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X≥      枫  华  园       ≤X≥   ※ ※  ≤\‖/≥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十二日出版   ≤\‖/≥  ※ ※ ≤≤\‖/≥≥                ≤≤\‖/≥≥ ※ ※    ‖                      ‖    ※ ※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日创刊  周刊  总第四二八期    ※ ※      《枫华园》杂志社主办  《枫华园》编辑部主编    ※ ※                                ※ ※※※※※※※※※※※※※※※※※※※※※※※※※※※※※※※※※※ ~~~~~~~~~~~~~~~~~~~~~~~~~~~~~~~~~~       本 期 目 录(FHY0312B) ~~~~~~~~~~~~~~~~~~~~~~~~~~~~~~~~~~ 【红叶集】 一个男人的失落与彷徨               曼陀罗       看银屏美男子的迟暮                简 杨 【枫园聊斋】小女                       爪哇岛       我和太太的辩论                  卜 仁 【故国神游】新疆行之二--天池游               王永明 【百草园】 门外的家                     雪 亮       铁柱,你在哪儿?                 老 段       池塘边的艺术展                  东 布 【人生之旅】“谁不想过正常人的日子?”            李玉喜 【小树林】 小鸟                       方 兴 【信息窗】 多伦多少年宫免费中文班         联系人KAREN ※※※※※※※※※※※※※※※※※※※※※※※※※※※※※※※※※※ 【红叶集】     一个男人的失落与彷徨         --我所认识的美国大兵拉蒙         -曼陀罗-   “能不能和你谈一谈呢?我好累,帮帮我吧。”电话里拉蒙的声音沮丧而无助 。   晚上,我们到山上的啤酒屋去吃饭。整个夏天一直到初秋,德国的啤酒屋总是 最诱人的地方。特别是在德国南部,几乎每个城市乃至每一个小村庄都有自己的啤 酒节和酒窖。夕阳下山的时候,周末假日,这里就聚满了人。一排排厚木制成的长 桌长凳散落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里,蓝天白云,红瓦尖顶的民居点缀其间,冰凉的啤 酒在陶制的酒杯里冒着泡沫,朋友家人谈着笑着,真是一种无以言传的享受。   而今天拉蒙望着我的是一双忧郁的眼睛。   “你知道,我没有人可以讲心里话。”拉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握住他的手鼓励他说下去。我知道,拉蒙是很男人的男人,他生活的宗旨是 永远腰挺得直直的,头抬得高高的,永远不要示弱,他曾经这样告诉我说。我信, 因为我认识的拉蒙就是这样一个人。   拉蒙是个美国大兵,或者说他曾经是一个美国大兵。   作为一个反战分子,特别是强烈反对美国霸权政治的我,不曾想到会和拉蒙成 为朋友的。我们认识,因为他是我的舞蹈教师。拉蒙个子很高,是棕色皮肤的中美 洲人,大而深的眼睛,匀称的身材。他的拉丁舞跳得真是一绝,热情洋溢,青春活 泼。他要是带了合适的舞伴旋转起来,绝对令全场的舞迷都黯然失色。   最初我认识的拉蒙,就是这么一位轻松活跃,引人注目,在音乐的节奏里无忧 无虑的人。   直到有一天,舞蹈课休息的间隙,我们坐在吧台旁边聊起来各自来德国的初衷 。“哦,我本来是美国驻德国的大兵。”我手里的一杯鸡尾酒几乎打翻在地上。就 在那一瞬间,不能自主的,拉蒙就在我的眼里一落千丈。   那会儿,正是美国积极制造舆论准备攻打伊拉克的时候。电视广播报纸杂志, 各抒己见,一天比一天更紧锣密鼓地报导着战事的可能性及其后果。德国乃至整个 欧洲的反战情绪激昂,时时有不同规模的反战游行爆发。义愤填膺,忧世忧民的的 老一辈新一辈重新痛悔二次世界大战的教训,力争避免战争,和平谈判。我觉得我 是不屑和拉蒙谈战事的,因为他说“如果战争需要我,如果我被召唤,我会再一次 扛枪上战场的。”   在我眼里,这是不折不扣的愚蠢。   当伊拉克战争真正打响的时候,我在美国。美国的电视新闻,就要“步调一致 ”得多。你听不到“充数的滥芋”可能会一不小心发出的不和谐音。你的感觉,就 是万众一心,同仇敌忾,不打死萨达姆就不能解救全人类。因而,就是没有联合国 ,没有北约的支持,美国人和他忠实的英国夥伴也要坚定不移地发动这场拯救人类 的正义战争。我绝对不是一个政治家,骨子里,也自觉不自觉地刻有“阶级”的烙 印。既没有回天之力,又目不忍睹战争的鲜血淋淋,我只能采取了眼不见心不烦的 态度,一心只读圣贤书。我拒绝了媒介。   再回到德国,才又一下子被重新卷进了政治的漩涡。美国联军初战受挫,布什 政府竭尽全力争取早日结束战争。   拉蒙并没有去伊拉克。他还在当他的舞蹈教师。歌舞升平的夜总会里听不到渔 阳鼙鼓。而拉蒙却不失时机的密切关注着战事。   有一次我们看新闻。画面上全副武装的美国大兵将冲锋枪紧紧地抱在怀里,那 种警觉和紧张清晰地写在脸上。拉蒙叹了口气说:“只有我才能理解他们内心的恐 惧。”   于是他给我讲他所参加的海湾战争。   “我想你听了我的故事你才能理解我今天某些令常人不解的行为。我不是说我 是战争的牺牲品,但是战争留给了我今生今世不能磨灭的痕迹。”   拉蒙随美国驻军20年前来到德国,海湾战争是他被派参与的第二次战争。之 前有几个月短暂的在马塞多尼亚的驻防并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太大的影响。“因为 他们怕我们”。所以美国兵在那里以绝对的优势控制着局面。   而海湾战争,就截然是另外一种局势了。拉蒙强调说,他以为伊拉克的军队是 世界上最勇敢的军队。也许穆斯林的信仰在很大程度上支撑着那支军队的灵魂,士 兵们拼死而战,勇往直前。拉蒙所在的部队曾经有一个星期被围困在沙漠里,每一 个士兵都不能不将自己深深的埋在掩体里。炸弹不时在距离200米,100米的 地方爆炸。有一次他坐起来伸伸腰,一粒子弹就呼啸着从耳边飞过,穿透了后面的 士兵的眼睛。拉蒙说,经历了那一次的狂轰乱炸,他的耳朵就差不多半聋了。   在伊拉克军队后撤时,联军得以从科威特挺进。一路上他们看到伊军逃兵的尸 体被肢解成六大块(双臂,双腿,头,身),在刺眼阳光下的沙漠上摆成梅花形。 拉蒙开始呕吐,吐得五脏六腑生痛。忽而,视野里又出现一辆被遗弃的坦克,拉蒙 被派去侦察情况。掀开坦克的盖子,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具没有头颅的身躯,脖子 处的断口血肉模糊,直直地对着他的脸,对着青天白日,对着无边的沙漠。拉蒙的 腿一软,从坦克顶上掉下来。   我看过拉蒙从海湾战争带回来的照片,看到他们成百上千名士兵挤住在硕大的 帐篷里,怀里抱着冲锋枪睡觉。看到他们手拿探雷器小心翼翼地穿过沙漠,一步步 的向前面的伊拉克士兵的掩体摸去。看到坦克装甲车怎样爆炸冒出黑烟,看到火焰 燃烧器如何冲上天空。   “你别以为我们当士兵的是人,”这是拉蒙的原话。“我们都是畜生,是野兽 。”两个月以后,拉蒙和他的夥伴们见了再残酷的景象也再不会腿软再不会呕吐。 他们把死人的残肢断臂扛在肩上,斜挎着冲锋枪照相,对着镜头咧开大嘴作胜利状 。拉蒙指着照片告诉我说,他班里的一个叫肯的二十岁的白人士兵,把死人的耳朵 一只只割下来,串成一串挂在脖子上跳舞。甚至,有人会为了打一个50美金的赌 而去开枪打死一个无辜的人。“Just for fun.” 他说。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我大骂你们这群畜生!你们难道没有纪 律吗?开战前电视里大肆宣扬,美国军队发给士兵人手一册纪律守则,就连尊重穆 斯林的宗教礼仪也写在里面了,难道就没有约束你们草菅人命吗!   “对不起,和你说这些。”拉蒙忽然很心虚的样子。“跟你说了,我们不是人 。我们被教育了没有自己的脑子。我们只是工具。当然纪律上写了不能随便杀人, 可是却说了,在你的生命受到威胁时,你可以采用任何手段反击。你以为真的有人 检查你杀人的动机和原因吗?”   他说,跟你讲实话,我也杀过人。不是很多,也不知道有没有杀死,但是我在 战场上开过枪。你要知道,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我不杀人就会被人杀掉,每一场战 争都是如此,每一个士兵都是这样的命运。   拉蒙从战场上回来,已经是一个神经质的人。他不断地做恶梦,在梦里大喊大 叫,冷汗淋漓地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他不仅耳朵几乎半聋,鼻道常年堵塞,而且记 忆力迅速衰退。“这是化学武器造成的结果。”拉蒙说“我们好多好多士兵都是同 样的病。”   拉蒙变了一个人。他开始酗酒,开始动手打他爱的妻子。他自己痛苦,但他不 能自拔。持续了一段时间并对他有所帮助的心理治疗也不能不因为经济的原因停了 下来。美国政府提供给他们这类士兵的费用够生活可是远远支付不了治疗心理疾病 的支出。拉蒙离了婚。在他又一次被派往沙特阿拉伯时,他拒绝了。但是他留在了 德国。   一直到他认识了佳比,一直到他和佳比一起开了一家舞厅,他才开始了另外一 种生活。但是他仍然听力欠佳,记忆力极差,鼻子永远不通。时不长,夜里还会做 有关战争的恶梦。   海湾战争过去十多年了,但是拉蒙是不能成为一个正常人了。他说,他生命里 最好的时光在那场战争里湮灭了,他的今生自此被烙上了不灭的痕迹。   