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三年六月六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四零一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306A) ~~~~~~~~~~~~~~~~~~~~~~~~~~~~~~~~~~ 【热点追踪】SARS疫情简报                 力 刀 【论 坛】 新时李林甫       ─简论现代中国消灭精英的污秽联盟         老 郸 【红叶集】 表现旅美华人生存状态和“内宇宙”的精品之作       -读旅美作家冰凌的三篇小说            陈 辽       琴谈                       渔 夫 【百草园】 神乎,“易经”!                 刘天成 【游子生涯】烹调风波                     岑 岚 【人生之旅】记录在岁月中的流放(九)             蓝 极 【小说连载】我到德国做新娘(四十)              阿 明 ※※※※※※※※※※※※※※※※※※※※※※※※※※※※※※※※※※ 【热点追踪】       SARS疫情简报(5/31-6/5/03)     -力 刀- 1.自5月31日,新加坡被WHO正式从SARS最近局部流行疫区名单中去除 。其自5/11以来,已无新病例发生。WHO现任传染病主任HEYMANN对 新加坡所取得的控制SARS流行的努力予以极高度评价,并乐观地认为以新加坡 的努力为样板,相信其它国家的SARS一定能尽快得到控制。WHO也同时取消 对新加坡离境人员进行普遍检查的建议。新加坡于3月9日发生第一例SARS, 由于当时对此新病毒所致疾病全无了解,这个在香港被从广东来港已感染SARS 的大陆医生所传染,并因不清楚的原因成为“超级带毒”传染者,很快感染另外2 3人并造成大批医务人员感染。但新加坡有关当局采取严厉有效隔离检疫和追查传 染来源,于3月29日就将除一例外其余感染人员搞清其感染来源,并及时向WH O联系汇报。新加坡政府并及时动用军方人力物力协助卫生部门有效地控SARS 流行。对航空和海港关口出入境人员进行普查,确保了无感染病例输出。   截止5月31日,WHO公布的SARS疫区名单为:加拿大的多伦多和中国 的北京、广东、河北、内蒙、山西、吉林、天津、香港和台湾。而在建议推迟旅行 的地区为中国的北京、河北、内蒙、山西、天津和台湾。   WHO并定于6月17-18日,在马来西亚召开全球SARS会议,会议主 要内容是回顾综述关于SARS病毒的科学新发现和研究进展、以及检查评价公共 卫生系统对这一传染疾病控制的作用。   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CDC)经过对在美国的SARS可疑和确诊病例 检疫结果分析认为:用酶联免疫吸附试验(ELISA)和间接免疫荧光抗体测定 试验(IFA)测定SARS冠状病毒特异性抗体IgG,IgM和IgA是准确 的,具有特异性,其结果的假阳性率很低。同时,CDC已制备出用PCR技术检 验SARS病毒的试剂,虽尚未得到FDA(食品药物管理局)的正式批准上市, 但已可提供给全国各地与其联网的实验室做临床诊断使用。 2.5/30/03,下午3时,国务院新闻办举行记者招待会,全国防治非典型 肺炎指挥部防治组组长、卫生部常务副部长高强介绍当前全国防非典型肺炎工作的 进展情况,并答记者问。记者会上卫生部官方语调明显转向。根据高强的回答记者 问题论述,其观点有如下8方面特点: (1) 否认张文康因瞒报免职。首创没有任何公开原因免职政府官员事例; (2) 首次明确宣布已免职的张文康仍在参与卫生部的工作; (3) 首次明确肯定从来没有瞒报过; (4) 首次明确否定蒋彦永的功绩和作用; (5) 首次把官方疫情发布前移至2月11日(即广州宣布“有效控制”的那次 发布会); (6) 首次以“中国有自己的法律”为由,拒绝公布军队患病人数。换句话说, 目前的SARS病例数并没有包括在官方公布的数字里。不仅和以前公布的“北京 市属地化统一管理”相矛盾,也自我证实了目前的病例数有可能不准; (7)首次引用新的概念:因为2月11日广州召开了“SARS已经有效控制” 的发布会,其后所有国家无权指责中国为SARS疫情扩散国。   高强的答记者问一经发表,已引起中国大陆和国外中文网络论坛的强烈质疑和 批评。 3.SARS诊断试剂商品开发较早先预计进展为慢 ,主要在于SARS病毒在 发病早期(10天以内)在呼吸道分泌液和粪便标本中所达到的数量较一般所见呼 吸道感染病毒为低,所以较难以可靠检验出病毒本身和其基因物质成份,而且,病 人产生抗SARS病毒抗体也在一周后。目前WHO仍建议使用根据临床症状表现 、显著胸部X光片和可能接触史来诊断SARS。WHO与全球协作实验室正加紧 开发敏感诊断试剂的步伐,为此,香港卫生署和有关医院已建立了供全球各实验室 研制SARS诊断试剂所需的SARS病人标本库--包括从起病到康复各阶段病 人血、尿、粪和呼吸道分泌物。灭活病毒标本也由德国Bernard-Noch t研究所制备,各种血清则由香港和英国制备。这些材料将由德国Robert- Koch研究所分发。对发展中国家将以优惠价格提供。   WHO目前在北京开办一系列培训班目的是在全国各省范围内建立有效的SA RS诊断实验室。WHO领导的全球协作实验室为此提供了物资材料和试剂。培训 人员来自中国大陆、香港、英国和美国的实验室专业人员。大陆已建立敏感的免疫 酶联反应诊断技术,新加坡遗传研究所对中国大陆无偿提供PCR诊断技术和试剂 。   中国大陆自5月第一周以后,新病例已连续四周显著下降,表明现行预防控制 措施实施有效。而加拿大多伦多近日新一轮SARS流行表明对此新传染病的控制 仍然是艰巨的,也说明持续保持高度警惕性的重要。WHO官员认为中国大陆的经 验对其他国家如何控制SARS是非常有益的。但对于中国大陆一些地区医疗系统 的对SARS诊断准确敏感程度、监护和控制能力尤其有近半数病人感染来源信息 的不能确定仍感担忧,这也给WHO如何评估某地区是否仍是感染疫区,对国际旅 行的建议等带来问题。 4.6/4/03是自3/28以来,第一次无死亡病例报告的一天。越南和新加 坡成功切断SARS传染源并控制其流行,表明在无疫苗和早期准确诊断方法以及 特异有效治疗手段现阶段,其流行的控制仍是可能的。而多伦多自5月26日以来 新增70例病例又表明,持续保持高度警惕,加强监护管理的重要性。因为,一例 新病例就可能引发新一轮流行的爆发。今天,德国报告一例自台湾返回的新SAR S病例,病人和另外50人已接受隔离检疫和处理。   6/5/03, 全球29个国家共报告SARS病例775/8403例。 较昨日新增3/6例(中国大陆2/5,台湾0/1,香港1/1)。中国大陆3 36/5329、香港284/1748、台湾81/677、新加坡31/20 6、美国0/69、德国0/10、俄国0/1。各个最早流行SARS的国家和 地区政府当局均表示要继续执行现行有效的监护防疫措施。香港当局称要进行至少 一年以上的所有边境口岸普查措施。   WHO建议推迟非必要前往旅行的疫区为:中国北京、天津、山西、内蒙、河 北和台湾。 5.中国卫生部新闻办公室5日下午公布具体疫情如下:   全国内地报告没有新增非典型肺炎临床诊断病例,治愈出院96例,死亡2例 。其中山西治愈出院17例,死亡2例;报告治愈出院病例的还有:北京58例; 内蒙古10例;天津4例;河北3例;安徽、河南、四川、陕西各1例。截至6月 5日10点,全国内地非典型肺炎疑似病例合计为895例。目前在医院接受治疗 的患者为1223例。按世界卫生组织统计标准,全国内地有疫情的省份为12个 ,其中,天津、吉林、广东、广西、湖北连续15天以上没有新增临床诊断病例报 告,上海、四川、山西、内蒙古连续10天以上没有新增临床诊断病例报告,河北 连续7天没有新增临床诊断病例报告。 ~~~~~~~~~~~~~~~~~~~~~~~~~~~~~~~~~~ 【论 坛】              新时李林甫             ─简论现代中国消灭精英的污秽联盟               -老 郸-   看到关于中国的所谓“政治精英、经济精英和知识精英的三角同盟的默契合作 ”对于社会稳定的决定意义的现代化言论,我笑了。   哑笑。   不,这不是透过牙缝或鼻腔的耻笑或鄙笑,而是仰天而无声的痛笑,痛苦的快 笑。我们的三头精英,神圣同盟,默契合作,这三个迭加词组,说穿了,不就是当 年庭辅李林甫的名言新时翻版,不就是现代从大乱已达大治的治世宣言,那就是国 史上希求而罕见的“野无遗贤”!   贤,古代的所谓精英,集中在专制王朝的核心周围,一心崇上,以为王用,替 王颂竽,替皇解忧。是属铁磁的,都被权势和利益所吸齐,旷野一时成为寸草不生 的大漠,民间再不是藏龙卧虎之深渊广聚,那王爷们还有什么“覆舟之水”的担忧 ?尽管日日笙歌,夜夜欢娱,庆祝安定团结的新盛世吧!   这个命题的本身是对现实的谎言,是对历史的诬蔑,是对将来的抹杀。在别人 见仁见智的舆论导向大潮中,我只想提出一个反命题。   这就是,中国的近代史和现代史,是一部剿灭精英的合成史。尤其在剿灭翦除 之余的现代中国,防口甚于防川之地,基本上无精英可言可现。   这么说是不是历史的虚无主义?是,是的。但是它是由中国的政治格局主笔所 写定的虚无。所谓“三角同盟的默契合作”,就是要把这种虚无变成仅有。把它抖 一抖,对着那位皇帝说,这就是专为您织作的新衣。再把它抖一抖,对满朝识文认 字的人们说,您也适合来这么一件新衣。再把它抖一抖,对那些有钱的野贤们说, 您也不必见外。   过去安徒生时代的骗子煞费半天苦心,只能打扮一位殿下,而我们现代的务虚 先进,不费半点功夫,一套新衣哄得三大群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摇过市。“精英 牌”新衣,各位是不是也要来一身呢?不要怕首都街头的黄口小儿笑话,他们哪里 知道精英的内在玄秘?光从表面上看虽然裸露得有点失雅,可是,“我们走在大路 上”,走我们的路,不要在乎别人指指点点。即使他们是“真正的英雄”,他们不 也只配夹道旁观吗?   把精英的外衣参透,然后举一反三,分给三家。就象孙行者的毫毛一样,一拔 一吹即可利天下。本来孤家的专制不可稳定,现在大家“咸于精英”,并且“三角 同盟的默契合作”,孤摇身一变就成三家,骶角之势,固若金汤。   可我说,别把精英的头衔别在胸前自我标榜,感觉良好。这样跟“三个代表” 的自我诠释有什么区别?中国历史上,能够称得上精英的,都已经成为历史。而现 代中国史,是地地道道的精英剿灭史。更别提不伦不类的政治“精英”与经济“精 英”。   固然有“精英政治”的说法,可“政治精英”的简单概念偷换则是天大的笑话 。尤其在专制社会中,竟也会有“政治精英”?   笑话的来源何在?从两个方面说。   第一,不管精英的文字定义如何,这只不过是“英雄史观”的变种。况且,他 比起那原版的“数风流人物,还看孤家”的英雄气概,底气又已经蚀去大半,光杆 无以自立,只好靠不拿枪的“英雄”们来略使支撑。   什么叫“英雄史观”?一句话,就是自绝于人民,自大于历史。我们的三头凶 龙中,没有一点人民的内涵。鼓吹精英,就是践踏大众,无视人民。这三者中,有 哪一英是人民利益而不是既得利益的代表?当年李林甫靠封建王朝的统治序列,士 农工商,在士阶层中再提取一回“贤”,就以为剩下的都是草莽群氓,不足为虑, 上章称贺了。别说李氏的胡言乱语怎么蒙蔽了上皇,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大话混话 ,几千年都没有人再敢重复过,结果到现在以“代表人民”为天职的共产党,倒把 臭不可闻的历史牙慧捡起来,擦巴擦巴,当奖章一样别在裸露的前胸。   我不否定英雄。但是如果历史上真有“政治精英”这一说,我们大概都还得处 在秦世的精英时代。借用一句名式,“造反这件事,做得好了,就可以当皇上”。 精英,可以在政治上有作为,但绝不等于坐到皇位上的就都是精英。照“政治精英 ”的滥觞,慈僖太后小德张,就都是精英人等了。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坚持我在《 亚稳代表》一文中的说法,亚稳系统中,起码是体制内,没有可以称得上的精英。   即使是曾经的英雄,一旦面临“绝对的腐败”,也自动从精英的领域淘汰。象 毛邓这样的风云一时的人物,在历史的洪荒中激进,有动量有冲力,但一旦洪流泄 出峡谷,在广阔的原野上,马上失去原来的动量与冲力,化为死水一潭。即使可以 把“精英”与“政治”迭加,也只有动态的迭加,而不容庸俗的美化。毛邓不仅自 甘堕落,而且对不与他一起堕落的独立知识分子大加鞑伐,围剿消灭,置于死地而 后快。   那么,一切还在于第二,到底什么是精英,在什么尺度上量裁精英?我想,如 果我们不至于把精英人头化,庸俗化,那么,精英只不过是人类历史向前发展的颖 锐。尤其是指人类在认识自身与认识自然的思维过程中的前沿,以及前沿人物。脱 离发展,脱离前沿,就没有什么精英可言。   西方的思想,其发展的势头,自从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以来,就没有些少停顿 ,从全球全人类的观点来看,中国人还没有对几个世纪以来的人类思想的运作保卫 干事理解与接受,说是前沿,还略有距离。我们曾有的错觉,曾有的“先进”感, 以至于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使我们对人类的伟大文化遗产未曾认真对待。一 旦被历史的车轮甩出轨道,马上就只有全面的沦落,“三信危机”。处于补课与补 考阶段的学生,怎么好自我标榜“精英”?   为什么中国的所谓“精英”,不仅自我安慰,而且把“精英牌”的皮条廉价散 发?这全在于对精英的曲解。或者说,在于中国特色的所谓精英。中国特色的精英 ,古时即有“学而优则仕”,但那还有个文官集团的自我认证。现代中国的文官集 团,反此命题为“官而劣则学”,劣迹和劣绩,正好难混时日,用买来的假学位恶 补一毕,马上就是政治与文化的“双料精英”,怪不得中国有群众性的“精英运动 ”。庸俗地把学位,权位,钱位等同于精英,这就是我们的中国特色,本身就是社 会腐败的迹象之一。   我在《亚稳代表》一文中只说到中国文官体例的平庸与腐败,马上就有“政治 精英”的注脚来反击,倒也可喜。平庸还是精英,各位不妨自己多作鉴定。但三头 巨魔的图像提醒了我关于中国文官体例的封闭性的补遗。   封闭,就是自以为是,自以为优,固步自封,不求上进,不求深入,天就一个 井口之大,我就是井口的掌匙人。比起毛的顶峰论的孤寂,中国现代有的是遍地精 英的群峰论。其市场是扩大化了,但是封闭的本质还是一如既往。   李林甫的名言“野无遗贤”,其实已经是这一封闭性的最佳例证与开山鼻祖。 