵已疲劳之极,只要一停下来就倒 地大睡不醒,其他可想而知。粟裕的主力也非钢打铁铸,兵士一边跑一边睡,若一 头撞倒,乾脆躺下就睡过去了。双方建制混乱,同住一村,同行一道,突然间辩明 敌我而动手开打的事比比皆是。真是你追我赶打仗忙啊!   十二月三日,杜聿明还想再跑,突然接到飞机空投下来的蒋介石亲笔信,信曰 :共军向永城流窜,弟不可前往,速转向濉溪口杀他个回马枪,以解黄维兵团之围 ,不要避战。杜聿明不得已停顿了一天。这一天对粟裕来说太宝贵了,就只有这一 天的功夫,粟裕的主力纵队已云集于萧县,永城,砀山地带,对杜聿明集团形成了 包围。   十二月四日,粟裕的各纵队收缩包围。而杜聿明这时还没意识到已被包围的处 境,仍在按蒋介石的命令计划向濉溪口进攻事宜,邱清泉打头阵,李弥、孙元良跟 进掩护。谁知越打越难打,邱清泉打了两天,十二月六日,来到了个名叫陈官庄的 地方,杜聿明才知道自己已被重兵包围,遂决定突围,让孙元良打头阵试探一下, 若能突出去,大军团再随后行动。孙元良感到是逃命的最好机会,回到部队命令切 断所有电话线,指挥部来的电报一概不收,唯恐杜聿明变卦。六日八时,孙元良的 炮兵无目标地打完了炮弹,然后破坏了大炮机枪,数万人分成几路落荒而逃,途经 邱清泉的5军防地,对方不明就里,一阵排子枪,死伤无数。枪声早惊动了当面阻 击的八纵,全线出击,孙元良兵团溃散,黑压压的人群在黑暗中东奔西跑,倾刻间 作鸟兽散。孙元良则早已脱掉将军服,换上百姓衣,一口气逃到了信阳。突围不成 ,杜聿明令邱清泉打头,李弥殿后,采用滚筒战术,邱兵团前进一步,李兵团接守 邱兵团的阵地,二十万大军收缩在陈官庄一带南北十余里,东西二十里的狭窄范围 内,向南运动寻求与黄唯会师的可能。粟裕对付这样的战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 有掉动部队拼死堵截,伤亡很大,双方一时打成了对峙状态。粟裕建议在南边设一 袋状阵地,引诱杜军团放弃阵地突围而歼之。毛泽东没同意,若杜聿明军团被消灭 得太快,蒋介石就会把傅作义集团军海运南下。   十二月十五日,黄维兵团覆灭,杜聿明停止了突围,粟裕亦围而不攻,战场上 一片诡密的平静。   十二月的华北平原,天寒地冻,又悄悄地下起雪来,雪片中还夹杂着滴滴冰凉 的雨水,飘洒在杜聿明的官兵身上,随即结成了一层薄冰,持续了十天的恶劣天气 ,来空投粮食弹药的飞机越来越少;战士们手脚冻伤,饥寒交迫,生不如死,眼中 流露出绝望的目光,使杜聿明不忍目睹。风雪中的陈官庄已成了人间练狱。   陈毅、粟裕联名给杜聿明写了封信,劝其放下武器。李弥把信转交杜聿明,杜 又交邱清泉,邱看后一言不发就烧了来信。   粟裕不能等了,一九四九年一月七日,各纵队发起总攻。九日杜聿明集团军溃 灭。乱军中杜聿明被俘,邱清泉死于流弹,李弥运气最好,换上伤兵血衣,竟然逃 到了青岛。   淮海战役,历时六十六天,国军损失了六十万人马,共军伤亡十三万兵士。国 军在中原的精锐部队丧失殆尽。这一切皆源自粟裕之手。   粟裕在以后的渡江,打南京,战上海等战役中已淡出决策圈,亦远离权力中心 ,功成不居,大概是他对这样简单的战役已没有兴趣了罢。后专心组办军事院校, 切搓战争艺术,终生乐此不疲。 ※※※※※※※※※※※※※※※※※※※※※※※※※※※※※※※※※※ 【小说连载】         孤 帆         -倪秋-         ~44~   第二天早上,天边才有些泛白,我就起来了,反正躺在床上睡不着也难受。洗 了个热水澡,才稍稍感觉好了些,尽管还是有些浑浑噩噩。我煮了一个鸡蛋,烤了 两片面包,抹了点黄油在上面,就着一杯冷牛奶,早餐就算打发了。之后,我又做 了两个火腿三明治,加上一个苹果,算是中餐。我计划着今天就到学校早一点,先 到机房把这星期布置的作业完成了。机房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我有几次都在那里 通宵达旦地做作业。   