我曾问拉蒙,为什么当兵呢?   “我没有一个值得炫耀的童年。”拉蒙说。“但是我没有办法选择我的出生。 ”   拉蒙出生在中美洲一个十口之家。一连生了八个孩子以后,爸爸开始迷上了赌 博。直到有一天,有个陌生人拿了他们住的那所大宅院的房契来令他们搬家,他们 才恍然大悟,爸爸把这所房子当赌注输掉了。从此他再没有见过爸爸,从此妈妈带 了八个孩子艰难度日。   那年拉蒙5岁。   不幸中的幸运的是拉蒙被他不太穷的外公看重,外公决定培养他。先把他送到 墨西哥读小学,天宽地宽书读的不出色却玩得开心的拉蒙在墨西哥度过了几年无忧 无虑的日子。又被外公强迫进了波斯多黎哥的住读中学。   “天哪,我真么能跟他们比。”那些住读学校大都是体面人家的儿女,琴棋书 画无不风雅。拉蒙读书是不行的。他总是属于班里最差的那几个。   一直熬到了毕业,就想去当牙医,就报名了芝加哥的牙医学院。在那里,他认 识了他的第一个女朋友。   读了一个学期,读不下去了。拉蒙实在不是读书的人。就有人给他介绍了实验 室里一个空缺。当然不是做研究。于是就要换签证。兴奋而又焦急地回到中美洲的 家里等了七个月的工作许可,还在一边打工,一边给女朋友寄钱,因为她怀上了他 的孩子。   就在他拿到了工作签证,兴高采烈的回到了芝加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犯了一 个致命的错误,七个月的时间空间,就有人填了他的缺,女朋友已是别人的妻子。   拉蒙沮丧失望。万念俱灰的他决定回家。回到他那四季常青,热情奔放的中美 洲。这时候他所有在美国的亲戚都出来劝阻,不要为一个女人而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而前程,什么是前程呢?拉蒙是绝对不会容忍和他过去的女朋友还有她当今的新 情人在一个屋檐下吃饭的。正巧,有个在军队里负责招兵的远方叔叔看到了高大健 壮的拉蒙,说,嘿,你可天生是个当兵的料,一定是个好兵。来吧,在军队里你能 学一门手艺。   拉蒙就这么当了兵。是的,他学了一门手艺,他当了机械师,专事涡轮机的维 护修理。据他说,他是一个出色的机械师。   但是,他也不能不去前线,他也不能不打仗。因为他是士兵。   他也就成了今天的拉蒙。   ……   我不知道拉蒙给我讲的这些故事里有没有,或者说有多少不真实的成份,然而 我确确实实被他的故事深深地触动了。我不曾想到我会真的在生活中与这样的人相 遇相逢相识,我是说这样面对面地坐着,听他讲那些对我来讲只能在电影里小说中 才可能出现的让我目瞪口呆的故事。我的生活迄今为止都阳春白雪,我信透了中国 哲学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但是拉蒙信赖我。他说他因为当今的职业认识好多好多的人,而我是唯一的一 个让他能推心置腹地讲心里话的人。他说他没有一个值得自豪的过去,他相信许许 多多的人都会听了他的故事而离他远去。但他不能改变他的历史,真实有时候是很 残酷的。   我平心静气,因为我正感受到对面的高大身躯此刻此时呼出的软弱和求助的气 息。我知道这会儿我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为此我强烈的感到自己的责任。我说, 你讲吧,我在听。   “我做了很多错事。”拉蒙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决定要开始一个新的生活 ,可是我不知道我应该如何选择。”   佳比是拉蒙的女朋友,一个看上去娇小赢弱但是很能吃苦耐劳的南美女孩。他 们有一个女儿,共同经营着那家颇有名气的舞厅。   然而他们的关系这么多年来总是大起大落。佳比不能容忍拉蒙的招蜂引蝶。拉 蒙的后面总是跟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拉蒙么,洋洋自得,当然也并不检点。   所以他们离了聚,聚了离,谁也离不开谁,可谁也不能包容谁。反反复复,复 复反反。用拉蒙的话说,他们长久地生活在一个怪圈里,无限循环。   两个月前,他们又一次分了手。佳比独自接手了那家舞厅,请了别的舞蹈教师 。拉蒙么,男子汉大丈夫,只手空拳的离开,说是再去重新找一份吃饭的饭碗,天 无绝人之路。女儿,还是定期去看去带的。   拉蒙找饭碗的本事有两个,当机械师和教舞蹈。他当机械师的水平我不能妄加 评论,可我知道,当舞蹈教师他可是数一数二。   拉蒙先是和美军方面取得了联系。伊拉克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如今重建,既 需要钱也需要人。当兵扛枪拉蒙是切切不想再干了,可毕竟当年学的机械师的手艺 还是他的一张王牌。美国方面也还痛快,审核了他的材料同意他作为非军职的机械 师赴沙特营地,并应允了一笔不菲的薪水。   而另一方面,拉蒙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另辟蹊径,张罗着与一位手里的钱多了 不知道怎么花,就想投资娱乐业的女人谈定了一家娱乐厅,--楼下酒吧,楼上舞 厅,外加展销中美洲的民间艺术品。那女人看好拉蒙多年的经验和精湛出色的舞蹈 水平,憋足了劲儿想要大赚一笔。   这些听起来都是挺诱人的,应该说拉蒙现在是前途在望。而在这个关口,佳比 让他回去。回家,也回他们的舞厅。   “我这一辈子都是爱佳比的,也如果我们闹气,吵架。”拉蒙说。“但是我知 道,我们不能再把生意和家庭混到一起。过去的教训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我 们不能再走老路。”   听起来很理智。   而佳比是无论如何不能容忍拉蒙和另外一个女人来经营一个新的生意。经历了 那么多的风风雨雨,她已经不能再相信拉蒙,她不能这么眼睁睁地把拉蒙交到一个 另女人手里。所以她的条件很简单,要么找一个男的搭档,要么回我们的老店来, 一切如故。   我说我是可以理解佳比的。你自己做了很多错事,佳比是有理由生气的。她骂 你骂得再厉害,你也要听着,老老实实地听着,唯唯诺诺地听着,也不能在心里有 抵触,因为是你对不起她。   拉蒙点头,很诚恳地看着我。是的,你说得对。我该骂,我听她骂。唉,我这 一辈子就跌在女人身上,这是毁了我一生的弱点。我怎么就那么没出息。   拉蒙说,他现在真的知道了,他曾经是多么的无聊荒唐。可是今天他真的是决 定告别过去了。女人不过是过眼烟云,而生活只有一次。他要一个安安稳稳真真实 实的生活。他要一个家。和那个女投资人,他绝对是清白的。他也绝对不会和她有 任何感情上的瓜葛。吃一堑长一智,他怎么也不能从一个女人走向另一个女人,再 又犯一次同样的错误。   拉蒙同我讲这些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模糊着。   但是佳比就是不信。她吵她闹。她整整一个周末从楼上骂到院子里,弄得四邻 不安。拉蒙说,他真的不出声地听她骂了,可是他的心里很痛苦。   他是男人,他是那种自立的男人,他要自己的事业。他拉蒙当兵是好兵,跳舞 是好老师。他浑身勃发着积蓄的能量,他要开辟一个新天地。他要大干一场。可是 为什么佳比就不能相信他浪子回头呢。   我问,那么沙特那条路有什么不好呢?   都好,我能赚很多钱。那是很轻易的一条路。假如在一年的合同期内巴以争端 不会急剧升级,假如阿拉伯国家不会联手攻打以色列,那么安全也应该是有保障的 。唯一让我伤感的是,我心里很清楚,我若是一离开便再也不会回德国来了。   有了那笔钱我可以实现我多年的梦。我会回中美洲去在海边建一座娱乐度假村 。那里是我的家,有我适宜的土壤,气候,我的音乐,我的语言,我的文化,我的 舞蹈。我不会再来德国住了。可是,我的女儿在这里呀,我怎么能让她没有一个名 副其实的爸爸。我的第一个女儿我只见过四次,那是历史的阴差阳错。同样的悲剧 我不能再强加给我另一个女儿了。我要对我的女儿负起责任,不仅仅是金钱道义的 ,更应该是亲情和关爱。   还有,你不觉得我一走了之是一种逃避吗?我拉蒙可是永远头抬得高高的,腰 挺得直直的,绝不示弱的人啊。   这会儿,他终于用他的大手掩住了眼睛。   忽然的,拉蒙让我看到了他性格中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他的另一种灵魂。   我不知道我应该如何描述我的感觉。我慨然长叹命运多蹇,人生坎坷,而人性 即便遭到无情的践踏却仍顽强仍生生不息。我在想,我实在不能评价拉蒙,不能按 小时候玩好人打坏人的游戏规则来把他归入某一类。此刻,我只愿我能在那许许多 多对他不屑一顾的绅士淑女面前给他一点点理解和同情。他很孤独,也如果他绝不 愿意表露他的孤独。   我默默地向他伸出我的手。 ~~~~~~~~~~~~~~~~~~~~~~~~~~~~~~~~~~         看银屏美男子的迟暮           -简 杨-   我对美人迟暮这句话向来没有特别的感受,直到有一次看了一部法国电影。主 人公是一个花甲妇人,她从年轻时起,每一年生日会照一张面部特写,把那些相片 一张张摆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成熟或衰老的过程渐进,无声,令人不能不感叹生命 之手的神奇。然而,把她的第一张和最后一张照片放在一起时,人却会禁不住伤感 :岁月是那样地无情,把一个美丽少女变成了毫无生命之美的老妇。当我们去看银 幕上那些被称为传奇的美男子时,也会有这样的伤感。但更多的时候,他们那些精 彩的表演生涯却令我们充满了回味,也因此忘记了那种感叹。   在西方众多的电影明星中,我很喜欢罗伯特·雷福德(Robert Red ford),罗伯特·德·尼诺(Robert De Niro),占姆斯·丁 (James Dean),提摩西·达尔顿(Timothy Dalton) ,阿尔·帕契诺(Al Pacino)。除了早逝的丁之外,其他的几个演员都 已经或就要六十岁了。   