不但是“英雄史观”,而且是“我即英雄”。即使我不是英雄,也是“天下英雄已 为我用”。“朕即天下”还有点打下天下的强人武人的霸道,可是“我是英雄我怕 谁”的当街长呼,就有点故张声势的心虚胆怯。   中国的真正精英,远在上古及春秋战国时代。可憾的是,以后就再也没有超越 性的大建树。东西方文化交流以后,更是在人文方面显出先天的不足。所有近代的 国产精英,无不是在翻版西方精粹。从严复,到孙中山,到陈独秀,到毛伟人,那 都是我们的英借他山之精呀!一到自己要作顶峰式的开创,就一下子成了断线风筝 ,飞不起来。   毛在位的暴政,就是全程的剿灭精英史,一直剿到现代中国无精英。对比二十 世纪三十年代中国文化在苦难中的跃进与成就,所谓新中国的历史上,几乎可以说 是一片空白。毛很得意了,因为他梦寐以求的舆论一律达到了。但是中国万马齐喑 了,中国只有“顶峰”,却没有人文的基础。   毛是中国历史上最典型的“朕即英雄”的独裁,从起家到破灭的全过程,表演 得真真切切。指点江山,剿除精英,自以为不可一世,实际上搞得满盘皆输。自以 为可以靠血腥镇压加野蛮群众运动,独力支撑天下,到最后,众叛亲离,只剩下“ 四人帮”保驾,一旦薨御,姬别霸王,魂断秦城,吓得中土群英,再不敢孤驾独征 。   所谓“政治精英、经济精英和知识精英的三角同盟的默契合作”也有它“泄露 天机”的地方。那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所谓的“政治精英”自己也觉得专断独行 的日子是不好过。从他们对马列主义的条文理解中,他们自我意识到,他们在中国 社会中,代表的是社会生产关系,而不是社会生产力,而且仅代表社会生产关系中 腐朽堕落的一面。就跟责骂当年“四人帮”一样,今日的“政治精英”不也是一模 一样脱离生产力的寄生虫吗?文化革命后的与世界水平无与伦比的差距,使他们意 识到“科技也是生产力”,有了一点要巴结知识分子的意思。没落到临头才弄清楚 “科技也是生产力”,简直还比不上当年光绪皇帝的认识水平,就这也配得上代表 先进?称得起“政治精英”?就算是违心地承认了自身的一文不明,一技不长,也 不是就有心悔改,也绝对说不上是从新开始礼贤下士,最多也就是假惺惺地“把知 识分子看作自家人”,仅仅看作而已。哪一天另眼相看,则是另一回事了。而在这 以前,他们全都一无例外地都是资产阶级家里人。   还差一点。对比于“科技也是生产力”,则“文化还不是生产力”。所以还必 须继续打入冷宫,继续实行专政。既然文化一时关系不到生产关系,就还不能让他 乱说乱动。那么,被专政的对象怎么会有“知识精英的默契合作”?不说不动就是 “默契合作”?买通的,臣服的,还是吓傻的?   从邓记“不姓社,不姓资”,到江记的“资本家的共产党”,国产“政治精英 ”的全面好戏至此全白于天下。共产党与资本家的天然结合,确实代表了最“先进 的”社会生产关系。我不会问:“至此共产党还有什么独立的社会价值?”我要问 的是:“既然明说资产加专制,何不直接打出资产阶级专政的旗号?”   只怕,那样一说就不先进了,那不用说与马克思的时代没两样,与蒋记的官僚 资本主义专制也没两样呀。更要紧的是,要是没有了马列主义的金光外衣,我们的 “政治精英”靠哪门子混入精英圈子?没有了四项原则的顶门棍,紧箍咒,还不是 街头小瘪三一个,凭什么要执掌黑白两道的大闸牌?   所谓“政治精英、经济精英和知识精英的三角同盟的默契合作”,要被称为污 秽同盟,不仅因为这是纯粹的既得利益的拼盘式同盟,一切为了既得利益的稳定化 ,一切为了稳定既得利益,而且因为这是极端虚伪的同盟。所谓的“经济精英”被 套上“政治精英”的轭套,许以一时风光,可是他们有作为国家法律的保护,保护 当权的共产党不会在某一天早晨,重新敲响“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警钟,对走资本 主义道路的剥削者全面专政吗?所谓“知识精英”被披上自我阉割的警服,替既得 利益大老板护庄看院,维持稳定“团结”,他们有学习人类知识及运用这种知识的 自由吗?他们有独立发展见解,对得起他们头上的“知识分子”帽子的权利及义务 吗?   “三角同盟”,说穿了还是一家独大,一党独裁。说得好听点,一个掌柜,两 个打手,共同剥削工农大众。这当然不是马主义正统谴责的“资产阶级剩余价值下 利润的平均化”,而是先进的“‘无产阶级’专制下资产阶级剩余利润的平均化” 。   这就是所谓的“默契合作”,皆大欢喜,心照不宣的污秽同盟三家村。可何必 糟蹋精英的美名! ※※※※※※※※※※※※※※※※※※※※※※※※※※※※※※※※※※ 【红叶集】          表现旅美华人生存状态和“内宇宙”的精品之作             --读旅美作家冰凌的三篇小说                -陈 辽-   美国的华人约有五百万。其中一部分是美籍华裔人,他们已加入美国籍,按照 法律是美国人。另一部分是现在美国读书、工作的中国人,他们只是暂住美国,迟 早要回中国大陆或台湾、香港、澳门。又一部分是旅美华人,他们有的已拿到“绿 卡”,可以长期在美国居留,但他们并未加入美国籍;有人虽未拿到“绿卡”,但 他们由于各种原因滞留在美国,也不准备回国。前两部分美国华人,写他们的文学 作品较多,但写旅美华人的文学作品,相对说来要少一些。旅美作家冰凌近年来在 中国大陆发表的三篇小说:《旅美生活》(中篇小说,原连载美国《东方》杂志2 002年第六期至第十一期,《小说月报》增刊2002年第四期选载)、《同屋 男女》(短篇小说,原载美国《东方》杂志2002年第三期,《小说月报》20 02年第四期选载)和《中风》(中篇小说,《海峡》2001年第四期)则是艺 术地表现旅美华人的精品。   传神地写出旅美华人的生存状态,是冰凌这三篇小说与众不同的特色所在。过 去,我们也读过一些写旅美华人的作品,它们写了某些旅美华人的言行和故事,不 无生动感人之笔,但读后总觉得它们写的是旅美华人的表象,并没有作家对旅美华 人生活的独特发现。冰凌则不同,他发现这部分旅美华人在美国的生存状态很尴尬 。在文化认同上,他们认同的是中华文化,但他们周遭都是美国文化,两者之间不 能不发生矛盾冲突;在法律上,他们还是中国人,由于他们已拿到“绿卡”或暂时 不愿回归而羁留美国,但是,美国政府并不承认他们是美国人。而对没有“绿卡” 而滞留美国的华人,一旦发现,还要强迫他们出境。于是暧昧的法律身份,又使他 们的生存状态处于边缘化境地。在经济上,这部分旅美华人有的能过上优裕的美国 生活,更多的是只能靠流动不定的“打工”度日,为在美国生存而苦斗。   在《同屋男女》里,我们看到作为访问学者的赵重光与同屋分室而居的露西之 间的文化冲突。在“食文化”上,“厨房是赵重光的天地”,“他对一日三餐”非 常讲究,“经常对同事宣传他的‘新鲜无价论’,说用钱去享有植物鲜活的生命, 公平而又合理”;而美国女人露西“对吃似乎不讲究,大都吃些比萨饼和麦当劳, 很少在家里开伙,周末在家,也只是煮点咖啡面条而已。”由于“食文化”不同, 两人之间经常发生矛盾,“赵重光的热油爆炒,搞得房间充满油烟味,露西好几次 跟赵重光交涉”。在“性文化”上,赵重光对有夫之妇的露西常把“性伙伴”带到 房间里,大呼小叫地做爱不以为然;而露西则主动逗引赵重光,“赵重光的固守反 而引起露西的兴趣”。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也。冰凌以中美食文化、性文化的差 异来揭示中美文化的冲突是很有创意的。但他并不片面强调中美文化的对立,而是 着重描写旅美华人在文化问题上的既矛盾又交融的生存状态。赵重光的烹饪艺术, 赵重光包的饺子,征服了露西和露西所在公司里的同事,称“赵先生是中国神仙” 。身处异国,妻子又不在身边的赵重光则一度堕入露西的爱河,认同了露西的“性 文化”。但当他得知他的妻儿即将来美探亲后立即断绝了和露西的往来,中国的“ 性文化”又占上风。   《旅美生活》里在“听雨楼”饭店里打工的那些旅美华人,有的如台湾人老叶 ,打工二十多年,一分钱也没剩下来,“吃呀喝呀嫖呀赌呀”,“该享受的都享受 了”;有人如托尼,“在国内是一家公司的工程师,十年前来美国考察的,滞留未 归,一直在餐馆打工。”“因为身份黑了,老婆孩子不能来美,就这样两岸分居着 。”只因他“讲七讲八”,爱提意见,被老金炒了鱿鱼。北京来的大唐,为了向上 爬,悄悄打“小报告”,愿意做“金老总绝对的部下”,结果也不过是,“下个礼 拜起,你打二区的台子。”上海来的张沪生对老金提拔老叶当大堂经理大为不满, 但当老板给他一个五百美元的红包后,他就马上改口:“要团结,不要分裂”。旅 美华人的法律状态的边缘化,是造成他们“窝里斗”的主要原因,这又是冰凌对旅 美华人的真知灼见。在经济上,旅美华人两极分化。一方面出现了金城那样的餐馆 业老板,员工数十人,有了“听雨楼”,又去开新饭店,既有名车,又有洋楼,大 大小小十八个房间,车库地下室游泳池,还有一大片绿草地。用金城父亲老金的心 里话说:“这比当年资本家还‘资本家’!”而他手下的员工,只能混个肚子圆。 两者在经济上的差距是十分明显的。   但像金城那样的旅美华人,有时也会遇到“艰难的日子”。一个美国佬顾客, 他老婆吃鱼时“小鱼刺扎进了喉口”,那位美国佬就将他告上法庭,索赔二十万美 元。听说“听雨楼”生意好,金城朋友的表弟便在“听雨楼”附近,开了个“长江 浪”自助餐馆,把“顾客抢去近一半”。《中风》里的“我”,第一个“五年计划 ”,站稳了脚跟,现在进入了第二个“五年计划”,谋求发展。然而旅美华人要在 美国“谋求发展”,必得艰苦奋斗。即使是金城,他也只是处在“谋求发展”阶段 。至于“我”的第三个“五年计划”,溶入主流,更谈何容易!须知在国内赫赫有 名的华裔作家白先勇,1987年回国访问时,他坦率地对人说,他在华人圈子里 有名气,但至今(1987年)还未进入美国的主流(上层)社会。三篇小说,旅 美华人的生存状态历历如画。如果你把这三篇小说勾勒的图景,整合在一起,你就 可以得到一幅旅美华人众生相的《清明上河图》。   然而,冰凌并不满足于旅美华人生存状态的形像揭示,他在描摹旅美华人生存 状态“外世界”的同时,更深入探索了旅美华人的“内宇宙”,即他们的心灵世界 。“我”在美国已经站稳了脚跟,正谋求发展,但在他的“内宇宙”一直在拷问自 己:“我为什么来美国?”如果“我是为了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看完之后为 什么又没有回去?”那么,“我”到美国来,是否“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谁料到 “命运反而改变了我,把我推入生活的底层。”“我是想改变一下生存的方式?” “可是在国内生存似乎更适合我。”那么,“我出来是为了挣美金一圆淘金梦?” “我”“为什么整天忙着中美文学交流,不仅不挣钱,反而心甘情愿贴钱?”来美 国“是不是搞错了?”“我搞不懂。”“我”不断地在他的内心世界拷问自己。但 还是拷问不出结果来。“我”把他的“内宇宙”称之为“精神中风”。“我”无法 确定自己清楚还是模糊,“我”怀疑“我是不是中风了,或者是不是精神中风了? ”把一个旅美知识分子的“内宇宙”展示得如此真实、如此复杂又如此深刻的小说 ,《中风》应是一篇开拓性的作品。   《旅美生活》里光棍老叶的“内宇宙”,又是另一种景观:“我到美国来,已 经二十多年啦,没有结婚啦,没有小孩啦,钱拿来做什么啦?”“不找女人,跑纽 约来干什么啦?纽约有什么好玩的啦?无非是吃啦,干啦(按:指嫖女人)!享受 啦!一个礼拜辛辛苦苦打工,这点点享受还是要的嘛。”一个灵魂空虚的、对未来 失去希望的、追求肉欲的旅美打工者的内心世界简直是跃然纸上!本是车间主任的 老金,因为儿子发了财,被儿子金城接到美国来养老。他的“内宇宙”更经历了三 大变:第一变,他眼见儿子成家立业,有洋楼,有大片绿草地,心想:要是这洋楼 能搬回去多好,可以让亲朋好友看看,那才叫风光。可惜搬不回去。及至儿子金城 叫他当“听雨楼”的总经理,他的“内宇宙”又为之一变:“这里,我说了算。” 提拔老叶当大堂经理的是他;叫大唐充当告密者,“有些什么调皮捣蛋事情,你随 时告诉我”的也是他;把鸡骨头留下来做开饭菜让员工吃,被员工们骂为“周扒皮 ”(按:周扒皮是高玉宝《半夜鸡叫》中的吝啬地主)的亲密战友的是他;炒托尼 鱿鱼的也是他……。   通过老金“内宇宙”的第二变,小说叙写了原是大陆工厂里的车间主任的老金 成了“听雨楼”的“红色资本家”的蜕变。第三变,老金随老叶去纽约,充当了嫖 客。起初,他见靠墙的一排沙发上,静静坐着七八位露装小姐,“他心里扑通、扑 通、扑通乱跳”,他对老叶说:“我,我不知道,你安排”。接着,老金被一位小 姐挽着,沿着一条幽暗的走廊,走向深处。“他感觉像是被拖向狼窝,心里紧张而 又抗拒。但是双脚却不听话,不由自主随着小姐走下去。”后来,小姐“轻轻一挪 肩带,薄裙滑落下去”,“老金就觉得白花花一大堆,本能地举手挡着眼睛”,他 “想起一个电视剧里的镜头,有一个干部就是这样被美女拖下水”。但是,现在老 金身在美国,并非有人以糖衣炮弹打他,而是他儿子金城、儿媳妇贝蒂叫老叶带他 去纽约,还塞给老叶一沓钱,叫老叶安排好,陪老金玩两天。老金听后,想了想说 :“真是苦心啊!”因此,老金终于享受了小姐的“服务”。老金“内宇宙”的三 大变,表现了老金旅美后生活际遇的巨变。冰凌就是这样艺术地展示旅美华人的生 存状态,怎样改变了他们的“内宇宙”,而他们“内宇宙”的变化,恰恰又是他们 不同的生存状态在“内宇宙”中的反映!   无论是写旅美华人的生存状态,还是写旅美华人的“内宇宙”,冰凌都把塑造 鲜明、生动、感性的人物形像作为小说创作的中心。冰凌深知,一篇(或一部)小 说,能否长留人间,关键还是在于它在古今中外的文学画廊中能否提供出“新”的 与过去不同的人物形像。这三篇写旅美华人的小说之所以成功,正是因为冰凌在对 旅美华人生存状态的叙写和“内宇宙”的揭示中,完成了对三位主人翁的塑造。《 旅美生活》中的老金是一个适应性很强的旅美华人的艺术形像。他初到美国,很快 习惯这种“语言不通,又不会开车,整天困在家里”的“孤独的生活”。“有时想 这是悠闲,就享受悠闲”;“有时想这是煎熬,那就煎熬吧。”他适应了。他学会 了若干常用的英文单词,学会了开车,学会了享受女人。但他毕竟是从大陆来的, 当他听说被炒鱿鱼的托尼来美国的遭遇后,“这天夜里,老金失眠了。”他感到内 疚、不安。他得知美国佬敲他的竹杠,用“鱼刺事件”向他索赔二十万美元,他愤 怒了:“这要在国内,他倾家荡产也要和对方拼到底。可现在是在美国,他连话都 听不懂,更不知道怎么去对付这件事”,因此“老金病倒了,躺在床上爬不起来。 ”及至听说保险公司会帮他们赔钱,老金立即翻身坐起来:“我去上班,你打电话 给律师讲,我们要跟那个婊子养的拼到底!”最后,老金与“听雨楼”的酒吧小姐 戴安娜做爱,“感慨万分,生命到了一甲子,却拐了一个大弯,这以后的生活怎么 个走法?”可以预言,这位善于适应外部环境变化的老金,今后在美国将生活得更 好。如此旅美华人艺术形像,在过去的美国华人文学作品中还不曾出现过。   