昨晚的事依然挥之不去,我仿佛仍旧在余震的纷扰之中。本来,在春日的凌晨 骑车而行,应该是清新盎然的,但我头脑却昏涨难当。   在过一个街口时,我看红灯变成了绿灯,就毫无戒备地骑了过去,刚过了三五 米,只听耳畔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车子撞击声,然后,我就从眼角看到一辆车子旋 转过来。那一刹那真是迅雷不及掩耳,我还来不及考虑如何闪避,就被车子撞跌出 去。倒地后,我本能地爬起来想跑到街边,但刚迈出去一两步,就觉得无力为继, 便倒伏在地,动弹不得。紧接着,就有几个人跑了过来,按住我。其中一个胖胖的 女人柔声说道:“我为你祈祷。”于是,就开始流畅地说了一通万能的上帝呵,请 你保佑这个姑娘平安之类。我觉得整个胸部沉重已极,仿佛背负着一块巨石。同时 ,隐痛从背上、左肋、肺部份分明明地泛出。我觉得意识还清醒,于是有了一点宽 慰,因为大脑还完好无损。但我有些担心内脏,身体内部传出的沉重的痛楚让我有 些恐惧。我想,要是今天死了,明天在地方小报上就会增加一则死讯,而伊大的中 国人们便有了一份庆幸,庆幸灾祸没有降临到他们头上,夫妻之间就多了一个以我 为戒的嘱托。至于遥远的故国大约就不免会有几种反应。亲人大恸,好友痛惜,相 识的有些陌生有些芥蒂的大概不至于会拍手称快,但可能会为我的惨死于美国街头 而窃喜,毕竟他们本来有些莫能望我项背,而我终于坠落了。   我没有死,但我会不会残则还是一个问题。如果残了,比如心脏受了重创,比 如肺要切除一半,比如肾破裂了,那我本来很可能有些亮色的一生便从此划上了句 号。作为一个残疾人,我再如何自强不息,终归不可能象一个健康的我那样去生活 ,许多已有的可能的幸福都会离我而去,剩下来的就是惨淡冷寂艰辛的一生。想到 漂洋过海到了美利坚居然一事无成就得到了这种结局,一种巨大的悲哀溢满了我的 全身。   然后,我又想这场灾祸会不会是上苍预先安排的,是不是昨晚的不忠而招致的 惩罚。一念及此,一股凉气直贯心头,昨晚的那种隐隐的惧怕变成了很分明的意识 。我总的来说不是一个有神论者,不相信因果报应,也不相信有一个全能的上帝在 遥遥的天际判人间的是非,司地上的赏罚。但今天的灾祸于昨晚的轻狂这两个事件 之间如此紧密的先后联系让我既往的信念在土崩瓦解。这场灾祸似乎在对我进行着 一场严肃而残酷的教育。   但我仍然有些庆幸,除了头脑还完好之外,我的脸庞似乎也秋毫无损。一个女 人尤其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脸面是她生命的一半。如果破了相,即使活着,也已经 等于香消玉殒。我还觉得有点侥幸的是,我没有大出血。以前看到的车祸受害者几 乎都躺在一片血泊之中,而我没有感到血液溢出我的身体,所以我想我受害的场面 还没有那样恐怖。不仅如此,也许我受的伤只是一点轻伤而已。   我仿佛觉得一辆急救车开了过来,几个人不由分说,就把我的衣服裤子从上到 下几剪刀剪了,然后硬生生把我抬到担架上,送上急救车。之后,一个氧气罩扣到 我的嘴上。在急救车里,我的内衣内裤也被剪刀剥去,一块天蓝色的布取而代之覆 盖了我的整个身体。一个人开始问我的姓名,从哪里来,我有气无力地讲了。我闭 着眼睛惘想着,听着一阵有些噪杂的人声,感到担架又在移动。不一会,我缓缓睁 开眼一看,我已经躺到了无影灯下。一个两腮刮得青青的年轻男人的面庞出现在我 的面前,自我介绍他是医生,一边用手按着我的各个部位,一边问痛不痛。   弄完之后,似乎大家都走了,撇下我一个人冷清地孤独无力地平躺着。我一刹 那间怀念起出事后的那一刻,那么多人围在我的身旁表示关怀。我真希望刚才出事 时的那个女人手握着我的手为我祈祷,让我至少感到一种被人关爱的温暖。胸口以 下腰部以上仍然感到沉重而伴随着隐痛,我无奈地忍受着,送走一分一秒,希望有 人快点来继续下一检查步骤。