我是在一个星期之内把雷福德不同时期的三部电影一下看完的,仿佛在时间上 跳跃着失控着,看了后难免有些复杂的感觉。演《Out of Africa》 的丹尼斯时,雷福德正值中年,浑身有一种无法抗拒的男性魅力,他把自由看得高 于爱情,精神像他的座机一样受不了任何拘束。他承认自己爱上女主人公时的表白 简单深情,说“你使我再也不能那样了”。当女主人公问道什么是“那样”时,他 说:“你使我和孤独再见了”。在那个年龄的男子,个性已内敛了很多。他目光坚 定沉静,温情之中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坚毅。那个星期我看的他的第二部片子是《I ndecent Proposal》,雷福德演一个用百万美金买一夜风流的富 翁。雷福德那年已五十多岁了,Demi Moor的年轻美艳更衬托出他的苍老 。摄他的镜头都是远远的,但那样仍然掩不住他脸上的皱纹。但他的魅力却正是在 那些印刻着岁月苍桑的皱纹里。也是在那个星期里,我看了他和Barbra S treisand主演的《The Way We Were》。影片制作于19 73年,他演的主人公从大学时代开始,穿宽松的线衫,卡其裤,在晨光里长跑, 和漂亮女子恋爱。他喜欢生活在一种无拘无束的边缘状态,不想活得太累,又不想 轻松得丧失了一些原则,内心常常矛盾。他的一举一动都流露着青春那短暂得如同 慧星般灿烂的光彩,也牵动着人们内心里一些已经遥远了的回忆。在2002年的 奥斯卡上,雷福德获得了终身成就奖,当他在领奖台上致词时,还是一样优美挺拔 的身姿,还是一样对人生和演艺的不悔的热情。近年来的他除了继续在演艺上不断 进取外,也没有忘记公益事业和提携影坛后进。他对Sundance Film  Festival的贡献更是被世人有目共睹。他是精彩地年轻过,精彩地变老 着。   罗伯特·德·尼诺是一个戏路宽广的演员。我最喜欢他在《Godfathe r》(2)和《The Deer Hunter》中的表演。《教父》的第二集 用很大的篇幅描写了教父年轻时如何为了家仇血恨,走上了不归之路。De Ni ro演年轻时的教父,很少台词,常看着在贫困中挣扎的妻儿内疚地沉思。他演绎 的青年教父是一个没有多少野心的男人,想通过合法的生意谋生,但当被地方恶霸 逼得走投无路时,他挺而走险,精神上有一种林冲夜奔梁山般的苍凉悲壮。De  Niro在那部电影里的精彩表演为他赢得了头一个奥斯卡。《猎鹿人》则描写越 战的突发怎样改变了一些普通人的命运。De Niro演麦克。越战前的他,快 乐、简单、无忧无虑,生活得宁静平和,越战的到来粉碎了他曾有过的这种简单的 生活。每一次听见插曲《Cavatina》时,我都会想起电影开始时的那个婚 礼,象无声电影一样,有些铅笔画的简单和质朴,人们低语的声音都过滤掉了,只 留下了笑容,美酒,一切是那么和平遥远。年轻的麦克坐在朋友中间,微笑着,享 受着即将永不存在的短暂的宁静。De Niro是个影坛千面手,后来的他,风 格已很难定性。他演过警察,拳击手,小人物,黑手党,古怪的岳父,很有些象孙 悟空撕粹生死薄向极限挑战的劲头。对他来说,演电影是乐趣,哪怕是一个很小的 角色,只要喜欢,他便痛快地出演。他后来的电影多得让人眼花缭乱,我喜欢的却 很少。有一次,我在电视中看到一个影评家介绍De Niro的一部片子。影评 家说那个片子拍得很早,“在De Niro没有那些肌肉之前,在他还没有演那 些数不清的古怪的角色之前……”言语间颇有些揶揄。看来,像我一样,也有人是 更偏爱年轻时的De Niro的。   提摩西·达尔顿用评论家的话来说,是一个十分幸运的演员。他在年轻时演了 《呼啸山庄》里的希刺克利夫,中年时演了《简爱》里的罗切斯特。《呼啸山庄》 那部电影如果没有他,会是一个非常失败的片子。演女主人公的演员没有传达出凯 西的精神本质。但因为提摩西的出色表演,那部电影变得很吸引人。他把希刺克利 夫对于凯西的爱恨表达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有时柔肠百结,有时却恨不欲生。对 于希刺克利夫来说,爱与恨就是象提摩西演绎的那样,同时,同等,同重。八十年 代的提摩西出演《简爱》时,体格较以前健壮,不苟言笑,基调很低落,但不乏幽 默。看过《简爱》那部小说的人都知道,罗切斯特就是那样一个人。在提摩西之后 和之前,关于《简爱》的电视和电影有五六个,但哪个男演员也没有达到过他的境 界。他还出演过007,但他塑造的007却是一个嫉恶如仇,无多少浪子气息的 英雄。因为如此,他被一些同行批评为不知如何表现FUN。但对我来说,提摩西 的绽放在经典影片里的光辉,却给观众们带来了无限的乐趣。例如,在《简爱》中 ,他在花园,书房,阁楼以及祖宅那些场景中的表演,已经是后人很难超越的了。 此人在年轻时曾是一个被蜚闻缠身的人,到老时却成了顾家的好男人,推着儿子的 小推车在大街上从容闲定地走,他过往的风流云烟仿佛只是人们的流言了。   Al Pacino是另一位让我敬佩的演员。他的多产和卓越是没有人能够 否认的:使他成为永恒传奇的麦克(Godfather三集),一个与腐败拼死 抗争最后远走它乡的普通警察(Serpico ),从古巴难民潮中崛起又在美 国黑社会中倒下的黑帮(Scarface),抢劫银行未遂却被晦气缠身的小人 物(Dog Day Afternoon )……五十多部电影,非常成功的演 员,导演,制片。但人们想到他,首先会想到他的沙哑的嗓子,如苍鹰一样锋利无 畏的目光,那些在银幕上无休无止的黑帮之间的械斗,也总是把他和表现黑帮的电 影联系在一起,甚至那句现在已经搞不清出处的“Are You Talkin g To Me?Are You Talking To Me?!”的台词。 但我觉得,虽然他塑造了很多黑暗王子的形像,但那些角色只是他电影生涯中的一 部份。像我在上面提到的那些电影,Al Pacino让人难忘的时刻很多,即 使是在《教父》中,他演的麦克起初也并不是一个Mobster。在一九九六年 ,Al Pacino导演和主演了Looking for Richard, 一部诠释莎翁戏剧的杰作,可见他并不是一个戏路狭窄的演员。非常有意思的是, 这样一个在银幕上非常有爆发力的人,在童年时,却是一个倍受母亲保护的寂寞的 男孩子。由于和丈夫离异,他的母亲总是怕有什么意外发生在Pacino身上, 总是试图把他与世外隔绝,但常常做的一件事情却是带他去看电影。那些银幕上的 爱恨情仇给了那个孩子很多的想象,也激发了他对表演的热爱。有那么一段时间, 年幼的他非常热衷于在大街上装盲人,装得很像,以致有些好心人会主动牵着他穿 过街道。我们中国影迷们对Pacino最欣赏的莫过于那部并没有描写多少女人 却被叫作Scent of a Woman的电影了。有谁能够忘记那个失明的 退伍军人坐在贵族中学的大厅里,用拐杖敲击着桌面痛斥那个势利校长时的激情, 又有谁能够忘记他和那个年轻女子在餐厅里跳的那支美妙绝伦的探戈,又有谁能够 忘记他绝意去死后跌跌撞撞横穿马路时的苍凉!那样精湛的演技却要追回到他坐在 黑暗的电影院里的那些寂寞的童年。我记得有一次ABC的Barbara Wa lters采访了Pacino。在采访结束的时候,她说:你是怎么演那个盲人 的?Pacino没有说话,依然注视着她,但眼睛里已经一片暗淡。那个瞬间, 电视屏幕上已经没有了什么PACINO,却只有一个Lieutenant C olonel Frank Slade。Waters惊叹着,提出了最后一个 要求:我能和你跳一曲探戈吗? Pacino站了起来,象在电影里邀请那个青 年女子一样,头低着,非常绅士地手伸给了Walters……   这些银幕上的美男子,就是这样地赏心悦目着。他们与观众一起成长一起衰老 ,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无限的乐趣。   但有一个人在电影史上却是例外地没有让观众看到他的老去。那就是Jame s Dean。一九五五年九月的一天,丁开着他心爱的跑车,因为没有系安全带 ,在一个STOP SIGN处没有停车而与另一辆车相撞,很快便车毁人亡,死 时年仅二十四岁。在死之前,他在好莱坞生活的时间不到九个月,主演的电影也不 过三部(《East ofEden 》/《伊甸园东》,《Rebel Wit hout A Cause 》/《叛逆》,《Giant》/《巨人》),但他 死后却成了不朽的传说。他留在剧照上的形像有些羞涩单纯又有些懒散潇洒,是一 种引人入胜的混合气质。尽管他去世得很早,他的表演却已经显示了惊世的才华。 他的死一直是一种悬念,很多年来,影迷们一直在推测他如果活着的话,将会释放 出多少不凡的艺术潜力。他在当时很前卫的思想和行为,影响了很多年轻人的思想 ,尤其是他在影片中表达的与父辈的隔膜和摩擦(以《伊甸园东》和《叛逆》最为 出色),传达了当时年轻人们所经历的心灵痛苦。丁的早逝一直有一种特别的含义 :年轻着,纯洁着,叛逆着,在性格没有定型之前挣扎着。那是我们每个人在成长 中必须经由的心路历程。在每个时代,我们都会看到一个以不同形式出现的丁,象 八十年代的麦当娜,象今日的饶舌歌手Eminem,尽管他们的叛逆在很多时刻 已经没有了丁所体现出的深度和优雅。而从每个人成长的历程上来看,我们也曾经 有过一些丁的影子一些丁的时刻,如对社会的疑问,对世俗的渺视,对父母的反抗 。所以,对于丁这朵早谢之花,人们一直难以忘怀。   说到丁的早逝,我不由想起另外一个人来。一九八六年,Mickey Ro urke和Kim Basinger主演的著名的《九个半星期》轰动了影坛。 Rourke是个魅力非凡的演员,英俊之中又带着亲和之气。在那个电影里,他 演一个性感、时尚,又有些神秘气息的商人。当时他的星途十分顺利,是好莱坞炙 手可热的一个演员。但那以后的他却很不顺利,酗酒、吸毒,因为虐妻而上了八卦 小报。星路也就此一败涂地。九十年代,一些好事之徒为《九个半星期》拍了续集 ,Rourke重新露面,他已经臃肿不堪,惨不忍睹,早无英俊小生的翩翩风度 ,背影和正面都和屠夫无异。他在那个电影里的形像几乎让我的一个女朋友伤心得 要哭。