《同屋男女》中的赵重光,不只笃行中国文化,而且坚信中国文化胜过美国文 化。他以中国的“食文化”赢得了露西和一帮美国人的尊重,即便在“性文化”上 ,他也以中国的“性文化”打败了美国的“性文化”,让露西与他做爱后自发地感 叹:“神秘的中国男人。”在同一间屋内,在只有一个中国男人、一个美国女人代 表了两种文化的冲突与融汇中,他战胜了那个代表美国文化的露西。这样的自尊自 强自立自爱的旅美华人形像又是独特的,此前不曾有过的。《中风》是冰凌的一部 自传体小说,他到美国后的苦斗,特别是他在苦斗中获得成功后在“内宇宙”中的 反思,更创造了一个富有民族精神但又善于吸纳西方文化中的精华的、为中美文化 交流作出无私奉献的、勇于探索热爱生活的旅美知识分子的典型形像:“不管怎么 样,我都要活下去,快乐地活下去。我有幸来到了这个世界,我就要珍惜每一天, 享受每一天。”三篇小说,塑造成功了三个活在读者心中的艺术形像,显示了冰凌 在小说创作中的艺术功力!   冰凌在这三篇小说中取得如此成就,并非偶然。他曾以《嘻嘻哈哈-冰凌精品 幽默小说集》、《冰凌自选集》等作品享誉海内外,而后他的笔锋转向反映旅美华 人生活的小说创作,厚积薄发,自然一举成功。如今冰凌先生正当盛年,风华正茂 ,我希望他在表现旅美华人的创作新领域中取得更新更大的成就! ~~~~~~~~~~~~~~~~~~~~~~~~~~~~~~~~~~                 琴 谈                -渔 夫-   喜欢听戏,有机会,也喜欢唱个戏,除了喜欢听戏唱戏,诸位大概不怎晓得, 原来渔夫还有雅兴喜欢摆弄提琴。   据说天才们年纪小小就开始学琴并且有所成就,人前光耀门楣赢取满堂彩了, 渔夫么,左看右看,活脱没甚天才模样,学琴时,“芳龄”一十有六。疯狂岁月, 渔妈妈关牛栏两年又八个月黑狱,重获自由后,补发工资,问渔大小子喜欢点什么 ,回答曰买把琴罢,于是渔夫便有了生平第一把小提琴,却又没有先生。何妨?自 个儿抄谱,自个儿摸索。有朋友说渔夫读谱快,渔夫无缘科班,读谱快,其实是年 轻时,广阔天地柴油灯下拉提琴读谱熬出来的绿林手段。那年头,哪像今天,孩子 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求必应,要甚有甚,福兮祸兮,可祸可福。是故渔府千 金,概无此“幸”,大小渔女,非调教得有点“不能淫”,“不能移”,“不能屈 ”的古中华遗风而不可处世立品。   话说回来,琴买了,下乡年龄也到了,于是和千百大小子大姑娘们一道到“广 阔天地”去。背包上方,军人横搁着的是步枪,渔妈妈送渔大小子下乡,渔大小子 的背包上,横搁着一把提琴。毛委员出来闯天下,一挽诗书,一肚阴阳谋;渔小子 出来闯江湖,一挽诗书之外,不过一把小提琴,因此,渔小子不是马背上得天下的 脚色,却也免去阴谋阳谋,这谋那谋,阴阳怪气,不提。   广州出品的提琴音色不差,可惜那时质量不怎过关,海岛天气潮湿,有一天打 开琴盒,吃惊地看到提琴居然散架了,粘合的地方松脱掉,叫渔大小子着实垂头丧 气了好一会儿。   自七一年下乡到七八年去国,渔大小子先后用过四把小提琴。除了第一把外, 其他的,都是别人送的。那年头,时兴小提琴,记得广州的金雀牌小提琴索价“不 过”人民币二十二元,这钱倒不是个儿戏数目,但出来做事的王老五小子们发发狠 却也付得起,因此手边有个闲钱的年轻小子们都好买上一把,过过当小提琴家的风 雅瘾头,不几天后,觉得小提琴并非想像中容易把玩,也就不要了,渔大小子可是 多多益善。不像今天,张嘴铜臭,那时节,讲义气,不怎讲银子,因此,旁人手上 不再获青眼的琴,都是免费交到渔大小子手上的干活。其中有两把,真的是挺好的 。   下乡七年,一把琴,风吹雨打,也跟了渔大小子七年。后来去国,梦想发财, 提琴么,以为玩物丧志,因此也就将之留下在黄土地上喑哑。   愚不可及,渔夫生平作过的蠢事之一。后来再拉琴,是在信耶稣后,歌也是那 时开始唱的,后话了。只想说,甚么新社会、旧社会,通是将人变成鬼的鸟社会, 只有信耶稣,才可以将鬼变成人。   一直想要买一把好琴,但也一直没碰上好机会,太贵的,渔夫一介书生,出不 起银子,不那么贵的,却又好像稍逊风骚,所谓价廉物美的好货色,一直与渔夫缘 悭一面,奈何?前几天歌剧院合唱团一位好友带来一把1893年造的法国琴让渔 夫鉴赏,他告知说是礼物,别人送的,打算让儿子学琴用。琴不消说是十分之上品 ,发声灵敏极了,高音亮丽,低音浓郁,中音爽朗,渔夫纳闷怎的自个儿就一直没 运气盛惠得如此一份“礼物”?今天渔夫手上的琴,是捷克斯洛伐克访造的Str adivarius,音色并不见得比渔夫往日的广州造出色多少,但好在不散架 ,而且,今日手上拥有的,全都是无价的纪念品。   琴本身,捷克造,朋友的父亲购自阿尔巴尼亚,带回来北京给朋友的。朋友拉 琴,半途而废,于是在香港把琴交给了“乡下人”(渔婆语)渔夫。提琴弓是渔夫 的一位音乐家朋友在一九八五年一月十号,渔夫离香港来美之际,他老兄赶到飞机 场送行特意交到渔夫手上的。这把弓,一直留在渔夫手边。   提琴盒更是渔夫的前女朋友送的。伊后来移民到加拿大,年前返港,却惊闻伊 因白血病逝世,留下来在渔夫手中,一个提琴盒,还有一片挥不去的回忆。愿伊主 怀安息罢。渔夫的心愿,如果有机会,一定会用伊赠送的琴盒带着提琴到伊坟前去 扫墓,并且为伊弹奏一首动听的小曲。只是伊在天堂,可听得到渔夫的琴声?   上述各项,一路风云,在北美跟渔夫足十八年了,即使渔夫有日有幸得到一把 真正的Stradivarius,今日的琴,弓,还有琴盒,也还会一直跟着渔 夫。无价友情,虽万金,不可易。 ※※※※※※※※※※※※※※※※※※※※※※※※※※※※※※※※※※ 【百草园】               神乎,“易经”!                -刘天成-   来美国之前,在国家政府部门工作,常有机会到各地出差。地方政府在工作之 余一定要安排到当地风景名胜一游。无论是在公园门口还是在香火旺盛的寺庙观庵 ,总能见到一些算命先生,面前一块红布,上面画着阴阳太极图或八卦方位图之类 ,为游客看相,算命。不知什么原因,在众多的同行者中,我常常被算命先生选中 ,争相要为我算命。有的甚至追到公园里面,说我“大福大贵”,非让我止步细听 。我那时对算命一概不信,认为这不过是江湖人的把戏,愚弄人的骗局,无非是揣 摸人的心理,胡编一些说词来混口饭吃。受共产党的唯物主义教育这么多年,谁信 这一套!再看看这些人大多穿戴破旧,流落街头,若真有那么大本事,何至这种地 步。   一次偶然的机会,使我改变了对算命的看法。 “神算”算命,三算皆准。   一九八七年国务院召集有关部门在海南岛开会,我在会上碰见了一个中学的同 班。他当时是赵紫阳总理最欣赏的年轻干部之一,曾任国家计委和国家体改委委员 ,后被赵点名到中央某主管部门担任要职。会后,我们又在不同的时间游玩了海南 的东山岭。   一个月后部分同学在北京聚会,我们再次相遇。他一见我就问,东山上有个算 命的老先生,对“易经”很有研究,号称“神算”,远近闻名,慕名而来的人很多 ,你去东山时是否让他算过命?我讲陪同的人都劝我们去算一算,但我不信。他讲 当时他对算命也不信,但因正处于仕途走运阶段,很想知道自己未来的发展,于是 决定试一试。他讲这位老先生与众不同,只给算三个问题,言语神态充满自信。我 同学让他算的三个问题是他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算“过去”目的是测 他算的准不准,如果准,后面两个问题的答案还可参考;如果不准,就算花钱听了 个故事。不料老先生语出惊人,言简意明,毫不含糊:“35岁遇贵人”“43岁 有难”“48岁东山再起”。我同学暗暗称奇,他正是在35岁时被赵紫阳看中。 看来这老头不一般。他开始对43岁的命运忧心仲仲,当时他只有41岁,难道两 年后真会有“难”?这“难”是什么难?我听后哈哈大笑,劝他不要相信这类鬼话 。我说从“48岁东山再起”这句话来看,这“难”不是什么病灾之类的难,只会 是仕途上的难,你现在是赵紫阳的得力干将,这“难”降到谁头上也降不到你头上 ,只要你不得罪邓小平,陈云就行。至于你说他算的准,我看未必,目前只能说他 算对了三分之一,偶然性很大,如果两年后你真遇到非你主观意志所能避免的“难 ”,我看我们对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都要重新认识了。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果然被这老者言中。两年后,当我们步入43岁时,中国 的政局发生了巨大震荡,总书记赵紫阳下了台。尽管我的同学在这期间都在美国考 察,没有卷进政治风波,而且不顾在美朋友们的劝阻,毅然在“六四”那天返回中 国,但还是因是赵重用的人而被免去一切职务。   三个推算有两个已被验证(注:五年后第三个推算得到验证),使我受到了极 大的震动,我突然感到在我所学的哲学范畴之外,还有一个十分奥妙的世界观,这 决不是一般人所能掌握的。而真正掌握了它的人,一定有奇异功能,至少是人类的 某些潜能在他们身上被激发出来。一年后,又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认识了被称为 “易侠”的易经大师,当时中国易经学会的负责人张延生。他使我对“易经”有了 认识,开始相信“命运”,并对算命有了兴趣。  大师诊病,姓名为因   一九九零年我因心脏病住进了北京安贞医院,不久张延生的父亲张协和也住进 医院。张协和送进医院时因心脏衰竭已昏迷不醒,医院立即发出病危通知。张延生 的妹妹打电话给在河南开国际易经研讨会的张延生,让他立即返回北京。不料张延 生在电话中说,经他测算父亲死不了,要坚持把会开完。两天后他父亲转危为安。 竟然有对生老病死掌握如此准确的人,真是神了!我产生了要见他的强烈愿望。   一天我去看望张协和,他告诉我延生来了,刚被护士们叫走。我走进护士值班 室,看见七,八个医生和护士在围着一个中年人看手相。看见我进来,一个护士指 着我问延生:“你猜猜他得的是什么病?”我住的高干保健病房是个综合病房,得 什么病的都有,这个问题显然是在测试延生的能力。延生问了我的名字,看了看我 的左手,回答的毫不含糊:“是心脏病。”他指着我手掌左下端(大拇指下方)说 “这代表心脏,你们看看这颜色是暗红的,这是供血不好的症状。”我当然不会放 过这难得的机会,立即问道:“我年纪并不大,怎会得这种病?”“是你的名字引 起的,你的名字起的不好,按‘易经’的说法,‘天成’是‘火封鼎’的意思…” 全屋的人都笑了,延生并不理会人们的这种反应,继续说:“‘火封鼎’的意思是 鼎上有盖,外面有火烤着,里面的热出不去。”“你说的这些我还是不明白,能不 能结合现实解释一下。”“你工作是个急性子。”“是的,我下面的干部都反映我 节奏太快,要求太严,跟不上。”“这是内火。你这个人不管在哪儿工作,都有嫉 贤妒能的小人在背后搞你的小动作,这是外火。内外火夹攻,你不得心脏病才怪。 ”我有些不服,说:“我这个名字取之我出生地的地名,是原绥远省的一个名为天 成镇的地方(现属内蒙)。四六年内战爆发,我母亲是随军家属,部队行军经过天 成镇时生的我。”延生掐着手指算了算说:“如果是地名的话,用‘易经’来测, 天成镇肯定是个洼地。”我心想,你前面因名字而生病的理论我无法验证,但只要 有机会,我一定到天成镇去看看是不是洼地,验证一下这“易经”是不是有这么神 。   延生与我年龄相近,我俩很谈得来,他每次到医院陪床都和我畅谈学“易经” 的体会。他利用“易经”为人治病,不愿算命。他讲现在一些当权者把气功和“易 经”与封建迷信混为一谈,搞算命的最终都没好结果。我很理解延生的处境和想法 ,凡是托我找延生算命的,我大多婉拒。但我的一个表姐却让我无法应付。她一天 三四个电话打到医院里,死活让我求延生为她即将高考的女儿算一算,使接电话的 护士烦不胜烦。我也有想再测测延生本事的念头,就请他帮忙。他问了我外甥女的 名字后,对我讲了两点:一是这个女孩看上去挺用功,实际心并不在学习上;二是 她考不上大学,但分数够上自费大学。我有些怀疑,问他:“你又没见到她,只是 知道她的名字,世界上重名重姓的那么多,你如何能得出此结论?”“重名重姓的 人是很多,但叫此名并是你外甥女的只有一个。因她与你的关系,她的信息能在你 身上反映出来。看着你,把她的名字用‘易经’一测就出来了。”初听这套理论可 真觉得有些玄。两个月后,高考结果公布,外甥女差4分没考上大学,上了自费大 学。但直到这时,我对“易经”还是半信半疑。   九一年五月,我到内蒙出差,利用这个机会到出生地去看了看。这个地方现名 天成乡,在集宁地区。四十五年过去了,没什么发展,看上去仍是个大村庄。到天 成乡天已黑了,第二天一早我就爬上了乡政府后面的山坡。当我回头看时,我不由 得惊呆了,透过淡淡的晨雾,我看到的天成乡被丘陵所环绕,构成了一个盆地,天 成乡就在这盆地的中央。我跺了跺地,是的,我是脚踏在实地上;我揉了揉眼睁开 再看,眼前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难道在这茫茫的宇宙中,真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 洞察一切?难道远在数千年前我们的先人就已掌握了这时空的奥秘并给后人留下了 足以代表华夏文明的伟大巨著“易经”?这一切又如何用马列主义的唯物论来解释 呢?我突然感到几十年在我头脑中形成的坚固大厦在开始动摇。 出国遇阻,能人指点   一九九三年,我计划到美国探望太太和女儿,但三次到美国领事馆办签证都以 有移民倾向被拒签。我托了许多朋友做工作都无进展,我当时真不知如何是好,也 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我太太更是着急,托了在美国有一定影响的朋友再做工作,但 还没有结果。我们似乎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突然我想起了“易经”,想起了延生 ,也许“易经”能从我面对的这混沌杂乱的世界中给我指明方向。但我找不到延生 ,他不在北京。我只好求助在道教和佛教界有不少朋友的远在珠海的妹妹。我一再 叮嘱她,一定要找懂“易经”的人,我现在只信“易经”;千万别找马路上的算命 先生,有真才实学的人不在马路上。我妹妹把一张全家照片给一位大师看,他讲在 我头顶上有一个黑箍,把我箍住了,使我无法出国。但还是有一线希望,因为黑箍 上有一条裂纹,最终会有贵人相助。他仅讲了这么多,并没给我指明方向。我的一 个中学同学是中新社的大记者,海内外很有名气,结交了众多能人。她听说我的情 况后,向我推荐了一位对“易经”有研究,算命算的非常准确的能人。这人当时在 上海,她已和他打了招呼,请他一定帮忙。我和那人通了电话,他问了我的姓名和 出生详细时间后,对我说,你有贵人相助,在年底前还有一次机会(当时已进入十 二月),如果你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你就可能再也进不了美国了。