一会儿,一个妩媚的女人面孔呈现在我的眼前,她问 我有没有什么亲友需要通知,我就告诉了她吴兴涛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一个护士模样的姑娘走过来要我喝一种黄色的液体。我吃力地问她作什么用。 她说,为了CT扫描。并说要一连喝四杯才行。她又说,这种液体当然不好喝,但 我必须喝下去。她把吸管塞入我的嘴里,我就开始喝起来,本来有些戒备,预防着 那味道可能苦涩怪诞无比的,但喝到嘴里,也并不觉得太异常,便当它是橘子汁喝 了下去。喝完之后,大家又走开了,于是我又归于冷清。不一会儿,一个男人上来 问我有没有人需要通知,我说已经有人正在帮忙。正在这时,刚才要去吴兴涛电话 号码的那个漂亮女人把一个手提电话递到我的耳际,我听到吴兴涛在那边很焦急地 问:“没有关系吧,雨露,我马上过来。”我带着哭腔说道:“头没受伤,四肢没 受伤。”他没再问什么,只叫我坚强一些,等着他来,便把电话挂了。跟吴兴涛打 了电话后,我有了一些踏实和宽慰,一种希望的情绪在心头冉冉升起。我觉得我有 了着落,不至于会再继续在一群陌生人中忍受着苦难。这让我记起了小时候的一件 小事。一天我放学回家,在街头被一群痞象十足的孩子纠缠,当我正在无路可走时 ,我看到远处父亲的身影正在奔来,顿时绝望的情绪一扫而光。吴兴涛终于知道了 我的危难,就要来了,这让我回到了小时候那天得救的那种境界。   之后,不断有人前来让我喝那黄色的液体,一直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吴兴涛出 现了。他过来握住我的手,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话未说出,眼泪已涌出眼眶,他忙 对我说:“雨露,不要紧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时一个女医生走过来,给 我听诊胸部。听完了,我看她还是一脸的郑重,急问她:“有异常吗?”她答道: “听起来是正常的,不过还要等CT扫描检查了之后才能最后确定。”   终于,我被推去作CT扫描检查了。一路上,我紧闭双眼,尽量使自己镇静下 来。我想CT扫描检查应该与X光属于一类,并不会为身体增加更多的痛苦,但我 仍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恐惧。我觉得闭着眼睛,一切可能会刺激视觉感官的恐怖客体 都将不复存在,因而我也就可以获得安定。在CT扫描室里,我要被移到一个活动 的平板上。移的人大概意识不到我那时已不能自己活动,问我可不可以自己移过去 。我不耐烦地气绝般地说道:“不行!”于是,两个人提着我躺着的单子的四角把 我提了起来,移了过去。放的时候,我觉得他们不太小心翼翼,我因此受到了一些 震动,一阵钻心之痛顿时袭过心头。躺在那块活动板子上后,头下没有枕头之类的 任何支撑,我仿佛觉得我上了绞刑架。虽然我没有上过绞刑架,但绞死后的尸体的 角度和姿态跟我现在感觉的十分相仿。我躺着,等死一样过了好几分钟,却不见动 静。我痛苦得要命,想起了丘少云的困境跟我眼下的境况真是可以两相比拟。   终于,有人前来说要开始了。然后我就随着身下的板子往前移去,听见扩音器 里传出“摒住呼吸”的指令,我照着做了;往后移的时候,又听到“放松呼吸”的 指令,我也照着做了。这样没有变化地做了约摸两三遍,我想应该就完了,不料, 我还是没有被卸下。停歇了一会儿,操作的人又对我说,还必须再做一遍。这次, 我忍不住睁眼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巨筒把我慢慢地吞噬,吓得我立刻又紧闭上双眼 。但随即我的眼前马上浮现出一幅可怕的图景:火葬场里的尸体被送入焚尸炉的情 景。我顿时不寒而栗。   