他的最近一次比较知名的表演是在歌星小胡里奥的MTV《英雄》里装一个 黑社会老大似的角色,对年轻的观众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人知道Rourke曾经 的辉煌了。但令他的影迷们欣慰的是,他仍然在努力,仍然没有放弃希望。Rou rke后来在一些电影里常以配角出现。和他相比,早逝的丁却将会永远地年轻着 永远地被爱着,无论是岁月还是丑闻都无法伤及他的一根毫毛,因为死亡已经把他 成全,让他不朽了。   但对所有的影迷来说,他们却是宁可那些影星们大起大落地活着,大富大穷地 老去,也不需要那种丁的被死亡造就的不朽。因为那些影星在变老的过程中,体现 着一种成长,一种人们可以看得到甚至可以共鸣的人生的感悟,一些每个人生命里 的特别体验和宝贵经历。上面说到的那些影星,正是那样精彩地老去着。   (2003年1月于加拿大) ※※※※※※※※※※※※※※※※※※※※※※※※※※※※※※※※※※ 【枫园聊斋】         小 女        -爪哇岛-   都灿,陈城人,当阳街上赫赫有名的“都一手”就是他。   都灿出身名门望族,随父来到陈城任职,因其父生性耿直,不善献媚之道,任 职陈城后再无升迁,直到退职任上。都灿自幼聪颖过人,又天生神力。经异人传授 后,功夫甚是了得,衙门口近千斤的石狮可一手平移,人送外号“都一手”。曾有 几省好汉慕名前来较技,都灰溜溜地败走麦城。但都灿并不以武示人,平日一身文 弱书生打扮,喜欢琴棋书画,尤擅工笔人物画,仕女图出自他手,皆形神兼备,惟 妙惟肖,呼之欲出。陈城人争相购之,一时洛阳纸贵,都灿生性淡泊,并不批量生 产,只在兴致浓郁时方才泼墨作画,因而陈城人都以能藏得都灿真迹为荣。   如果不出意外,都灿一生将会在闲云野鹤般的文人生涯中了此一生。但世事难 料,四十岁那年,他闲来无事,怀抱着三岁的幼子去野外闲游,遇一马车深陷路中 ,车夫正失声痛哭,都灿心热,上前一手抱子一手力托满载货物的马车,马车轻松 赶出泥潭,送走车夫,回头去逗怀中的孩子,不禁大吃一惊,幼子竟被自己活活给 夹死了。都灿大受刺激,痛哭一场后埋了儿子,也不回家,一路狂奔数百里去了京 城。从此再也没回过陈城。   居于京城的都灿,发誓从此再不用蛮力,为引以为戒,他于痛苦自责中竟练成 了飞针绝技,以大小缝衣针为武器,能于暗夜中听声辩形,飞针钉蚊蝇于墙上,针 鼻能深深嵌于墙内。   都灿自责自惭心重,又无法解脱,于是放浪形骸,混迹于乞丐群中每日以乞讨 为生,籍此自虐赎罪。乞讨中都灿对“乞霸”极为厌恶,因此下手甚重,亦为众乞 儿出了恶气,如此一来二去,迅速赢得了京城丐帮的拥戴,被硬推为丐帮帮主。因 偶见都灿飞针绝技,众乞丐相商后送上“飞针王”的美誉。   乞丐中亦不乏头脑灵活之士,有人就以杀富济贫为名,极力劝都灿“接单”, 做做杀手生意,一来可以惩恶扬善,二来还可有些盈利。都灿本意要借“苦修”了 此一生,但看众乞丐生计艰难,加之众人每日鼎力苦劝,恻隐之心大发,就应了下 来。但声明,有三不接:对方是清官不接,是妇幼老弱者不接,家境贫困者不接。 众乞丐大喜,每日乞讨之余,悄悄注意为帮主“接单”。   都灿“接单”规矩甚严,先是派人分几拨出去四处探听发单人的品行和单上人 的为人,核实无误后,他还要亲自送去一封警告信,并观其所为,那些不以为然依 然我行我素者便一杀了之。武器仍用缝衣针,案发后官府查验尸身,竟无伤无毒, 极为惊讶,最终以无头案不了了之。连做几宗后,京城贪官无不惶惶不可终日,传 言亦是越传越神,都说老天睁了眼,恶吏遭了天谴。   一日,忽有人通过“丐帮眼线”介绍,曲折找到都灿,屏退众人后,来人拿出 一张纸及一叠银票,交给都灿,小声道:“做了他,这是五十万两银票。”   都灿一凛,纸上只三个字:安德海。他将纸点着,神色严峻。   良久,才道:“做到头了。”   “你说什么?”来人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接了,就算没银票,我也会做。”   “还有银票一百万两,事成后交接。其实,你只管做了周围的大内护卫,将他 捆上便没事了,其余的我们做。他三个月后要下江南,最好于济南以北下手。”   “你们是什么人?”都灿问。   “为民除害,为国锄奸。”来人答非所问。   “知道了。”都灿挥退了来人。并第一次破了规矩,没有派人打听来人的底细 。   安德海便是大清朝有名的那位大太监。   大太监安德海其时正权倾朝野,名满天下,有心计的官员便极尽溜须拍马之能 事,送上各色珍藏讨其欢心。对此,安德海一律笑纳,珍宝之类已被其视如粪土, 因此,各类名贵字画及古玩又多了起来。   这日,有人送来一幅扇面,是一幅美女图。安德海对此并无研究,通常只看落 款是否名家,这次也不例外,见只有题名“小女”二字,却无落款,便一笑要随手 丢掉,要丢时忽见那美女竟是活灵活现,眉目传情不说,竟欲勾人魂魄。急忙细看 ,却是越看越爱看,欲罢不能,竟第一次把玩至深夜,只是这“小女”二字不雅不 俗,难以理解。次日跪见慈禧时就给老佛爷讲了,老佛爷观赏良久,才道:画是好 画,珍品,只是这“小女”二字不祥,小安子,你要小心了,有人要杀你的头了。   安德海不以为然,心说当今大清,能杀我的只有老佛爷你了。但他还是赔着小 心问道:“为什么?”   “这‘小女’二字暗藏玄机,‘安’去头为女,‘小女’的意思就是要去掉你 小安子的脑袋。”   安德海诺诺不已,出来后却一笑了之,心说我偏要拿着这把扇子天天看,看谁 敢来我这太岁的头上动土。   果然一直安然无恙。安德海很快就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每日扇不离 手却成了习惯。出京之日终于到来。安德海为杀杀朝中那些对他阳奉阴违者的锐气 ,对排场极尽讲究之能事,隆重到了仅次于老佛爷出宫。由于天下人都知道安德海 的地位,对他的“超标准”出行无一人敢提出异意。   出行大军浩浩荡荡,游山玩水之中走走停停。这日来到了古城德州。他们走的 是水路,从古运河一路顺流而下。   在“宫船”上,安德海“嫔妃”如云,且大内高手林立,这样的阵势让安德海 感到心里舒坦。但是这么一路下来,又让他感到了厌倦。   夜半时,安德海一人独坐灯下,打开扇面再观美人图,正入神,忽听有人低声 问道:“看明白了吗?”安德海大惊,逡巡四顾,并无人影,大骇,高叫:“来人 呐!”那声音冷笑一声:“都完了。就剩你一个不觉死的鬼了。”安德海还想再喊 ,忽觉如蚊蝇叮啄一样刺痛一下,就失去了知觉。   次日,安德海被一队官兵解往济南府。他的“宫船”依旧顺古运河南下,只是 船行如飞。辗转到济南府后并不停留,安德海被就地正法,罪名是阴谋篡夺皇位, 并有满船队仪仗为证。   据说慈禧闻报后,怔了半晌,只叹道:“这个小安子,唉,不听话……”   后,“飞针王”又从京城消失,丐帮亦消失,不知所终。 ~~~~~~~~~~~~~~~~~~~~~~~~~~~~~~~~~~         我和太太的辩论          -卜 仁-   我就看不惯这些人“逢美必反”。自己在美国活得好好的,可不知为什么,怎 么看人家这个民主制度怎么不顺眼,写出那些个文章永远是老调长谈,就是一个意 思,美国干什么都不对。他们整个一个现代“义和团”,从来都是“谎言重复一千 遍就是真理”,弄些个无中生有、似是而非的证据大作文章,不管怎么写,最后都 要归结到“美国对外霸权主义,对内的民主制度千窗百孔”。告诉你说,我这人不 爱跟人过不去,可这种人的文章见着多了,这心里的无名火就翻腾起来,不能不“ 拿起笔杆做刀枪”。   咱是有分寸的,这文章写出去要坚决打击一小撮。对那些个最蛮不讲理的家伙 狠狠地揭露之,要找出大量证据证明他们说的都是无耻谰言,用逻辑推理证明那些 狗屁不通的文章有多荒谬。   可我太太渐渐和我过不去了。一开始她还对我的议论随声附和,后来就不怎么 开口了。今天晚饭的时候她忽然打断我,“我看你精神不太正常了,怎么老慷慨激 昂的?这儿吃着饭呢,没人听你的,一天到晚就是‘正义’‘不正义’。谈点儿别 的好不好?我看你比美国总统都忙。”   好吧,吃饭时就不谈这些。放下筷子我赶紧上网。啊!你看那帮家伙又在论坛 上胡说八道,诬蔑美国。“我真没见着有几个像他们这么厚脸皮的,简直是厚颜无 耻!”立刻,手按键盘“劈劈啪啪”,给上几句,狠狠地回击他们。   “说你有病,你就真的装蒜呀?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怎么放下饭碗就跑呀? 这家是你的旅馆呀?”妻子忽然高声喊起来。“就你是大政治家?就你最正确,人 家反美碍你什么事啦?”   “不是,他们也太颠倒黑白啦!一天到晚的为反美而反美。”   “他们是谁呀?人家还不能有自己的观点了?人家反对美国政府伊拉克就是反 对美国的民主制度了?你管得也太宽了吧?你这个人呀,就是刻薄,还总说自己是 男子汉大丈夫的,一点肚量都没有。”   “谁说不能有反对美国入侵伊拉克的观点啦?我没那意思。可有那么两半人, 在他们眼里美国干什么都不对,他们有什么观点呀?都是些个驴唇不对马嘴的东西 ,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造谣。”   “‘驴唇不对马嘴的东西,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造谣’,这么说是人就能知道 他们在胡说,那你还跟他们一般见识?不就是那么两半人嘛,而且大家都知道他们 在满嘴跑舌头。看你这劲头就是想把人家消灭而后快。”   “可是他们还真能惑众……”   “哟,别人都是傻瓜、阿斗,你一眼就能看出是造谣,别人却硬是被迷惑了。 ”   “不是那么回事……”   “一会儿说人家‘驴唇不对马嘴的东西,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造谣’;一会儿 又是‘他们还真能惑众’。