他让我把床头 调个方向,由南北向调成东西向,头朝西睡。他告诉我,今年我的命不大顺,即使 我办下签证,也还有一些磕磕碰碰的,但无关大局,让我放心好了。   十二月十四日,我太太从美国来电话,讲她的美国朋友已向美国有关当局做了 保证,我这次来美探亲,决不会滞留美国,一定按期回国。有关当局已与领事馆商 妥,让我星期五再去面谈一次。这个美国朋友交代,美国领事有法律授予的独立决 断的权力,别人不得干预。同意面谈,并不等于同意签证,能否说服领事,就看我 的了。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我针对领事可能提出的问题作了保卫干事的准备。 但当我在领事馆大厅听见叫我的名字并面对领事时,我还是十分紧张。这个领事很 年轻,他知道有人为我打了招呼,很有看法,一见面就对我进行了一番美国法制教 育。他说:“这是在美国,不是在中国,走后门是行不通的!”接着就问我:“你 如何证明你不会留在美国?”我按着我准备的理由,一条一条地阐述,每说完一条 ,他就说“你没说服我。”当我全部阐述完时,他抬头看着我说:“你还是没有说 服我。”我心立刻凉了,原以为上面打了招呼总会通融一下,没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唯一的区别是这次给我时间让我详细阐述理由,而不像上次没说几句话护照就被 扔了出来。在慌乱中,我手无意摸到西服上衣口袋里有个证件,拿出来一看是工作 证。自从有了身份证,工作证几乎失去了作用,我早不知道我的工作证放在哪里。 这套西服是我太太从英国给我买的,已多年没穿,这次为了面谈,我选来选去,没 想到鬼使神差的选中了一个放有工作证的西服,难道这是命运的安排!?我立即把 工作证递了上去,理直气壮地说:“你看看我的职位,就知道我在国内是受重用的 ,难道我会放弃这一切而留在语言不懂的贵国谋生?”他打开看了看,转身进到后 面屋里,看来他是要核实一下,或者请示他的上级。过了半小时他才返回,对我说 :“希望你能遵守你的诺言,按时回来,二十七日来取护照。”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我终于踏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虽然这次飞行遇 上了有惊无险的劫机(后被粉碎),但我心中一直十分坦然,我坚信易经大师的话 ,这磕磕碰碰无关大局。我感谢“易经”,我感谢这些易经大师,我更希望他们的 当前十分困难的条件下,更好地发挥国宝“易经”的作用,为中国人民造福。   神乎,“易经”! ※※※※※※※※※※※※※※※※※※※※※※※※※※※※※※※※※※ 【游子生涯】                烹调风波               -岑 岚-   今天星期四,是赵乐天和妻子的共同休息日,也是赵家的乔迁之喜。   尽管昨晚收拾东西弄得挺晚才睡,可赵乐天一大早就醒了,一骨碌爬起来,闻 到一股油香气,发现妻子张秀玫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也许是太兴奋,也许是起 得太早,赵乐天的食欲不是太强。说实在的,他们已很长时间没吃过这么早的早餐 了。秀玫说:“今天要花力气,中饭也不定什么时候吃,再不想吃也得给我吃完这 盘锅贴饺子。”两口子匆匆吃完“简单”的早饭,就忙着收拾厨房里剩下的锅碗瓢 盆。   八点整,门铃响了,老赵的一帮朋友来帮忙了,足有七八位,全是曾经与老赵 在不同餐馆共过事的哥儿们。打头的是瘦高个子的天津人李益行,他对着赵乐天夫 妇俩双手在胸前一抱,笑口大开地说:“赵大哥,赵大嫂,恭喜恭喜!”老赵春风 满面地把朋友们迎进堆满纸箱什物的客厅,秀玫却打趣说:“大李,想不到,你这 一抱拳,倒还蛮有电影明星的派头咧 !   老赵已事先向公寓管理处打了招呼,预定了使用电梯的时间,管理处的人也已 把电梯间的后门锁打开。众人一趟趟地把东西搬到电梯口,装满一电梯就跟两人下 去。到一楼开电梯后门,再出公寓大楼后门,李益行帮老赵租来的搬家用的优豪( Uhaul)卡车就停在那。老赵家本来东西也不是太多,他们又事先收拾好了, 搬起来很方便,加上人手又多,不到一小时就装好了车。   老赵在这套一室一厅的公寓里转了一圈,没拉下什么,也打扫乾净了。他们在 这整整住了五年,每一面墙他都熟悉,甚至上面有几个钉子孔他都记得。那都是前 住户留下的,他可没舍得往这贴着漂亮墙纸的墙上扎眼儿。现在是告别的时候了, 他赵乐天从此结束了租房住的历史,今天就要住进自己的房子里去了。他轻轻地关 上门,锁好,就像合上了一本读了很久的旧书一样,有些留恋,又很决断。   一个小时后,当他在秀玫的陪伴下,朋友们的注视下,打开了那所他梦中之屋 的大门,他感到他从此翻开了一本崭新的书。进了这个门,他的加拿大梦就真正开 始实现了。                 一   赵乐天和秀玫直忙到夜深,简单的几件家具已放置好了,他们在主卧室的床也 铺好了,那宽敞的厨房更是安排得妥妥当当。新买的大冰箱和洗衣机,烘乾机早在 两天前就由商店送上门并安装好了。除了还有些装零碎东西的纸箱未打开外,新家 的一切算是基本就绪。   赵乐天在楼上的浴室里洗了在新家的第一个澡,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两口子 商量着等明天电话通了,第一件事就是要分别给中国的大女儿和渥太华的小女儿打 电话报喜;接着就要去家具店买床,布置好客房,准备小女儿一家的来访。渥太华 离多伦多也就半天多车程,说不定小女儿一家这个周末就会来。他们谈着要做的事 ,带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几天来的兴奋及劳累,睡着了。   一串尖锐狂烈的狗叫声把赵乐天从甜蜜的睡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身来,一时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秀玫也惊醒了,害怕地叫着:“乐天,乐天。”他伸出右臂搂 抱着妻子微微颤抖的瘦削肩膀说:“别怕,我在这。”他的左手摸索着,拧亮了床 头柜上的灯,一看放在柜面上的手表,才早上六点钟。听那狗叫声来得很近,就象 在自家的后院叫唤。他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这一定是隔壁邻居家的狗。昨天搬家 时,他们一墙之隔的邻居,一对上了年纪的白人老夫妇牵着一只短毛短尾圆眼睛的 小狗曾过来打招呼。也不知为什么事,那狗一直狂吠着,足足过了近一小时,声音 才渐渐弱了下来,终于停止了。   经这么一折腾,睡意全没了,看窗户天已大亮,夫妻俩乾脆起床整理东西。趁 秀玫准备早饭的时间,老赵走出门去巡视他的新领地。   这是一栋两家相连的房屋,称半连体屋(Semi-Detach)。房子坐 西朝东,是加拿大人喜爱的朝向。房子的中间并列着的是两家各自独立的单门车库 ,一条七八米宽,十五六米长的共用车道通往房前的街道。车库两边是各自的大门 ,老赵家在南,邻居家在北。车库上面一层是厨房,透过弧形大凸窗(BayWi ndow)的双层玻璃,可以看见秀玫走来走去的身影。他家车库门正中上方一尺 有一个碗口大的出气口,正飘出烹调的油烟,那是他在搬入前特请人来安装的强力 抽油烟机的出风口。车道旁是草地,门前的高台阶下是一个花坛,眼下是秋天,一 丛淡紫色的菊花开得正茂盛,在几棵常绿的矮冬青树衬托下显得格外美丽。看到这 菊花,老赵心头一热,不由涌起了一股思乡之情。在他的家乡,秋天时到处可见各 色盛开的菊花。他不禁对卖房给他的前屋主,一位来自香港的老先生,心生感激, 一定是他亲手种植了这丛菊花。老赵还想去看后院,就见秀玫在窗后向他招手致意 。他明白早饭已好,就从车库旁的侧门进去了。   老赵和秀玫今天都要上班,他们不愿因搬家而少拿一天工资。他们都是勤奋老 实的人,工资不是很高,但因两人都工作,收入还是很不错的。虽然他们已五十多 岁了,只要坚持工作到退休年龄65岁,积攒一些钱,加上加拿大的福利好,生活 不会有问题,还会越来越好。这点他们俩非常有信心。   老赵和秀玫都是厨师,老赵现在一个高级中餐馆当大厨,秀玫在一个粥粉面店 掌勺。老赵是老三届的知青,七十年代初返城后在一个大机关食堂里打杂。两年后 单位保送他去一个烹调中专学习红案,因此认识了学白案的秀玫。毕业后老赵回到 机关食堂(后改为对外营业的餐馆)主厨,秀玫则在一个饺子面条馆工作。不久两 人结婚、生孩子,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过了近二十年。忽然有一天,一个熟识的朋友 带着一位投资移民加拿大的香港人来访,请他去加拿大当一家川菜馆的大厨。就这 样,老赵不识一个英文字母,只身来到多伦多。他闷在厨房里干了三年多,才把秀 玫和十九岁的小女儿接了过来,而已超过二十一岁的大女儿就只好留在国内了。所 幸大女儿结了一门好亲事,目前过得挺好,才算宽慰了他们夫妻俩对女儿饱含歉意 的心。小女儿是夫妻俩的骄傲。她在国内已高中毕业,那年高考落榜。过来后发奋 努力,先在政府办的免费的成人学校里学了一年英语,后考上了社区学院学会计, 接着在约克大学完成本科,又通过专业考试,成为注册会计师。现她和丈夫居住在 加拿大首都,也是位于安省境内的渥太华,两年前买了所独立房子,去年还生了个 大胖儿子。   老赵开车先送秀玫去上班,她必须十点到,他则十一点到就可以了。晚上他们 都下班很晚,一般十点半左右才到家。这还因为他们都是厨师,不须做清洁,若是 男女招待或打杂的,下班就更晚了。所以平日早餐是他们家唯一开火的一顿饭,白 案师傅秀玫施展她的才艺把早餐做得精致、丰盛,不亚于任何待客的晚餐,只不过 数量却是控制得极恰当,刚刚够他们两人吃。休息日星期四的晚餐则是老赵显身手 的时候,他甚至不要妻子动一下手指头,从备料、切菜、烹调、桌上服务,到最后 收拾乾净全一包到底,让妻子享受一次当上帝--顾客的乐趣。老赵一边开着车一 边盘算着要请他的那些哥儿们来吃一顿。这次搬家多亏大家帮忙,他要表表心意, 还有心显显手艺,做些这里的餐馆里吃不到的佳肴。烹调是他和妻子谋生的技艺, 也是他俩共同的爱好。为适应生存,争取顾客,这里餐馆的烹调大多是中餐西做, 川菜粤化。对自己满身的正宗川菜烹调技艺无处施展,老赵总是有些遗憾。所以, 只要有机会,有时间,他就会请朋友来家吃饭,一显夫妻两人的高超手艺。                  二   两星期后的一个星期四,从半下午起,赵家就开始来客人,至天黑门前已停满 了汽车。赵家的车道上停了三辆,还有四辆停在街道边。如果这时步行走过老赵家 门前的街道,就会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烹调的香味。李益行是最后一个到,他和妻 子领着一儿一女一进门,就高声说:“唉呀赵大哥,我们在十里外就闻到你炒菜的 香味,馋得一路流着口水。”老赵正和早来的朋友聊呢,赶紧站起身来说:“就等 你们一家了。来,快入座。”   来的全是那天帮忙搬家的哥儿们和他们的家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足有二十几 位。这其中除了小王和小周还是单身汉,小吴小夫妻俩和他的刚来探亲的父母,其 余几家都是有孩子的。这些人曾先后与老赵在几个不同的餐馆里打过工,有的做招 待,有的在厨房打杂,有的送外卖,不过现在大部分都熬出了头。有的毕业后找到 了正式工作,有的开办了自己的小公司,也有几家已买了房子。当初共患难时他们 都得到过老赵的关照和帮助,彼此结下的深厚友谊使得他们一直与老赵保持联系, 并进而连家庭成员也都相互认识和熟悉了。   餐厅里的紫红色大餐桌是老赵家新买的,上面已摆放着十个装满佳肴的精致的 景德镇青花瓷盘。八张雕花后背的软垫硬木椅分放两边,秀玫又拿来厨房中的早餐 椅和几张折叠椅还有其他椅子,安排好大家一一就座。大家举起酒杯轮流对老赵和 秀玫说了许多祝福的话语,老赵和秀玫也感谢大家的帮忙。干完第一杯酒,老赵放 下酒杯说:“大家先慢慢吃,我这就去做几个热炒。”他系上围裙,就进厨房了。 众人这才明白,敢情这桌上的十大盘还只是凉菜呀。老赵的热菜一盘盘端出,每一 次都引起人们的惊叹。大李说:“出国十年,这是我吃到的最地道最高级的中国菜 ,来,为我们老赵大哥的高超烹饪手艺而乾杯。”众人全都站起,纷纷为老赵的精 湛厨艺干杯。   就在此时,邻居家的车库前有三个影子,那是两个人和一只狗。他们静悄悄地 站着,从老赵家传出的热闹话语声他们听得一清二楚,可是他们听不懂。   突然,稍矮瘦的人影晃了一下,瘦高的人影伸手一搀,低声问:“你还行吗, 凯西?”   凯西也低声回答:“我还行,只是有点头晕。比尔,我不喜欢这种气味。”她 指的是从老赵家车库中间上方的抽油烟机排气孔排出的油烟气。   比尔说:“我们回家,凯西。”   两人相互搀扶着,牵着小狗,往房子北边的大门走去。   客人们几乎到夜半才散去,要不是大多数人第二天还要上班,非得玩个通宵不 可。临散时,大家还商定,这样的聚会要继续下去。可到别人家,没有谁的太太敢 在老赵面前弄厨。最后达成协议:各家轮流请客,一月一回聚会。地点仍设在老赵 家,由老赵主厨。轮到的那家则负责按老赵的要求做准备,买好一切需要的东西, 提前到达及最后离开,包下杂活和清洁,争取不给老赵秀玫带来太多的麻烦。老赵 和秀玫都是爱热闹的人,对这个一月一聚的建议当然喜欢。自小女儿离开后,这些 年他们总感到寂寞。何况现住着一栋大房子,进进出出就两人,确实有些冷清。借 着聚会,他们俩可大显烹调技艺,客人们则饱享口福。这真是个皆大欢喜的好建议 ,除了那些已依在父母怀里睡着了的孩子,所有人都举双手赞成。   自从有了这一月一次的聚会后,老赵和秀玫的生活好像多了点什么。他们的心 情激动得好比是科学家领受了个新研究课题,又仿佛是名演员将要上演一出新戏。 头一次聚会刚完,他们就开始计划下一次,每一次他们都要拿出一二个让大家意外 的创新菜式。当然,家庭烹调不象在餐馆那样设备齐全,甚至连火头也没那么大, 老赵和秀玫也不想让大家吃太油腻的菜肴。如此一来,对他们的烹调就更富有挑战 性。而大家在老赵和秀玫的指导下,也由普通人的享口福提升到美食家品佳肴的层 次。每个人都乐在其中。                三   北国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起,就时尔有星星点点的雪花。老赵早早地就 买好了一把大雪锹。住公寓不用担心铲雪的事,今年可不同往年,他有一条十五六 米长的车道要对付呢。   清晨老赵被狗叫声吵醒。自从住在这里,每天一早整六点,那隔壁的矮种小狗 就开始叫,简直比时钟还准确。老赵曾对秀玫说:“我怀疑那位香港老先生就是让 这狗叫给吵的受不了才卖房子的。要不然,住得好好的为什么卖房子?”秀玫忍受 不了狗叫,每天晚上上床前都戴上耳罩。