CT结果出来后,我大大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完好无损。医生说,我感觉到的 痛苦当然都不是虚假的,但那痛苦不过是肌肉和软组织受了损伤而已,只需要在家 里静养两三日,便可完好如初。我蓦然间觉得我是涅磐的凤凰,身体的重压感和痛 楚不再具有那种威慑力,我觉得与我曾经缚在一快的巨石正坠落而去,我重新在蓝 天展翅翱翔。          ~45~   吴兴涛也为我松了一口气。他说,他会负疚一辈子的,如果我真有什么闪失的 话。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觉得他与此次事故有直接的关联。我听了心里一热,但 却说道:“与你有什么关联,万一我真残了或死了,我绝对不会连累你。”   正在这时候,护士来为我量血压,并交待一些事项。吴兴涛对我说,他先走了 ,晚上再来把我接出去。   护士为我量了血压,对我说血压很正常,并说也许我今天晚上就可以出院。但 出院以前,必须请医生最后检查了,说了OK,才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在医院里躺到晚上,吴兴涛来为我办了出院手续,然后就由护士用轮椅把我送 出门去,吴兴涛再小心把我扶进他的小车。   在路上他对我说,他已经打听清楚,像我这种情况,除了肇事者要负担医疗费 外,我还应该得到一点补偿,不过要得到比较好的补偿,又必须请律师才行,因为 整个索赔过程极为复杂。尤其如果上法庭的话,那么程序就更为繁复。他说,他会 办好此事的,而我的头等大事则是康复,其他的事不要多想。   次日一早,我已经觉得好转了许多,那种重压感已经消失,只是左肋还是疼痛 得很。顾红雨对我说,昨晚我说了无数梦话,好像在呼救,挺吓人的。她说她煮了 一点红枣莲子稀饭,据说对跌打损伤很有疗效。我心中一阵温暖,谢谢了她。我吃 了一碗,味道美极,又止不住再吃了一碗。不一会儿,听到敲门声,顾红雨去开了 门,对外面的人说了一句谢谢,接进来一篮子花。她对我笑道:“好漂亮呵,谁送 的?”我说:“把花上面的卡片拿下来看看就知道了。”她取下卡片递给我,我展 开一看,是图书馆一齐工作的同事送的。我对顾红雨说了,她感慨不已,连连说这 些老美还真有人情味。   快吃午饭的时候,吴兴涛来了,他有些气喘吁吁地对我解释道:“本来一大早 就应该过来看你的,因为当助教的两堂课实在丢不开,所以现在才来。”他指了指 手里的两盒饭,说道:“我到龙城那里去买了你爱吃的青葱炒牛肉和公保鸡。”顾 红雨在一旁对我挤了挤眼,笑道:“你们两个好好享受呵,我得去上课了。”说罢 ,关门而去。   我一边吃,一边对吴兴涛说道:“受了这场惊吓也好,你看有这么多人关爱, 鲜花有了,佳肴也有了。”吴兴涛瞪我一眼道:“不要胡说八道,你差点进了鬼门 关,要是进去,再多关爱,再多补偿都毫无意义了。你真是太幸运了,被车撞了, 居然几近毫发未伤,你就当这是上帝给你的礼物,好好谢谢他老人家吧。”我对他 说道:“算了,我都不知道这是上帝在警告我呢,还是在保护我呢。”他说:“当 然是在保护你,换了其他人,非死即残。”我说:“好吧,就听了你的解释,不然 我以后就只有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了。”吴兴涛突然皱着眉头,以一种探询的口气问 我道:“你还真相信上帝的存在?”我答道:“有时候。你不是也相信上帝吗?刚 才还是你先说什么上帝的礼物呢。”他说:“我那只不过是一个玩笑罢了。”说罢 ,他又他紧紧追问道:“什么时候你会相信上帝?”我有些尴尬的答道:“恐惧的 时候。”他立刻朗声笑道:“这就对了。恐惧是宗教的基础。宗教当初诞生时,正 是由于人们的恐惧。现在恐惧仍然扮演着这一角色。生老病死、失业威胁、股市动 荡、长夜难熬、孤独无助都是归依宗教的理由。”我赞同道:“那是的,人们不能 不在祸福难测的人生中去寻找一块岿然不动的磐石。”