你自己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说,有那么几个人,满脑子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根本不懂美国的民主自 由……”   “得了吧你!我看你最‘中国人’!最容不得不同观点。自己固执得要命,还 总说别人有错,什么都是自己对。你说这可能吗?所以你成天在网上狡辩!有那闲 功夫现在就去刷碗。我下了班回家就做饭,你放下筷子就在网上和‘两半人’吆喝 。去去去,干点儿你该尽义务的事去。你一天到晚就是‘以为你是根葱呀,谁拿你 呛锅’。我看你就是这种人!”   “我今天这是怎么了?哪儿得罪你了?”   妻子脸一绷,转身进了卧室,“喀嚓”,门也给锁上了。   哎哟,老婆发火了!“攘外先安内”,赶紧去搞缓和。网上和那几个家伙吵, 骂得再凶,一下网什么“后遗症”都没有。这和太座吵了架,家里搞上几天“冷战 ”谁受得了?“开门好吗?是我错了还不行?”我在门外求她。   “我不听。”屋里那位正气鼓鼓呢。“美国民主自由。我有不听你说话的权利 。”   “我说我错了。我这儿跟你认错。”   “你先到网上跟你成天骂的那几个人认错去。”   这…… ※※※※※※※※※※※※※※※※※※※※※※※※※※※※※※※※※※ 【故国神游】         新疆行之二·天池游           -王永明-   到乌鲁木齐的第二天,表哥就带我去天池,同行的除了司机,还有表哥十岁的 儿子阳阳。位于天山之中的天池,是乌鲁木齐附近最著名的景点,几乎所有来新疆 旅游的人都要去天池一游。驰名的天山山脉,位于新疆中部,横旦东西,绵延数千 里,把新疆分成南疆与北疆两个大的地理单位。天山总的趋势是西高东低。   一大早我们就出发,很快我们的车就上了乌市到天池的高速公路。路很好,路 上车不多,我们的车速达到了每小时一百六十公里。我很快就注意到在我们的右边 远处一抹山脉一直跟着我们,表哥见我神情专注,告诉我那就是天山。   哦,这就是那让人产生无限遐思的天山。我曾经是一个武侠小说迷,在武侠小 说中,天山剑派盛名历久不衰,其中以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对天山和天山剑侠 的描写最为精采。那一个个血染江湖的剑客,或是来自西域到中原拼杀,或是出中 原而远赴塞外还恩报仇,在武侠小说作家的笔下,这座遥远的天山,一会儿威严, 一会儿妩媚,一会儿冰天雪地,一会儿草绿花香,百般面孔,千种风情。其实,正 是因为遥远不可及,才给了作家们无限的想像空间,正是因为遥远,天山才会在作 家们的笔下显得如此美丽而神秘。我不禁感叹:   千年剑啸傲众山,如今英名堪何寻。   我静静地注视着远处的天山,浮想联翩。远远看去,天山不高而峰平齐,山色 朦胧不清,好像披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在新疆逗留的十几天里,无论身在何处,天 山随时在我的视野内,一下在左,一下在右,一会在前,一会又在身后,好像一位 美丽而害羞的少女,让人爱慕而不可及。每当我走近她,我都要被她那艳丽色彩变 幻所目眩。   一百公里的高速路我们用了不到一小时,下了高速路,车子开始进入山区,说 是山区,其实应该说是丘陵。不知从何开始,一条小溪出现在我们的身边。阳阳兴 奋地喊,“这是从天池流下来的水”,只见清澈碧绿的溪水在急流中泛起一朵朵大 大小小白色的浪花,小溪两岸成荫的绿树给天山增添了一丝丝溢静。   天池虽还未到,但她已经前来迎接客人了。   车子刚停下,一群热情的哈萨克青年拥上来,竞相要免费作我们的向导,我开 始不解其意,后来才明白,在天池的旁边,居住着一群本地的哈萨克人,通常,游 客们在游完天池后会到他们的住处歇歇脚,吃上一顿午餐。这是一个很好的生意, 竞争很大,所以各家都派出家里最能言善道的人到山下来拉生意。我们挑好一个向 导后,便坐上缆车上山了。   缆车徐徐上行,我左顾右盼,观赏周围的风景。七月里明亮的阳光下,天山格 外美丽,山不高而秀,均匀的绿草像是一块大大的地毯,铺满了山峦,一簇簇墨绿 的松树这一片那一片,好像地毯上的美丽的刺绣,偶尔可见的灰色岩色在提醒着人 们这里毕竟不是绿水青山鸟语花香的江南,这里是塞外西域,在冬天这里是白雪皑 皑。就是现在,远处的山峰上仍然可见亮晶晶的白雪。   我终于站立在天池的身边。   虽然现在是旅游旺季,但游客并不多,没有象内地某些风景名胜赶集似的那份 热闹,我暗自庆幸。可能还是因为新疆太遥远不容易到达的缘故吧。   天池湖面并不大,三面被山拦住,是一个天然的水库,形状像一个三角,我们 这边最宽,越往里去水面越窄,极目望去,看不见在哪里结束,似乎已经延伸到远 处的一座座雪峰下面。天池湖水清澈透底,从不同的角度看,水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一会儿是蓝的,一会儿是绿的。   时辰近中午,当顶的太阳发出炙热的力量,但站在湖边,却只感到一阵阵凉意 从水中升起,我想进水去,表哥马上极力劝阻,他对我说这不是平常的水,这是山 上的雪水,寒冷彻骨,从来无人敢下水去,我看四周果然没人敢下水。但我打定主 意,卷起裤腿,一步迈进水中,还回头笑着说要表哥看着时间,谁知只笑到一半, 就倒吸一口凉气。   好像有万刃尖刀突然刺进我的脚掌与腿肚子,我刚要喊冷,谁知感觉一下又变 成烫,我拼命咬住牙,又往里走了两步,水到了我的大腿。四周这时响起了一阵阵 掌声,我一抬头,才看到大家都在看着我,在给我加油呢。只听表哥在数时间,“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时间怎么过的这么慢,“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五 十八、五十九”终于,表哥大声地喊,“六十”,我像一个凯旋归来的英雄,回到 了岸上。   后来我读到一位叫宋词的写的书,书名叫做“走来走去”,在那本书里他写到 ,当他骑自行车从家乡黑龙江来到这天池,他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毫不犹豫跳进 水里游起泳来,我不禁被他的行动惊呆了,因为我知道,要在这寒彻的雪水中游泳 ,需要极大的毅力和非常强健的体魄。   在向导的带领下我们向着天池旁边的一个小湖泊走去,路边,一些天真烂漫的 小孩子穿着漂亮的哈萨克服装,要与游客们合影,原来他们是学生,暑假里老师带 着来这里勤工俭学,与他们照一张像只要三块钱,我高兴地照了一张。   来到小湖,这里的水更绿更静,真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四周的一切,这个 小湖的口上是一个虽小但水流很急的瀑布,湖水沿陡削狭窄的山涧急速而下,溅起 无数的水珠与白雾,在阳光下一照,显出一道道彩虹,美丽极了。   传说天池是西天王母娘娘洗澡的地方,而一左一右的两个小湖是她用来洗脚的 ,人们真是太有想像力了,不过我怀疑这么冷的水王母娘娘受得了吗,可能神仙不 怕冷。   游完天池,时间已过中午,不知不觉间肚子咕咕叫起来,我们跟着向导来到他 家,位于湖边的山坡上的蒙古包。烤肉做饭的炉子在外面,山坡上青烟袅袅,十几 个蒙古包挨在一起,不时从某个蒙古包里传出爽朗的笑声;草地上一群山羊在吃草 ,这里的羊肉是现杀现做。   这是一群待宰的羊!   他们似乎不察觉自己的命运,神情闲定地在吃草;还是知其命运之不免,不做 无用的悲叹,因为同伴就在自己的身边被杀,不可能不知道将死的命运。我在这里 生平第一次活生生地看见宰羊,看完以后,我真正理解了为什么人们要用羊来形容 任人宰割这句成语:一旦被选定,就没有一点反抗,甚至没有一点挣扎,连声音都 没有一点,静静地趟在那里,任其屠宰。一把水果刀大小的刀就完成了从宰杀到剥 皮,整个过程就十来分钟。   我站在围观的人群中,观看了杀羊的全部过程。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一种什么 心情,可能混合著好奇、怜悯、悲哀、冷漠,也许还有一点兴奋。人真的是很残忍 的吗?眼看着无助的生灵被宰杀,过一会还要若无其事的大咬其肉。可难道眼不见 而吃其肉就不残忍、就能心安理得地吃吗?眼虽然不见,但也可以想像其屠宰场面 。这样只是一个伪君子而已。世界上每天有无数的动物被人屠杀,没有人有异议, 只有佛教是不杀生,不吃肉,悲悯普天下的一切生灵。我这一点点怜悯太微不足道 了,也许还是虚假的居多。   我抬头四望,下面是溢静美丽的天池,在明亮的阳光下湖水忽绿忽蓝,湖中有 一艘游轮,一艘小快艇,在如镜的湖面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印痕,群山怀抱,远处的 雪峰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据说可以在当地雇一匹马和一个向导,去雪峰来回需要两 天,不知有没有人去过。   很快羊肉串就烤好了,辣的和不辣的各一半,香气扑鼻,咬一口,羊肉又嫩又 鲜美,之后就是手抓肉,大块的羊肉用水煮熟,吃时抹上盐,咬几口羊肉,吃一口 生洋葱,别有生致,非常好吃,一道由洋葱青椒西红柿拌在一起的凉菜,不知道为 什么这菜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老虎菜。手抓饭,一种用羊肉胡萝卜做的炒饭, 吃时倒不是真用手抓着吃,而是用一种特别的木制的小勺。就是这些简单而可口的 饭菜让我们个个都吃了个肚皮鼓鼓,心满意足。   这是我在新疆第一次吃羊肉,在接下来的十几天,我在新疆天山南北到处荡游 ,羊肉吃了无数,越吃越爱吃,越吃越上瘾,后来还在大餐馆吃了烤全羊,在最著 名的维族风情餐厅享受了一桌品种繁多的羊肉席。   但我永远忘不了这一顿午饭,忘不了美丽的天池。 ※※※※※※※※※※※※※※※※※※※※※※※※※※※※※※※※※※ 【百草园】        门外的家        -雪亮-   门里的家是我自己的家。