老赵也有办法对付狗叫:狗吵醒了他,他 就起床去锻练身体,在地下室的走步机上直走到狗叫声停止,才洗个淋浴上床接着 睡。八点钟,秀玫起来做早饭,而他都是再躺半小时才起。   秀玫下楼的脚步声还没消失呢,就听见她一迭声地叫唤:“乐天,乐天,快起 来,下大雪了。”老赵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都几十岁了,什么没见过。下场雪 ,也值得象孩子似的乐得直叫唤。”待拉开大门,他惊呆了:面前是半人多高的一 堵雪墙。他关上大门,回楼上重新装束好,拿起大雪锹,从侧门出去。   对付这么厚的雪,这可是老赵平生来的第一次。他拿出当年插队干农活的干劲 来,挥舞着大雪锹,一口气干了十几分钟,累得气喘吁吁,只得停下来杵着锹把歇 会儿。看看周围,也只清理出了车库门前方圆二三平米的地方。   “早上好,肯。”耳边响起了一声问侯。是邻居比尔,他也出来铲雪了。肯是 老赵的英文名字。三年前他到现在这个高级中餐馆工作,老板史迪文帮他取了这个 名字,为的是见客人介绍时方便。当客人吃得高兴往往会要求见一见大厨师,老赵 就得出去亮一亮相,说几句“感谢”,“欢迎再来“的话。老赵在加拿大也呆了十 年了,厨房里的英语基本没问题,一般日常对话也还能对付。老赵赶忙也回问了比 尔一声,两人就开始铲雪。由于车道是在中间,所以他们各自把铲起的雪往两边已 被雪掩埋的草地上扬。车道慢慢显露出来了,而路两边的雪则很快堆得几乎与人高 。有点象什么呢?老赵忽然觉得这有点象上甘岭的战壕,可比尔不是当年的美国兵 ,而是与他同挖战壕的战友。老赵又一想觉得自己的比喻实在太荒唐滑稽,就忍不 住地自己偷偷笑了。   雪铲到车道尽头时,比尔停下来,翘起大拇指,笑着对老赵说:“干得好,肯 。”   老赵觉得比尔年过七十,可也能和自己齐头并进,心里很佩服,说:“你也一 样,比尔。我们一块干的。”   这时两辆铲雪车从南到北沿街缓缓驶来,街道上的雪是铲乾净了,可推过来的 雪又把他们才铲出来的从车道上街道的一段堵上了。两人又奋战了好一会儿,终于 大功告成,汽车可以从车库一直开上街了。   分手时,比尔说:“ 谢谢,肯,你是个好心的人。”   老赵明白他是指刚才铲雪时,自己考虑他年纪大,有意多铲了两尺宽。对他的 感谢,老赵也不知说什么好,嘿嘿笑了两声,与比尔互道“再见”,就哼着曲子回 家了。   这是一个多雪的冬天。自那以后,老赵与比尔又在一起铲过多次雪,彼此之间 已经相当熟络。虽然从未互访过对方的家,但两家人见了面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四   漫长的冬天总算过去。仿佛昨天还在飘着雪花,今天一出门却发现草地已返青 了。   一个休息日的上午,老赵与秀玫去采购。在超级市场联锁店Loblaws的 花木部,陈列着一排含苞欲放的红杜鹃花。这使老赵想起了当年他插队的红土丘陵 ,那里的春天漫山遍野都是杜鹃花,紫的、白的、粉的,尤以红色的为最。他毫不 犹豫地买了两盆回家。   下午,老赵去大门前的花坛种杜鹃花时,恰好比尔也在草地上拔杂草,他的妻 子凯西坐在一把帆布折叠椅上,从自家大门前的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松了套索 的矮种小狗在草地上撒欢。老赵和比尔一边干活一边聊起天来,他们聊的主要是关 于整理花园,侍弄花草的事。   忽然,凯西插了话:“肯,比尔说你是一位大厨师,是吗?” 老赵自然很高 兴别人知道他是个大厨师,说:“对,我是个大厨师。”   凯西又问:“你当大厨师多久了?”   老赵在心里算了算,说:“二十七年了。”   凯西接着问:“你在中国烹调的食物与这里的一样吗?”   老赵顿了一下,说:“差不多一样,只是有一点点不同。”   “什么不同?”   “口味,中国人的口味和加拿大人的口味有差别。”   “听说中国人很喜欢吃野味,是吗?”   “可以这么说,野味是‘山珍’的一部分。”   “什么是‘山珍’? ”   老赵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山珍”该怎么用英语来说,只好用了中文音译。没想 到凯西追问不休,憋了半天,说:“山珍的意思是美味的食物产自山中,包括野生 的动物和植物。”   凯西“噢”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没再接着提问了。老赵松了口气。自他 来到加拿大,听到很多加拿大人赞美他的厨艺,但能对他的烹调工作提出这许多问 题,凯西是头一位。他虽然为此感到很高兴,可有限的英语词汇和会话能力却使他 觉得象在通过一场考试似的那么紧张。杜鹃花早已种好,他拍拍手上的泥土,收拾 起锄头铲子等工具准备回屋。   “肯,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凯西又叫住了他。   他停住脚步,侧过身来望着站在对面七个台阶之上的凯西,说:“当然可以, 凯西。”   凯西的脸上带着很认真的神色问:“肯,在中国时你烹调过野生动物吗?”   老赵没想到凯西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想了一会说:“作为 一个厨师,我没有烹调过野生动物。”   凯西的脸色变得严肃了,她有些毫不客气地问:“你的意思是不是当你还不是 厨师的时候你烹调过野生动物?”   一直没插话的比尔起初笑吟吟地听着妻子与肯的对话,听完这句话,他的脸色 变了,喊了声:“凯西”。   老赵的脑海里闪过自己当知青时与伙伴们抓蛇、逮野兔、山老鼠,然后烧烤着 吃的情景,笑了笑,坦然地说:“当我非常年轻的时候,我确实抓过和烧过野物, 象野兔和蛇。”   凯西的嘴唇哆嗦着,看了一眼比尔,有些怯怯地问老赵:“你是不是烹调过狗 ?”   比尔突然大喝一声:“凯西,够了。” 冲上台阶,拦住凯西。   老赵的四方脸一下涨得通红。他知道长期以来,有很多加拿大人对亚洲人,尤 其是对中国人吃狗肉有看法,但他绝想不到自己会这样直接地面对这一问题,而提 问题的竟是自己的邻居。这使他的心情从开初的高兴急转直下,变得不快、懊恼、 焦躁,甚至有些愤怒。他甩了甩脑袋,似乎想把这一切甩开,可他办不到。这时他 看到秀玫在向他做手势,要他快进屋。显然透过打开双层玻璃的厨房窗户,她已听 到了他与凯西的对话。   可老赵天生是个遇事不愿躲着闪着的人,为了自己的尊严,他觉得必须回答凯 西的问题。再说他也不认为中国人在中国吃狗肉是什么可耻的事,各国有各国的食 文化和吃习俗么。老赵试着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后,说话了:“凯西,你猜得对 ,很久很久以前,在中国,我不但烧过而且吃过狗肉。请记住,狗在中国的农村不 是宠物,而是和牛、羊、猪一样的家畜。人们吃狗肉是很正常的。这里不一样,狗 是人们的宠物。我们移民到这里,就按照这里的习惯改变了对狗的看法。”   他停了停,终于没忍住,说:“顺便说一句,别担心,凯西,我不会烹调你的 狗。再见。”说完,老赵也不看比尔和凯西,拿着工具进了自家的门。                 五   这次与凯西谈话的不愉快结尾如一根鱼刺噎在咽喉,使老赵每每想起就闷闷不 乐。尤其是当秀玫责怪他不该说那最后一句“不会烹调你的狗”的话,他起初还硬 着脖子向秀玫辩说:“凯西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们,好像中国人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 人,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秀玫温和地说:“乐天,你的别的话都说得很好。没 想到你竟能用英语说那么长的一段话,摆事实,讲道理,我很为你感到骄傲。就是 ,如果你不说最后的那句话就更完美了。”   在妻子的劝说下,事后平静下来的老赵也为自己的失言有些后悔。可说出去的 话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老赵想想凯西说过的话,看来她很关心野生动 物,没准她是“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成员吧。自己坦然承认烧过和吃过野生动物 ,不会因此而惹来麻烦吧?秀玫叫他不要瞎担心,加拿大也有狩猎爱好者,不少高 级餐馆也烹调野味,只要不是珍稀的和被法律禁止的野生动物就没事。   夏天在忙碌中转瞬即过。其间有一个多月没见到邻居,直到八月底老赵才看到 脸上、胳膊上都带着日光浴后的健康光泽的比尔和凯西。比尔说他们去湖边的自己 拥有的Cottage(渡假别墅)住了一段时间,这是他们老俩口每年夏天都要 去住的。过去比较年轻时,他们甚至冬天也去住,在冰冻的湖上钓冰鱼。说起钓冰 鱼,比尔的兴致来了,灰眼睛里放出光来,正准备与老赵大谈,被凯西的几声连唤 ”Bill,Bill” 打断了。   他对老赵说:“对不起,我得走了。我们下次谈。”   凯西又在屋里叫了:“比尔,亲爱的,你在哪里?”   比尔快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答:“亲爱的,我来了。”   门前淡紫色的菊花再次盛开的时候,是老赵和秀玫住进新居一周年的喜庆日子 。一个星期四的傍晚,赵家又是宾客盈门。这回可不是轮到别的人家,而是老赵和 秀玫做东。   客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带来了一些装饰品送给老赵和秀玫。有桌上和柜上摆的, 也有墙上和架上挂的;有加拿大和中国产的,也有来自印度和别的国家的。大家帮 着把每一件物品放置好,刹那间,这屋里的色彩和情调就起了变化,让众人眼前一 亮。餐厅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面是一瓶盛开的淡紫色的菊花,那装花的瓷 瓶上的花纹则有些类似老赵家的景德镇青花瓷餐具上的。画是小周的杰作,价值不 菲的画框是李益行买的。这里数小周出国最晚也最年轻,两年前才来。他原是某师 范大学艺术系的学生,还差一年毕业就出国了。本来他想接着学绘画,可一看工作 市场只好改行学计算机,周末在老赵现在的餐馆当招待。老赵拍着小周的肩说:“ 你这画,把我家门前的菊花,还有我喜爱的景德镇青花瓷都画上了,画得真好,画 到我心里去了。我真是太感谢你了,也感谢你,”他对着李益行说,又对着众人说 :“也感谢大家。好了,秀玫你招呼大家先入座,我要开始炒菜了。”   屋里的人们欢声笑语,推杯换盏,品尝着老赵的飘香热炒和秀玫的精致点心, 沉醉在浓浓的乡情中。谁也没注意到,隔壁邻居的车库前,一个人和一只狗已站了 多时了。这时北边的门开了,走出一个瘦高的人影,这是比尔。   他一边走一边惊讶地说:“凯西,你怎么在这里?我看棒球赛时还以为你在楼 上卧室休息呢。”   比尔一摸凯西的手,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在外面呆太久了?”   凯西一字一顿地说:“比尔,我讨厌这种气味。这是空气污染,我没法忍受它 。”   比尔说:“你的身子在发抖。我们现在就回家。凯西,凯西你怎么啦?” 凯西昏过去了,幸而比尔及时地托住了她倒下的身体。比尔抱起凯西,往家门口冲 去。   十分钟后,在老赵家里的人们听到响着警笛的警车驶近,就在门前的街道上停 下来了。不知谁说了句:“谁家打了911电话。”大家都挤到临街的窗前去观看 。不一会儿,救护车和救火车也到了。老赵打开门走出去,只见两个救护人员抬着 担架从邻居家出来,比尔跟在后面。   老赵连忙问:“比尔,出什么事了?”   比尔没停脚步,哑着嗓子说了句:“凯西,” 话没说完就到救护车跟前了。   老赵追前几步说:“保重,比尔。”   救护车开走了,救火车和警车也跟着开走了,看热闹的邻居们也都回家去了。 赵家的客人们没象以往一样留至午夜,也陆续告辞回家了。老赵和秀玫收拾好一切 ,上楼去休息。平日,老赵的脑袋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噜,今夜躺在床上却久久不 能入睡。他记得有一次比尔曾经说过凯西的健康状况不是很好,除心脏病外还有别 的什么病。虽说曾与凯西有过一点不愉快,可眼看着她被救护车运走,心里还是很 担心的。                 六   三天后,凯西出院回家了。老赵和秀玫平日下班回家晚,休息日那天又没看到 比尔和凯西出门,想上门去问侯问侯吧,又觉得有些唐突。就这样一个多星期过去 了,一直没看到凯西。   这天天气特别好,一开大门,灿烂的阳光直射进门内。老赵和秀玫去上班,看 见凯西坐在她家门前平台上晒太阳,她的爱犬伏在她脚边。老赵和秀玫都热情地向 她说:“早上好,凯西。”可凯西只转过头来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就又回过 头去了。老赵和秀玫对看了一眼,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本已涌到口中的问候话语 只能咽了回去。   在车上秀玫说:“凯西不喜欢我们。”老赵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秀玫又说:“我怎么觉得凯西好像对我们有怨恨,她看我们的那 一眼很不友善。”   老赵说:“秀玫,别多心。”   “不,不是多心。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让我害怕。”   老赵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右手伸过去在秀玫放在膝盖上的左手背上拍了拍,安 慰地说:“别怕,有我呢。刚来时那么艰难,我们都挺过来了,现在还有什么好怕 的?凯西么就是脾气古怪点,可能对中国人有些成见,也不是什么坏人。比尔为人 很好,我和他挺谈得来。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话是那么说,其实老赵心里也在嘀咕:凯西的举动确实不比往常。难道她对自 己那句“不会烹调你的狗”的话记仇了吗?不象。虽然我没向她道歉,可事后第二 天遇上她,她还主动打招呼,当时我觉得也许她也对她问的一些问题感到有些抱歉 吧?那么是她的生病跟我们有关?唉,想哪去了。凯西是多年的心脏病人,说不准 什么时候就要犯病,这跟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这几天,家中的气氛有些沉寂。老赵和秀玫心中都有事,怕对方担心就都闷在 心里没说出来。   晚上临睡时,老赵忽然对秀玫说:“我们休假吧,去女儿家住一星期。”   秀玫一愣,说:“去女儿家?