他不屑的说道:“如果有上 帝的话,他老人家肯定不接纳那些充满了千奇百怪的私欲而寻求他给予如此繁多琐 碎帮忙的人。上帝应该是崇高的,你看他的儿子耶稣都这样崇高。”我愤愤地对着 他吼道:“嘿!你是在骂我。”他赶快赔不是道:“噢,对不起,我哪敢骂你。无 非是在为你驱除对所谓的上帝的恐惧罢了。你看你,刚偶然地遇到一点小麻烦,就 开始害怕上帝的惩罚了。上帝哪会如此虚荣,去管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的鸡毛蒜皮的 事。反过来说,如果上帝真愿意管的话,那大到希特勒,小到小偷小盗都不会出现 了。”吴兴涛眼睛朝上瞟了一瞟,又意犹未尽的说道:“上帝其实都是人类自己造 出来吓自己的偶像。”看到他那副得意的神情,我突然产生了跟他斗斗嘴的欲望。 在汉诺威时我曾经与上帝的见证会那个教派的人在一起学习过圣经,听他们谈过种 种上帝存在的理由和证据。我对他说道:“你说上帝不存在,那请你解释一下。我 们在宇宙中看见的一切东西都有一个原因,既然如此,那就必定有一个第一原因对 吧?!”他不以为然的笑了一下,应道:“那当然,你想证明什么?”我立刻迫不 及待地抛出了包袱:“这个第一原因就是上帝。是上帝产生了宇宙万物。”我以为 他一定会一下目瞪可呆,无话可说。不料他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镇静地回击我 道:“假如每件事都必须有原因的话,那么上帝也必须有原因。假如有的东西可以 没有原因的话,那么世界也可以象上帝一样没有原因。”我于是语塞了,沉吟了一 会儿,看到他手腕上戴着的表,一下计上心来。又颇为得意地对他道:“你的表是 人设计的,表都尚然如此,何况有着如此森然秩序的宇宙。除了上帝,谁又能是这 个万能的设计者呢?!”他宽宏地反问道:“你难道相信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是上 帝花了几百万年的时间所创造的最美好的世界?我真的不能相信,如果你被给予全 能全知和几百万年的时间去创造一个美好的世界,你会容许地震、龙卷风、火山、 水灾、癌症、艾滋病、法西斯吗?!”我抿了抿嘴,终于感到理屈词穷了,歪着头 对他研究着,问道:“你今天怎么突然变深刻了?”他笑道:“我什么时候又浅薄 了?”我对他做了一个鬼脸,扬手打了一下他的肩,道:“你今天是不同,好像整 个被什么高人的理论武装起来了。”他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道:“你的政治嗅觉还 真敏感。我坦白交待,我是正在看罗素的《一个自由人的崇拜》,我所有的论点和 论据都来自他。”我这才出了一口气,说道:“我说嘛,你本不该这样深刻。嘿, 下次来时,把那本书拿来我翻翻。”   他又跟我云山雾海地说了一通话,然后对我说道:“一点半我还要上课,我得 走了,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办,比如作业之类的,快跟我说。”我马上记起我的确 必须把昨天准备完成的作业完成了,明天就是截止期,晚交了要扣分的。于是对他 说道:“能够帮我做作业吗?”他说:“没有问题,拿给我吧。”他接过那沓作业 后,对我说道:“你今天也别到哪里去,就好好在家静养。现在,先去睡一个中午 觉。说毕,不由我分说,便把我的手逮住,把我拦腰平抱起向我的床头走去。我没 有挣扎,只觉得我仿佛回到了我被人抚爱的小姑娘时代,那时长辈们就是这样常常 把我抱来抱去的。他把我抱上床后,将我的袜子慢慢一圈一圈卷着退去,然后捧着 我的脚道:“你的脚真秀气,真该上《美腿秀脚》杂志的封面才是。”我笑道:“ 美什么美,臭脚板。”他接道:“是么,让我闻一闻。”说罢,还不待我反应,就 凑下头去真的闻我的脚,还吻了几吻,然后,说道:“不臭,不臭,是香喷喷的脚 。”