这门外的家,则是一窝小鸟的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家的侧门外有了一个鸟窝。   平常很少用那个侧门,只是偶尔送垃圾出去会从那里走。最近一两个星期,我 发现每次从那里出去,都会有小鸟在身边突如其来的飞起,象受了惊吓一般。开始 不知道鸟是从哪里飞出来的。直到几天前才发现,原来靠着墙角的那个拖把上被搭 上了枯枝树叶,鸟窝就在那里。再凑近了看,才发现居然鸟蛋都已经下好了:一共 5只,铺了一窝,白色外壳上布着褐色斑点。   发现鸟窝以后,我们就更不走那个门了,以免孵蛋的鸟儿受惊。儿子非常好奇 ,每天从夏令营回来都要去看看。我们让他站远一点看,如果鸟爸爸鸟妈妈不在窝 里再过去。结果儿子前两天回来汇报,小鸟孵出来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全家都 过去看。可不是嘛,那窝鸟蛋有三只刚刚孵出来。   刚出生的小鸟,每个都是粉红色的皮肤,没有羽毛,尽管天气闷热,可是它们 却好像还是觉得冷似的,身体轻轻在抖。与光溜溜的身上形成对比的,是每只小鸟 的脑门上都有一蓬黑亮的细毛,乍一看,活象美国的朋克青年。它们的眼睛大得不 成比例,两个眼珠包在薄薄皱皱的眼皮里,嘴巴外面看是褐色的,张开以后里面却 是嫩黄色的。一听见动静,就都把嘴张得大大的,可怜巴巴的等着食物的到来。初 生的小鸟还叫不出声音,力气大概刚够张开嘴的。儿子觉得它们的样子很新鲜,问 我为什么它们长得不象鸟。也是,它们的爹妈是一种尖嘴的雀儿,有着黄褐色的羽 毛,叫得很好听,可是这些小鸟的样子却还没有成形,既没有羽毛,也没有歌喉, 只是让人觉得那么娇弱稚嫩。   第二天,另外两只鸟蛋也孵了出来。接下来这些天,侧门外的动静渐渐多了起 来,鸟爸爸鸟妈妈不断的飞进飞出。每次它们带吃的东西回来,都会发出一种特殊 的叫声,粗糙急躁,和平时婉转的啼声截然不同。小鸟听到这种叫声,就会支楞起 脑袋,张开嘴巴,等待美味的到来。   对于这些新生命来说,这个拖把上简陋的窝就是它们最美好的家了。鸟爸爸鸟 妈妈当初把窝搭在这里,想必是因为这儿安全清静,可以避开风雨和日晒。可是, 它们自己觉得理想的地方,也只不过是一个拖把。假如这些日子我们不小心用了拖 把,它们这个完整的家顷刻之间就会化为乌有。生命和家庭的脆弱就是如此具体。   其实仔细想想,鸟窝如此,我们自己的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大到911这样 的意外,数千人的生命毁于一旦,数千个家庭永远被改变,小到可能因为一个车祸 ,或甚至只是失掉饭碗这样的常见事情,一个安稳顺利的家也可能会面临没顶之灾 。在灾难和意外面前,人和其他动物一样,没有办法预见,也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认真过好自己的每一天,享受现在。 ~~~~~~~~~~~~~~~~~~~~~~~~~~~~~~~~~~         铁柱,你在哪儿?           -老段-   很多年未联系上的“知青”时代的老友来“伊妹儿”,叙旧中提到一事,“… …我们听说李铁柱在任XX市银行行长期间,为朋友私贷百万元还不上被判入狱, 在狱中逢犯人暴动被挟为人质,后被暴动者用一根磨尖的竹筷刺中心脏而亡的事, 令众人惊骇……”   看到这儿我心头一震,然后就是欲哭无泪的感觉。李铁柱,他曾经是我的好友 。那时他是教育连长,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彼此有着猩猩相惜的感觉。 所以农场时的很多老友并不知道我们彼此的交往。一别三十几年,没想到……跟着 ,脑海里只有“铁柱,你在哪儿”这句话,久久地、久久地。那时我们是那样的相 互信任,无话不谈。   后来呢?他走了,到新建农场去当个分场副主任,临走问我是否愿意通往。我 沉默良久,铁柱当然知道我对前些日子他和另一青年干部争吵的事不满,也默不作 声,半天才小声说:“人各有志…不过…你到时候要是想到我这里来,给我来封信 。我的新地址已经给你了。到了新建点儿我会给你写信的……”   1969年秋我被“上山下乡”的潮水带到了黑龙江北部嫩江县的一个农场, 那年刚满16岁,我的北京同伴们大多数也都十六、七岁。最初的两、三年农场各 地的男青年们时常打群架,管理也非常混乱,本来还可以搞得稍微好些的物质生活 也一团糟。那时候我认识了李铁柱。他是嫩江县青年,1966年“文革”开始时 该高中毕业。他比北京青年早来一年,到我们到农场时他已经是个“教育副连长” (当时农场都这么称呼)。   那年头儿,多数青年的最初想法只是在农场混日子,没几个认真考虑个人前途 的,而我则希望“好好干”,以改变个人命运。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复杂”呀?好 像年纪不大,思想并不单纯嘛。怎么说呢?我当时“出身”不好,父亲是“特务” 加“右派”,母亲是“叛徒”,自己整个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毛泽东这样 说的),在社会上倍受歧视,内心苦闷自不待言。我是多么想通过个人“好好表现 ”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呀!当然,通过“好好干”以改变个人命运在当时来说是意 会不能言传的,况且“好好干”并非苦干,而是要有终南捷径的“巧干”。这对当 时的我来说就不敢了,也一窍不通。所以尽管我那时老老实实地干活,“好好表现 ”,却根本不会被“上边”赏识。对此我并不特别在意,只是自欺欺人地觉得“苦 苦修行必得正果”。   李铁柱呢?他这个小干部也没什么人理,何况他这个连长还是个副的,基本没 什么权力。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会“猩猩相惜”,毕竟不在一起干活,无法深入 地相互了解嘛。我对他的印象就是,篮球打得好,像专业运动员似的,远投相当准 确;人长得也精神,瘦高,胳膊腿很长,男子汉的面孔,剑眉和东北男人特有的小 胡子;平日组织开会是他张罗,在地里拿个扩音器喇叭“哇拉哇拉”叫。   那年冬天到了。绝大多数青年都探亲回家,我和极少数北京青年因在北京没家 (父母都去了“‘五七’干校”),便留在农场过冬,这下我们有了接触的机会和 时间。他那时几乎天天晚上都到我住的宿舍来聊天。开始他好像是到各宿舍串,关 心青年、“体恤民情”。后来到我这儿就不走了,往铺盖上一靠,抽着烟聊起天来 。我这么讲好像李铁柱巴结我似的,其实是我俩特有的聊。当时我们具体都聊了那 些话题已经记不清了,或许也就是天南海北地胡侃吧。李铁柱比我大六岁,真不知 道为什么两个人有那么多共同的话题。   开始我对他是敬而远之的,觉得他老搞些“花架子”,不拼命苦干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认为他不过是个县城“土鳖”,什么世面也没见过(北京人有时就这么傻 狂)。但渐渐地话就投机起来。首先他也是“出身”不好,父亲曾是“历史反革命 ”(共产党定的这种罪名真有艺术水平),自从他记事开始就在社会上受歧视。我 俩说到这些立刻愤愤不平起来,但同时也认为,生长在这个社会里,要想改变自己 的地位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如何努力呢?似乎没有深入地讨论,因为我们又转话题 了,或者这还是“意会不能言传”吧。   春节的时候,食堂让留在农场过节的青年们自己包了饺子,并卖了白酒。李铁 柱没有回家过春节,他作为教育副连长在分场里组织青年们开联欢会,吃饺子时又 到各个宿舍转,陪青年们喝点酒。这一夥夥地陪喝酒,到了我和几个北京青年这儿 就喝得太多了。他乾脆靠在我们的铺盖卷上说傻话,但感情非常真挚。铁柱讲他喜 欢和北京青年在一起,特别是喜欢和我在一起聊天。“……小段,别看咱们在一起 时间不长,可话就是那么投机。我有好多话想和你好好唠唠……”他语无伦次地说 了好些,尽管已经听不出什么逻辑,但我很感动。他说一定要我到他家里作客,好 好喝酒、聊天。我则希望领着他到北京玩儿。   现在回想起来,在农场度过的那个冬天我感觉不错,因为我和李铁柱有那么多 的时间聊天。但春天一来,大批青年从家里回到农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很多 。他那时一天到晚跟在分场革委会周主任后面像个马弁,简直像个狗腿子!   “这就是你说的自我努力吗?”我心里真有些失落。铁柱那时可真忙,他自己 那摊工作干得十分卖力,晚上就到周主任家去,常常帮他家干活。这还有时间和我 谈心聊天吗?他那时到宿舍来总是来去匆匆,有时会单独对我小声道:“以后你会 明白的。”我则勉强笑一下,默默不语。其实这位姓周的干部对我们北京青年相对 不错,而且人挺有人情味儿。但就因为如此,周很快倒霉了,被排挤了,被调走了 。这么说李铁柱的靠山没了?是这样,但我认为李铁柱的目的部份达到了。他在那 一年很快入了党。   新来的分场主任立刻带来了自己的一帮人当连队干部,李铁柱当然被排挤,虽 然不会被撤职,可成了个摆设,什么事也没有。我记的来顶替李铁柱的教育连长叫 李茂盛,是个很骄横的家伙,他常常冷嘲热讽只能忍耐的李铁柱。终于有一天铁柱 和这个家伙在大庭广众之下相互骂起来。众人把他们劝开后,李茂盛紫着脸指着李 铁柱,“你算啥东西!不就是周大板牙的跟包的嘛(说李铁柱是周主任的狗腿子) 。”李铁柱冷笑了一下,“嘿嘿,我是不咋样,可党票到手了(指入党)。你还得 多拍拍马屁才成。向我学习吧。”   李铁柱和李茂盛对骂的事在宿舍里被人们津津乐道。可我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觉得李铁柱的表现太像个市侩。你看看,咱没什么文化竟还有点书呆子气。我毕竟 把他当成自己的知心朋友呀。   此后李铁柱乾脆什么都不干了,三天两头不在分场里呆着。