夏天不才去过吗?”   老赵说:“夏天去过就不能去啦?我想我的小外孙了。而且眼看就到年底了, 剩下一星期假,不休也得作废。”秀玫同意了。第二天起,他们就高兴地开始作准 备。   在渥太华女儿家住了整整一星期,女儿女婿周末时陪他们去了魁北克省,游览 了蒙特利尔市和魁北克市,老赵和秀玫的心情明显好转。回来的路上,两人一直谈 论不休:可爱的小外孙的一举一动,还有魁北克市的古典风情,蒙特利尔的奥林匹 克中心等。   到家了,秀玫一眼看见门前车道口立着的邮箱已经爆满。两人先忙着搬运行李 进屋。趁老赵提着衣箱上楼,秀玫出去抱了一大抱邮件、广告回来。老赵坐下翻看 邮件,秀玫则忙着开窗透气。十二月初的新鲜冷风从楼上楼下各个窗口涌进屋内, 迅速挤走了那一星期没人住的沉闷空气。二十分钟后,秀玫关上所有窗户,打开了 暖气,屋里渐渐暖和起来。秀玫忙了半天,转身一看,老赵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张信纸发呆,他面前的茶几上堆着那一大堆邮件广告。   “乐天,你怎么啦?你手里拿的是一封什么信?”秀玫走近沙发,在老赵身旁 坐下。   老赵回过神来,看着秀玫说:“我也看不大明白这封信,好像是,好像是我们 惹上官司了。”  “你说什么?”秀玫吓了一大跳,脸都变白了。   她接过信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也弄不明白,因为实在是上面有太多的单词她不 认识。她从书架上找来英汉词典和老赵俩人一块查找许久,总算把信的大意弄明白 了。信是北约克市地方法院来的,信中通知老赵,凯西·斯德瓦特决定告她的邻居 肯(赵乐天)制造空气污染,影响她的健康。该案已于十一月二十九日呈上北约克 地方法庭。凯西?邻居?原来凯西姓斯德瓦特,原来她把他们给告上了法庭,老赵 和秀玫都惊呆了。   “这是无中生有,这是诬告。”老赵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还是秀 玫冷静一些,建议老赵赶快给李益行打电话,请他过来一下。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 ,秀玫急忙下了两包方便面,端上桌,劝老赵先吃碗面条。两人刚吃完,李益行就 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李益行是个大能人。他是学机械制造的,大学毕业后在一个国营大企业当工程 师。他人聪明,爱琢磨,交游广,朋友多,为人又热心肠。刚来多伦多那会儿,他 曾在餐馆打过一阵工,也就是那时认识老赵的。后他跟一个做小建筑工程的香港人 打下手,干了两年,摸清了门路,就自己开了个公司。起初接一些小活如给厨房贴 瓷砖、疏通管道、安装电器、做水泥平台等,慢慢大活也能做如换地毯、地板、门 窗、装修地下室等。老赵家的抽油烟机就是他派人来安装的。因华人移民人口的增 加,买房的也相应增多,这方面的需求也随之上涨,他的生意近来很红火,人也就 特别忙。可他一听老赵说有急事,就马上赶来了。   听完老赵和秀玫的叙说,又读了那封信,李益行只说了一句话:“我们要立即 请位律师。”然后就到一边打电话去了。只见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在纸上做着记录 。辗转打了足有一个多小时的电话,最后才拿着做记录的那张纸过来。他笑着说: ”赵大哥,赵大嫂,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请的这位王律师,他在华人社区中口碑 很好。”他指着纸上划的一个圈说:“这就是王律师办公室的地址和电话,我已定 好与王律师的见面时间,就在后天早上九点整。我后天八点四十五分会在办公楼门 外等你们。赵大哥,你熟悉这条路吗?”老赵看了地址说:“这地方我走过,没问 题,我们一定准时到。大李,我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秀玫也对李益行千谢万谢 。李益行说:“别说谢,说谢就见外了,咱们谁跟谁呀?就算大哥大嫂真要谢我, 等打赢官司再谢也不迟啊。”                 七   早上八点四十分,老赵和秀玫就到了王律师所在的办公楼前的停车场。在大门 前,他们与大李会合了,一起进了门,来到二楼。206号门边的墙上镶着一块牌 子,上面有中文英文两种文字。中文写着“黄明辉律师事务所”,而英文的姓却是 “Wong”,三人看了有些糊涂,担心找错了地方。仔细对照了好一会儿,没错 就是这儿。大李想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原来广东话里“王”“黄”不分,大李记下 的是黄律师姓氏的英文拼写“Wong”,发音很像汉语拼音中的“Wang”, 故误以为是王律师。   西装革履、中等身材、头顶半秃,长着一个广东人常见的大圆鼻头的黄律师九 时整走进办公室,秘书告诉他九点约好的人已在等候。黄律师立即过来与老赵们见 面,互相寒暄了几句,就进入正题。黄律师阅读了那封信,又用广东话问了老赵秀 玫几个简单问题。老赵等三人都在多伦多住了多年,这里号称有四十万华人居民, 至少有三十万来自香港。老赵和秀玫的老板都是香港移民,平日接触的同事顾客也 大多是说广东话。他们虽不能说广东话,可听懂是没有问题的。大李就更不用说了 ,他甚至还能说上几句。   黄律师说:“目前我们所知有限,还不能做什么。这封信我留下了。我会跟地 方法院马上取得联系,看对方诉状的核心是什么,再决定怎么做。一有新消息,我 会马上与你们联系。今天就到这里,再见。”   三人走出黄律师的办公室,老赵满腹狐疑地说:“就这么几句话就完了?”   “是啊,一点头绪都没有。”秀玫也接着说。   大李安慰他们说:“就是因为没头绪,才不能做什么。等黄律师弄清楚了对方 到底告你们什么,有什么证据等等,他就会决定下一步了。”   他看了看表:九点三十分,说:“赵大哥,赵大嫂,你们放宽心,先去上班吧 。有事给我打电话,白天记住打我的手机。”   几天后,老赵和秀玫休息在家。下午,黄律师带着一名助手来了。他们屋里屋 外仔细巡视了一遍,还绘下房子正面的草图,标明了抽油烟机的位置。检查完房子 ,大家坐下来,黄律师开始提问题。他详细询问了赵家做饭的情况,时间,食物种 类;还问到赵家举行的聚会次数、时间、长短,参加人数及每次为准备聚会所花的 烹调时间,采用的烹调方法。老赵和秀玫都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问完问题,黄律师告诉他们:凯西的诉状的核心是告赵家烹调的油烟制造了空 气污染,从而引发凯西生病住院。这是加拿大历史上的第一个诉家庭烹调为空气污 染源的案件,也是家庭中式烹调所遇到的第一桩麻烦。根据他刚才的了解,赵家做 饭的情况很正常,平时甚至比一般人家烹调的时间还要短。聚会一月一次,远比许 多加拿大人家庭少,且没有大声喧哗,酗酒打闹的事发生。前两天,他的助手调查 了街对面两家邻居和赵家的右邻及凯西家的左邻,都没对赵家的聚会提出异议,倒 是凯西的左邻指出凯西家的狗每天清早叫唤搅人好梦。老赵证实了狗叫对他们的影 响,并说他们从没表示过不满。黄律师说他有保卫干事把握胜诉,但最好还是寻求 庭外和解,因为毕竟赵家还要与凯西和比尔继续做邻居。老赵和秀玫都认为能庭外 和解是最好不过,他们本来也从未想过要和邻居法庭上见。黄律师说还要做两件事 :一是不久会有人来测试赵家抽油烟机的油烟排放,请他们配合;二是他会去了解 凯西的病情及病因。老赵说听凯西的丈夫比尔提过,凯西有多年的心脏病史,还有 别的什么病。   黄律师走后,老赵和秀玫的心情马上轻松了很多。晚上,好几家老朋友来访, 没来的也打了电话来,是大李告诉大家的。几个年轻人情绪激烈些,嚷嚷着要捅到 报社去,让老赵家得到华人社区的声援。   几天后,多伦多的四大中文报纸《星岛日报》、《大中报》、《世界日报》和 《明报》都刊登了赵乐天一家被白人邻居以抽油烟机排放的家庭烹调油烟产生空气 污染为由告上法庭的消息。这条消息象是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一块大石头,顿时在 华人社区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报社派记者跟踪报导,一时间,老赵和秀玫成为焦点 人物。虽然得到的都是支持和关心,可不习惯在众目暌暌下生活的他们觉得很不自 在。报纸上还辟专栏讨论,许多读者写信打电话声援。报上的文章各种观点各个角 度都有:温和点的希望和为贵庭外和解,激烈点的斥责告状的白人是种族歧视;讲 文化的阐述两种不同文化交流中的矛盾和冲突,讲科学的论证抽油烟机排放物究竟 在多大范围多大程度对人体有危害及有怎样的危害;重视人权的要求尊重少数民族 的生存权因为吃饭是维持生命的最基本方式,强调行动的呼吁发动某种抗议行动如 游行或签名等等。   看了这些报上的文章,老赵有些不解地说:“怎么说得这么严重?尽管凯西把 我告上法庭,我也不认为凯西是因为种族歧视才这么干的。”   大李的妻子对秀玫说:“我们赵大哥可真是个大好人,别人和他打官司,他还 帮对方说话。”   大李说:“赵大哥,我相信你的判断,凯西告你的出发点不是种族歧视。可这 些文章的分析也是很有道理的。你想,一旦你的案子开庭,而你败诉了,你就得改 变你在家的烹调方式。你的烹调方式是什么?是中式烹调。你的中式烹调被质疑, 被否定,这影响就不是你一家,而是整个华人社区,甚至是整个亚裔社区。我们华 人还能不能在自己家做中国饭,甚至还能不能开中餐馆都成了问题,那我们还能在 加拿大立足吗?以此为例,亚洲其他国家的烹调方式与中餐大致相似,也同样会受 到波及。这案子的关键在于:原告虽不是基于种族歧视而上告,可一旦她胜诉,就 会造成极为恶劣的种族歧视影响。所以,这案子不仅仅是你一家的案子,它关系到 每一个华人在加拿大的生存问题,还有中华文化被加拿大社会认可和接受的问题。 ”   听了大李的分析,老赵等都叹服地说:“大李,你说得真好真透彻,简直可以 去竞选市议员了。”   大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读了报上的文章,受到很多的启发才想到这 些的。”   果如大李所说,其他亚裔社区团体如韩裔越南裔以及印度裔等很快作出反映, 表示声援老赵一家。接着地方英文报纸也报导了此事,虽然只是个简短的报导,却 说明主流社会对此事已开始注意。   有一天,一位白人老顾客吃完饭后提出要见老赵。老赵从厨房匆匆出来,看见 这位老顾客一家三代同堂正在庆祝老夫妻结婚四十年。   老太太说:“你的烹调太好了。中餐是最好的食品,我们都爱吃。谢谢你。”  他们全家都向着老赵热烈鼓掌。   老先生接着说:“我们听说你的邻居不喜欢中餐的气味,给你带来一些麻烦。 请你记住,肯,如果任何人要反对中餐烹调,我们会站在你这边。”   老赵深深地被感动了,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他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迭声地说 :“非常感谢。”                  八   今冬的第一场大雪是十二月上旬的一个午后开始下的,等老赵晚上下班后去接 了秀玫回来,雪已积了近一尺深。车到家门前的街道口却进不了自家的车道,被铲 雪车从街道中心往两边铲推的雪堵住了。老赵跳下车用随车带的一把小雪铲铲开一 个缺口,这才和秀玫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自家的车道。在路灯的照射下,他家这 边的车道还是没一个脚印的白雪地,而比尔家那边却已铲出了一条窄道,直对着他 家的车库门。老赵回到家也没休息,拿上大雪锹就从车库门外铲起,简单地开出一 条道以便把车开进车库来。因时间太晚,老赵没顾上两家车库之间二尺来宽的距离 。第二天早上起床晚了些,再去铲雪时,老赵发现比尔又已把昨晚下的雪铲过了, 但仍然未动那中间二尺宽的部分。老赵本想把它一并铲了,可心念一动:为什么比 尔一锹都没动这中间部分?难道他是有意留下的?也罢,就让它留着吧。所以老赵 最终也没动它。   下雪是多伦多的冬天特色。初下的白雪给多伦多披上银白色的外套,随后不久 ,这外套就被人们的运动弄脏了。一冬天,各种铲雪车,撒盐车穿梭似地在高速公 路,街道和人行道上铲雪,撒盐。路两边,建筑物旁边都是由机器和人力混合工作 后堆积的象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岗般的脏雪。下雪使多伦多变得美丽,也使它变得难 看。   又下雪了,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大雪,连着下了一天两夜。秀玫从一楼家 庭厅的落地玻璃门往外看,后院的积雪已有一人多高。这是由于头次的雪还没来得 及化,就又下雪了,如此一次次累积起来的。   老赵独自一人在车库门前铲雪。接连的下雪铲雪,车道两边的雪已堆得比中等 个的老赵还高。由于位于车道中间的约二尺宽的部分的积雪从第一场大雪起就没被 铲掉,现在已积有半人多高,车道已被它一分为二,变成两条单独的仅容一辆汽车 进出的狭窄通道。   老赵一边铲雪一边回想起一年前他和比尔边铲雪边聊天的情景,心里格外惆怅 。他多么怀念那睦邻友好的日子。老赵人如其名,为人向来豁达大度,乐观开朗, 从没与人发生口角。可如今竟要和一墙之隔的近邻法庭相见,而且他还是被告,这 使他感到非常委屈和不平。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凯西要这么做?如果她对他们有意 见,大可以当面说出,凭她上次那样不客气地追问他有关烹调野生动物和狗的事, 她不是没有当面说出的勇气。也许这就是加拿大当地人行事的方式,有什么事不好 办或不高兴就法庭上见?中国人历来对法庭有惧怕心理,平日里谨慎小心生怕沾上 任何违法的事。尤其是移民到这里毕竟时间短,语言有障碍,文化习惯有差异,更 是夹着尾巴做人,遇事惹不起就躲。老赵不是那种特怕事的人,他是喜欢交朋友的 人。与比尔初步交往的融洽使他以为遇上一户好邻居,即使不能像他与国内的老邻 居那样亲密无间吧,起码也能相互理解,相互谅解和相互帮助吧。凯西说他做饭的 油烟引起她生病,猛一听似乎有道理,仔细想想却很荒唐。做饭的油烟肯定不是什 么好东西,据说含有致癌物质,吸多了当然会引发疾病。但他老赵家又不是二十四 小时做饭,凯西也没站在抽油烟机的出风口等着专门吸入这油烟气。事实上油烟一 抽出,就被风吹散了,怎么会引起凯西的心脏病发作?自从得知凯西把他告上法庭 ,老赵总想找个机会与比尔谈谈,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后来发现不但凯西,就 连比尔也都在回避他。