我窘得用力挣脱他的手,把脚塞进被子。他贪婪地看着我,说道:“我真不想 走了,就在这里跟你泡一下午。”我急切地说道:“快走,快走,你简直就是一条 大灰狼。”他有些心有不甘地笑着盯着我道:“好吧,我下了课就来,不要做饭, 我买来就是。”   吴兴涛走后,我哪里能够入睡。他与石坚不断走入我的脑海里来。我觉得我已 踏上了贼船,或者被山大王梆到了山上,但我却有些欣喜。我觉得对不起石坚,所 以从心底里希望他在彼岸那端也正有一段美好的艳遇。至于怎么样最后收场,我则 宁愿在当下现在不去想它。   下午,吴兴涛果然又来了,还带来了我爱吃的意大利通心面。看着红彤彤的通 心面,我心里暖融融的,食欲也一下大振。吴兴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你 是九死一生的病人,要不要我伺候你,喂你的饭。”我温情地看着他,说道:“好 吧,我巴不得饭来张口。”于是,他真的用叉子把通心面卷成一团一团喂进我的口 里。正在这时,顾红雨回来了,我这才不得不装模作样地自己动手吃起来。顾红雨 一开口就叫我张口结舌,她说:“雨露,好福气呵。”还是吴兴涛帮着回了一句: “要是你出了车祸,可能福气更大。”气得顾红雨瞪眼道:“嗨,吴兴涛,别咒我 呵,我可不敢拿生命来交换。”   吃过通心面之后,我觉得嘴里干渴无比,便叫吴兴涛泡点茶来喝。他按我的指 点在靠墙的壁柜里找茶叶,见有各种茶叶在那里,便问我喝哪种茶。我当即说:“ 就喝碧螺春吧。”他说:“还未启封呢。”我嗨了一声,说道:“不管它,人都死 了一次了,有什么好的就享受吧。”那碧螺春本来是留着以应不时之需的。所谓不 时之需就是送礼之类。有很多事,为了表示感激,不送礼好像不足以表达似的。但 这场车祸已陡然间让我觉得人生的短促和生命的脆弱。生命之外的一切再宝贵都无 足轻重。我一死,这个世界对我便形同虚设。   这个月该我住客厅,有顾红雨这个第三者在场,吴兴涛吃完了饭,没呆一会儿 ,究竟觉得有点拘束,便托辞走了。         ~46~   又过了一天,我感到我已经几乎完好如初,除了肋骨那里弯腰时仍旧有点异样 。于是,我的生活又重归旧轨,上图书馆上班,上教室上课,到机房做作业。   我在图书馆工作的时候,吴兴涛走过来,对我说道,他打电话问了好几个专门 从事伤亡赔偿的律师,最后确定了一个收费较低而声誉又较高的律师。那律师决定 当晚就来对我进行初访,收集一些关于车祸的原始资料,并把一些表格拿给我填。 我对吴兴涛说:“真得对簿公堂吗?”他说:“请律师并不意味着就要上法庭,也 许法庭之外就调解了。”我说:“我真有些怕麻烦,在国内打官司都怕麻烦,不要 说在异国他乡。”吴兴涛说道:“在美国,就得时刻准备着打官司。美国的律师是 世界上最多的,就是因为美国人事无巨细都要诉诸法律。你死里逃生,庆幸自然应 该,但追讨肇事者的赔偿也是名正言顺。你正好乘这个机会,长一点见识,要在美 国生活,就必须知道用法律来保护自己。”我说:“好吧,看来是免不了的了。”   晚上八点,那律师准时来到,他穿得一身笔挺,个子不高,前额宽宽大大的顶 上都秃了,鼻子有点鹰钩,一看就属于狡猾人物那一类。他先客套了几句,自我介 绍叫摩尔,然后就把一个微型录音机拿出来,说:“你先讲一下事故发生的情形, 我录下来。”我便照他的吩咐,一边在脑海里重温那骇人的一幕,一边就缓缓地叙 述出来。录完后,我又把警察写的现场报告给他过目。他看了之后,说声:“很好 ”,然后说他也需要一份。之后,他说:“我要了解一些情况,作作笔记。”他问 了当时我过马路时的方位,又问了出事后急救车、警车处理的情况。问完问题,他 开始说他以及他的律师事务所的简况、他们收费的标准、这种案子怎样展开、理赔 额怎样计算、如何落实等等情况。   照他的说法,他先收集了所有资料,便去与那个警察、在场的目击者、肇事人 、肇事人的保险公司联系。由于他的律师事务所的客户也有保险公司,所以,他知 道保险公司如何出牌。