其实那阵子他正在 农场分局活动,找关系,准备调往新建农场,而且这事很快就搞成了。一纸调令下 来,李铁柱被调往一个新建农场当个分场的副主任。铁柱在调动的事情确定下来之 后立刻来找我,这就是本文开始说到的那一幕。“……你去了,我马上委派你当个 副连长。咱俩好好干……新建点艰苦,可咱俩是怕苦的人吗?到时候,咱们再找几 个志同道合的合伙干,一定能熬出头,干出点露脸的事让大家看看……”他说得是 那样急切,好像我会毫不犹豫同意似的。当他明白我的态度后,意外和失望隐隐流 露在脸上,但忍住没说什么。   铁柱默默地走了,甚至没和我道别。他到了新建农场就来了信。信上说得很简 单:“……你想来就说一声,咱张开双臂迎接你……”   我没有回信。当然,以后就没了联系。现在想想很是懊悔,但一切都无可挽回 了。毕竟,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恐怕有人会责问:李铁柱当银行行长干违法乱纪的 事情,你还说和他的“心是相通的”。是呀,可人性中必然有着贪欲,我心灵中也 不可能很纯洁,何况铁柱他生活在腐败根本无法抑制的制度下。在这种时刻,我首 先想到的是我们真挚的友谊,我们人性中最好的东西。   是夜翻来覆去,于是悄悄地独自走到屋外夜幕下。苍穹如洗,只有银河和繁星 ,新月还未升起。默默地流了一阵眼泪,算是对好友的送别吧。你到底是什么时候 走的?请原谅我一点都不知道。别了,铁柱,甭管现在你在哪儿。愿你的灵魂安息 ……想到这里,心里觉得好受了些。 ~~~~~~~~~~~~~~~~~~~~~~~~~~~~~~~~~~         池塘边的艺术展          -东 布-   六月中的一个星期六,镇图书馆边的小池塘四周热闹非凡。这里正举办一个艺 术展。谁举办的?镇政府。都是哪儿的艺术家前来展览作品?全世界(如果真能有 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前来的话);不管怎么说,来参展的艺术家不仅仅是本镇的人。 他们的作品把池塘四周摆得满满的。这么多艺术家!当然啦,只要你来参展就是。 有多高水平呀?负责艺术展的委员会并没有规定,因为办展览的宗旨是积极参与; 只要你报名,拿着自己的作品前来,你就是艺术家。嗨,都是业余水平呀。怎么, 有些看不起?人家有这份业余爱好丰富自己的生活,你有吗?镇政府办这个艺术展 ,是想让业余艺术家利用这个机会与参观者分享他们的艺术成果。   艺术展的前一天,工作人员们便一通忙。先在池塘周围的草地上用白颜色标出 七十多个摊位。有那么多艺术家来嘛?这可不是瞎估计,参展的艺术家们早就报了 名,每个人在此之前都是认真准备的。噢,还得准备额外的停车场。第二天人们从 四面八方开着车来了,如果找不到地方停车,那便是办展览的最大失误。对了,人 们在池塘边坡度较大的斜坡上钉了不少栏杆,大概怕淘气的小孩子们打闹,失足落 水吧。   参展的艺术品有油画、水彩画、摄影、雕塑、陶瓷和手工艺品等。所有的艺术 品都是标了价的。有些油画标价在好几百美元,甚至近千。摄影作品可以大量复制 ,标价也很高,一张一尺见方的彩照几十美元不等。陶瓷最少标价十美元,那是个 不怎么精致的小罐子,大的陶瓷作品得上百美元。艺术家们是展览作品呀,还是做 买卖?另外,有人买嘛。当然是展览作品。价格是标得很高,可人家也没强迫你买 呀。作品的主人认为就得这个价儿,干嘛认为自己的作品一钱不值。   这些艺术品的水平到底怎么样?咱不是搞专业的,但还是看得出来,有着世界 上各种流派的风格。风景、人物、景物写生等等应有尽有。就我这个外行的眼光来 评价就是:不怎么样,但制作得非常认真,就和我写的文章一样,尽管写得很平常 ,但是认认真真写的。   前来参观的人还真是络绎不绝,在进口处每人都能领到一份导游图,上面标明 各个标号的摊位的位置,都是什么艺术品,主人是谁等等。我看了,这些艺术品的 主人多是中年以上的人。也就是说,他们确实是业余搞创作。是呀,看着他们一个 个悠然自得地沐浴在阳光下,大概不会有生计问题。但要真正献身艺术,做个专业 工作者恐怕是另一回事了。在美国说到搞艺术,常听到的就是“饥饿的艺术家”这 几个字。谁都知道纽约SOHO区聚集着大量的艺术专业工作者,如果你到那里领 略一下,气氛和这里截然不同。那些现代派年轻艺术家们发疯般地工作,但能真正 出人头地的可是凤毛麟角。他们为什么要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人家那是人生兴趣所 在,追求本身就是在实现自身的价值。   此次艺术展我看到“饥饿艺术家”的后备军--一群热爱艺术的中学生们,把 他们稀奇古怪的艺术品放在自己的摊位上,见到有谁过去参观就热情地推销。嗯, 在另一个地方,一些中学生也在推销,不过不是艺术品,而是食品和饮料,卖的价 格吓人。这些是美国企业家的后备军。   我家就在这个图书馆边上,所以一大早就信步而来,在里面逛了又逛。中午的 时候我忽然发现上高中的女儿也来参观。她本来是在家复习功课,准备期末考试, 但终于忍不住跑来了。她是非常喜爱绘画的;这也是我最惧怕的。我希望她能学些 别的,能比较容易挣饭吃的专业。可在美国这个社会,我无法阻止女儿想干她所想 干的事。 ※※※※※※※※※※※※※※※※※※※※※※※※※※※※※※※※※※ 【人生之旅】         “谁不想过正常人的日子?”            -李玉喜-   1970年代在“北大荒”当“知青”那会儿,五月份的天气晒太阳最舒服。 想起那会儿晒太阳,就想起了李国荣。记得那天休息日的下午,下大田的男青年们 来到猪舍前的柴火垛上聊天。人们说笑着,打闹着,但东北青年李国荣一言不发, 他现在笑眯眯久久地注视着前边田野上那十几个旋风。   这种旋风是黑龙江省北部特有的景观。在春季无风的晴好天气里,田野里不知 何故总是生成许多旋风,它们直上直下的,直径七、八米,几十米不等,沿轴心水 平旋转得很快,卷起尘土不断地上升,形成一个个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烟柱” 。在人的视力范围内,它们缓慢地移动着,不知在什么地方形成,在什么地方消失 。   “一个旋风就是一个鬼魂!”李国荣象是在自语。“人死了化成旋风在晒太阳 。这就是为什么会有旋风。”   躺在边上我欲言又止。   李国荣忽然想起了什么,“咳!华子!”他管我叫“华子”。“你要的刀子我 在‘红炉’(连队里的铁匠炉)打好了!不错!带血槽的!是用弹簧钢打的。等我 做了刀鞘再给你拿来!”   “不急,不急!”我忙笑着说。“也不等用它杀人!”   “咳!说不定!”李国荣笑一笑。   他是去年从机耕队来大田队干活的,现在是大田队唯一的东北青年。在机耕队 干活时,一场严重的工伤事故几乎使他残废。这是前年麦收的事。那天夜里他所在 的车组在地里收割小麦。由于小麦水份大,收割到收割机里的小麦,不能顺利的进 入卷筒传输到卡车或拖拉机的拖斗里。每次都是李国荣用脚在卷筒边使劲蹬,使那 些板结在一起的小麦顺着卷筒送出去。他满身油腻、遍体汗臭,已经连续工作了十 几个小时,不知多少次地重复这项工作。突然收割机晃动了一下,他失去重心,脚 一下杵到卷筒里!他惊叫着死命挣扎,可在拖拉机和收割机巨大的轰鸣声中谁也没 听见。直到卡车司机注意到卷筒不再往外送小麦才意识到出了问题。人们把李国荣 的脚脱出卷筒,他已处于半昏迷状态,那只受伤的脚象是一团烂肉。   李国荣被风风火火地送到总场医院。值班大夫立刻给他的伤脚动了手术。仔细 地清洗后,把撕裂的肌肉缝上,破损的皮肤都缝合。大的骨折没有,可创面太大! 光缝合皮肤就二百多针。大夫很担心术后的感染。而况总场医院卫生环境很糟。但 李国荣十分强壮,一个多月后他的脚伤大为好转,医院便让他回连队养伤。然而那 只精心缝补的脚开始真正地没完没了地折磨他。先是脚背肿起个包,又疼又痒,红 红的。找到连队大夫,他断定里面有感染,化了脓。一刀下去,顿时恶臭的脓就流 了出来,清洗伤口时还意外地发现三粒小麦。此事后来被传成,“李国荣感到脚背 又疼又痒,仔细一看才发现有三粒小麦破皮而出发了芽!”再过些日子,李国荣的 后脚根又红肿起来。这回他上了总场医院,从旧创口中清洗出了几粒草耔。此后这 种事就多了,那脚割得象鱼网。不管怎么说,脚总算保住。割得象鱼网的脚也是脚 ,尽管不好使了,走路还有点瘸。   那年秋天,他妻子抱着他八个月的儿子前来看望他。看着李国荣笑眯眯抱着儿 子,领着妻子在场区里转,谢尔华真有些诧异。推算起来,李国荣该是七一年结的 婚。那时他刚二十岁左右。他妻子比他大,在李国荣下乡前就在煤矿上的小卖店里 工作。据说俩人青梅竹马,两家又是世交。   李国荣脚受伤后,家中让他回去养伤,当李国荣不肯。他知道在老家他会得到 很好的照顾,可他父母家和妻子家都不宽裕。他在农场可以拿工伤工资。工伤工资 是100%的工资,在农场靠这点工资他独立生活不成问题。他一个男子汉,拖家带口 的怎么好用别人的钱?他也不想让他妻子来看他。一个女人家,抱个这么小的孩子 出远门太受罪,而况妻子还有正式工作,请个长假又要损失好多钱。可是他妻子还 是抱着孩子来了。连队里没有能力给小俩口找间单独的房子,李国荣只好让妻子抱 着孩子住女宿舍。他自己照就住在机耕队宿舍。   他那个胖儿子可真好玩儿。那时李国荣还在机耕队,与大田队的北京青年不熟 ,所以我没有机会抱那可爱的小胖子。那小子大眼睛,红红的鼓脸蛋,小蒜头鼻子 ,戴个小白帽子。谁要是一抱他就往人身上使劲爬。太可爱。   糟糕的是,李国荣的妻子已把大田队的北京小子们看成恶魔。并非地区派性, 女宿舍五湖四海的姑娘们一致控诉这帮小子是虐待狂,而且证据确凿,东北青年小 于子的儿子常被大田队的坏小子们蹂躏。   小于子?就是曾被北京小子们打过的小于子。七二年他儿子两岁半。常被北京 小子们虐待?怎么说呢?那男孩儿有点傻呼呼,特别是那大脑袋的后脑勺是偏的, 左边比右边大。这大概是刚生下来时没照顾好,睡偏了。北京青年见小于子抱出儿 子就上前逗趣,非让这孩子叫“爷爷”。小于子本是随和的人,对此无可奈何,也 不恼。   一次小于子把儿子放在木匠房,让妻子收工时把孩子接回家。