有次老赵正在门外擦车,看着比尔开门出来想打招呼,可比 尔马上又进屋了,明显着是不想与他打照面。老赵越想心情越沉重,草草铲了几下 雪就回家了。他没注意,当他铲雪的时候,比尔一直在二楼厨房的白色窗纱后看着 他,灰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歉意。                  九   这天下午,黄律师提着公文箱,信心十足地走进了一座办公大楼内的一间小型 会议室,他是赶在赵乐天油烟污染案开庭前去会见对方律师,寻求庭外和解的。他 推门进去,原告凯西的律师利文斯顿先生已站在里面。他们两人握手寒暄一会,各 自就坐。   利文斯顿先生首先陈述了凯西被救护车送进医院的前后情况,强调凯西昏倒在 她家车库门前,而在她所站处偏上方不到二米处就是赵家排放烹调油烟的出气口, 当时赵乐天正在为他家的聚会烹调食品。这油烟导致凯西昏倒,送入医院急救。众 所周知,烹调油烟中含有致癌物质,赵家聚会繁多,烹调时间长,排放的油烟造成 空气污染,已经并且仍在威胁他的委托人的身体健康。他的委托人非常和善,并没 有要求经济赔偿。为保护他的委托人的身体健康,他希望赵家拆除或移动抽油烟机 ,缩短烹调时间,或改变赵家的烹调方式。   轮到黄律师说话了。他说他有四点意见要说:第一,赵家的烹调时间并不是象 利文斯顿先生认为的那么长,事实上甚至比一个普通人家还要短。如果一个四口之 家一天三顿饭至少需要花四小时,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个小时。赵家只有两口人, 平日每天只花最多一小时,因为他们只做早饭。每星期四是他们的休息日,这天他 们做三顿饭,就算按照四口之家所需的四小时来算,一个月仅只十六个小时。赵家 的聚会一月举行一次,每次就算烹调八小时,实际上一半时间也不要。三部分时间 合起来三十加十六加八,一个月总共也只是五十四个小时,远远低于一个普通四口 之家的烹调时间。第二,退一步来说,即使赵家的烹调时间长,也不能就断定由此 而制造了许多油烟。中餐的烹调方式多种多样,其中炒、蒸、烧、炖、煮、烤、煎 和炸比较常用。中式家庭烹调不象餐馆,尤其不象西式快餐主要依靠煎、炸、烤, 而是多用炒、蒸、烧、炖、煮,用油量也远远少于煎和炸,因而,产生的油烟自然 也远远少于煎和炸。第三,烹调油烟里含有致癌物质这不假,但迄今为止,还没有 发现任何直接的证据证明烹调油烟致使某人得了癌症。医学研究界比较担心的是接 触烹调油烟多而且直接的厨师和家庭主妇们比普通人得癌症的可能更大。使用抽油 烟机把烹调油烟和气味从有限的屋内空间抽出,排放到外部空间使之淡化,消失, 从而保持屋内的空气质量,是公共场所和家庭普遍采用的办法。根据测试,赵家排 放的油烟内有害物质的含量非常低,几乎是无。需要指出的是,抽油烟机排放出来 的不光是油烟,还有食物的气味。因此,仅仅闻到赵家烹调时食物的气味,就指责 赵家的烹调油烟造成空气污染是没有证据也不负责任的。如果一定要这样坚持,那 我们的每一个家庭,每一个餐馆就都要停止烹调了。第四,凯西的病有那天急救中 心的医生诊断书为证,是心脏病突然发作。从凯西的家庭医生处也已得到证实,凯 西有十二年的心脏病史。而赵家搬到现住址才一年零四个月,根本没有理由责备他 们要为凯西的心脏病负责。另外,凯西的家庭医生也指出,凯西近年来还患有焦虑 症,经他介绍曾转到专科医生处治疗。焦虑症的症状之一是病人往往对自己不喜欢 的小事产生极度反感和莫名的惧怕,这也可说明凯西为什么会如此讨厌赵家排出的 油烟和夸大油烟的负作用。   说完以上的话,黄律师停了一会儿,似乎是观察一下利文斯顿律师的反映。然 后他接着说:“最后,我想代我的委托人表达一个愿望,就是我的两位委托人一直 对他们的邻居抱着十分友善的态度。即使凯西的狗每天一大早就狂叫把他们夫妻吵 醒,他们也从来没有报怨一句。他们觉得,两家人家能成为邻居也是一种缘份,他 们根本没有想过要和自己一墙之隔的邻居在法庭上相对。他们愿意坐下来,与斯德 瓦特先生和太太讨论、沟通,去解决存在的问题。”   分手前,两位律师都表示会把对方的要求转告自己的委托人,以求得和解。   三天后,凯西。斯德瓦特撤回了她的诉状。   一星期后,李益行亲自带了两个人来,把赵家位于车库上方正中的抽油烟机出 风口往南平移了两米。 *    *    *    *    *    *     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了。老赵和秀玫去年秋天围绕花坛种下的几十株各色郁金 香全开了,那两棵红杜鹃也绽开了几百朵红艳艳的花,使得老赵家的门前五彩缤纷 ,分外耀人眼目。看着这些美丽的鲜花,老赵虽然觉得很悦目,可他的心情却仍然 愉快不起来。   自从二月底凯西撤诉后,两邻居不至于会对簿公堂。这既平息了少数民族社群 的不满、担心,或者有些激烈的舆论,又给黄律师带来了更高的声誉。据说,由此 ,当然也不仅仅于此,他已宣布角逐自由党的候选人提名,准备两年后全国大选时 竞选他所在选区的国会议员。   可老赵和秀玫期望的和解并没有实现。比尔和凯西依旧回避着他们,两个多月 来两家人几乎连照面也没打过一个。要回避老赵和秀玫也的确是很容易的,只要每 天十点以前不出门,再就是星期四那天呆在家或早出晚归,就行了。有时,老赵站 在大门的平台上,望着房子北边的另一个同样的大门,心里默默地呼唤:“比尔, 凯西,请出来吧。我们可以在一起敞开心扉,交换意见,抛弃前嫌,重新建立我们 之间的友谊。”北边的大门静静地,无一丝动静。老赵禁不住说出声来:“难道我 们要这样长年‘捉迷藏’ 下去吗?”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老赵和秀玫下班回来,发现在比尔家靠街道一边的草地上 插着一个牌子。在汽车大灯的照射下,牌子上的几个大字非常醒目:“房屋出售” 。老赵停好车,走到牌子跟前。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要再仔细读一遍。他从上 看到下,又转了一圈去看反面,两面内容一模一样。没错,是房屋出售,上面还有 房屋经纪人的公司、姓名和电话。他的右手扶在牌子上,愣在那里了。过了好一会 儿,一直默默无语的秀玫把他劝进了屋。   这一夜,老赵和秀玫都失眠了。 ※※※※※※※※※※※※※※※※※※※※※※※※※※※※※※※※※※ 【人生之旅】              记录在岁月中的流放(9)              --纪念父亲去世二十年               -蓝 极-   由于暴雨导致的山洪,重庆到北京的成渝和宝成段铁路被冲毁,我们只得选择 坐船取道武汉。到达县城后的第二天下午,与姐姐和送行的朋友挥手告别之后,我 一边频频回头,一边走上江边通往远处停靠轮船的一块块跳板。如同生命中很多新 的历程一样,这是我第一次经历坐船的时刻。自此我就注意到,无论码头在船舷的 哪一侧,江轮停靠时总是保持逆水的姿态。这个事实伴随着真正离家远走的其他标 志,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几个月前与朋友坐船沿江出游时,我总忘不了考 问轮船如此停靠的缘由。   掉转船头朝下游前行的时候,原先能够了望送行人群的一侧突然变成面向江的 对岸。等急迫地绕过船尾赶往另一侧时,早已无法分辨岸上送别的人群了。高中期 间背着口粮沿着江边艰难走过的十来里路程,现在搭乘轮船在几分钟内就轻易地飘 游完成了。度过两年时光的校舍,如今在快速移动的几秒钟内就横越而过,并且还 是从一个过去不曾拥有的角度:在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致一一消失的同时, 感受着过去隐退、未来凸现的图景变幻。真正成为具有“吃三两米”资格的城市人 了,一切是否都在踏上轮船跳板的那一刻完成了转换?   当学校从眼界里离开之后,轮船进入过去只能遐想的弯道。教语文的宋老师在 一年前一次命题作文课时,带着全班同学到岸边指点江水和山峰。在谈论到下游突 然拐向东面的江水时,宋老师立即引出辛弃疾在“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中的“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来指导我们发挥“祖国大好河山”的锦绣壮丽和“宏 伟前途”的不可阻挡的写作激情。从那时起,我就埋藏着对江水东去的走势和山峰 后面的景色的好奇与神往。   在连续的汽笛声中,轮船来到过去的梦幻之地,我却没有发现与上游迥异的地 方,江里却一直有很多因为暴洪而冲走的浮草、农作物、木头、家俱、死去的猪和 鸡。为了省钱,我们三个没有购买等位的船舱票,而是只花了二十来块钱买了散席 票,便只能在船上的过道上寻找栖息的角落。由于是中途上船,我们很难获得落脚 的地方,最后好不容易在船底尾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觅得一块睡觉的地盘。   每当那些从上游重庆上船的城市人走过的时候,他们的凉鞋或皮鞋总是在轮船 的甲板上发出撞击地板的踢踏声。那种短促而高频率的叮叮当当,让我觉得特别刺 耳,也更加奇怪:到底是什么高级的鞋子能够产生如此深远的效果,让他们人过留 声?后来到了北京后才明白,那是人们那个年代在鞋跟上嵌入象马掌那样的铁钉而 导致的结果。望着城市人的衣着,我突然想起七十年代初期的情景:张姐的母亲从 重庆到村里来看望流放的女儿而做客于到我们家时,将她的手表短暂地带在我的手 腕上。自那以后,手表作为城市人的象征,就一直在记忆中深深地镌刻着。现在获 得到都市上大学的机会,终于摆脱了套在出生于乡村就与土地相连的桎锢,一个开 车的朋友用三十多块钱给我买了一块钢表作为礼物,算是作为跨入城市成为“吃三 两米的人”的标志。   每当轮船经过诸如忠县石宝寨、云阳张飞庙、奉节白帝城、巫山十二峰、神农 架、屈原陵墓及其纪念祠堂所在的秭归、王昭君故里香溪、位于湖北蒲圻的赤壁之 战遗址、洪湖、荆州古城等长江沿岸景点的时候,人们都抑制不住兴奋,大都同时 拥向船的一侧,使得轮船有轻微的倾斜。通过负载于诗词与山水中的飘逸、浪漫、 寄托和风情,早已在我们的记忆里烙刻着文化遗传的因子。只需引用诸如“君问归 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杨柳青青江 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或者“朝辞白帝彩 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万里王程三峡外,百年生计一舟中”等诗句,人们的 思绪总免不了有所飞扬。   在轮船穿梭于狭窄的三峡峭壁之间时,朵朵白云飘荡在山间,汽笛在两岸之间 的回响显得特别地悠扬。然而,原先通过“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朝云暮雨浑虚雨,一夜猿啼明月中”等诗句所联想到的原始森林以及戏耍其中的 猿猴却一直没有在眼前出现。相反,触目所在,都是光秃秃的山峦和石岩上的标语 口号。一千来年间,森林和隐身其间的动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当遐想、梦幻或期 待与现实之间形成强烈对比的时候,落差总会导致或多或少的怅然。   仰望巫山山顶耸立于云端的神女峰时,广播里响起电影“等到满山红叶时”中 的主题歌“满山红叶似彩霞”,我脑子里却涌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 云”的诗句。后来常常听到人们将元稹的诗句挂在嘴边,表达饱经爱情风霜或人生 境遇后的“升华”心绪。即使现在,我终归不得要领,总是抱着“水云历劫仍水云 ”的态度。   高中毕业前总共看过两次电视,都是学校将平时供教师观看的黑白电视机搬到 空旷的地方,让学生目睹正在发生的重大事件。一次是1980年底,政府公开审 判当年被挤出权力中心的林彪体系和毛派人马等十个官员的时候,另外一次则是1 981年1月4日葛洲坝截流的当口。现在来到三国时东吴派驻西陵大将步闸筑城 之地,江水被近2600米的大坝横截,轮船排队等候,然后每次两三只船进入船 闸,启开闸门放水降低二十多米的落差,直到水位与坝下齐平时再缓缓驶出。当时 想起高中期间一直坐我后面的一个女同学,就录取在附近宜昌的葛洲坝水电工程学 院(现三峡大学)。或许她现在正为水位抵达海拔175米的三峡大坝工程而工作 吧。   乘船从三峡经过也有好几次了,绿化状况随着观念的变化在不断改善。后来每 当人们问起那里的风光,我常常含糊其辞,无以言对。这不是说我无法描述那里的 景色,而是总觉得自己每次都是人在旅途的感觉,还搀杂着一定的情绪,与一般和 当地没有多少牵连、抱着旁观心态的外来游客的期待交叠不多。   第三天下午,我们抵达汉口码头,然后急迫赶到武昌火车站,在傍晚搭乘驶往 北京的特快。没有座位,三个人只好挤在车门口打盹儿。第一次坐火车,车厢里缭 绕不绝的烟雾就让我窒息,由于到站方位的左右不同,我们不断地被乘务员惊醒, 挪动安躯立身之处。8月29日上午到达北京火车站,茫然四顾,却找不到学校的 接待人员。原来学校的接待只安排在30和31日两天,于是我们只好操着别人难 以明白的浓重四川口音询问方向,先搭乘103路电车到动物园,再换乘332路 汽车,一路上乘务员的快速卷舌儿话音觉得是存心不想让我们外地人弄明白。   带着包括路费的一百来块钱,终于到了学校。离开家里的时候,还以为学校就 象军营一样提供被褥,因此父亲只是让我带上一张家里用过好多年的床单,和一床 姐姐专门为我缝制的被子。到了学校,才发现只是光板上下铺,突然一下傻眼了, 头几个晚上只能睡在僵硬的木板上。后来在学校补给的棉花和布票赞助下才花五块 钱买了一床棉絮冒充褥子,度过大学四年的上下铺生活。   现在有学校提供每个月22块钱的助学金,生活跟过去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虽然衣着寒酸,乡音土气,也没有什么零花钱,但是不再有饥饿的时候,还可以吃 上一些肉食。来到大学和都市,又是班上最小最矮的,给班上同学印证了“四川矮 子”的形像。除了牵挂着父亲的病情,三分之一的业余时间用在读书上,另外的三 分之二都在适应、好奇与游玩之中度过。   我离家后不久,父亲的癌细胞明显地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到了这个地步,家里 只好跟几个亲戚借钱拼凑,然后给村子里某家人说情,让他们介绍父亲到他们在重 庆的亲戚家驻扎下来治病,寻找最后一线生机。在重庆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做了第 二次切除手术后,父亲有过短暂的恢复时期,大家都以为肿瘤已经彻底切除。