当然,肇事者的那家保险公司并不是他们的客户,所以,他 们就可以百分之百地捍卫我的权益。这种案子,如果由受害人自己去与保险公司打 交道,那么理赔的数额就很少。而由律师去办,保险公司则会给得多一些。道理很 简单,律师难对付,所以保险公司不好打发,就只有多付钱。如果这个案子不用上 诉法庭就解决了,那么整个过程就会简短很多。但如果要在法庭相见,则整个过程 就相当漫长,因为法庭的案子堆积如山,必须排长队慢慢等候。至于收费,如果得 不到赔偿,则一分钱不收。有了赔偿,如果是上法庭就了结,则律师费就是33% ;如果直到上诉法庭才了结,则要收40%。我听了之后,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我 先因车祸而遭罪,复又因打官司而受害。我的印象是美国人对律师的评价并不好, 虽然律师阶层是美国社会的精英,美国社会不可能消灭律师这个行业而仍然可以正 常运转。我不由自主地看了一下吴兴涛,顾盼之间意思是要他为我拿一下主意。吴 兴涛马上会意,又问了摩尔先生,理赔的最可能的数额会是多少,应该包含哪些理 赔的内容。摩尔先生说道:“这很不好确定,我要知道肇事者的保险内容如何,才 能知道。比如说,他的保险规定他肇了事,给受害者的赔偿只能达到两万美金,那 就意味着你可以从保险官司拿到的最高款额不能超过两万。但是,倘若肇事人有房 子等其他私人财产,那么他的私人财产也可以用来赔偿。但是,既然这个肇事人连 开的车子都不是他的,住的也是公寓,我怀疑除了他的保险,你还能拿到其他什么 。”   吴兴涛愤愤不平地说道:“那就太便宜他了。”律师笑道:“你们应该感到庆 幸才是,被车撞了,而不至于送命和致残。我做律师三十多年了,像她被车撞了还 这样完好无损,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吴兴涛继续愤愤不平道:“他至少应该去蹲 几天监狱。”律师道:“那又怎么样,石头里反正榨不出油来。”吴兴涛显然不高 兴他以这样的角度看问题,赶快问道:“她应该如何与你配合,才可能得到最好的 理赔结果。”律师说道:“把出事后每天如何痛苦、日常生活如何受影响,心理如 何难受都记下日记。理赔不仅包含实际的医药费用、误工损失,而且还要包含精神 上的痛苦和打击。”   律师走后,我问吴兴涛:“你觉得摩尔先生人怎样?我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奸诈 ,不知道可靠不。”吴兴涛说:“律师如果忠厚,就必定不能尽职。他精明奸诈, 去为你争利益,岂不很好。”顿了一顿,他又继续对我说道:“不要犹豫了,就请 这人吧。来,先把前两天的日记补记下来,我来帮你记。”然后,他就问我在医院 的种种痛苦、种种感受、出院后的日常起居、精神情绪上的变化等等,一边就记录 下来。记完后,他略有所思地说道:“还有食欲、睡眠没有提到。”我便补说了。 他记了后,又挤眉弄眼地问道:“性欲呢?也没有提到。”我嗔道:“去你的吧, 我本来就没有性欲,出车祸就更没有了。”他说:“这就对了,‘更没有’意味着 性欲因车祸而减退。”我无奈地说道:“随你去吧,反正是你写的。”他说:“我 不过是记下来你的感受而已,感受都是你的。”我笑道:“都随你摆布吧。”   他记完后,把日记递给我,要我收好。我一边收了,一边对他说道:“其实, 出了事后,我心情好得很呢。你事事都这样呵护我,让我感到温暖得很。”他抓住 我的手问道:“真的吗?”我看着他,说道:“真的,你对我太好了。”他于是伸 手把我揽了过去,与我深吻起来。我们吻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的手在我的身上试 探着,企图向四处蚕食。我坚决地把他的手推开了,他叹了一口气,又更加拼命地 与我吻了起来。直到听到开门声,我们才猛地打住。   不出一个星期,我的伤痛就完全消失了。