北京青年猴三儿 和一帮大田队的也在木匠房,见到这傻小子先是拍打着他的偏脑袋说是“纠偏”, 然后一把从开裆裤中抓住宝贝嫩玩意儿,“说!这是干什么用的!”猴三儿大声吆 喝。   “撒尿用的!撒尿用的!”孩子叫道。   “不对!回家跟你爸爸、妈妈说,这是淘气用的!”猴三儿一本正经。   正赶上小于子的妻子进门来领孩子,从此大田队坏小子恶名远扬。李国荣的妻 子当然很惧怕大田队的北京小子们。一次她在食堂抱着儿子买饭,猴三儿站在她身 后,逗得孩子“嘎嘎”笑,小胖子的小下巴笑出了三层。猴三儿双手放在耳朵上, 装成一个老猫。孩子的母亲一回头,抱着孩子就走,象遇上个瘟神,搞得他十分难 堪。   “你丫的是大灰狼!人家怕你吃了她儿子!”北京小子们看着猴三儿糟心又开 始逗他。   “我最喜欢小孩儿了!我肯定是个好父亲!”猴三儿说得十分认真。   “女朋友都找不着,还想当爹呢?对了,那女人肯定是怕你强奸了她。哈哈哈 !”   “大哥了,我求你们了!别把我说得那么惨。”猴三儿好像要哭。“别老这么 说我,让人觉得我毫无人性,象个动物、色狼。谁不想过正常人的日子?”   一句话说得大家面面相觑。有人劝解道:“你丫的真是的,不就是开开心,逗 逗闷子嘛?你丫的怎么当真了?没劲,没劲!宿舍里没人跟你过不去。其实谁不想 过正常人的日子?”   一连好几天没看见李国荣的胖小子,一打听,小胖子生了病。他一开始象是得 了重感冒,每天晚上都高烧四十度。别人都说过几天会好,可连队大夫却怀疑他得 了一种很要命的地方病--克山病,本地人称为“攻心翻”。前些日子一位上海女 青年曾得了此病。“老阴天”竟找来个巫医般的老太太。大家不知道那老太太是怎 么治的,据传最后是往肛门里塞了萝卜咸菜。这个“屁眼儿夹咸菜”的故事新鲜劲 儿还没过去,“老阴天”又把她请来看病孩子。没想到老太太这回不肯治,说她没 这本事。言外之意是孩子没救了。果然,孩子马上送到县医院,可过了两天还是断 了气。   半个月之后,人们看见李国荣一个人回到了连队。孩子没埋,是不是买棺材土 葬要花很多钱?听说当地没有埋死孩子的习惯。李国荣把儿子用小被子裹好,绑在 一块木板上,顺着嫩江里漂下去。我心头一惊,李国荣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要这 么做?大家都说李国荣不可理解,但我认为也许他不愿正视孩子已经死去。   孩子死后,李国荣的妻子精神上非常压抑。他送妻子回鸡西后又回到农场拿他 的工伤工资。春节他也没回家,人也渐渐变得古怪起来,成天睡大觉,见着连队干 部就顶撞,还剃个大秃瓢。半年后,连队干部让他干活,不让他再拿工伤工资。他 立刻主动要求调到大田队来干活。他脚瘸,一般让他在晒谷场干点儿轻活。   李国荣后来有了个嗜好,打刀子。没事就到机耕队红炉那儿打刀子,找最好的 钢打。他给自己大大小小打了五把。瞧着那寒光闪闪带血槽的刀子真有些怕人。和 大田队的人们混熟后,他便主动为人们打刀子。大田队许多人都有李国荣打的刀子 。他没事就把他的刀子摆弄着看。你要是凑过去,他就一笑:“想来一把不?”   他的心中充满着怒气,糟的是人们往往忽略这一点,越发觉得他古怪。一天中 午,人们正在食堂吃饭,谢尔华猛听到“咚”的一声!一抬头,吃一惊。李国荣正 抡个镐把狠命地打机耕队的一个东北青年。头一下就把那小子打个头破血流。他惊 叫着跳了起来,顺手绰起板凳。李国荣的镐把第二下、第三下狠狠地打在他头上。 那个健壮的小伙子还算机灵,扔下板凳夺路而逃。李国荣在后面紧紧追赶,无奈那 瘸脚让他跑不快。等李国荣追出食堂,那小子已逃得无影无踪。李国荣在门口愣了 一会儿,镐把一扔扬长而去。食堂里吃饭的人直发懵,有知情者说,那小子和李国 荣等一夥东北青年在一起喝酒。那天人人大醉。第二天那小子却说李国荣灌他,自 己偷着不喝。话传到李国荣这儿,结局就是中午大家看到的景象。   看着人们连连摇头,不可思议的样子,我很想替李国荣说几句话,但不知如何 说起,也很想劝劝李国荣,可话到嘴边就觉得假惺惺。再以后我也用不着为这事费 神了,李国荣到县城去逛,在火车站广场和人发生口角,他拔出刀子就是几下!将 此人扎死。这个倒霉鬼,他怎么遇上了李国荣?刀子一次次插在人的身体里时,李 国荣一定体验到了刀子插进肉中的快感。   李国荣进了大狱,判了死刑,故意伤人致死能不判死刑嘛。我有时会从箱子里 拿出李国荣打的刀子出神。将近一尺长,两面刃、带血槽,寒气逼人。   连队里对李国荣的杀人判死刑反应不一。大部份青年是吃了一惊,也就是一惊 ,以后不再提及。革委会主任在全连政治学习上提了一下,“……李国荣平时不注 意思想改造,不能正确对待自己!仗着自己受过工伤,在连队里一贯专横。这次他 在县城故意伤人致死绝非偶然!”他要“全连青年要引以为戒,把狠斗私心一闪念 当成‘反修、防修’,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确保无产阶级红色江山千秋万代的头等 大事来抓……”   又是“头等大事”!动不动就“头等大事”。还“狠斗私心一闪念”,这都什 么语言呀。刚“文革”时还时髦,他还说个没完没了。也是,这些话他根本不过脑 子。私下里这位主任和几个连队干部喝酒,酒过三巡他道:“这老李国荣!我还真 有点怕他!这回他自找!”接着捏着酒杯又来了一口,眨眨充血的眼睛。   据说很多东北女青年都很难过,说李国荣不是故意的。但我心中十分肯定,李 国荣就是故意的!人早晚会发出自己的声音,用他的行动证明自己的声音,甭管这 声音有多么可笑,这行动有多么愚蠢。 ※※※※※※※※※※※※※※※※※※※※※※※※※※※※※※※※※※ 【小树林】         小鸟        -方兴-   叫JAVA的小白鸟寿命不长,顶多五、六年。养这种鸟不难,买一个笼子摆 在窗子旁边的一角,象个装饰品。里边住着个“小囚犯”,成天在小巧玲珑的笼子 里徘徊(嗨,它还能去哪儿?),在两根木棍上来回跳,闷闷不乐地吃上等草子。 幸亏鸟儿的是简单的动物,想得不多,这样的日子算是不错的了。反正也从来没有 出过笼子,阳光永远是看得见却照不着的;树木和花朵也不属于它的世界,属于玻 璃窗和铁笼子那边的那个陌生的地方。有的时候,一些土了叭叽的大鸟会从窗子边 落脚,并好奇地把脑袋贴在透明的“墙”上与它对视。它看不上它们风尘仆仆的模 样,可暗地里羡慕它们的“笼子”比自己的大,铁栏杆之间的距离远得简直看不到 边……还是根本就没有?对个问题它一直有些糊涂。   自从“老公”不慎吊死(那是另一个故事),它就一个人住。成天无所事事; 在“陶瓷澡盆”--一个精致的小碗里扑腾是它的唯一乐趣。可两年以后,一个新 鸟搬了进来。这么长时间的孤独终于终止了,它激动极了,紧紧地靠在人家身上, 翅膀微微地颤抖。过了这么久,它都快忘了靠在另一个热呼呼的身子的感觉;忘了 听到另一个嗓音的滋味。它不知道这只鸟要呆多久,害怕新夥伴会离去……于是它 每时每刻都跟随着这只新鸟,用一只翅膀轻轻地蹭对方的翅膀。   可不久以后,它开始烦了。现在要在澡盆里洗澡得排队,它爱吃的小米里有屎 ……而且这个年轻的母鸟分寸不让,毫不客气地和它较劲。两只鸟经常张着嘴“丝 丝”叫着扑上去,又抓、又咬,翅膀扇得象风车。几个回合之后,两只鸟都羽毛凌 乱,“哈吃,哈吃”直喘。   虽然它年龄大,脑袋有点秃,可姜还是老的辣;经过激烈的战斗,它占领了挂 在墙上的塑料窝,并每日站在窝门口放哨。虽然睡在哪儿都无所谓,但这是一个胜 利!谁也别想占它的便宜,这只JAVA可不是好欺负的!每日的搏斗让它感觉挺 累(哎,毕竟岁月不饶人啊),两只母鸟象两个酸溜溜的小妇人,终日不得安宁。 可打心眼儿里,它还是很高兴有个和它吵架的鸟住在这儿……   一天那个年轻的家伙生了个蛋!一个小小、圆圆的东西,白里泛着粉红,还热 呼呼的。它忽然模模糊糊地想起几年前的一天,自己很费劲地挤出这样一个东西… …可那时它还有个丈夫来着,这个蛋是哪儿来的?它怎么也搞不懂,围着那个东西 转了两圈,忽然厥着屁股拼命地使劲,终于也生了个蛋。可它的蛋没有那种由里投 外的柔光--原来是空的。生完了它感到很累,在澡盆里洗了个澡就钻进窝里昏昏 沉沉地睡过去了。不知那只鸟是在和它作对还是怎的,在后来的几天里天天都下蛋 ,好像在和它比赛。它生下来的蛋依然是空的,过了一会儿就冷了……它真的老了 ,内存空虚,哪里有体力来生充满营养的蛋?   可不是,生完了蛋它真是筋疲力尽,好几天都打不起精神。后来居然连澡也不 洗了,疲倦地躺在它的塑料房子里。它终于病倒了,浑身的羽毛都乍起来。它把头 埋在羽毛里,难受极了。鸟本来体温就高,再加上发高烧,就好比慢慢地被烤熟了 。它的内脏好像着了火,当它把嘴张开喘息,好像有烟雾从里边飘出来……那只年 轻鸟不叫了、也不打了,悄悄地钻进它的塑料房子,倚偎在它身边,把凉凉的嘴插 在它的羽毛里。在它垂死的那两天,它们和好了。几个月的敌意都消失了……本来 就不是真的嘛!说实在的,其实它们一直都是朋友,不打不成交……可惜现在没有 时间好好地做朋友了。   它到底还是死了。它的身体被拿走了……剩下的鸟儿孤零零地在笼子里惊恐地 四处飞,很悲伤地寻找它的朋友。看来寂寞比什么都可怕。   (作者15岁时写的这篇作文) ※※※※※※※※※※※※※※※※※※※※※※※※※※※※※※※※※※ 【信息窗】          多伦多少年宫免费中文班   多伦多的家长们请注意:位于士嘉堡的多伦多少年宫开设的中文班免费为公众 服务,每周六的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上课。少年宫聘请了在国内有多年教学经验的老 师,使用国内提供的教材,教简体字和拼音。地址为:720 MIDLAND  AVE(EGLINTON以南)。联系人KAREN,电话416-266-8 668。 ※※※※※※※※※※※※※※※※※※※※※※※※※※※※※※※※※※   本期 责任编辑:幼 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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