父亲 信心十足,特意回家度过四十八岁生日,准备开始新的生活。但高兴仅仅持续了很 短一段时间,很快脖子上就出现一个肿块,他只得回到重庆,开始新的治疗。   父亲来信中提到,在重庆望江机器厂工作的张姐搭船从嘉陵江的另一侧赶到医 院看望过父亲两三次。到了学校放寒假的时候,我才发现只有短短的三个星期,扣 除路上十来天行程时间,跟家人相处也就只有十天左右的机会。我还是急不可待地 要赶到重庆看望父亲。然而最大的障碍是,我兜儿里只有大约十块钱了,而从北京 到重庆的89次普通快车卖给学生的半价票需要十八块钱。我急得不知所措:这可 如何是好? (http://www.hjclub.com) ※※※※※※※※※※※※※※※※※※※※※※※※※※※※※※※※※※ 【小说连载】             我到德国做新娘(四十)               -阿 明- 40 我刚大学毕业   我觉得自己已经快全线崩溃了。再这样下去,我肯定会得神经病。艾伦给莫尼 卡打电话,最后刺探一下情报。刺不刺探,我已经很清楚没有任何指望了。但是我 要把我寄去的材料要回来。为这些公证,花了我多少心思和时间啊。结果是对方说 已经决定录用别人。   “什么?上星期还说有很多人应聘,还不告诉我什么时候会有结果,这个星期 就已经决定了?他们有没有面试?既然这么快就作出决定,为什么我打电话的时候 一字不露呢?”上次我打电话,结果只是愤怒和失望,这次却是吃惊和不解了。德 国人在玩什么猫腻?!   “这很奇怪”,艾伦说,“你居然连参加面试的机会也没有!而且他们怎么会 那么快就决定了别人?这不可能。”艾伦又摇头。他不理解的事情,最初的举动就 是摇头。   “你听是男的女的?”德语跟英语一样,他们的“男”、“女”有不同的发音 。   “好像是男的。”   “是不是莫尼卡的老公?”   “谁知道。我有个熟人在波恩,可以打听一下。”   “这是什么事?!”   “这根本不可能。”我现在算是彻底认清了资本主义的腐败。什么公平竞争? 放他妈的狗臭屁!   艾伦没有逼我,只是塞给我厚厚的一摞从网上下载的教授汉语的私人语言学校 和中学的地址、电话、网址及电子信箱。意思是让我自己跟他们联系。我真想全线 撤退,回中国,再也不回来。这里根本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   就这样退下吗?这不是我的性格!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主动败下阵来。记 得小时候,有一次,我放学后一路大哭着回家。妈妈吓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悲痛得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平静一下,我才告诉她是我的数学考了98分, 第二名,从来不如我的静静却得了99分。一家人哭笑不得。我从小就有一颗好胜 的心,我不要轻易败北。   我该怎么办?   艾伦拿报纸回来塞给我一张广告,一个新开业的中国餐馆,--“CHINA  IMBISS BAMAO”。“CHINA IMBISS”的意思是“中国 快餐”;但不清楚这个“BAMAO”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汉语里的“八毛”。菜单 上的价格的确很低廉,而且标了马克和欧元两种价格。大概老板每道菜只想赚“八 毛”。当然是“八毛”欧元。   “想让我请你吃饭吗?”我的玩笑听起来大概也无聊透顶。   “等你有了工作。”艾伦说。   对了,艾伦不懂幽默。我自己现在也幽默不起来。我把那张广告随手丢在厕所 的垃圾筐里。很方便,这是真正的举手之劳,厕所门就在我对面,垃圾筐就在门边 。   艾伦继续钻研他的博士选题。我继续与黑格尔“对话”。我与艾伦之间的话已 经越来越少。过了一会儿,我又起身来到厕所,从垃圾筐里搜出那张广告,仔细研 究起那份菜单,然后又研究上面的电话、地址。餐馆在“和平堡”,那不就是卡伦 所在的城市吗?“和平堡”是“爱情村”附近最大的城市,坐公共汽车大约需要一 个小时。只是餐馆所在的“石头街”我并不熟悉。   把一切研究透彻后,我就冲着那定餐电话出神。然后就鼓起勇气拨通了定餐电 话。 “八毛中国快餐。请问需要服务吗?”对方的德语带着重重的口音,听起来倒不是 太中国味儿。   “我想你们这里刚刚开业,想知道你们需不需要服务员?”   “你等一下。”对方放电话,大概不是不懂德语,就是不是老板。电话里传来 我听不懂的方言,听起来有点象广东的白话。不过,白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喂 ,请讲话。”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想问你们是否需要服务员?”   “你讲德语,是吗?”   “对。”   “那你过来我们面谈一下嘛……”   “可以。”我一口答应。我最不惧的就是面试。我在S城的工作就曾经是很多 人眼里的肥肉,结果还是我的硬件配置最好,而且面试表现极佳,所以一举夺魁。 到你这个餐馆面试有何畏惧?那不真正跟你的广告一样-碟碟都是小菜!   “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看了看表,上午十一点。如果我现在出发,加上路上等车和找到那条“石头 街”,大约得两个小时。   “中午一点行吗?”   “下午三点吧。”对方犹豫了一下说。   我这才觉得自己的确是象齐放所说的那样-“生猛”。我一般喜欢脱口而出, 而少三思后行。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回过味儿来,中午一点正是人家生意最火的时 候呀。看来我还是不够精明。   我只跟艾伦说出去走走,出来就直接去了车站。我找到“石头街”的“CHI NA IMBISS BAMAO”时刚好三点。在德国,我们要遵从德国的习惯 -守时。 老板黑黑的脸上写满精明。我跟他的对话简直滑稽到家。他是华裔马来西亚人,果 然只说白话,普通话很糟糕。他讲的德语我几乎一个字都听不懂。于是我提议他讲 英语,因为我好像有印象,马来西亚的官方语言是英语。结果他的英语也不怎么样 。我们的谈话是地道的国际联合水平,汉语、英语、德语,三种语言综合使用。也 幸亏他三种语言都能来几句,我们的谈话滑稽归滑稽,但基本还可以勾通。   “你还在读书吗?”他问。   “我刚毕业。”   “大学毕业?”   “对。”   我又在撒谎。博士,我是博士毕业,我两年半前就拿到了博士学位。这曾经是 我头上一道让多少人羡慕的五彩光环。多少人听到我是博士时,将敬佩而诧异的目 光聚焦在我身上。那时候,我是得意的。可是现在,我甚至觉得说出自己是个博士 不仅不是一种光荣,反而是一种耻辱。堂堂一个名牌大学的博士,竟然会流落到如 此地步,如此地步。 我还是给自己保留一点尊严吧。   “你有工作许可吗?”   “有,”我说。看他将信将疑地盯着我,我接着补充说:“我已经拿到德国绿 卡。”   “噢,绿卡”。他的眼里放着兴奋的光,不知他自己是否也是个“GREEN  CARD HUNTER-英语:猎绿卡者”。“在我这里工作,每小时10个 马克。”他稍微停顿一下,用生意人的眼光盯着我,好像等我讨价还价。   “10个马克太低。”   “就这样。因为在德国的中国人很多,你不做,有的是人会做。”好像没有商 量的余地。“而且,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十二点。中间你可以休息一下。”   “一共工作几个小时?”   “十个小时。你可以住在这里,我饭馆上面是宿舍,可以给你安排一张床。而 且你每周必须工作六天。”他又用生意人的眼光看我。   我心里盘算着,在德国,每周法定的工作时间是35小时,而我要工作60个 小时。德国人的毛平均工资大约是每小时30到40马克,而我在这里只赚人家的 三到四分之一。   “你要交税吗?”   “我想交税。”   “交税是你自己交。你如果不愿交就不交,反正你自己说了算,我就给你那么 多钱。”   “有合同吗?”我问。   “没有,没有。”他干干脆脆地否定。“我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你了解,你 自己也是中国人。我们不需要签合同。签了合同,今天你告我,明天我告你,天天 打官司,多麻烦。我们没有合同。中国人按中国人的惯例。”   这真是他妈的自己作贱自己。好像连他自己也瞧不起中国人。中国人就那么不 守信用?如果你这样想、这样做,你本身就是不守信用。我立即对他那泛着油光的 黑脸产生了一种极端的厌恶。   “那你也不给我交保险。”   “不交,什么保险都没有。就10个马克。你想不想做?”他问。 我怀疑这种生意人是否太精明,是否能看透我的确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的确到了 万不得已。即使他出最低的价,我也会把自己卖了。   我做不做呢?假如我做,我可以住在这里,不用天天看艾伦那张冷脸。我也可 以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反正这是暂时的。我知道他是要我替他打黑工,这是 违反德国法律的。这的确是在冒险。我不想跟卡伦同流合污违法逃税,难道就要为 了自己的生存去打黑工?这是我的自私吗?可是,眼下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出路了。 如果我工作60个小时,每月大约可以赚1500马克。如果我工作两个月,可能 就够支撑我半年在这边的生活。   这算什么事?我在中国的收入也比这高!我在中国的工作是人人羡慕的,在这 里却是打黑工,而且冒着进监狱和的危险。但我隐约觉得自己就要决定做了。他似 乎又看透了我。“我还要声明一点。如果客人多的时候,你就工作,可以拿工资; 如果客人少,不需要太多服务员,我可以让你休息。”他看着我的眼。   “没有工资?”   “休息没有工资。”他说。   这他妈又算哪一套。我每月连1500马克、恐怕连1000马克都拿不到了 。给这样的人打工,还不知道到头来是否付给你工钱呢。怪不得欧美有很多人歧视 中国人,都是这些品行恶劣的坏中国人把中国人的名声搞坏了,而且搞得好中国人 也一起遭人歧视。我真恨这些没出息的畜牲不如的东西!去你妈的!我扬长而去… …   我的面试仅仅十五分钟就结束了。我独自游荡在“和平堡”的大街上,漫无目 的。也不想去见卡伦。在我失意的时候,最好不见任何人。我不需要安慰,因为谁 都不可能安慰得了我。与其跟熟人聊自己的心事,倒不如跟陌生人谈。我常常觉得 跟生人交谈比跟熟人痛快淋漓得多,毫无保留得多。这才是真正的交流。   这是什么?“招聘按摩技师”?无意间,我看到一个窗口的广告。抬头看它的 招牌,居然是“传统中医诊疗按摩。”我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胖胖的中国男人, 四五十岁,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看上去不象刚才那种的奸邪小人。   “你好。”他向我致意。   “你好。”我也说。   然后他微笑着看着我,我知道我该说明来意。   “你们招聘按摩师?”   “你是来应聘吗?”他似乎很友好。   “我想试试”。   “以前做过吗?”他和蔼地问。   “没有。噢,做过。”我说。这显然是个很可笑的回答。“我爸爸是个中医, 我跟他学过。”   其实,我只是看爸爸给别人做过而已,根本没有正儿八经地学。那时根本也没 放在心上,根本没想自己还会有一天到这种地方、用这种手艺找谋生。不过,我也 可以说小有一点经验,因为我在S城的时候,经常做按摩,不过不是我给别人做, 而是别人给我做。那时是享受服务,现在却要给人服务。但我觉得我自己也差不多 能行。像我这么聪明的人,这种小事,还不是一学就会? (待续) ※※※※※※※※※※※※※※※※※※※※※※※※※※※※※※※※※※   本期 责任编辑:崇 然             主 编:丁凯文      校  对:宋 强             副主编:蒋 怡      PS制作:王 锋                 丽 莉      网络发行:王 锋                 幼 河      订阅快递:王 锋      读者服务:丁凯文 ~~~~~~~~~~~~~~~~~~~~~~~~~~~~~~~~~~     稿件问题建议红娘等请寄 fhy-cm@fhy.net     《枫华园》网站地址 http://www.fhy.net/;http://www2.fhy.net      ftp.fhy.net (152.2.242.227)pub/fhy      ftp2.fhy.net (207.230.251.20)pub/fhy ~~~~~~~~~~~~~~~~~~~~~~~~~~~~~~~~ 订傧5c或停订本刊,请寄电子信到下列邮址服务站,信内容(仅需一行):  subscribe list名称 Your Name 或 unsubscribe list名称 (例如,订阅简体字版本需要送电子邮件到:listserv@fhy.net,  信件内容为:subscribe fhy-gb YourFirstName YourLastName) ~~~~~~~~~~~~~~~~~~~~~~~~~~~~~~~~ 版本   中文软件 list名称   邮址服务站地址    国际刊号 简体字阅读   需 fhy-gb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联机直读    需 fhy-hz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繁体字阅读   需 fhy-big5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国标码     需 fhy-gb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五大码     需 fhy-big52  listserv@fhy.net    1198-1466 简体字美术打印 不 fhy-ps   listserv@fhy.net     1198-1458 ~~~~~~~~~~~~~~~~~~~~~~~~~~~~~~~~ 欲转载本刊原(译)作,可通过本编辑部与作者联系许可,并注明本刊名及期号 ~~~~~~~~~~~~~~~~~~~~~~~~~~~~~~~~ 本期编辑采用软件:汉王简◎江毅(http://www.hanwj.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