想想那天的情景,我可能横尸街头, 熟识我的人可能会在最初的一段日子里仍然记起我,或者至少还可以把我当成谈资 的一个精彩的内容。而过不几天,我肯定就被淡忘了。但今天,我依然还健康地活 着,充满着各种欲望。追求着各种向往的东西。真的觉得生与死之间只有一张薄纸 ,一戳就破。你此一瞬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彼一瞬间则可能归为尘埃。 (此处删去368字)         ~47~   知道我出事后,好多人都打来电话慰问,我都一一告之有惊无险。卞逸飞打了 电话来,我与他聊了很久。本来是他打电话来慰问我的,倒变成了我去慰问他,因 为我的灾祸已经过去,而他的灾祸正在临头。   他的太太与他最近一段时间若即若离,与那个同在餐馆干事的情人似乎也没有 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卞逸飞就这样与他太太泡着时间,拖延着,似乎还见成效, 至少分离的倾向没有更恶化。如果就这样拖下去,凭着卞逸飞的才干,拿到博士后 在学校里谋一份教职,当个教授,也许他的女人就跟定他了。毕竟那个美国人只是 一个餐馆的招待,与他最初如火如荼的情感终不能在同为天涯沦落人的状态中永远 保持。而做一个教授的太太就要安逸和有身份得多。卞逸飞要保持家庭的完整的目 的最终就可能实现了,虽然不免在自己的婚姻情感史上永远地留下了一页屈辱的篇 章。   为了能在情感上把太太拉回来,卞逸飞最近对太太的关照大大升温,先是为太 太买了一辆八成新的丰田车,继而又为太太买了好几件高档时装。两口子还不时在 周末去看看电影和歌剧。有一天,卞逸飞发现太太的肚子上有些瘀血的斑点,偏偏 那段时间太太又有高烧的症状,他立即有了不祥的感觉。他尽量显得很平静地让太 太尽快去医院查一下。查归查,其实他还是心成侥幸,希望一切都是杞人忧天而已 。孰料结果出来,恰恰证明了他的怀疑是一个确凿的事实。他太太小王真的成为了 一个艾滋病患者。小王知道以后,寻死觅活的,几次差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卞 逸飞不仅要照顾看护小王,还为自己担忧得很。虽然自己验血的结果是阴性,但很 难说这只是艾滋病毒的潜伏期没有显形性状而已。他一下觉得不仅这个家在坍塌, 而且他注定也随着这个家的沉没而沉没。   我不是一个心理咨询大师,也不是一个牧师,更不是一个洞察人生的哲学大师 ,所以对卞逸飞也不能进行什么很得要领的开导。只是反复地劝导他,既然验血的 结果是阴性,就不要疑神疑鬼。至于小王,现在治疗艾滋病的新药层出不穷,很多 艾滋病人都很有活力地活了很久,所以应该对战胜疾病充满信心和希望。   卞逸飞的事让我再次受到震颤。生命太脆弱太不确定。其实在茫茫宇宙中,每 一个人都不过是一粒飘荡的尘埃而已。不论他把自己看得多么了不起,甚至看成世 界的主宰,实质上他与其他的个体都是在无始无终、横无际涯的宇宙中一粒匆匆流 逝的尘埃。因此,显赫、富有、权势、名誉等等都是很可笑和微不足道的。只要自 己在确确实实地享有那一份生命的快乐、平常日子的温馨就足够了。(未完待续) niqiu_us@yahoo·com ※※※※※※※※※※※※※※※※※※※※※※※※※※※※※※※※※※   本期 责任编辑:幼 河            主 编:墨 雨      校  对:墨 雨            副主编:陆建平      PS制作:薛 钧                泽 熙      网络发行:薛 钧                安上枫      订阅快递:薛 钧      读者服务:幼 河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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